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永不消失的

即使以最微弱的光  作者:崔恩荣

1

基男在行李传送带前站了很久。从仁川机场托运的两个行李箱,其中一个没有到达。一个小时过去了,传送带上已经空了,同机抵达的乘客们也都走了。基男站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

“您有什么事吗?”

戴着红色棒球帽的年轻女人用韩语问基男。基男说明完情况,女人便带基男去了遗失物窗口。站在人群后面排队的时候,女人问基男来香港有什么事。

“小女儿住在这里,五年没见了。”

“五年?”

“是啊。以前孩子在美国生活,后来搬到了香港。”

“您是第一次来香港吗?”

“是的,第一次。”

没等女人发问,基男就说自己还有个七岁的外孙,名字叫迈克。素不相识的两个人有些尴尬,反而说了不少话。不一会儿,窗口职员招了招手。

女人把基男的行李托运证递给工作人员,同时用英语交谈,然后对基男说:

“您有居所地址吗?一两天内就会送过去。”

基男递上写有女儿家地址的字条。

“不用担心。这种事不常见,不过也时有发生。”

看着像大学生的年轻女人对基男非常友好。初次见面的人对自己这么亲切,还提供帮助,基男感到小小的震撼。去入境大厅的路上,女人也不停地说话,基男紧张的心情稍微放松了。入境大厅的自动门开了,她看见站在前面的宥景和迈克。宥景冲着基男挥了挥手。

“我女儿,在那里。”

女人想不到在短暂的时间里,基男对她是那么依赖、那么感激。

“祝您在香港度过愉快的时光。”

她冲基男笑了笑,离开了。

“怎么这么久?”

宥景问道。

“有个箱子没到……”

“迈克,跟外婆问好。”

迈克怔怔地注视着基男,低头问好。

“外婆,您好。”

说完,迈克走到基男身旁,挽住她的胳膊。婴儿时期见过一次,后来再没有见过面,她还担心孩子怕生或者讨厌自己,现在总算放下心来。迈克怎么也猜不到基男有多么想念自己。

“这孩子很随和,妈妈,把行李给我。”

他们乘坐出租车去宥景的家。离开韩国的时候连日寒流,还下了鹅毛大雪。香港天气晴朗,同是十二月份,香港的冬天却近似于韩国的晚秋。在出租车上,宥景问基男路上顺不顺利,没到的行李箱里装的是什么,有没有马上需要的东西,事无巨细逐一询问。基男回答了宥景连珠炮似的问题,同时将目光转向刚才就在努力吸引自己注意的迈克。迈克拉下口罩,让她看自己掉了门牙的样子,还挽着基男的胳膊,将头靠了过来。圆圆的小脑袋碰到基男的胳膊,基男的心里荡起了温暖的涟漪。

下了出租车,高层建筑物的入口出现在眼前。他们乘电梯到了十七层。那是L形的走廊式公寓,每层居住的人口似乎比韩国公寓多得多。宥景家位于走廊的尽头。打开门,系着围裙和宥景年龄相仿的女人迎接他们。

“珍妮!”

迈克跑向她,开始说起了英语。

“妈妈,这是我们的帮佣珍妮。”

“您好。”

珍妮低下头,用韩语问候基男,然后去了厨房。她在宥景家生活了一年多,这点基男早就知道。

走进玄关,走廊两侧各有一个房间,前面也有一个房间。宥景打开走廊右侧的房门。

“这是迈克的房间,有点儿小。行李放在这里就可以。”

说完,宥景把基男的行李箱放进迈克的房间。迈克的房间里放着书桌和单人床,一个塑料收纳柜,比预想的还小。这时迈克进来了,宥景像提醒似的说道:

“从今天开始,外婆要和迈克一起睡了,你不要打扰外婆。”

“我喜欢外婆!”

说完,迈克把头埋进基男的臂弯。

“还有这里。”

宥景打开对面的房间。置物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堆放着各种各样的杂物。

“这是珍妮的房间。”

说完,宥景带基男去了客厅。好像只剩下宥景夫妇的卧室没看了。客厅里摆放着玻璃茶几和皮沙发,对面是壁挂式电视。窗外可以看见小广场和地铁站入口。客厅和厨房之间摆放着四人餐桌。厨房边上好像是个小型洗衣房。

“这个公寓比我们在洛杉矶的房子还贵。香港物价就是这样。”

这时,珍妮端来盛着橙汁的杯子,放在桌子上。

“我是怕吓到妈妈才说这些。妈妈的女儿,没有破产。詹姆斯的工作在这儿进展得更顺利。”

宥景拿起果汁杯,放在嘴边。

“我知道詹姆斯让妈妈感觉别扭,不过詹姆斯也邀请了妈妈。”

听说詹姆斯去出差,第二天才回来,基男放心了。

那天晚上,宥景带基男去了可以通过落地窗看香港夜景的酒店西餐厅,吃了放入酸甜酱汁的炸鱼、白灼蔬菜和香喷喷的鸡蛋面。宥景拦住想点可乐的基男,让她喝茉莉花茶。基男乖乖地听了宥景的话。

宥景以年轻时尚女性的模样坐在基男面前,无论妆容、发型还是衣服、皮鞋都很时髦。在西餐厅的灯光下,她认真说话的样子也让基男感到陌生。

宥景高中毕业就去了美国留学。大学毕业后从事计算机方面的工作,二十五岁左右与美国韩侨詹姆斯结婚,生下迈克。自从去了美国,宥景单方面和在韩国的家人保持着距离。即使对极其疼爱她的父亲也保持着冷漠的态度,与姐姐真景更是不说话。

“姐姐最近在做什么?”

“在研究所上班。”

“公司的人都知道吧?”

“什么?”

“还能是什么。”

宥景冷冷地笑了。

“这丫头也不想这样。”

宥景放下水杯,开口说道:

“这丫头已经四十二岁了,妈妈还把她当小孩子吗?”

