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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的三重孤独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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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的心声到底是什么?梁朝萧统所编《文选》中收录了一篇李少卿《答苏武书》,以李陵的口吻自陈心志。在对文本进行细读之前,我先简单介绍关于此文真伪的文献学争议。 自唐代刘知幾《史通》对《答苏武书》提出质疑后,苏轼、钱大昕、翁方纲等人都认为此文是伪作。伪作说有两条直接依据:四言为主的齐整风格与现存西汉文不符;信中“五将失道”等记述与史实不合[丁宏武:《李陵〈答苏武书〉真伪再探讨》,《宁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2年第2期。]。还有两条间接依据:李陵为武夫,料不应有此精彩的作品;信中叙事顺序与《汉书·李陵传》及《报任少卿书》雷同。这四条证据确能指出《答苏武书》的文本疑点,却不能证明作者是或不是李陵,此文真伪因此至今未有定论。但多年的争论依然辩明了一些问题:一、此信至迟完成于西晋[“迄今为止,本人所见最早的材料见于《史记·匈奴列传》集解引晋灼云‘《李陵与苏武书》云“相竞趋蹛林”’。《苏书》记录的却赠问题,也有记录。《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集解引郭璞曰:‘李陵尝以此弓十张遗苏武也。’可见,二人确实见到了苏武给李陵的书信,当然未必是真品。二人所记不见于《李答书》,考虑到类聚本《李答书》比《文选》本《李答书》少八百三十多字,尤其郭璞所记与苏书有着较为明显的关系,可以推知它们可能是《初答书》与《苏书》的轶文。当然,这需要文献发掘的进一步证明。如果此说成立,那么西晋人晋灼的卒年就是作品出现的下限。”(晋灼为西晋人。)见范春义:《〈李少卿答苏武书〉真伪考略》,《古典文献研究》,2006年第1期。];二、汉至南北朝,李陵获得了广泛的同情,民间有大量以苏武、李陵故事为底本的诗文、故事创作。此信如为伪作,则催生于这种同情的社会心理。 对于既无法证实又无法证伪的作品,该如何理解?一是尊重业已形成的文学传统。既然现有记载中最早看到这篇文章的南朝人都以它为陵作无疑,那么没有推翻性的证据,就应沿用这种传统,以与古代的精神对话。二是考虑文本形成的年代。作品一旦出版就很少会更改,这是在宋代雕版印刷代替手抄之后才成为常规的。在此之前的抄本时代里,文本有着更大的流动性,因此也可能存在着更多的疑问却不能将其推翻。 《答苏武书》有一千五百多字。从内容看,是苏武于汉昭帝始元六年(前81)回朝后,作书招降李陵后收到的第二封复信。此时距李陵生降已将近二十年。苏武所去之信,在唐初欧阳询所编的《艺文类聚》中有节录,但亦疑为伪作。《答苏武书》主要讲四事:描述身处北地的孤独痛苦、回忆当年战败而降的细节、解释不愿归汉的原因、倾诉与苏武之感情。其中讲述的当年作战实况与《报任少卿书》《汉书·李陵传》类似,故下文只引用北地之孤独、不归之原因、与苏武之情感三事略加分析: 子卿足下:勤宣令德,策名清时,荣问休畅,幸甚幸甚!远托异国,昔人所悲,望风怀想,能不依依!昔者不遗,远辱还答,慰诲勤勤,有逾骨肉。陵虽不敏,能不慨然! 自从初降,以至今日,身之穷困,独坐愁苦。终日无睹,但见异类。韦韝毳幕,以御风雨。膻肉酪浆,以充饥渴。举目言笑,谁与为欢?胡地玄冰,边土惨裂,但闻悲风萧条之声。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互动,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晨坐听之,不觉泪下。