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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李诗”的“流亡性”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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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征和三年(前90)贰师将军李广利在漠北兵败后投降匈奴。汉武帝从此停止了征讨匈奴的战争。两晋南北朝,汉族士人在胡汉之间出使、羁留,或陷入战争的泥沼,遂对李陵产生无限的同情。北方游牧民族为了建构先世历史、提高阶级门第,则纷纷追祖李陵。北魏拓跋鲜卑,唐代黠戛斯、贺兰氏都自称或默认为李陵之后[温海清:《北魏、北周、唐时期追祖李陵现象述论——以“拓跋鲜卑系李陵之后”为中心》,《民族研究》,2007年第3期。]。在胡汉交锋与交融的历史中,李陵成为托身异国的悲剧英雄的象征。西晋闻鸡起舞的刘琨在抗击匈奴的路上作《扶风歌》,以李陵辞家赴难自比。南朝庾信流寓北方,作《哀江南赋》,以李陵滞留胡地自比。南朝江淹晚年被诬、被贬,作《恨赋》,以李陵的孤臣遗恨自比。 惟昔李骞期。寄在匈奴庭。 忠信反获罪。汉武不见明。 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扶风歌》,逯钦立辑校:《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北京:中华书局,1983年,第849—850页。] 刘琨《扶风歌》中的这段,即是东汉至隋唐间,人们同情李陵、为之悲歌慨叹的典型。在当时的社会上,李陵是一个热门的话题,所以南朝最重要的文学选集《文选》和最重要的文学批评著作《诗品》《文心雕龙》中都有李陵诗的位置。它们所收和所论的,就是后世所称的“苏李诗”。 后世所称苏李诗共有二十一首[据《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逯钦立撰《汉诗别录》,这二十一首中包括梁代《文选》所收七首、疑为唐人所编的《古文苑》所收十首、《古文苑》列于孔融名下亦有两首出于南朝所编《李陵集》(现已佚),另有残句四句,约出于两首。]。其核心是载于《文选》卷二十九“杂诗上”的七首五言古诗,包括李陵《与苏武三首》、苏子卿《诗四首》。似乎这些诗最初被认为都是李陵写的,到梁朝时,苏武的名字被添入。七首诗被分置于李陵、苏武二人名下,形成一种唱答的关系。 “苏李诗真伪”是中国诗歌史上最热闹的讨论之一。认为它是伪作的原因如下:一、西汉诗歌中未有如此齐整的五言诗,此诗体不应越过文学史的发展阶段而提前出现;二、“江汉”“河梁”“中州”“三载”等语与苏李生平不合,似乎写在南方;三、“独有盈觞酒”句,未避汉惠帝(名盈)之讳;四、它的用韵、句法接近建安时代的作品;五、《史记》《汉书》中未提到过这些作品。认为它不伪的也代不乏人,如清之沈德潜[“风骚既息。汉人代兴。五言为标准矣。就五言中。较然两体。苏李赠答、无名氏十九首。”见《古诗源》,第1页。此外,《古诗源》卷二收录了苏武《诗四首》及李陵《与苏武诗三首》。]、近世之古直(号层冰)、鲁迅[在其所著的《汉诗研究》中,古层冰为苏李诗辨伪做了十四条辨证:苏李能诗乎、苏李之诗不能伪、本传不录《艺文志》不载、奉使不得言“行役在战场”、长安赠别不当有江汉语、苏武诗解题、李陵众作总杂不类、触犯汉讳、不切当日情事、不合本传岁月、汉初五言靡闻、李陵之歌初非五言、六朝人苏李诗评及引用考略、《文选》外之苏李诗。见古层冰著:《汉诗研究》,上海:启智书局,1934年,第43—82页。]等。古直甚至在《汉诗研究》中为维护苏武、李陵的作者身份,做了十四条辩证[在其所著的《汉诗研究》中,古层冰为苏李诗辨伪做了十四条辨证:苏李能诗乎、苏李之诗不能伪、本传不录《艺文志》不载、奉使不得言“行役在战场”、长安赠别不当有江汉语、苏武诗解题、李陵众作总杂不类、触犯汉讳、不切当日情事、不合本传岁月、汉初五言靡闻、李陵之歌初非五言、六朝人苏李诗评及引用考略、《文选》外之苏李诗。