“她是你姐姐,怎么能说这丫头?”基男极力保持平静,说道,“你姐姐身体不好。”

宥景立刻转移话题。她说起搬到香港之后不得不换了两次帮佣,说起迈克的学校……基男仍然没能走出刚才对话的余波。

香港的夜晚,街上下着细雨。小时候,基男很想知道香港的夜有多华丽、多漂亮。收音机和电视里,人们经常赞美香港的夜色。说的真没错啊,从没见过这么华丽的夜景。高楼大厦和灯光、激光秀……有的高层建筑上随时都有光线编织出不同的图案。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样的风景,正如基男生命中发生过的所有的事情。

宥景家里很冷。尽管盖着填充棉花的薄被,然而凉丝丝的冷气还是不容小觑。基男起身披上挂在衣架上的羽绒服,然后静静地站在那里,呆呆地注视着迈克睡梦中的脸庞。果然是小孩子,好像睡得很沉。基男像深夜看篝火似的盯着迈克看了许久,然后躺了回去。

她像往常一样吃了半粒催眠药,还是难以入睡。基男从小睡觉就轻,上了年纪更是如此。即使小小的声音也会醒好几次,睡得很浅。五点钟,她睁开眼睛,睡不着了。基男去卫生间小便,然后照了照镜子,眼睛红了。她用手指梳头,几根头发从指缝间轻轻掉落。

照了半天镜子,基男看到自己常戴的小小的金耳环不见了。那是配有固定装置的耳环,除非刻意取下,否则不会掉落。基男拿出手机,看了看自己的照片。那是昨天晚上宥景在西餐厅拍的,当时还戴着耳环。卫生间置物架、自己的单肩包、昨天穿过的裤子口袋、羽绒服口袋,她统统翻过了,哪儿都没有。几个小时后,吃早饭的时候,基男对宥景说:

“我的耳环,不知道掉在哪儿了。”

“应该是摘下来放在什么地方了。”

宥景吃着吐司,说道。

“我从来没摘下过……到处都翻了,还是没有。”

宥景冲着站在水槽前的珍妮说了几句英语。基男听不懂内容,不过感觉很冷、很锐利。珍妮摇头作答,宥景提高了嗓门儿。直到迈克跟宥景说了几句英语,宥景才停了下来。厨房的空气里充满了明显的紧张感。

“妈妈,耳环会自己掉吗?应该是摘下来放在哪里了,小心点儿。这里住的不止我们家人,妈妈却……”

“这是什么意思?”

“我让你对人小心点儿。”

基男注视着笑容从迈克脸上消失的样子。基男极力笑了笑,跟迈克说话。宥景好像忘记了刚才的争吵,爽朗地说着话。基男静静地看着珍妮整理厨房的背影。迈克吃完饭,珍妮拿起迈克的书包,带他出去了。珍妮说送他上学。早餐的碗筷放在洗手池里,基男朝那边走了过去。

“不用管,那是帮佣的工作。”

“又不多……”

“妈妈这样的话,珍妮会感觉不舒服。还有,珍妮帮你拿东西的时候,你不用每次都说‘Thank you’。没必要对干活儿的人这么好。妈妈一定要记住。”

基男没有回答,把清洁海绵放在洗手池里,回房间去了。来香港不到一天,她已经感觉累了。宥景应该也累了,基男心想。因为基男要来,宥景连续请了两天假,周四和周五。算上周末,她可以和基男共度四天时间。宥景说今天会带基男参观香港的旅游景点。关上房门,基男开始吃药。降血脂药、降压药、抗抑郁药……吃完药,她按顺序往眼睛里滴了两种眼药。

基男调整心情,做起了出门的准备,穿上为了给宥景留下好印象而买的象牙色针织连衣裙和高筒袜,外面套着黑色羽绒服,背上栗色毛线织成的单肩包。嘴唇上涂了粉红色口红,戴上口罩之后,基男走出房间,看见宥景正打开珍妮房间的门,翻找抽屉里的杂物。宥景从杂物里拿出黑色的长柄雨伞,递给基男。

“什么时候得整理这个房间了,搬家行李只拆开了箱子。”

地上整齐地叠放着珍妮的被褥。

小时候,基男的房间在厨房旁边。那个房间有两扇门。连着后院的门上了锁,而连着厨房的推拉门却锁不上,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能打开。现在每到冬天,基男的心情还是会变得沉重。她的身体记得,住在那个房间里的每个冬天是多么寒冷,那是多么难以忍受的痛苦。每次做梦,基男都去那个房间。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直到现在,基男在梦里还是住在那个地方,只是自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基男九岁就干起了厨娘的活儿。除了基男之外的七名家庭成员的饭桌要整理,还有洗碗、扫地、擦地,之后还要手洗衣服、做饭。尽管这样,基男还是觉得自己和普通厨娘不一样。谁会让厨娘上学呢。邻居们看见基男走过,都会叫她权社长家的厨娘。邻居家有四个孩子,最小的孩子比基男大三岁,总是开朗地叫她厨娘姐姐。不过,别的孩子都叫基男的名字。

基男从小就渴望成为权社长家的一分子。她想,如果自己竭尽全力做好,也许就能成为家庭成员。不管听到别人怎么说,不管遇到什么事,她都努力往好的方面想。这样欺骗自己要比承认自己孤苦伶仃的事实更容易。随着时间的流逝,一次次自我欺骗之后,基男终于接受了对他们来说自己什么也不是的事实。

小学毕业后,基男到权社长的工厂厨房里工作。她和金女士两个人负责三十人的饭菜。金女士的腰直不起来,但是手脚麻利,很有力气。八个孩子都长大成人离开了家,她说不干活儿,身体反而难受。基男做错事的时候,她会大声吼叫。她不爱说话,也不爱笑,所以起初基男不喜欢她。基男说托了社长夫妇的福,自己从小就有人照顾,还读了小学。她吐着烟说:

“你托了什么福?在这里干活,连工资都不给吧?社长家使唤小孩子做这做那,还往自己脸上贴金。”

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的基男不喜欢听她说话。

“权社长,不是做亏本买卖的人。你以为是好心养你吗?你们家人出了钱,把你托付给他们家。我亲眼所见。”