[《答苏武书》,[南朝梁]萧统编,[唐]李善注:《文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1847—1848页。] 这是开头讲北地之孤独的一段。全体是整饬的四字句。不但与西汉《报任少卿书》和《史记》之句法自由不同,比上引东汉《汉书·李陵传》也整齐得多。苏轼因此怀疑此文作于以骈俪工整为美的齐梁时代。我在课堂上初次讲这篇文章时,却竟未有任何骈俪板滞的感觉,而是觉得巨大的孤独像沉重、齐整的立方体,在戈壁的风里不停止地向前滚动。当日师生都为之肃然。 这段中最精彩的部分是听觉。这是一段“离魂”式的书写。李陵的身体坐在毡帐之内,物质待遇虽甚优厚,但周遭都是胡地风物,有“韦韝毳幕,以御风雨。膻肉酪浆,以充饥渴”,有“举目言笑”来为他取乐。由于心不在此,他的听觉越过了毡房的墙壁,往无限远处倾听。但他听到的却不过是孤寂。“胡地玄冰,边土惨裂,但闻悲风萧条之声”,这是以土地的冻裂、北风的咆哮表示的匮乏与无望。“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互动,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这是广袤荒凉的土地上生命的悲哀。人与人、马与马隔着遥远的距离,以凄厉的声音来互相求证。随着听觉的扩展,孤独也越来越庞大:“初听风声、草声沙沙一片;再细听,其中还有区别。‘侧耳远听’数句,越听越远,如石之入水波,越荡越大越远。”[《〈文选〉选讲》,顾随著:《顾随全集》卷七,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177页。] 从“夜不能寐”到“晨坐听之”,李陵的灵魂彻夜奔突,没有找到出路。写到“胡笳互动,牧马悲鸣”时,李陵的感受里不只有汉人对北地的不适应,也渗入了对匈奴苦寒生活的理解。就像厌恶腥膻的南人到了北方,渐渐会喜欢上牛羊肉的驱寒效果,李陵对北地的苦寒感受越多,便不得不更依附于匈奴族群的文化和习惯。这带来了更大的孤独、自我更强烈的动摇。从思接万里到寂然凝神,李陵呈现出三重孤独:第一重是被故土放逐,第二重是与挚友分别,第三重是对“昨日之我”的背弃: 陵先将军,功略盖天地,义勇冠三军,徒失贵臣之意,刭身绝域之表。此功臣义士所以负戟而长叹者也!何谓不薄哉? 且足下昔以单车之使,适万乘之虏,遭时不遇,至于伏剑不顾,流离辛苦,几死朔北之野。丁年奉使,皓首而归。老母终堂,生妻去帷。此天下所希闻,古今所未有也。蛮貊之人,尚犹嘉子之节,况为天下之主乎?陵谓足下,当享茅土之荐,受千乘之赏。闻子之归,赐不过二百万,位不过典属国,无尺土之封,加子之勤。而妨功害能之臣,尽为万户侯,亲戚贪佞之类,悉为廊庙宰。子尚如此,陵复何望哉? 且汉厚诛陵以不死,薄赏子以守节,欲使远听之臣,望风驰命,此实难矣。所以每顾而不悔者也。陵虽孤恩,汉亦负德。昔人有言:“虽忠不烈,视死如归。”陵诚能安,而主岂复能眷眷乎?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谁复能屈身稽颡,还向北阙,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邪?愿足下勿复望陵![《答苏武书》,《文选》,第1852—1853页。] 这是讲不归之原因的一段。首先回忆李广一生征战,最后因为卫青的私心而自杀于荒漠;其次戳穿苏武亦被汉朝辜负一生,未能获得相配的封赏。这段的精彩之处在于激愤和老辣。其实苏武更有资格说这些话,但他不仅未对汉朝表达任何不满,而且竟然写信招降。这大大刺激了李陵。 李陵的心在震怒之下扭曲。这个失节之臣为自己的无耻投降辩解,甚至不惜揭人短处、挑拨离间。他说苏武“赐不过二百万,位不过典属国,无尺土之封”。按汉律,两百万金足够免死四次[《武帝纪》:“(天汉四年)秋九月,令死罪(入)赎钱五十万减死一等。”见《汉书》,第205页。],典属国位次九卿一等,且苏武以此职务额外享受九卿待遇,秩中二千石。二者不算薄赏。何况苏武守节绝不是为了封赏,谈何“无尺土之封”?他此时口不择言,就是想刺痛苏武。谁知一通“胡言乱语”中,李陵却像古代传说中的“疯智者”一样,将汉代政治中更深刻的真相准确说了出来:“妨功害能之臣,尽为万户侯,亲戚贪佞之类,悉为廊庙宰”,“厚诛陵以不死,薄赏子以守节”,“陵虽孤恩,汉亦负德”。 