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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背负着世界的恶意生活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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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陵的命运深深嵌在西汉与匈奴战争的背景之中。 关于匈奴的中西史料中,最早且完善的就是司马迁的《史记·匈奴列传》。它记载,匈奴是大禹的后代,最早称作淳维,居住于北方蛮荒之地,随畜牧而转移。他们以多个部落的形式存在了一千多年后,在战国时代被中原人士统称为“匈奴”。第一个留下姓名的匈奴单于名为“头曼”。他的活动时间在战国晚期至秦二世元年(前209)之间。匈奴在头曼时代强大起来,对中原的农耕民族进行劫掠。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派蒙恬在北方修建长城和出击匈奴。匈奴一时无法越过长城,遂向西流动。 《史记》之后又有《北史》记载,一部分匈奴在4—5世纪时到达欧洲,助力了罗马帝国的衰亡。 刘邦称汉王之前三年,头曼之子冒顿杀父自立。冒顿收服匈奴北面的浑庾、屈射、丁零、鬲昆、薪犂等国,设王庭于阴山一带,大约有一百五十万人口[《冒顿时代匈奴的扩张》,陈序经著:《匈奴史稿》,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7年,第188页。]。到其子老上单于(稽粥)时,控制范围东至辽河,西至葱岭,北抵贝加尔湖,南达长城。汉朝建国后试图剿灭匈奴。刘邦曾率三十二万士兵亲征,被冒顿四十万精兵困于白登道(今山西大同东白登山)。李白《关山月》中“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即是说此事。此后,高祖、惠帝、文帝、景帝四朝的匈奴政策以和亲为主。汉匈约为兄弟,汉朝每年奉送匈奴絮缯、酒、食物。此后匈奴虽然时时入侵汉之边境,但都是小规模的骚扰,没有大的寇掠。 西汉皇权自高祖传至武帝,经四代约六十五年。其间匈奴单于传三代,为冒顿、稽粥、军臣。在西汉边境不断受到扰攘的背景下,陇西成纪(今甘肃秦安)人李广浮出了历史的水面。 李广是战国时秦国大将李信的后代。汉文帝十四年(前166),稽粥亲率匈奴大举攻入萧关(今宁夏固原东南),先锋逼近长安。李广以“良家子”的身份自愿从军,抗击匈奴。他一生“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在景帝时已成为有名的边关守将。由于和亲政策直至汉武帝元光二年(前133)马邑之战才告终止,李广在从军后的三十三年间未获得主动出击匈奴的机会,还因为过于积极应战而被调离前线。 大约在李广五十岁时,汉武帝感到条件已具备,开始出击匈奴。武帝朝最著名的两位大将卫青、霍去病,都是出身低微,通过对匈奴作战获得巨大战功的。李广也参加了诸次大战,但都没有获得封赏。这就是《滕王阁序》中“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来源。元光六年(前129),李广领兵北出雁门(今山西代县),攻打匈奴,由于寡不敌众,受伤被俘,逃回后判斩首,以五十万金赎死[《李将军列传》:“吏当广所失亡多,为虏所生得,当斩,赎为庶人。”见[汉]司马迁撰,[宋]裴骃集解,[唐]司马贞索隐,[唐]张守节正义:《史记》,北京:中华书局,2014年,第3471页。