她说基男的父母像权社长家那样富有,只是觉得养孩子麻烦罢了。没有儿子的家庭生了第六个女儿,忍无可忍,于是便宜卖出去了。

“披着人皮,却犯下这种罪……”

她连连咂舌,手在剥蒜。基男听了这些话,刚开始觉得很别扭,然而自从认识金女士之后,她开始换个眼光看权社长家人了。他们无所不有,却很吝啬。最冷的日子里,他们对基男冰窖般的房间视若无睹,随时开门,哪怕是个小东西也要让基男去拿。他们因为担心基男多吃肉,便随时盯着她,哪怕水果剩下了,烂掉了,也不给基男。这些基男都知道,只是她极力让自己相信,他们有着自己不知道的苦衷。只有这样想才比承认自己被人利用少些痛苦。认识金女士后,基男将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欺瞒连根拔起。她鼓起勇气朝权社长索要工资。渐渐地,基男对权社长产生了深深的愤怒。这种愤怒成了基男的解药。

2

上船之后,感觉像是进入了巨大的水晶球。船随着波浪起伏,港湾两侧密密麻麻地矗立着高层建筑。不像现实中的风景。基男跟着宥景到处参观,还去了据说是张国荣经常光顾的饭店,吃了港式早茶,平生第一次乘坐叮叮车。

船起航了,宥景走到船头,靠着船身,注视前方。她的长发在风中凌乱地飘舞。宥景总让她感觉是距离自己最远的人,即使物理距离很近的时候也是这样。

宥景出生于真景八岁那年。宥景不同于性格腼腆、安静的真景,是个性格活泼、积极主动的孩子。她在街巷里和孩子们玩耍的时候总是当队长。丈夫对宥景表现出明显的偏爱,对于真景连句小小的赞美都没有,要求也很严格,然而对宥景温柔有加,喜欢当着真景的面表扬宥景。姐妹俩发生争吵的时候,丈夫下达的判决总是“姐姐错了”。宥景跑着玩闹的时候受了伤,丈夫会对真景大发雷霆,说你是干什么的,连妹妹都照顾不好。真景从来不顶撞爸爸。“对不起,爸爸。”“我错了,爸爸。”真景随时做好道歉的准备。

真景读博士,宥景读高三那年,有一天夜里,真景从二层楼梯滚了下来。她喝了酒,踩空了。“妈妈!”听到宥景的尖叫,基男跑了过去。真景摔破的额头正在流血。真景喝得酩酊大醉,眼睛都睁不开,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酒味。

“姐姐酒精成瘾了。”

第二天,全家人吃晚饭的时候,宥景这样说道。基男说宥景胡说八道。真景是个诚实且聪明的女孩,负责研究室里的大项目,周末也要上班。从来没有在喝酒后惹事,也从来没有超过十二点的宵禁时间回家。基男想,虽说经常喝酒,可毕竟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嘛,跟同事喝酒也情有可原。

“宥景说得对。”

真景说完,默默地低下了头。

“你到底是怎么养孩子的!”

丈夫冲着基男大声喊道。

“你打算毁了孩子吗?”

“爸爸!”真景大声喊道,“不要怪妈妈,这是我的问题。”

“你算什么,敢在这里嚷嚷?”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没等真景说完,宥景站起来去了二楼。

“我是怎么培养你的,你不知道吗?花那么多钱让你读博士,这就是你对我的回报?”

“对不起。”

“马上收拾行李滚出去!”

“对不起,对不起,爸爸。”

如果阻止真景到底,如果劝说丈夫,结果会有不同吗?当时基男断定丈夫的心意难以挽回。可是,真的只有这个原因吗……望着起伏荡漾的海面,基男陷入了沉思。那时她只想逃避丈夫和真景之间的矛盾,不是吗?借口无力改变丈夫的顽固,而让真景从丈夫眼前消失,不是吗?因为她知道,这是最简便的方式。

真景离开家后,丈夫似乎比以前更轻松了。既不在餐桌上说真景的难听话,也不会疯了似的大发雷霆,家里好像恢复了平静。没过多久,宥景去了美国。她不肯回韩国,也从不邀请家人去美国,只是邀请他们参加了在美国举行的婚礼。

宥景比任何人都难以接受酒精成瘾的真景。起先她感到愤怒,责怪真景,去了美国之后,她就把真景当成不存在的人。提到真景的时候,她就表现出决绝的冷漠。宥景看不起真景。五年前,宥景邀请真景和基男来美国显得格外特别。那是父亲去世半年后的事。

船停在对岸的码头。

“坐会儿再走吧?”

面对基男的提议,宥景点了点头。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望着金光闪烁的天空和大海。

“最近还每天去乒乓球馆吗?”

宥景问道。

“每天都去,所以身体好了,还来了这里。”

“去了多久?”

“五年,从美国回来后第一次报名。”

基男看着宥景。宥景背后,落山前的太阳正射出光芒。太耀眼了,基男眯着眼睛,用手遮住阳光。

“多亏了你,我还能看到这样的风景。上次是美国,这一次是香港,要是没有你,我怎么可能来啊。”

“这有什么,有人生活的地方都一样。”

既然这样,那宥景为什么不能在韩国生活呢?基男很想问。

“要是真景也来……”

“当时在美国,她那副样子你也看到了,还有这种想法吗?”