我在课堂上读到这段时,心里感到一点害怕。从来没有一篇汉语诗文如此直接地为投降声辩,要求国家与个人在伦理义务方面平等计算。但感人之处也就在这里。之前挑拨苏武时的无耻感消失了。李陵在庞大的汉帝国面前要求承认个人生命价值的形象,与带领十数人对抗匈奴上万军队的形象融为一体。其中有一以贯之的英勇。 这种英勇超越了李陵个人,来自家族史中积累的愤怒。如果要刻意深求,甚至可以说是以李氏为代表的“六郡良家子”对以卫青、霍去病、李广利为代表的外戚的愤怒。“六郡良家子”是从战国末期延续到西汉武帝中前期的主要武将来源,但从卫青开始,外戚占据了他们的位置[“司马迁似有意以李广一生的际遇,说明以六郡良家子从军形成的军人,虽然他们在讨伐匈奴战斗中,曾作出许多不可磨灭的贡献,但却没有获得应有的尊敬。相反地,由恩幸出身的卫青、霍去病,他们所有功绩,都是由这批六郡良家子之血泪凝成。但武帝对他们宠爱有加,封赐超常,其出征所将皆精兵良骑。……所以,武帝虽有讨伐匈奴雪耻复仇的决心,然其择将帅,凭一己之偏,擢自恩幸柔媚之中,是故‘建功不深’。故司马迁于《匈奴列传》之终,而有‘唯在择任将相’的慨叹……”见逯耀东著:《抑郁与超越:司马迁与汉武帝时代》,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年,第194页。]。从此他们付出与前辈同样多的努力,却无法复刻先辈的成就。越是不屈,越陷入走投无路的泥潭。文中“亲戚贪佞之类,悉为廊庙宰”即是针对此事。 因为使用了本属于李广的“判词”,读者看到“世界的恶意”在几代人之间的延续。“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不仅是说李陵,也概括了李广刎身于沙漠之事。“谁复能屈身稽颡,还向北阙,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邪?”所用亦是李广最后的遗言:“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李将军列传》,《史记》,第3476页。]李陵的道德不完善,但现在读者知道,他的道德困境植根于存在的逼迫,他的内心充满了挣扎的痛苦。宁死不归故土是他与李广最强烈的抗议。在武帝时代的政治格局中,他哪怕有英雄的血统和志意,最终却不得不走向成为叛徒的结局。这是李陵故事悲剧性的顶点。 本信另一动人之处是李陵与苏武的情感。文中李陵三呼子卿(苏武字),激愤之间流动着柔美的深情: 嗟乎子卿!陵独何心,能不悲哉!与子别后,益复无聊。上念老母,临年被戮;妻子无辜,并为鲸鲵。身负国恩,为世所悲。子归受荣,我留受辱,命也如何![《答苏武书》,《文选》,第1848页。] 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前书仓卒,未尽所怀,故复略而言之……[《答苏武书》,《文选》,第1848页。] 嗟乎子卿!夫复何言!相去万里,人绝路殊。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长与足下生死辞矣![《答苏武书》,《文选》,第1853页。] 第一次是在陈述了北地的孤独之后,李陵问道“嗟乎子卿!陵独何心,能不悲哉!”,这是袒露内心脆弱的悲泣之辞。有且只有苏武也经历过那种孤独。李陵要求他把真心拿出来,回忆一下那可怕的经历,从肉体凡胎的角度衡量李陵。 第二次是在复述二十年前兵败投降原委前,以“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引出。这也是引起后人怀疑本文为伪作的一段。理由是苏李既在匈奴相处十七年,对当年之事应该完全了解了,为什么李陵要再解释一遍呢?考虑到苏武归汉后的官职是掌管异族降者的“典属国”,可以推测他的去信有公文的性质,而李陵亦有借回信公开为自己洗刷冤屈的目的。 第三次是在全文最后。“嗟乎子卿!夫复何言!”之前他要求苏武理解他、倾听他,现在他决定不解释了。后面的话说得客气而沉痛。“相去万里,人绝路殊”,不但隔得远,路还不通。