《武帝纪》:“(天汉四年)秋九月,令死罪(入)赎钱五十万减死一等。”见[汉]班固撰:《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62年,第205页。];元朔六年(前123),李广随卫青出击匈奴,从定襄(郡治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出塞,无战功;元狩二年(前121),李广与张骞出击匈奴,从右北平(今内蒙古宁城)出塞,功过相当,未得封赏;元狩四年(前119),李广随卫青出击匈奴,迷路后至,使卫青大军无援,单于遁逃。战后李广自刭。 在《史记·李将军列传》中,司马迁写到李广晚年的三段肺腑之言。第一段是元狩二年说的:“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李将军列传》,《史记》,第3473—3474页。](“我参与了汉朝对匈奴的每场战争……但没有任何足以获得封赏的功劳,这到底是为什么?是我没有王侯之相吗?是命该如此吗?”)第二段是元狩四年出征前说的:“且臣结发而与匈奴战,今乃一得当单于,臣愿居前,先死单于。”[《李将军列传》,《史记》,第3474页。](“我自少年时起就与匈奴作战,现在终于有机会与单于对决,我要当前锋,单于要逃,除非我死。”)第三段是自刎前说的:“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李将军列传》,《史记》,第3476页。](“从少年时算起,我与匈奴打过大小七十多场仗,这次终于有机会随大将军与单于对决,但大将军又支我绕远路、为旁翼,偏偏还迷失了方向,这还能不是天意吗?我已六十多了,不愿再受刀笔之吏的侮辱。”) 这三段话提出了“天”“人”之间的关系问题。李广几乎是天意派来抗击匈奴的。无论是西汉、匈奴,还是李广自己,都对此深深认同。在“天”的方面,天赋、机会都已具足。在“人”的方面,李广意志坚强、对人生任务有清晰了解。虽然如此,他却无法使天意和人愿实现。一道巨大的裂痕阻碍着“天”“人”的应和。姑且把这道裂痕称为“地上的恶”。 以前人们在讨论司马迁的“天命观”时,常认为司马迁有时认为天人相合,有时认为天人相违,特别是以《伯夷列传》中“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倘所谓天道,是邪非邪?”[《伯夷列传》,《史记》,第2585页。]这段著名的论述作为司马迁质疑天命的证明。其实司马迁并不反对天意。如果“天”完全死了,人间的善就无所皈依,生命也不复具有超越性的意义,失败者如何还能称为英雄?他不关注那些不具备“天”的授意,而仅以“人”的欲望和决心去“逆天改命”的人。他最同情的恰恰是这一类人:明明白白从“天”领受了责任、理想、才能,天却于中途撤回了帮助。他们被地上的恶阻挠,不得不将自我献祭出来,作为对他强烈认同的天命的牺牲。从天受仁、最后死于仁的伯夷叔齐,从天受勇、最后死于勇的项羽和李广,以及从天受史、最后为著史而受刑的司马迁本人莫不如此。 “地上的恶”即是中岛敦在《李陵》中强调的“世界的恶意”。它不是《俄狄浦斯王》或《麦克白》中的超自然力量。没有一道咒语或一场暴风雨成为这些“失败英雄”命运的关键。他们的痛苦植根于人性的邪恶:权欲、奸诈、背信弃义、喜怒无常。在李广、李陵、苏武、司马迁的时代,武帝即是这种恶意的化身: 他们看透了武帝就是自己宿命的化身,无论如何无法逃脱他的魔掌,甚至连自己的意志也受他支配。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同时也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每一个行为都必须是自觉的,而且绝无挽回的余地。