见古层冰著:《汉诗研究》,上海:启智书局,1934年,第43—82页。]。我将相关辨伪文献列于注释,请读者自行查阅[请参考跃进《有关〈文选〉“苏李诗”若干问题的考察》,章培恒、刘骏《关于李陵〈与苏武诗〉及〈答苏武书〉的真伪问题》,谢思炜《李陵、苏武诗词语考论》,丁宏武《唐前李陵接受史考察——兼论李陵作品的流传及真伪》,马燕鑫《“苏李诗”的用韵特征及〈李陵集〉成书考论》,曹旭《读“苏李诗”札记》。]。折衷正反两方,共识是收录于《文选》的七首诗最迟产生于东汉建安时代。与它时代最近的诗是《古诗十九首》。 文物收藏中有“标准器”的概念,即把年代清晰、证据确凿的文物当作参照物,从中提取规制、工艺方面的标准。其他文物可以通过与标准器的比较来断代和评价。《古诗十九首》就是汉代文人五言诗的“标准器”。下文我将先把李陵《与苏武三首》置于《古诗十九首》的背景下,讲述汉代文人五言诗共有的文体和精神特点,再比较它与《古诗十九首》的不同。 《古诗十九首》的文体特征即通体五言、不带“兮”字。其精神特征以清代沈德潜概括得最全面: 《十九首》大率逐臣弃妻、朋友阔绝、死生新故之感,中间或寓言,或显言,反覆低徊,抑扬不尽,使读者悲感无端,油然善入。[《古诗十九首》,《古诗源》,第81页。] 这段话的意思有三方面:一、《古诗十九首》形成的背景是东汉到建安时代社会动荡,男女贵贱都深受生离死别的折磨,诗歌的主题也格外集中于离别。二、《古诗十九首》的写作特点是叠床架屋地重复抒情,《诗经》以来主要用于叙事的“赋”(显言)的手法,和《庄子》以来主要用于说理的“寓言”的手法都被俘虏过去服务于抒情的目的。三、《古诗十九首》的美是一种不可分析的整体性感发,在章法、技巧都更发达的后代诗人看来,它几乎完全没有使用技巧。 后人对《古诗十九首》的风格评价,用词集中于“自然”“高古”“天衣无缝”等,讲的就是这种单纯质朴、不可拆解的抒情效果。详细解析可以参阅叶嘉莹师《汉魏六朝诗讲录》。我仅以第一首《行行重行行》为例略述: 行行重行行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行行重行行》,《文选》,第1343页。] 《行行重行行》完全符合沈德潜所说。第一,它就是完全在写别离,而且是“生离”正在走向“死别”的过程;第二,在“努力加餐饭”之外,每句都在重复讲“别离”这一个意思,没有什么转折,“相去万余里”就是“各在天一涯”,“思君令人老”就是“岁月忽已晚”;第三,直接抒情的“显言”比例较高,“寓言”只“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一句。阅读这首诗的体验,就好像“行行重行行”的字面意思一样,一步步被带入离别的情绪,被悲伤渗透。这就是所谓“使读者悲感无端,油然善入”。 对照这些特征,去李陵《与苏武三首》中寻找,每条都能找到,它们有同样的别离主题、重复手法、“显言”较“寓言”为多的比重、“自然”“高古”的风格。但李陵《与苏武三首》写得还要更“笨”一点: 与苏武三首·其一 良时不再至,离别在须臾。 屏营衢路侧,执手野踯蹰。 仰视浮云驰,奄忽互相逾。 风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 长当从此别,且复立斯须。 欲因晨风发,送子以贱躯。[《与苏武三首·其一》,《文选》,第1352页。] 第一句“良时不再至,离别在须臾”一语中的、不作掩饰、完全不含蓄,开始就把包袱底抖出来了。恰如清人方东树所说的“冷水浇背,卓然一惊”[《汉魏一〇》,[清]方东树著,汪绍楹点校:《昭昧詹言》,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61年,第53页。],与《诗经·关雎》以鸟叫起兴及唐诗正宗的“羚羊挂角,无迹可求”[《诗辨五》,[宋]严羽著,郭绍虞校释:《沧浪诗话校释》,北京:中华书局,1961年,第24页。]不同。 之后每一句都在重复写“别离”和“踟蹰”。