基男没有回答。

五年前应邀去美国的时候,真景没有住在宥景家里,而是住到了留学的大学同学家。十天里,她只去过宥景家两次。基男和真景到达美国的第二天,宥景请真景吃晚饭。陌生人看了会觉得气氛很愉快,然而听着两个女儿之间过于轻松和明快的对话,基男感到心痛。因为基男看见了她们竭力不表露真实感情的样子。

在美国的那段时间,真景已经戒酒很长时间了。她身上不再有混合着香水味的淡淡酒味,真景也对戒酒很有信心。在宥景家,真景一口酒都没喝。基男小心翼翼地告诉宥景,真景已经戒酒半年了。尽管宥景并不相信基男的话。

离开美国的前一天,宥景邀请真景吃最后的晚餐。真景刚刚进门,基男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浓郁的香水味掩盖着特有的酒味……除此之外,真景的言谈举止间都找不出她喝酒的证据。宥景似乎也没发现真景喝酒了。基男小心翼翼地把真景拉到外面,让她不要靠近宥景。

詹姆斯把大家叫到客厅,展示自己和事业伙伴去博茨瓦纳度假的照片。他打开电视屏幕,逐一介绍那些照片。手机拍摄的照片很普通。在飞机上拍的天空、酒店大堂、食物、当地人……接下来是站在落满灰尘的大汽车前竖起大拇指的詹姆斯和中年白人男子的合影。随后是草原风景。

“看这个。”

詹姆斯爽朗地笑着看了看基男。画面上是倒向旁边的大象。詹姆斯和白人男子分别提着长枪,站在大象的脑袋旁开心大笑。詹姆斯从多个角度拍摄了很多照片,一一投射到屏幕。近拍,远拍,还有大象面部沾血的特写……“纪念照片”在继续播放,基男假装看照片,视线却转向屏幕角落。

“那是什么?后面的东西。”

宥景指着屏幕问道。

“啊,那个?反正妈妈死了,它也活不了,就开枪打死了。”

听到詹姆斯的回答,真景站了起来。真景双手捂嘴,紫色的液体从手指缝流了下来。真景在呕吐。宥景拿起沙发上的海滩浴巾,朝着真景走去。宥景跪在真景面前,擦拭被染成紫色的象牙色羊毛地毯。基男回过神来,连忙拿起桌子上的纸巾盒,帮着呕吐的真景擦脸和手。真景充血的眼睛、花花绿绿的脸、脖子和耳朵……基男记得当时只听得见天花板上风扇转动的声音。也许是什么都没吃,只喝了红酒的缘故,呕吐物只有单纯的紫色液体。

“好像是累了……还有时差。”

基男红着脸自言自语,真景去了卫生间。宥景开口了:

“李真景现在还喝酒吗?”

宥景话音刚落,基男的脸、后背和胸口都像着火似的滚烫而刺痛。她猛然回头,发现詹姆斯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自己。他的背后是倒在自己鲜血里死去的小象,以及旁边大笑的三个男人。

“我问她现在还喝酒吗?”

基男朝宥景摇了摇头。

“那这算怎么回事?”

宥景把海滩浴巾递到基男面前,然后走开了。象牙色地毯上留下了浓重的紫色痕迹。基男用纸巾擦着地毯。

“不用管了。”詹姆斯说,“不用管,坐下休息吧。”

詹姆斯关掉屏幕,坐在基男对面的沙发上看手机。窗外有小孩子骑着自行车经过。基男静静地坐着,感觉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了脚底。不一会儿,真景从卫生间里出来了。好像是用水清洗过衣服前面的污渍,连衣裙前摆都湿了。

“我走了。”

“这么早就要走了?”

詹姆斯微笑着挥了挥手。

“要不要帮你叫优步[优步(Uber),美国知名的打车软件。]?”

“詹姆斯。”

真景低声说道。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基男站起来,抓住真景的胳膊。“别说了,忍一忍。”话没说出口,不过真景似乎读懂了基男的心思,继续平静地说道:

“优步就算了。妈妈,我走了,不用出来了。明天机场见。”

基男静静地注视着真景拿起包,走向外面的背影。

谁都没有说出口,然而那天的事情却又分外清晰,仍旧停留在宥景和基男的沉默里,没有消失。

3

和宥景度过了一天,回来后基男彻夜难眠。多吃了半粒催眠药,也没什么效果。开门声响起。半夜一点。明亮的光从门缝里渗透进来。

她听见宥景和詹姆斯在走廊对话的声音。看来是詹姆斯出差回来了。平时他们都是用韩语说话,不知为什么,现在说的是英语。内容她听不懂,气氛显然不是很好。听着宥景的声音,基男知道宥景此刻正在为某件事生气,怀揣着需要向丈夫倾诉的苦楚。因为刚才提到了真景吗……这种程度的交谈应该可以接受吧?宥景和詹姆斯谈了三十多分钟,回房间了。基男辗转反侧了很长时间,好不容易睡着了。

睁开眼睛,迈克躺在旁边看着她。

“外婆。”

“嗯。”

“您做梦了吗?”

“好像是吧……”

“很难过吗?”

基男静静地看着迈克。

“有点儿难过。”

“没关系,那是梦。”

孩子露出了微笑,看着基男。迈克像个漂亮的玻璃球。尽管在一起才几天,不过基男似乎对迈克产生了很深的感情。

“今天只要好好玩就行。”

“我会的。”

“一言为定。”

基男来到客厅,看到宥景站在厨房里切杧果。

“珍妮在哪儿?”

基男问道。

“周末她不在家。”

“那她在哪儿睡觉?”

“我怎么知道,应该有地方住吧。”

基男不能理解宥景的无情。从来都是这样。她小时候很喜欢班主任老师,然而到了第二年就彻底和老师变成了陌生人。“你不想老师吗?”基男问她。宥景回答:“我为什么要想老师?”进入青春期,宥景说基男的感情过于丰富,太过依赖别人。

“迈克,爸爸昨天晚上回来,今天早晨又出去了。他很忙。”

迈克用英文简短回答,然后坐在餐桌旁,拿着叉子吃水果。

“妈妈的行李还没有消息。要是里面有重要东西,那可怎么办啊?”

那个行李箱里大部分都是送给宥景一家的食物和礼品。听宥景说迈克喜欢乌龟,从那以后基男就开始收集乌龟形状的娃娃、玩具和贴纸,以及有乌龟的图画书,这些都装在尚未到达的行李箱里。

基男、宥景和迈克坐出租车去缆车乘车点。迈克炫耀似的介绍说,他们要乘坐的是亚洲最长的缆车。缆车在大海上穿行二十五分钟后,到达有大青铜佛像和寺庙的岛。

也许还是早晨的缘故,队伍不是很长。不一会儿,基男就和他们两个上了缆车。缆车快速离开停车场,移动在空中。地板是玻璃的,可以清楚地感知到自己飘在多高的地方。一开始她胆战心惊,然而随着温暖的阳光照进缆车,她感觉慵懒而轻松。很快,缆车在大海上空移动,无边无际的大海映入视野。晨曦中,大海表面像褶皱的玻璃纸似的闪闪发光。

“外婆,您知道乌龟能活多少岁吗?”