[[日]佐佐木充:《近代文学资料1》,东京:樱枫社,1968年,第55—56页。] 司马迁写的不是命运的悲剧,而是存在的悲剧。人受到人的拨弄,而不是受到天的拨弄。最后导致李广自刎的那次失败,表面上看起来是因为中途迷路,实质的原因却是另外三个:一是长期避战的对匈政策消耗了李广这一代人的机会;二是武帝迷信李广命数不好,不让他出现在正面战场;三是卫青想要把战功留给救过他命的公孙敖。司马迁仔细解释这些人为的原因,天意的“失道”却仅用二字交代,说明他要归咎的不是天命,而是人祸。 如果李广没有那么老,也没有迷路,结局会不同吗?在《史记·李将军列传》中,李陵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场的。司马迁简短地写到,李广唯一活下来的儿子后来冲撞了卫青,被霍去病所杀。武帝为霍去病隐瞒,对外说是被鹿撞死的。李陵是李广另一个儿子的遗腹子。他长大后继承了李广的事业,也投军攻打匈奴。如果我们把李陵看作李广的穿越版,就会意识到,李陵拥有与李广同样的天赋和理想,时机比李广更好。他出生在汉朝决意剿灭匈奴的时代,获得了与单于对决的机会,结局却比李广更糟。导致这个结局的依然是武帝: 李陵既壮,选为建章监,监诸骑。善射,爱士卒。天子以为李氏世将,而使将八百骑。尝深入匈奴二千余里,过居延视地形,无所见虏而还。拜为骑都尉,将丹阳楚人五千人,教射酒泉、张掖以屯卫胡。 数岁,天汉二年秋,贰师将军李广利将三万骑击匈奴右贤王于祁连天山,而使陵将其射士步兵五千人出居延北可千余里,欲以分匈奴兵,毋令专走贰师也。陵既至期还,而单于以兵八万围击陵军。陵军五千人,兵矢既尽,士死者过半,而所杀伤匈奴亦万余人。且引且战,连斗八日,还未到居延百余里,匈奴遮狭绝道,陵食乏而救兵不到,虏急击招降陵。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匈奴。其兵尽没,余亡散得归汉者四百余人。 单于既得陵,素闻其家声,及战又壮,乃以其女妻陵而贵之。汉闻,族陵母妻子。自是之后,李氏名败,而陇西之士居门下者皆用为耻焉。[《李将军列传》,《史记》,第3477—3478页。] 我读《史记·李将军列传》常有一个疑惑:为什么后附之《李陵传》这么短,这么平淡?司马迁写人物传记“笔端常带感情”,怎么偏偏写起李陵就感觉不到感情了?李陵兵败被俘,司马迁向武帝辩护,下狱受刑,多年后写作《报任少卿书》袒露当时心迹。这是讲授《史记》创作缘由时必先交代的背景。李陵事件是司马迁生命中的至痛。他在《李陵传》中的疏离态度,到底是因为创痛太深,不愿回首,还是因为要证明自己毫无私心的写史态度? 如今我们知道李陵故事的细节,靠的是差不多一百年后班固在《汉书》中的记载。《汉书·李陵传》篇幅八倍于《史记·李陵传》。一般来说,《史记》多牢骚抑扬之辞,《汉书》叙事则较少情感,但两书之中的《李陵传》反了过来。班固以仰慕而共情的笔调将《李陵传》写成了如《史记·项羽本纪》般的末路英雄故事,创造了《汉书》中风格独异的一篇。 台湾大学的何寄澎有个解释:班固因为理解司马迁的孤寂痛苦,因而爱屋及乌地对李陵有了特别的关怀。他特地模仿了司马迁的语言风格,替他将《史记》无法言说的李陵故事淋漓尽致地写了出来。“班固对李陵的同情与理解,其实正鲜明而深刻地反映了他对司马迁的同情与理解”,“班固的李陵书写是为司马迁写的,是完全站在司马迁的认知观点去写的”[何寄澎:《〈汉书〉李陵书写的深层意涵》,《文学遗产》,2010年第1期。]。这是一个感人的解释,用文学分析释放了史学文本的情感潜能。往这个方向再走一步,考虑到班固的父亲班彪曾批评司马迁为游侠立传,于道义有损,最终咎由自取[《班彪列传》:“道游侠,则贱守节而贵俗功:此其大敝伤道,所以遇极刑之咎也。”