“屏营衢路侧,执手野踯蹰”讲别离之时,人的举动。“屏营”是惶恐彷徨的意思。“野踟蹰”即在野外踟蹰。要分别了,两人全不情愿,但是毫无办法,只能僵持在路边,说不出话来。我在正经历分手的情侣身上看到过这种状态,说好要分手了,但还舍不得,在地铁闸口,两个人拉着手,身体却倾向不同方向,像缠斗到了僵局。 以下继续重复。“仰视浮云驰”是“踟蹰”,“奄忽互相逾”是“别离”,“风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是“别离”。这四句是“寓言”。浮云本只是漂泊而已,但此处以“驰”“奄忽”写其运行疾速,为“风波”铺垫。“互相逾”,两片浮云就像被有力的手在背后推着的囚徒,踉跄地被迫错身。作者领悟到,人与人、云与云相聚的“良时”是何等脆弱。不要有风波,不然就注定分崩离析,万劫不复,直到世界尽头。这是正经历生离死别之人的极端感受。 那要怎么办呢?“长当从此别,且复立斯须”,再次重复“别离”和“踟蹰”。完全没有办法,那就继续僵持,绝不撒手,哪怕再多站一分钟也好。然而僵持也没有用。“晨风”的信号等于现代人写“汽笛拉响了”。上路的时候到了,还是不肯放弃,“送子以贱躯”,继续跟着走一段。 这首诗写得真是笨。贺贻孙《诗筏》说:“‘长当送此别,且复立斯须’,二语痴妙,真异域永诀语也。”[贺贻孙《诗筏》,郭绍虞编选,富寿荪校点:《清诗话续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152页。]这里的“痴”大约就是“死心眼”。死心眼、钻牛角尖,把感情的执拗写到了极致,所以称“痴妙”。这也是隶属于汉代诗、画、雕塑、书法共有的“拙重”之美: 汉代艺术还不懂后代讲求的以虚当实、计白当黑之类的规律,它铺天盖地,满幅而来。画面塞得满满的,几乎不留空白。这也似乎“笨拙”。然而,它却给予人们以后代空灵精致的艺术所不能替代的丰满朴实的意境。[《楚汉浪漫主义》,李泽厚著:《美的历程》,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9年,第86页。] 为什么它比《古诗十九首》更“拙重”?除了口吻更直接、章法更简单[《古诗十九首》中的《行行重行行》,陶渊明《拟古·荣荣窗下兰》等诗,一首其实是几组画面的衔接,叙事覆盖分别之时、分别多年后,情节有转折,情感富变化。李陵《与苏武诗三首》只写“马上要分别了,毫无办法”一事,没有转折。],还更身体化。身体的感受是最原始的,由它传达的情感更基本、更强烈。“屏营”的、“执手”的、“踯蹰”的、“仰视”的、“立斯须”的,都是正受着别离之苦的“贱躯”。那也正是我们的躯体。这是唐诗不屑于去写的内容,但李陵《与苏武三首》把被诗歌进化史过滤掉的体验还给了现代读者。读者感同身受地发现,这两个当事人真是完全没有办法了。他们像溺水的人,做着于事无补的动作,如《与苏武三首·其三》中的“临河濯长缨,念子怅悠悠”,《其四》中的“徘徊蹊路侧,悢悢不得辞”。 与他们为敌的是“天隅”“千秋”“日月”“往路”。他们已失去了先秦时代神祇和祖先的保护,完全孤独地面对世界,甚至不会像《诗经·黍离》或《离骚》一样抱怨天帝对人的抛弃。唯一的纽带是两个凡人之间的情感。连这条纽带也在不可阻挡地断裂。这是无神时代人的处境。在渺小个人与巨大时空的对比中,这组诗才格外富有苍茫之美: 汉诗似乎只是自言其情,即所谓“言在带衽之间”,无论是游子离别,还是思妇闺怨,还是朋友背弃,都只是眼前生活中的情景;但又没有具体的背景,所表达的是一种单纯而又深刻的人生感悟,这种感悟不但有短促的百年和永久的天地的对比,有不知如何安顿生命的烦恼,而且包括对于夫妇、朋友这些人与人的最基本关系的思考。[葛晓音著:《先秦汉魏六朝诗歌体式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303页。] 葛晓音此一解释写出了《古诗十九首》和苏李诗的精神共性。在之前的阐释中,我也尚未将苏武和李陵引入,只是将此作品视为“受离别之苦的汉人诗作”讲。但现在我要问,如果把李陵《与苏武三首》视为李陵在赠别时的亲作,是否可以增添此作的艺术魅力?