“这个……一百岁?”

“巨龟能活一百五十岁。一只名叫‘阿德维塔’的象龟活了两百多岁!”

迈克像是在炫耀了不起的朋友,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和迈克相处几天,基男对乌龟有了很多了解。关于陆龟和淡水龟、沼泽龟的差异,关于乌龟的肺相当于鱼鳔……迈克不停地讲述乌龟。关于乌龟的复杂学术名称,他也能不假思索地说出来。看到迈克这样,基男感觉到久违的心动。迈克长大后会是什么样,会有怎样的经历,她充满期待。这样深入喜欢某件事并逐步了解的孩子,世界对他来说就是探险之地,充满惊人发现的地方。迈克说了很长时间,然后靠在基男身上睡着了。基男的视线转向宥景。她坐在对面,戴着浅褐色的太阳镜看着窗外。

宥景邀请基男来香港的时候,她既高兴又安心。她努力让自己平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很兴奋,还跟乒乓球球友们炫耀自己要去女儿家。宥景偶尔打来视频电话或发送迈克照片的时候,基男都会向乒乓球馆的人们转述通话内容,还给他们看照片。她会说大话,仿佛自己和宥景之间非常亲近。她不能告诉任何人,女儿比谁都难相处。

这次旅行也不例外。不知从哪个瞬间开始,基男害怕自己会在宥景面前犯错,日常对话也很小心。第一天宥景问这问那,说了很多,渐渐地,她的话也越来越少。基男本来暗自期待,也许这次能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现在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愚蠢。邀请她来香港就应该谢天谢地了,期待更多,就是她的错了。

宥景从小就喜欢爸爸胜过喜欢基男,然而那时她们之间还不存在像现在这样的距离感。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呢?基男独自思索的时候会像小孩子似的掉眼泪,也会想起宥景小时候两人发生的几次矛盾,至于具体原因则想不起来了。上了年纪后就只剩下家人了,一起打乒乓球的人这样说道。基男假装不以为意,然而走在回家的路上却心潮起伏。宥景连爸爸的葬礼都没参加。

丈夫的葬礼冷冷清清,让人难以相信是白手起家的企业家的葬礼。生意落败后,几乎没有人来找丈夫了。几乎断了联系的宥景给丈夫造成的伤害最为深重。他觉得失去了从前的财富和名誉,连女儿都躲着自己,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当他在成功轨道上奔跑的时候,宥景就和家人拉开距离了。

坐上缆车不知过了多久,基男面前显现出巨大的佛像。佛像保持着坐禅的姿势,一手置于膝盖,另一只手掌心向前。巨大的莲花台将佛像围在中间。佛像后面只有天空,看起来犹如飘浮在空中。

“迈克也不知道像谁,这么爱睡觉。”

看着靠在基男身上睡得正香的迈克,宥景说道。

“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爱睡觉。”

“我?”

“当然,恐怕没有谁像你那么能睡。”

“我不太记得了。”

“怎么不记得,你小时候不还在公交车车库里睡着了吗?你那么小,公交车司机一开始都没看见你……”

“妈妈,这个事你再说一遍就一百遍了。”

宥景从包里拿出手机,不知给谁发了信息。基男对那天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到时间了孩子还没回家,她特别担心,看见很晚才回来的孩子又有多么安心……那时宥景十一岁。那天的事,她不记得是否跟宥景说过。她正要开口,宥景的电话响了。

“我们在坐缆车。嗯,迈克睡着了。一会儿看看风景,然后去参加杰西卡的生日派对。是的,妈妈您也保重。去医院了吗?那就好。院子里的活儿慢慢来,否则手腕受不了。啊……我没事。我现在和妈妈在一起。是的,我再打给您。”

宥景把手机放进包里。

“是迈克的奶奶吗?”

“嗯。”

“那边现在是几点?”

说完,基男想要掩饰自己的感情。宥景语气里透露出的亲密感,“身边有人不方便,我们以后再说”的态度,举行生日派对的杰西卡是谁都无须解释的日常分享,这些都刺痛了基男的心。

基男第一次见到亲家母是在宥景的婚礼上。她个子很高,穿着优雅的米色礼服,说话时温柔地看着基男的眼睛。那是个内心坚定,让人感觉很舒服的人。宥景在她身边也很放松。看到宥景自然而然地挽起亲家母的胳膊,基男觉得自己永远失去这个孩子了。亲家母身上有着自己缺少的某种东西。她不知道是什么,即使自己付出努力也不会拥有。

缆车到达停车场。刚刚睡醒的迈克贴在宥景的胳膊上哭闹。“我冷,妈妈,太冷了。”基男解下自己脖子上的薄围巾,围在迈克的脖子上。坐了二十多分钟的缆车,身体里产生了寒气,风也很凉。去寺院的路上,基男蜷缩着身体。要走二百六十八级台阶才能到达青铜佛像前面。迈克像鼹鼠似的跳上台阶,再下来,反反复复。

爬完台阶,无边无际的大海展现在眼前。也许是感觉到了凉意,身体开始发热。宥景和迈克夹在人群中,绕着大佛像顺时针转圈。两人很快就走到了前面。人们纷纷走过基男身边。他们用基男听不懂的语言说话,拍照,抬头看佛像。基男慢慢地走,发现宥景和迈克停了下来。他们似乎在等自己。

“我们在这里拍张照吧。”

宥景把手机递给路人,请他帮忙拍照。宥景站在中间,手搭在迈克和基男肩上。宥景的胳膊碰到基男肩膀的瞬间,她试图久久地回味。照片上的三个人在笑,仿佛世间最和睦的家人。

他们绕着佛像走了一圈,然后走进佛像下面的空间,瞻仰佛陀的真身舍利。迈克问什么是舍利。宥景解释说,就是尸体烧过之后留下的东西,像玻璃珠。迈克听了似乎很害怕。基男有点儿不放心。瞻仰过舍利,他们在寺院里转了一圈,吃了冰激凌,转眼就到了回去的时间。

“妈妈,直接回家,还是自己到别处逛逛?”

