建安二十二年的瘟疫

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建安二十二年冬,在中国也发生了一场大瘟疫。当时的皇帝还是汉献帝,建安是他的年号。曹操以丞相的名义掌管天下。东汉末年是瘟疫的高发期。从建安元年到建安二十二年,史书上记载了五次瘟疫,平均四年多就有一次。频繁的瘟疫在文化史上造成的影响,首先是促使张仲景写出了《伤寒论》。在《伤寒论》的序中,张仲景说他的家族在十年之内,三分之二的人死于瘟疫。死亡者中,又有七成是死于伤寒的流行:

余宗族素多,向余二百,建安纪年以来,犹未十稔,其死亡者,三分有二,伤寒十居其七。[《张仲景原序》,南京中医药大学编注:《伤寒论译释》,上海: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59年,第1页。]

名医的家族在瘟疫中都有如此之高的死亡率,普通人的遭遇又如何?曹植的《说疫气》提到,建安二十二年的这场瘟疫,中原百姓中几乎没有一家可以豁免。每家都有活人仰面倒下变为尸体,每户都传出为死者号哭的声音。一人得病往往牵连一家,很多家庭,甚至整个家族都被瘟疫灭门:

建安二十二年,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说疫气》,[魏]曹植著,赵幼文校注:《曹植集校注》,北京:中华书局,2016年,第262页。]

曹植认为,疫气运行是由寒暑失调引起的,遭遇这场灾难的,大都是粗衣陋食的百姓,而贵族之家较少染病。可笑的是,百姓不懂这个道理,会在门上悬符驱除瘟神疫鬼。

这篇短文其实带有他年轻时代“何不食肉糜”的公子习气。但今人对这篇文章多有赞赏,一是认为曹植同情民间疾苦,二是因为他比较唯物主义。我一直很好奇,当曹植这样客观地描述瘟疫时,他是怎样看待死于这次瘟疫中的四位大诗人的?这四人就是“建安七子”中的徐幹、陈琳、应玚、刘桢。[有些文学史称建安二十二年的瘟疫中,建安七子中有王粲、徐幹、陈琳、应玚、刘桢五位去世。曹植《王仲宣诔》序称王粲死于建安二十二年正月十四日。《三国志·魏书·武帝纪》,建安二十三年“夏四月”下,裴注引《魏书》王令曰:“去冬天降疫疠,民有凋伤,军兴于外,垦田损少,吾甚忧之。”可见建安二十二年的瘟疫起于年末冬天,而王粲死于年初,中间相隔近一年,不应归入本年瘟疫死者名单。]

事实上,建安二十二年的这场瘟疫,不但带走了建安七子中一多半的诗人,它还改变了文坛的整体风格。文学史书上常说建安文学前期充满了建功立业的热情,后期则变得消极,表达生命短暂、人生无常之感,说的就是这种转变。

建安七子是东汉建安年间,除曹氏父子外,最重要的七位作者。除了前面提到的四人,还有孔融、阮瑀、王粲。其中最为民间熟悉的,就是那个让梨的孔融。他们在文学史上的价值,按照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的说法,是开启了“文学的自觉时代”[《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鲁迅著:《鲁迅全集》第三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526页。]。

建安时代之前的人不认为文学有独立的地位。读书人的兴趣或在建功立业上,或在著书立说上。“立说”主要是指创立思想学术方面的“学说”,如孔子、老子等,而“著书”还包含写作历史著作,如司马迁写作《史记》。没有人想要单纯做一个文学家。如果要问谁是先秦最重要的诗人,我们只有一部充满了美妙诗歌,而大部分诗都没有署名的《诗经》和一部有屈原署名的《楚辞》。但屈原从不满足于去做一个诗人,他认可的身份是楚国大夫。

到了汉代,有汉乐府。汉乐府中很多明明是文人写的,但都没有署名。东汉的《古诗十九首》美妙绝伦,后来的评论家觉得如何赞誉都不为过。《文心雕龙》说它是“五言之冠冕”[《明诗第六》,[南朝梁]刘勰著,范文澜注:《文心雕龙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8年,第66页。],《诗品》说它“一字千金”[《古诗》,[南朝梁]钟嵘著,黄旭集注:《诗品集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第75页。],明代的胡应麟说它“泣鬼神,动天地”[《古体中》,[明]胡应麟著:《诗薮》,北京:中华书局,1958年,第23页。],清代的陈祚明说它是“千古至文”[《古诗十九首》,[清]陈祚明评选,李金松点校:《采菽堂古诗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年,第80页。]。各个时代文学评论中最极端的溢美之词都赠给它了,但我们依然不知道《古诗十九首》的作者是谁。好像创作它们的人完全不在乎,甚至不知道要署名。相对于以著述立身的普遍态度,以诗文来留名,是建安之前没人想过的事情。从建安时代开始,诗人就逐渐意识到文学是有独立价值的,所以他们开始在自己的作品上署名,并计较文辞的创作权问题。曹植就在《与杨德祖书》中称,文章的美恶将永远影响作者名誉的美恶,为此作者需谨慎地对待作品[“昔丁敬礼尝作小文,使仆润饰之。仆自以才不过若人,辞不为也。敬礼谓仆:‘卿何所疑难?文之佳恶,吾自得之。后世谁将知定吾文者邪?’吾常叹此达言,以为美谈。”见《曹植集校注》,第227页。]。这即是文学作品的署名权已日渐重要的例证。

阅读魏晋诗歌,和阅读汉代诗歌在感受上最大的差别,就是我们面对的不再是面目模糊的作者群体,而是个性鲜明、身世清楚的具体的人。自曹氏父子和建安七子之后,文学史就变得充满个人的个性。建安七子之后有竹林七贤,竹林七贤之后又有太康时代群星闪耀的作家,在他们之后,又有陶渊明、谢灵运。文学史不再是群体的历史,而是个体的表达。在文学上追求个人风格的差异,借助作品留下个人生命的痕迹,就是从建安时代开始的。

在“三曹”身上,特别是在曹操身上,留有很多过渡时期的特点。《短歌行》中“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两句抄自《诗经·郑风·子矜》,“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抄自《诗经·小雅·鹿鸣》。以现代人的观点来看,这是赤裸裸的抄袭。但曹操抄得如此坦荡自然。这不是后世“引用”手法的嵌入之感,而是沿袭之句与自出之句完全平等地融为一体。这与《短歌行》本来就是乐府旧题有关,正如同为乐府的《饮马长城窟行》与《古诗十九首》共享“青青河畔草”一句。这也与曹操所在的时代,人们对文学作品署名权的观念刚开始建立有关。

从《诗经》开始,经过了一千多年,终于在曹氏父子和建安七子身上开始了诗人的自我觉醒,建安七子中的四个却在建安二十二年的这场瘟疫中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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