沈德潜、古直、章培恒等人,也许正是因此才要拼死捍卫李陵的作者身份吧。 《汉书·苏武传》中这样记载苏李赠别的场面: 李陵置酒贺武曰:“今足下还归,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虽古竹帛所载,丹青所画,何以过子卿!陵虽驽怯,令汉且贳陵罪,全其老母,使得奋大辱之积志,庶几乎曹柯之盟,此陵宿昔之所不忘也。收族陵家,为世大戮,陵尚复何顾乎?已矣!令子卿知吾心耳。异域之人,壹别长绝!”陵起舞,歌曰:“径万里兮度沙幕,为君将兮奋匈奴。路穷绝兮矢刃摧,士众灭兮名已隤。老母已死,虽欲报恩将安归!”陵泣下数行,因与武决。[《李广苏建传》,《汉书》,第2466页。] 以此为背景,我们来读李陵《与苏武三首》的后两首: 与苏武三首·其二 嘉会难再遇,三载为千秋。 临河濯长缨,念子怅悠悠。 远望悲风至,对酒不能酬。 行人怀往路,何以慰我愁? 独有盈觞酒,与子结绸缪。[《与苏武三首·其二》,《文选》,第1353页。] “嘉会难再遇”说的也许就是“李陵置酒贺武”的场面。二人在匈奴既有尊卑之别,又有异族之嫌,多年未有公开尽兴之“嘉会”。如今得单于允许宴请,但一度相逢后,就是永久的分离。因为前所未有,后亦无继,便增重了“嘉会”的珍贵。李陵与卫律等自愿投敌之汉人不和,在北地最亲密的朋友便是苏武。哪怕仅有三年,也值得当作千秋来记忆,何况已是六个三年。“三载为千秋”带有极言恩重的意思。“临河濯长缨,念子怅悠悠。”“长缨”有二意,一指帽带,二指驾车时套在马颈上的长革带。李陵既已胡服,此处似应指革带。为他人牵缨执辔有尊爱之意,例如《史记·魏公子列传》中信陵君为侯嬴执辔。李陵虽恋恋不舍,仍为苏武牵马濯缨。濯缨之河水的悠长及一去无回成为了离情的视觉表征。“远望悲风至”也是如此,大漠边境卷起的风沙是离人内心悲伤的视觉表征。李陵意识到此时的悲伤只是预兆,以后的日子里大悲伤还要铺天卷地。“对酒不能酬”,虽然有酒,但悲伤压不下去。 “行人怀往路,何以慰我愁?”当李陵在全心全意地把此刻拉长,苏武的心思已经在路上了。这和《行行重行行》一样。开始是两个人的“生离别”,最后游子却“不顾反”。痛苦变成了一个人的痛苦。面对抛弃,《行行重行行》中的主人公决定无怨无悔地继续等待:“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此处李陵也是如此,斟出更满盈的一杯酒,用它向远行者许一个永不相忘的诺言:“独有盈觞酒,与子结绸缪。”“绸缪”即将木柴、尺帛等捆绑起来的意思,此处指情感的永志不忘。以苏李故事为背景,就能激发出这首诗中留恋、感恩、失落与决心的层次。 与苏武三首·其三 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 徘徊蹊路侧,悢悢不得辞。 行人难久留,各言长相思。 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 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与苏武三首·其三》,《文选》,第1353页。] 但北方没有“河梁”。20世纪60年代,钱穆在香港新亚书院讲“中国文学史”课时,为了阐明此诗,还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形的拱桥,说这才是“河梁”,见于南方,而匈奴所处之地的桥,只不过是架在水中的条石[《汉代五言诗(上)》,钱穆讲授,叶龙记录整理:《中国文学史》,成都:天地出版社,2016年,第98页。]。理虽如此,古来人们却愿意相信“河梁送别”才是苏李赠别的典型场景,例如辛弃疾写:“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在“携手上河梁”的想象中,行至日暮,李陵与苏武面对一条大河的阻挡,到了必须正视分别现实的时候。他们依然携手攀上桥背。大漠送行与江岸送行不同,路线不是确定的。“游子暮何之”不是在问一个具体的目的地,而是表达虽有地名,视线在大漠中却仍无法聚焦的苍茫感,其根本还是在讲孤独。“徘徊蹊路侧”,李陵已退到了小路旁。