宥景说要带迈克去参加朋友的生日派对。丢下基男,宥景感觉很内疚,基男反而感到心安。与其黏着宥景,倒不如自己打发时间更轻松。如果地方不大,她完全可以自己参观,不会迷路。三个人在寺院附近早早地吃了白鱼粥充当午饭,然后乘出租车去市中心。到达的地方后面就是大海,还有大大的摩天轮。

“五点钟在这里见面。周围都是很显眼的地方,不难找。过了那个天桥就是购物中心。慢慢逛。有问题打电话。”

“玩得开心,外婆。”

“嗯,迈克你也玩得开心!”

宥景和迈克走了,基男沿着海岸线散步。她心里很想往前走,只是身体跟不上,不时地坐在长椅上休息。天空依然阴沉,风却很暖,就像韩国的春天。基男用手机拍下周围的风景,摩天轮、大海和天空……和宥景在一起的时候,隐约有点儿紧张,现在只剩下自己,身体放松了,人也变得慵懒。她不相信自己是在香港码头。这里的大海像河。

小时候,基男最甜蜜的梦想就是毫无痛苦地死去,从世界上消失。没有什么比这个想法更能带给基男安慰。五岁的真景走进基男的世界,三年后宥景出生了。她越来越爱孩子,死亡的观念带给她的不再是安慰,而是恐惧。现在,基男不害怕了。孩子们会撑住。心情凄凉到不可抑制的时候,她确信自己的死亡将会带给孩子们自由。

荒唐。荒唐。基男经常嘀咕着“荒唐”。她也不知道针对什么,只是习惯性地说出口来。荒唐。

基男漫无目的地走着。她想去卫生间,于是走进了庞大的建筑物。一层大厅有三个女人在打乒乓球。一个短发女人对另外两个人,姿势很标准,看得出球龄不短。对面两个女人也不是新手。看着看着,基男忘了去卫生间,凑到球台旁看了起来。过了一会儿,短头发的女人对基男说了几句什么。基男听不懂,对方换成了英语,基男还是无法理解。

“I'm sorry.”

另一个女人笑着对基男做出打乒乓球的动作,然后清清楚楚地说:

“比赛?”

基男点了点头。短发女人拿来球拍,递给她。基男脱下外套,连同单肩包放在窗边,开始热身。三个女人看着基男,很开心地用广东话交流。分成两人一组后,基男先发球,比赛开始。每次基男得分,同组的高个子女人就会开心地大喊。基男也笑出了声。自从来到香港,还是第一次这样笑。接连打了三局,全身都被汗水湿透了。基男穿上外套。

“Thank you! Thank you!”

基男不停地对那几个女人说道。

“Thank you! Thank you! ”

同组的女人双手抓住基男的肩膀,用广东话说个不停。她似乎确信自己这样说,基男都能听懂。女人看基男的目光很温柔。看到女人的目光,基男莫名地想要流泪。女人把比赛用过的荧光橙色乒乓球塞进了基男的外套口袋。

“Thank you!”

女人紧紧拥抱基男。另外两个女人也迫不及待地拥抱基男。真的很久没有这样拥抱过了。真景和宥景小时候抱过她,那是基男一生仅有的几次拥抱。拥抱着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们,基男感觉到意想不到的温暖。基男太喜欢这个拥抱了。她决定当成专属于自己的秘密。

走出大楼,基男继续沿着海边漫步。没想到走出这么远,摩天轮显得很小了。基男看着大海,慢慢前行。关于大海,基男不了解的事情太多了。月亮离得那么远,却让眼前的大海掀起波涛;有的乌龟因为在海里迷路而溺死。这些基男以前都不知道。基男仍然在想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熟悉的疼痛在心底蔓延。远处传来合唱声。

基男朝着歌声传来的地方走去。在摩天轮附近,几个年轻人拿着麦克风唱圣诞颂歌。人们三三两两地聚集过来,看他们唱歌。基男摸着口袋里的乒乓球在一旁听着。

听圣诞颂歌的时候,基男好像回到了不得不在明洞中心徘徊的日子。仿佛触手可及,其实早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那年刚满二十岁的基男接到某个女人的电话。女人说自己是基男的大姐。

“我们……”

说到这里,她清了清嗓子。

“我们欠你的太多了。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家人嘛。”

大姐说,去年父亲去世了,她邀请基男参加生母的生日宴会。宴会设在明洞酒店的中餐厅,晚上七点钟开始。挂掉电话,基男思考了很久。他们廉价卖掉了我,那我为什么要去见那些人?现在为什么要联系我?当自称大姐的人说家人欠自己的时候,基男从那句话里发现了小小的希望。也许他们对抛弃自己的行为产生了负罪感,准备向自己道歉,也许是觉得“我们还是家人”而邀请自己。

基男不想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寒酸,于是第一次烫了发,还下定决心买了双麂皮短靴。赶到约定场所需要多大的勇气,只有天知道。虽然很怕、很紧张,但同时也充满期待。

中餐厅位于酒店顶层。服务员把基男带到房间。推拉门开了,正对门口坐着一位身穿翡翠色韩服的老人,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他们的后面是高楼大厦和街道。房间里有五张盖着白色桌布的圆桌,每张桌子旁都有人围坐着大声说笑。基男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一个女人朝她走了过来。

“是基男吗?”

“是的……”

“怎么来这么晚,不是让你六点来吗?”

“明明说的是七点……”

“往这里看!”

女人大声说道。人们的喧哗声还是没有停下来。

“基男来了!”

