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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永恒门口跌入尘埃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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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写到这里,已经超越凡俗文学,创造了人世、神界、纯粹精神世界三界的宏大架构,完成了关于时间与永恒的主题。可是在这个时候,屈原写了一段不可思议的话: 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 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 这个走到了天国门口的人,忽然回头看到了污浊不堪的人类世界,随之又看到了仆人和马。我们从未见屈原提过他有一个仆人,也不知他有一匹会累的马。在《离骚》前面的篇章里,他都是驾驶龙凤,驱使神灵,眼中只有绝对的光明。可此时,他的眼里忽然有了芸芸众生,看到他的仆人在悲吟,他的马疲惫不堪。这样的所见所感何等像一个中原士大夫。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 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 我仆痡矣,云何吁矣![《卷耳》,《毛诗正义》,第39—40页。] 这个不为任何挫折牵制的人被仆人和马的痛苦牵制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就是从那个“旧乡”来的,虽然旧乡是如此堕落。他的命运与芸芸众生原来是一致的,而不是那寅年寅月寅日预示的独特命运。从一个角度来说,这一回头触及了后世所认为的“真相”,即神灵的世界不过是屈原癫狂的幻梦或过剩的想象。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一回头使屈原彻底跌出那个生息有序、赏罚有时、永续循环的环形时间。就在永恒的门口,屈原做出了一个选择:不进入永恒,而是接受他面临的人类命运,必将朽坏,与百草一起枯死的命运。 因为做出了这个决定,求索之旅宣告失败,《离骚》也不再往下写了。于是进入“乱曰”的结尾阶段: 乱曰: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又何怀乎故都? 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 “乱”是楚辞结尾的固有设置。“乱”就是“治”,表示归纳、总结,在音乐形式上也许由歌队合唱完成。这时歌队唱起:“一切都结束了。故国没有人理解我,我又为何心怀故国?既然美善的政治不可实现,就仿效彭咸,栖身水底吧。” 关于屈原,一百年以来,各种学术思想带来了各种说法。有人说《离骚》是写同性恋情感,有人说《离骚》是自恋人格的表现,也有人说《离骚》是精神分裂。这些说法与古代“美人香草之托”的政治化解读,一起构成了《离骚》阐释史的各个声部。但我还是愿意将屈原理解成一个站在神话时代和理性时代之间的门槛上的先行者。 他受到的冲击是神话时代循环的时间观与确定的善恶观一起失效了。世界变成了一个天道不彰的堕落世界。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屈原必须重新找到自己的定位和准则。他其实有机会再次回到神话中去,或者用现代人的说法,逃避到精神分裂性的幻想中去。在他那个时代,甚至这都不算精神分裂。但是他抵制了极乐与永恒的诱惑,去认领了生命的短暂、无依、平凡。这个认领看起来是悲剧性的,但正因为这样选择,屈原才蜕变成了理性时代的人类,成为后世那些同样经受平凡生命之苦的士大夫的榜样。若非如此,在后来人所写的历史中,屈原必然与巫咸、灵氛同列,遁入神巫渺茫的谱系。 托尔金在《精灵宝钻》中写道:“伴随着自由天赋所赐下的是,人类在这世界上只存活短暂的片刻……因此人类又被称为世界的客旅,或流浪者。死亡是他们的命运,是伊露维塔所赐的礼物,随着时间不断地流逝,连诸神也会羡慕这个礼物。”[[英]J. R. R. 托尔金著,邓嘉宛译:《精灵宝钻》,台北: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02年,第45—46页。]《离骚》正写出了人类在认领这份礼物的过程中的艰难和尊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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