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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身承受的力量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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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李陵的兴趣来自司马迁。中学时在《古文观止》上读到《报任少卿书》,我感兴趣的不是那段著名的排比,而是文中磅礴的愤郁。那种愤郁是可以劫持读者的。我像山洪中的枯叶一般,被带至一处处浅滩与深潭。一口气读到文末,司马迁用一种高昂、激切的声调写道:“草创未就,会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仆诚已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报任少卿书》,《古文观止》,第202页。] 这是我第一次从古文中感受到震撼。那震撼不是感动,而是不解:“万被戮”,那就是死一万次吧。死一万次都不后悔,这么厉害的吗?就算在《圣斗士星矢》或《七龙珠》那样的漫画书里也没有这样的狠角色啊。 这种不明所以的强烈印象一直没有消失。后来读了中文系,工作后讲了几轮“中国古代文学史”,看作品的感觉忽然不一样了。特别是在看中唐以前的作品时,会有一种清晰的视觉印象——我独自在博物馆里,走过一件件展品,灯光独独打在它周围。后面时代的展区是一片黑暗。因为去除了后世历史的干扰,不再习焉不察,就容易看出历史切面上惊天动地的创造力。按时间顺序讲解文学史的过程中,渐渐我有所体会:文学阅读除了捕捉其“千载有余情”(陶渊明《咏荆轲》)的共时性魅力,还要发掘其历时性的“迁变之美”。忽然有一天,我看到闪电劈开天地的瞬间:那是司马迁将他“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的人生解决方案创造出来的瞬间。 在因李陵事件下狱时,他存在的根基被完全动摇。无论是自我之中,还是社会文化中,都没有现成的方案来应对这样的局面。除了“好死不如赖活”,没有人知道还能以其他什么理由活下去。对于不能接受“赖活”的人来说,死是唯一成熟的办法。但司马迁创造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把写作当作新的存在根基。以它为理由,人就可以不再躲避屈辱和死亡,甚至获得了“万被戮”也没关系的“准永生”。中学时我在《报任少卿书》中感到的那种几乎称得上“神高驰之邈邈”(屈原《离骚》)的亢奋正来自他找到了答案后无所畏惧的心情。 “知道为什么而活的人,便能生存。”[[美]弗兰克尔著,吕娜译:《活出生命的意义》,北京:华夏出版社,2010年,第91页。]这是现代人所能理解的逻辑。在文明史中,人们一次次地将各种观念发明出来。把它们当作一种答案,生活就不算白白受苦。可是那些没有找到答案的人呢?他们是靠什么活下来?这就是我后来关注李陵故事的原因。 李陵是藏在文学史背后的。冠名李陵的文学作品很多。完全确定是李陵写的,只有《汉书·苏武传》中一首楚歌体短歌。不过我在《汉书·李陵传》《答苏武书》和苏李诗中读到一种共性的东西:在完全没有答案的情况下,哲学和智性中也没有资源可用时,仅以意志“扛住”的力量。在或真或假的作品里,李陵从没有司马迁那样豁然开朗的时候。他完全没有办法,但又完全不肯服输,竟也咬牙度过了一生。 关掉博物馆里西汉之后展区的灯光,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见李陵遭遇了什么。在司马迁和李陵的时代,佛教还没有传入中国,道家尚未通过魏晋玄学进入诗的世界。被儒家的价值体系摒弃的人,就被扔到了意义的荒野上。针对人生的痛苦,我们在后世诗歌中看到的常用解决方案,如佛教对爱别离苦的思惟,道家乘物游心的逍遥、生死齐一的豁达都还不存在。撤去了这些方案的保护,汉朝人其实是赤裸裸地被扔在世界面前,只能以肉身对抗。我们在汉乐府和《古诗十九首》中,看到的就是这样无神可求、无处可逃的人们。他们却创造出最浑厚有力的艺术。后人爱靠思想求解脱,但仍会被汉诗中挺身承受的力量感动。 李陵留给我的印象是一匹“胡马”。在我写作这一章的过程中,这个比喻不停闪现。现在它终于静止于一个姿势:在胡地玄冰、边土惨裂之中,它默默低着头,站立耐受风雪,毛与冰雪结成一体。幸福、成就、英雄气概,生命的一切光亮都因流亡而被永远扑灭了。他的存在成了里尔克所写的那样: 谁还会说起胜利呢? 忍耐就是一切。[《祭沃尔夫·封·卡尔克罗伊德伯爵》,[奥]赖纳·马利亚·里尔克著,陈宁、何家炜译:《里尔克诗全集》第一卷第三册,北京:商务印书馆,2016年,第819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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