四周这才安静下来。走向桌子的几秒钟里,基男感觉到了,人们并不欢迎自己。她的举动让他们感到别扭。她知道自己是不速之客。

“妈妈,基男来了。”

老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基男。她的眉间刻着几道竖纹,即使不做任何表情,也像是在皱眉头。嘴角下垂,化了妆,皮肤却是灰色,看着像是不会笑的人。

很久以前,基男就想象过遇到亲生母亲会是什么心情。生气,还是开心?会流泪吗?会埋怨吗?感到幸福吗?她也想知道亲生母亲会是什么反应。不论什么性格,遇到被自己抛弃的女儿,情绪都会发生动摇。基男这样想。然而老人没有动摇,对基男也不感兴趣。基男靠近桌子的时候,老人旁边的年轻男人正在吧唧着嘴吃东西。基男一眼就能看出那是谁。

基男紧咬嘴唇,朝老人点头行礼。我是基男。如果她说话,无论以怎样的方式开口,感觉都会哭出来,所以她什么也不能说。

“妈妈,您倒是说句话呀。”

女人催促道。老人用手帕擦了擦嘴,对女人说:

“我对她能有什么话说。你为什么没事儿找事儿,让我头疼?”

基男的心里有不会消失的房间。不论何时,只要打开门,基男就能感受到那个瞬间。那天的记忆也是这样。一切都清晰如昨,中餐厅的味道、餐具的形状、食物的种类、老人身旁的年轻男人,甚至是老人的儿子穿的衣服和自称大姐的女人的表情。基男随时都会打开那扇门。可每次开门,记忆的细节就会微微消失。即使看似永不消失的心灵痛感也是这样。不过依然有些东西,即使打开门也不会消失,还会保留下来。某种冰冷、坚硬而沉重的东西,依然如故。

老人闷闷不乐地说完,给儿子分了些食物,然后叽里咕噜地吃了起来。基男吃了点儿分给自己的炒饭,就起身出去了。女人在后面叫她,她也只觉得那个声音很遥远。

基男走过明洞街头拥挤的人群。经过充满欢快音乐和闪烁灯光的街头,基男感觉现在自己还活着是多么不自然的事。这时,好几个年轻人站在大路上的电影院前唱圣诞颂歌。基男夹在看热闹的人群里听歌。歌曲美妙地将基男从这个世界驱逐出去。真希望巴士撞上我……从童年时代就不断重复的想象,带着具体的真切感朝基男靠近。

生母在基男结婚前一年去世了。女人偶尔给基男打电话传达这些消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消息就彻底断了。如果女人还活着,现在应该八十多岁了,不过她已经死了。如果她活着,无论如何都会找到基男的联系方法,联系上她。这份轻率的关心拨弄着基男多年的伤痛,侵入基男日常的平静,难道她都不知道吗?难道她只是想通过基男来确定自己的人生至少比基男过得好吗?基男经常这样想。

4

直到看完圣诞颂歌演出,基男才离开。散步,打乒乓球,看演出,转眼已经下午三点多了。基男经过摩天轮,过了天桥,朝着尽头的购物中心走去。

购物中心像个大大的甜甜圈,中间戳出方形的孔。金线穿起闪闪发光的红色球形装饰和白色雪花状装饰,从天花板延伸到地板。基男拍下美丽的装饰,把手机装进单肩包里。站在二层往一层看,带孩子的人们站在圣诞树和大熊旁拍照。看到带孩子的年轻人,基男想起带着年幼的真景去首尔大公园的情景。

那是温暖的五月下午,升降机经过首尔大公园的绿色湖面时,真景紧紧闭上了眼睛。基男看了看真景,把头转向前面。眼前的世界完全是绿色,愉快的风掠过基男的脸。那时候,真景八岁,宥景还在基男腹中。基男……二十五六岁的年纪。

丈夫是基男工作的工厂合作企业的员工。每次来工厂,他都给基男带份小礼物。羊羹、奶油面包、袋装花生之类的,让基男真心感动。

基男拿着烧火棍在工厂后院烧垃圾的时候,他凑到跟前说自己的事情。第一次失败的婚姻,前妻是多么无情和邪恶的女人,五岁的女儿真景多么需要妈妈……基男完全相信他的话。既然他真诚,那么自己也应该真诚。他提出的问题,基男全都认真作答。她敞开心扉暴露自己的伤口,然而那时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的话会成为自己终生的软肋,被他挂在嘴边。

和真景乘坐升降机经过绿色湖面的时候,基男承认自己没有勇气离开他和真景。她认为这是最好的方式。哪怕只是欺骗自己,当时的基男又能做什么呢?基男很爱真景。

认识真景之前,基男遇到的人们都要求她付出代价。哪怕是他们赠送的小礼物或给予的小小善意,也希望她能两倍甚至三倍地返还。基男以为人生本来就是这样。基男说她要结婚离开家的时候,权社长家说她背信弃义。我们是怎么对你的!这不是收留了一头畜生吗?当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基男已经不再震惊了。因为人生本来就是这样。

“有你当我的妈妈真好。”

真景的小手抚摩着基男的脸,说道。这样说的时候,孩子的眼里含着泪。真景对她的爱里掺杂着自己不懂的悲伤。那是向巨大的存在虔诚祈祷的心意。

和真景一起生活没多久的冬天,基男准备出门,真景蹲在鞋柜前。她看了看鞋柜,要穿的鞋子不见了。她开始找鞋子。这时,真景从自己怀里拿出了基男的鞋。

“别冻着脚,妈妈。”

外出的时候,基男说过几次脚冷,被真景记在心里了。真景没把基男的话当耳边风。只要自己能给,什么都愿意给基男,还会因为不能给更多而遗憾。幼儿园发的乳酸菌,美丽的枫叶,翡翠色的小石头,真景自己画的头戴皇冠身穿公主服、眼睛镶嵌着星星的基男,睡前在脸上的亲吻,短暂分开再见面时的欣喜……认识真景之后,基男才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心意。对于这份心意,基男竭尽全力要紧紧抓住,不想失去。即使失去其他一切,也不想失去这份心意。

基男走进了大型玩具店。玩具店是另外的世界。基男在孩子们中间不停地移动。她把巴掌大的乌龟玩具和小乌龟公仔放进购物篮,走向收银台。准备结账的时候,刚才还背在肩上的包不见了。那是单肩包,不可能掉落。带子用钩针织得结结实实,不可能散开。

“I'm sorry!”