[南朝宋]范晔撰,[唐]李贤等注:《后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65年,第1325页。],那么班固为降将李陵立传,可以视为冒着冲撞亡父的风险去完成司马迁的遗愿。也许班固还有另一层目的,即通过《汉书·李陵传》为司马迁辩护,佐证当年为李陵仗义执言没有错。 《汉书·李陵传》主要扩写了《史记·李陵传》中的三个细节,再添写了汉武帝死后李陵的情况。一般认为司马迁的在世时间大约与汉武帝相始终,因此武帝死后李陵的状况应当是司马迁生前不可能知晓的。 第一个细节是解释天汉二年(前99)秋,李陵为什么会带着五千步兵深入居延以北千余里去引诱匈奴的队伍。《汉书·李陵传》记载,那一年,宠妃李夫人之兄李广利率三万骑兵攻打匈奴,武帝最初想让李陵为之护送辎重。李陵不愿意,自请带一队人马到侧翼去牵制且鞮侯单于的部队。武帝托言没有人马,李陵愿率步卒前往。从战略上来说,汉军本应避开匈奴膘肥马壮的秋季,至春天才出兵,但因为武帝猜疑,李陵被迫在秋季出兵。 第二个细节是解释被八万匈奴骑兵围攻时,李陵的步兵部队是如何作战的。《史记》的记载仅三十多个字:“陵军五千人,兵矢既尽,士死者过半,而所杀伤匈奴亦万余人。且引且战,连斗八日……”[《李将军列传》,《史记》,第3477页。]《汉书》的记载用了九百多字。借助班固的叙述,我们才知道这些细节:汉朝皇帝的野心和财富不能给李陵任何支援。李陵的优势主要靠不输于李广的勇气和作战能力。他以超乎常识的勇气去诱敌深入,引匈奴接近汉朝边境。汉军在平地、山谷、沼泽、树林中辗转作战,寻找对步兵有利的作战机会。这蚍蜉撼大树的战法太不可思议,于是匈奴认为汉人必有援军在后。李陵曾有优势,但当其孤立无援的实质被戳穿,匈奴开始强攻。在这样的绝境之下,李陵的英雄气概得到了极致的激发: 陵居谷中,虏在山上,四面射,矢如雨下。汉军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万矢皆尽,即弃车去。士尚三千余人,徒斩车辐而持之,军吏持尺刀,抵山入狭谷。单于遮其后,乘隅下垒石,士卒多死,不得行。昏后,陵便衣独步出营,止左右:“毋随我,丈夫一取单于耳!”良久,陵还,大息曰:“兵败,死矣!”……于是尽斩旌旗,及珍宝埋地中……令军士人持二升糒,一半冰,期至遮虏鄣者相待。夜半时,击鼓起士,鼓不鸣。陵与韩延年俱上马,壮士从者十余人。虏骑数千追之,韩延年战死。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李广苏建传》,《汉书》,第2454—2455页。] 班固像司马迁一样神入历史的现场。他逼近李陵的军队,看到他们在一天内发射了五十万支箭,拼光武器的士兵手持车辐和短刀与匈奴肉搏,李陵在黄昏里像个游侠一样偷偷出营刺杀单于,失败之后命士兵带干粮和冰块突围,约定生还者在遮虏鄣(鄣为用于防御、烽火的边塞小城,遮虏为地名)见面。最精彩的一笔是让人会继续思考“倘所谓天道,是耶非耶”的模糊象征——当他下了死战的决心,“夜半时,击鼓起士,鼓不鸣”。那不能敲响的鼓,即是末路英雄的隐喻。 第三个细节是李陵投降以后的事。司马迁记载,李陵投降后就娶了胡妇,武帝听闻后杀了李陵的母亲、妻子、孩子。但班固居然还要更进一步,替李陵翻案,坐实他的冤屈。《汉书·李陵传》记载:武帝族杀陵母妻子在前,而李陵娶单于之女在后。接着班固写出了本文中最耐人寻味的部分: 昭帝立,大将军霍光、左将军上官桀辅政,素与陵善,遣陵故人陇西任立政等三人俱至匈奴招陵。……后陵、律持牛酒劳汉使,博饮,两人皆胡服椎结。立政大言曰:“汉已大赦,中国安乐,主上富于春秋,霍子孟、上官少叔用事。”以此言微动之。陵墨不应,孰视而自循其发,答曰:“吾已胡服矣!”有顷,律起更衣,立政曰:“咄,少卿良苦!霍子孟、上官少叔谢女。”