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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未被污染的原初时间九诗心 作者:黄晓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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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骚》的第一部分是人的世界,第二部分是神的世界,第三部分却是从巫术开始的。屈原寄予天国的激情和希望被一种古怪、绝望甚至荒诞的氛围所代替: 索藑茅以筳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 曰两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 恖九州之博大兮,岂唯是其有女? 曰勉远逝而无狐疑兮,孰求美而释女? 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 屈原找来了藑茅和细竹,让女巫灵氛为他占卜。灵氛乐观得几乎不合时宜。她对屈原说,九州如此博大,为何必须在这个世界寻找?哪里没有芳草,为何只肯在故乡徘徊?既然道理是美和美必将汇合,那你只需要走就好。走得更远一点,更坚定一点。你寻找的美善的对象必然也在寻找你。 “勉远逝而无狐疑兮”,灵氛简直像老祖母在敲打优柔寡断的孙子,让他不要哭鼻子了,赶快上路。屈原被这种没道理的乐观打动,但觉得不敢相信,于是巫咸来了。为了迎接这位高级巫师降临,九嶷山的神女穿着盛装鱼贯而列,其他神族更是遮天蔽日。连皇天之灵都闪着光现身,告诉屈原要听巫咸的话。巫咸的乐观更甚于灵氛,他告诉屈原:“去努力上下求索,去找与你有共同准则的人。” 欲从灵氛之吉占兮,心犹豫而狐疑。 巫咸将夕降兮,怀椒糈而要之。 百神翳其备降兮,九疑缤其并迎。 皇剡剡其扬灵兮,告余以吉故。 曰勉升降以上下兮,求矩矱之所同。 灵氛和巫咸一吹一唱,完全不体谅屈原的辛苦,只顾怂恿他“你行你上”。他们给屈原的建议包括三层:第一,你的求索是完全正确的;第二,你要更坚持,更极端;第三,你不要指望依靠他人的拯救。男女巫师的积极乐观与屈原的挫败绝望相映成趣,正如在第二幕中,屈原的积极热烈与帝阍的消极无赖相映成趣。现在那个抱怨世界不够高尚的屈原要受比他更高尚者的苦了。然而当他迟疑之时,世界发生了更急剧的变化。整个人类世界的春天都要过去了,所有的花草都要凋谢殆尽了: 时缤纷其变易兮,又何可以淹留? 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 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 当日“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的兰蕙,屈原对它们最坏的设想不过是“萎绝”,但如今它们居然叛变了,变成了茅与萧艾这类恶草。堕落以超乎想象的程度继续下去,美善之物的终点不是萎绝,而是黑化。屈原一一列数了他所珍爱过的香花美草,它们尽数堕落,唯有他在东方春神的花园折取的琼枝依然芳美: 惟兹佩之可贵兮,委厥美而历兹。 芳菲菲而难亏兮,芬至今犹未沬。 这充满爱怜的语调,讲的何止是琼枝佩纕,也是屈原的自我同情。“委厥美而历兹”的屈原,有灵氛和巫咸都看不到的艰难经历。这是《离骚》中最低回婉转、温柔芳馥的一段。它咏叹的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迹:在所有一切都凋毁的时代里,我是何等不可解地执着,又是何等惊异地幸存,保有如初的芬芳。是在自我同情、自我肯定及对美善的重新触摸中,而不是在灵氛、巫咸的保证下,屈原迸发了再次启程的勇气。灵氛也顺势为其占得了吉日。 和调度以自娱兮,聊浮游而求女。 及余饰之方壮兮,周流观乎上下。 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 《离骚》的第二次启程有与第一次完全不同的情绪色彩。在第一次,屈原有丰隆和望舒作为伙伴,有天国作为目标。而这一次,他以更加迅疾的速度飞翔,而且是飞翔在只有他一人的世界上,带有悲壮和决绝的情调。这次屈原去的全都是荒无人烟的世界边境。他先去了积雪的昆仑山,然后是银河,然后是世界最西之地的八百里流沙,最后是神话中共工怒触的不周山。 路修远以多艰兮,腾众车使径待。 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 《淮南子·天文训》:“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天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东南,故水潦尘埃归焉。”[《天文训》,张双棣撰:《淮南子校释》,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第245页。]不周山即天柱,终年积雪,此山既支撑天地,又连通天地。但它在远古时即已折断,我们这个不完美的世界的历史由此开始。而屈原到达的似乎是远古时尚未折断的不周山,因此他能够找到不周山之左唯一的天路。凡俗人等的“众车”只能在山下等待,屈原独自行进。他豪华的车骑上銮铃撞击,引来云霓拥簇,龙凤跟随。一种夸张而不安的声响。 用小南一郎的说法,此时屈原自己成为了唯一的神,获得了充满喜悦的永恒时间,不再受历史时间和自然时间的困扰[[日]小南一郎:《〈楚辞〉的时间观念》,《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6年第6期。]。我非常喜欢结束这段旅程的几句: 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奏《九歌》而舞《韶》兮,聊假日以媮乐。 陟升皇之赫戏兮…… “升皇”指日之初升,“赫戏”指光明。《离骚》的写作原因是屈原身处堕落的时代,想要去寻回纯粹的原初时间。在《离骚》的末尾,在寻求天国的神助不成功后,在巫师的帮助下,带着自我放逐的绝望,历尽辛苦之后,屈原几乎就要回归没有堕落过的原初时间了,这就是“陟升皇之赫戏兮”。 他看到了尚未被污染的太阳。他听到了夏启时代的《九歌》、舜时代的《韶》乐。这都是上古理想世界的象征。屈原几乎要结束在时间中的放逐,进入永恒时间,像亚当和夏娃回到伊甸园,《魔戒》中的精灵和迈雅回到维诺林。在这个时候,《离骚》中出现了唯一的一次放慢脚步——“抑志而弭节兮”是说让我按捺急切的心,慢慢前行。屈原小心翼翼地稳下神来,将他在巫师指点之后癫狂的心智收回。这是《离骚》中最喜悦的一个瞬间,是一个接近永恒的高昂、幸福,并且清醒的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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