《广雅》解“悢悢”为“悲然愁也”。“悢悢不得辞”即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办呢?下面进入汉代离歌互相勉励的套路。到此处,作者是否为李陵变得更关键。如不是李陵,读者可以认为,当事人确实还抱有未来相见的希望。“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相当于说日落之后还有日升,月亮还有初一、十五圆缺的变化,我们怎么知道这辈子不会相见?所以要努力增进德业(崇明德)、保重身体,把希望放在未来。这个解释较为平淡。如果是李陵所写,这些话就都成了“善意的谎言”。按《汉书·苏武传》,李陵“士众灭兮名已隤”,不再有什么增进德业的可能,在单于王庭也早以“异域之人,壹别长绝”与苏武永别。知道没有未来,还要用这些谎话来劝慰对方,让对方好受一点,这首诗就变得更苦涩。苦涩之中还有缠绵,就像沈德潜说:“苏李之别,谅无会期矣,而云‘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何怊惆而缠绵也!后人如何拟得?”[沈德潜《说诗晬语·卷上·五〇》,郭绍虞主编:《原诗 一瓢诗话 说诗晬语》,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第199页。]这都是要先假定它是苏李所作,才能说得通的。 从文学阐释的角度来说,苏李诗真伪之争中,分歧的实质是将之视为普通的别离之诗,还是视为流亡文学。“流亡者与他们的根、他们的土地、他们的过去的联系都被切断了。”[[美]爱德华·萨义德撰,黄灿然译:《关于流亡的省思》,《天南》文学双月刊,2011年第5期。]在河梁送别的背景下,李陵与苏武都不再是《古诗十九首》或汉乐府中身份单纯的主人公,将“返乡”视为纯粹幸福的许诺。李陵当然是个流亡者。他既不属于胡,也不属于汉,在二者之间的“无所属”地带孤独地存在。他的内在也是分裂的。他的自我完全继承自他反对的国家。在反对汉朝时,同时反对着自己。当其送别之时,除一般的别离之痛外,还带有对漂泊的自伤,对永不能消除的无根之痛的强化。苏武虽不算是流亡者,但他在苏李诗中,被流亡文学的视角塑造,呈现的不是官方历史叙事中载誉归来的荣耀,而是个人生命被故国时间抛下的感伤。南北朝时,那些同样经历流亡、经受身份破碎的士人因为有着极类似的体验,才非要将这组诗的著作权送给苏武和李陵吧。 “流亡经验”并不只属于流亡者。它是人类群已冲突的极端表达。在自己的国土上孤独迁徙的人们也会从这组诗中看见自己身上的“流亡性”。苏轼是第一个提出苏李诗为伪作的具体证据的人[《答刘沔都曹书》(元符三年即1100年苏轼在儋州作):“李陵、苏武赠别长安,而诗有‘江汉’之语。及陵与武书,词句儇浅,正齐梁间小儿所拟作,决非西汉文。而统不悟。”见[宋]苏轼著,孔凡礼点校:《苏轼文集》,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第1429页。],但他在一生的漂泊中,常常想起《与苏武三首》。熙宁四年(1071),受弹劾出京时,苏轼把其中的“长当从此别,且复立斯须”改写成“留连知无益,惜此须臾景”(《颍州初别子由二首》)送给苏辙作为叮咛。元丰三年(1080),谪居黄州的苏轼,送行被罢免的知州陈君式。这两个流浪者分别之际,苏轼抄写了《与苏武三首》,还写了一篇“跋”: 此李少卿赠苏子卿之诗也。予本不识陈君式,谪居黄州,倾盖如故。会君式罢去,而余久废作诗,念无以道离别之怀,历观古人之作辞约而意尽者,莫如李少卿赠苏子卿之篇,书以赠之。春秋之时,三百六篇皆可以见志,不必己作也。[《书苏李诗后》,《苏轼文集》,第2089页。] 正如苏轼的理解,此诗未必为苏李所写,但此情确乎为苏李所有。在讨论文献时要深究其假,在讨论文学时却要极摹其真。这大约是古人看待“苏李诗”时普遍的心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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