陵曰:“霍与上官无恙乎?”立政曰:“请少卿来归故乡,毋忧富贵。”陵字立政曰:“少公,归易耳,恐再辱,奈何!”语未卒,卫律还,颇闻余语……因罢去。立政随谓陵曰:“亦有意乎?”陵曰:“丈夫不能再辱。” 陵在匈奴二十余年,元平元年病死。[《李广苏建传》,《汉书》,第2458—2459页。] 李陵生降十多年后,汉朝方面武帝死,昭帝继位,匈奴方面狐鹿姑单于也已继承任且鞮侯单于之位。并不是李陵自己有了什么悔过行为,而是因为世易时移,西汉忽然就派使者拉拢李陵回国,宣称他可以不再是罪人和无耻之徒。那是个讽刺性的场景。司马迁当年在《报任少卿书》中说到,李陵投降之事传到京城,没有一个人替他辩护。借助班固的史笔,我们才知道,原来李陵也有故人,原来他们都知道武帝冤枉了李陵。但现在他们有一份轻松的心态,因为老皇帝死了,新皇帝有新想法。他们想劝李陵,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使者用与小学生作弊类似的技巧,在匈奴的宴席上躲过耳目,偷偷向李陵传话。班固不知是怎么知道的,他记录下的关键词两千年后看起来也不过时:“换领导了”“想家不”“保你富贵”。接下来是一段似可钻入李陵内心深处的描写:李陵先是默然不语,像是在自省;慢慢地,他似乎心动了;他由下向上地摸着自己的头发(自循其发),喃喃自语“吾已胡服矣”。汉使再劝。李陵惶惑地问:“恐再辱,奈何?”最终李陵下了决心拒绝。在毫无准备的震荡之后,他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李陵内心那一切都晚了,一切都不可能再重来,一切又都不可信赖、无从逆料,一切也都无谓了的所有无言的悲痛——那是糅合了暗潮汹涌与心如死灰两种截然相反的心境……[何寄澎:《〈汉书〉李陵书写的深层意涵》,《文学遗产》,2010年第1期。] 曾经不由辩解地伤害李陵的人们,现在又想以施恩者的角色出现。李陵再一次展现了英雄气概——虽然记得那些伤害对双方都没好处,但他决定不忘却,不与“世界的恶意”妥协。他用“丈夫不能再辱”的宣言断绝了退路,永久地自我放逐于大漠。 “世界的恶意”是普遍的,凡人或英雄都会遭遇。 《汉书·李陵传》中有两个小人物。一个叫陈步乐,简直是“花剌子模的信使”[《花剌子模信使问题》:“据野史记载,中亚古国花剌子模有一古怪的风俗,凡是给君王带来好消息的信使,就会得到提升,给君王带来坏消息的人则会被送去喂老虎。”见王小波著:《沉默的大多数》,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1年,第1页。]。李陵出征前期颇有功绩,派陈步乐回长安送信。武帝看他带来的是好消息,就封他为郎官。李陵兵败,陈步乐虽早已脱队,住在长安,仍被武帝质问,在惊恐中自杀。对他来说,祸福皆是偶然,其中并无意义。另一个小人物叫管敢,他被校尉侮辱,因此投降匈奴,泄露了李陵无援的情报,致使汉军几乎全军覆没。他是受害者,只是靠着避恶的天性自然地逃离,却造就了更大的恶。对他来说,善恶亦无分别,只随立场迁转。 同样是一死一降的结局,李氏祖孙与两个小人物的区别在哪里?从这个结局倒回去看,我们会意识到,凡人更无反抗性。他们或被恶意随意拨弄,或成为恶意的一环。英雄则有选择、有抗争。哪怕结局不能逆转,人生却有悲剧性的力量。在那个尚未发明“天赋人权”的时代,因为相信天赋、血统必然是带着特定的人生任务赐到他们头上的,他们就能在一生中极力放大自我,寻求与天命的接应,对抗世间之恶。李广以其死抗议,李陵以其不死抗议,都成了武帝咽喉中的一根鱼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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