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流亡的孤独

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知道为什么而活的人,便能生存。”文明史中,人们一次次发明出各种答案,如此,生活就不算白白受苦。可那些没有找到答案的人呢?李陵面对的更为残酷:虽然活着已毫无意义,死却更不能选择,因为它意味着停止反抗。


1942年,三十三岁的中岛敦从南洋帕劳回到日本。秋冬之际,在愈发剧烈的哮喘之中,他写完了最后一部小说《李陵》,于当年底死去。

《李陵》是一部独特的小说,看起来全部内容都只是《史记·李将军列传》所附《李陵传》、《汉书·李广苏建传》所附《李陵传》《苏武传》、《汉书·司马迁传》所附《报任少卿书》、《文选·答苏武书》五篇的撮合。那几个汉朝人经历了狰狞如噩梦的人生,但在那五篇中,被用堂皇的汉语文言书写时,他们的形象就高大、洒落起来。而中岛敦发现了他们灵魂里的鬼魅,写出了扭曲而悲壮的气氛。用一个因为高度凝缩而失去了恐怖感的成语来说:“跗骨之蛆”——在活人的骨头里随时蠕动的蛆虫。这位病入膏肓的日本青年以灼烧的热情进入三个汉朝人的心内,在那里发现了一出死局:

苏武、李陵、司马迁三人都遇到了只能死,不能生的局面,但都选择了活下来。如果死了,对自己、对他人都有交代,活却很麻烦。苏武面对的是生理承受能力的极限。司马迁面对的是永不松缓的自我厌弃。李陵面对的最为残酷:虽然活着已毫无意义,死却更不能选择,因为它意味着停止反抗。

自己的身体受到如此摧残,无论怎么看都是绝对丑恶的,没有丝毫虚言巧饰的余地。更何况倘若仅仅是心灵的创伤,还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合,而身体上如此丑恶的模样,是到死也不会改变的。且不论动机如何,既然招致如此结果,也只能说自己“谬矣”了。可是,又错在哪里呢?思来想去,自己到底哪里错了呢?哪里也没错。自己只不过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而已啊。如果非要说错,那就只能说“我”这个存在本身就是错的。[《李陵》,[日]中岛敦著,徐建雄译:《山月记》,西安:三秦出版社,2018年,第163页。]

这段话描写了司马迁自我存在之根基完全动摇时的痛苦。但它同样适合在冰冻的大地上挖出野鼠来充饥的苏武,和享有猛将之名,却再无勇气与胡汉任何一方交锋的李陵。哪怕是做一个普通的朋友或父亲,李陵也觉得不配:

以前他也盲目地相信一个人在“名”之外,必须有“字”,可仔细想来,这样的必要性,是根本不存在的。

他的妻子是个极其温顺诚朴的女人。直到现在,在丈夫跟前还是畏畏缩缩,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可他们所生的儿子,却一点也不怕老子,动不动就要爬到他的膝盖上来。看着这个儿子的小脸蛋,李陵就会想起数年前留在长安的那个儿子——与他母亲、祖母一起被砍了脑袋——的面庞,令他黯然神伤。[《李陵》,《山月记》,第176页。]

中岛敦暗示,这也是所有人都有可能面临的死局。“在我们面前只有李陵、苏武和司马迁选择的三条路。”[[日]荒正人:《中岛敦论》,《中岛敦全集》补卷,《月报》第5辑,东京:文治堂书店,1951年,第58页。]走出神话时代,皇天不再监临,人背负着世界的恶意生活。清醒地接受这个前提后,不甘就这样被打倒的人还是有选择:像苏武那样不计后果地坚持内心的规范;像司马迁一样在没有人想过的方面创造出意义;像李陵一样仅仅为了反抗世界的恶意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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