“生为别世之人,死为异域之鬼,长与足下生死辞矣!”古人认为死后的灵魂来去自由,但李陵要求灵魂也不来往,生死都不相见,表达的还是决不原谅汉朝的态度。 这是一段纠缠的情感。一方面他们是最像的,同样经历过北地的折磨;一方面他们又完全相反,处于尊荣与羞耻的两端。李陵发现,苏武作为故人的身份与作为“典属国”的身份是不可兼容的。另外,当苏武十九年不计后果地坚持内心的规范,终于迎来归汉的奇迹,李陵再怎么狡辩,也无法不自惭形秽。在这样的双重冲击之中,苏李情谊飞逝成只堪回忆的过去。这封信迎来了凌乱绝望的结尾: 幸谢故人,勉事圣君。足下胤子无恙,勿以为念,努力自爱。时因北风,复惠德音。李陵顿首。[《答苏武书》,《文选》,第1853页。] 在这个结尾里,李陵生硬地告诉苏武:“我俩已毫无关系,你继续努力去做汉朝圣君的忠臣。”这是前文断交之辞的重复,也是对内心羞耻、痛苦的防御。但李陵其实放不下苏武,遂暗示将继续替苏武照顾留在匈奴的儿子。本信以“望风怀想,能不依依”始,以“时因北风,复惠德音”终。南方向北吹来的风是温暖的,它与鸿雁同时抵达。李陵留下的形象是独自站在胡地的风中,期待传来汉地讯息,又害怕传来汉地讯息的样子。 我读古代诗文,常常感慨,古人比今人对情绪持更开放的态度。现代的体面人不再公开地痛哭呼天。除爱情之外,现代人也较少坦言其他依恋之情。《答苏武书》的动人之处其实正在于情绪的强烈、冲突,里面有英雄的悲哀、叛徒的羞愤、行人的孤独,有对汉朝委屈万分又不愿服软、对苏武充满失望又恋恋不舍的纠葛,以及对匈奴优待的淡漠、对大漠贫瘠的体知。从文体来看,叙事、说理时章法井然,步步推进,三呼子卿时又惝恍彷徨、若不胜情。与之相匹配的是语言的选择:铺叙、说理时往往以排句“壮其‘势’”,抒发心声之时,则多以散句“畅其‘气’”[《〈文选〉选讲》,《顾随全集》卷七,第179页。]。我读此文,总是想到在亘古寂寞的戈壁中,巨大的块石之间穿行的流风。 我在讲解《答苏武书》的过程中,已将其内容重新分割、整理,以符合现代人更线性的阅读习惯。原文的书写顺序是情绪与理性两个声部不断冲撞,编织成深厚交响。“反覆零乱,兴寄无端,和愉哀怨,杂集于中”[《咏怀》,[清]沈德潜选评,闻旭初标点:《古诗源》,北京:中华书局,2018年,第118页。],这是清代沈德潜评论西晋阮籍《咏怀八十二首》的话。《文选》所收书体文中,唯有《报任少卿书》《答苏武书》带有如此“椎心泣血”“反复凌乱”的特点,让后世读者感到震撼和感动。 借助这封作者不明的书信,后世的人们得以超越简化的道德评价,理解李陵的生命困境,同时也窥见自己生命中相似困境的影子。他们议论纷纷:“文情感愤壮烈,几于动风雨而泣鬼神。”[《李陵答苏武书》,[清]吴楚材、吴调侯选注:《古文观止》,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第246页。]“陵自是奇士,遭逢不幸,身名俱裂,君子谅其心,终不能为之讳其事。然则士宁为玉碎,无为瓦全哉!书则淋漓酣恣,神似龙门。”[此句为[清]于光华辑《重订文选集评》(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2年)中所引方伯海语。见张新科、尚永亮主编:《先秦两汉文观止》,西安:陕西人民教育出版社,2019年,第382页。]在道德规训更为严格的清代,古文作者通过读这封信感到了自己胸中的激愤。 这种激愤并不单纯指向时运不济,也包括对“英雄不自由”的反思。钱穆说:“以事论,则海上牧羊与两军抗衡难易不能相比。以人论,则李陵之与苏武,一相比而确见其为两人。中国史学伟大,亦正在此等处。”[《略论中国史学》,钱穆著:《现代中国学术论衡》,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98年,第127页。]无论外在境遇如何,看似孱懦者有完善自己人格的可能,万夫之勇的英雄有无法维护自己人格的可能,这才是李陵事件最值深思之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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