基男把购物篮递给收银员,在店里转来转去,仔细翻找脚步到过的地方,却没有看见掉落的包。基男从店里出来,查看走过的路。总不能问路人有没有看见包,手机在包里,无法联系宥景。外套口袋里只有刚才收到的乒乓球。

没有去过卫生间,也不记得放下过包,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独处的时间只有几个小时,却弄丢了包,宥景会怎样看自己呢?想到这里,基男的心沉了下去。

必须赶在迟到之前,去摩天轮前和宥景见面。她明明知道应该去那里,大概是太慌张的缘故,竟然忘了自己从哪个门进来。想起方向之后,基男还是找不到出口,徘徊了很长时间才过天桥,走向摩天轮。幸好宥景和迈克还没到。

基男坐在附近的长椅上,静静地深呼吸。想来想去,还是想不起在哪里弄丢了包。很久没对自己这么愤怒了。刚才很温暖的风,冷冰冰地钻入基男的身体。好像过了很长时间,然而宥景和迈克还没来。基男突然感到恐惧。

年龄大了,变得成熟,或许就是渐渐熟悉自己所处环境的意思吧。基男坐在陌生的地方,明白自己还是个不够成熟、很容易感到恐惧的女人。基男的心情就像九岁的孩子。她像九岁孩子那样恐惧。

一个月前去真景家的时候,真景还穿着下班时的衣服,喝醉了,趴在桌子上。基男关掉吵闹的电视机,摇醒了真景。真景终于直起上身,微笑着看基男,发黑的嘴唇上沾了干掉的红酒。基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静静地盯着真景的脸。真景连忙收起微笑。

“有时候我好害怕……”

“怕什么……”

“没什么……就是害怕,妈妈。”

“都是大人了,还怕什么?”

望着基男,真景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然后开始流泪。想起那张脸,基男把头埋进了双手。

“外婆!”

远处传来迈克的声音。基男站起身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身穿米色棉服的迈克朝自己跑了过来。看到迈克,基男总算松了口气。不过几个小时没见,基男的心里却充满喜悦。让他慢点儿,可是迈克奋不顾身地跑过来,扑向基男。

“外婆,您等了很久吧?”

“没有,刚到。”

基男摇着头说。

“今天玩得开心吗?”

“嗯。”

“玩什么了?”

基男想回答的时候,宥景走了过来。

“妈妈,你怎么不接电话?信息也不回。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包丢了。”

“钱包呢?”

“钱包和手机都在包里。”

“在哪儿弄丢的?”

“那里……”

基男指了指桥对面的购物中心。

“受不了了,你等一下吧。”

宥景拿出手机,不知给谁打电话。她用英语说了很长时间。挂断电话后,宥景把一只手放在额头上。

“遗失物中心说没有。你确定是在购物中心丢的吗?”

“嗯……”

“也可能还没收到吧,我留了电话号码。妈妈钱包里有没有信用卡?”

“没有。”

宥景没有回答,独自大步走在前面。

“宥景,你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当然是回家!”

出租车上,宥景一句话也没说。迈克小声告诉基男参加生日派对的事,像假装若无其事地安慰伤心孩子的大人一样。下车回家的路上,宥景显得很疲惫。

“妈妈。”

宥景在卫生间里呼唤基男。

“本来不想说的,可是你好像总忘东西。”

宥景指着积了黄色尿液的马桶。

“还有,用卫生间的时候把门关严,不要留缝。”

“是我没注意到,以后不会了。”

宥景合上马桶盖,冲了水。

宥景出去了,基男独自留在卫生间里,看了看镜子。那是涨得通红的老人的脸孔。孩子们小的时候,卫生间的门不能关。如果关门,孩子们会感到不安,会敲门,要求快点儿把门打开。就这样,开着门上厕所已经成了习惯。孩子们长大以后,基男仍然不习惯彻底关上卫生间的门。

基男来到外面,看到宥景坐在沙发上用韩语打电话。基男走过去,宥景起身回到卧室。关闭的门里传来宥景小声说话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响了。宥景从房间里出来,朝门口走去。迈克也从房间里出来了。戴头盔的外卖员递过装有塑料餐盒的袋子,是米粉和炒饭。

基男帮助宥景把餐盒摆上餐桌,放下勺子和筷子。米粉还很热,汁也很浓。也许是太饿了,平时不太爱吃的米粉竟然如此美味。基男狼吞虎咽地吃着米粉。

“迈克。”

宥景喊了声迈克。

“妈妈告诉过你,吃饭的时候不要吧唧嘴,闭着嘴巴吃饭。”

“知道了。”

基男知道这句话不只是说给迈克听的。为了掩饰慌张的心情,基男随口问宥景:

“刚才你在和谁打电话?”

“迈克的奶奶。”

“你好像和迈克的奶奶经常联系。对婆婆这么好,很棒。”

基男不希望自己的情绪被人发现,眼睛盯着米粉说道。

“不光因为她是我婆婆,也是因为我喜欢。这些年来她从各个方面都给了我帮助。如果没有她,我会很辛苦。”

“韩国的外婆我也喜欢。”

迈克看着宥景,说道。

基男没有回答。“妈妈没有帮过忙吗……”宥景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基男不知道宥景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随着时间的流逝,基男明白了,宥景希望自己做的只是不要管她。不要介入宥景的人生,这是宥景对自己唯一的期待。为什么不允许自己做的事,詹姆斯的妈妈却能做?难道宥景从自己身上发现了什么致命的缺点吗?像粘在自己身上的污垢……基男不得而知。

基男慢慢地吃光了剩下的米粉。脸上火辣辣的,继续坐在那里有点儿别扭。她走到水槽旁,倒掉容器里剩余的汤。

“我吃完了,先回房间了。”

宥景没有挽留基男。回到房间,基男铺开褥子,靠墙而坐。从早晨累积的疲劳汹涌而来。她闭着眼睛。过了一会儿,迈克走进房间,坐到她身旁。基男把被子盖在迈克的膝盖上。

“外婆。”

“嗯?”

迈克温柔地看着基男。

“害羞了吗?”

基男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她盯着迈克静静地看了片刻,说道:

“……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问您是不是害羞了。外婆,您害羞了吗?”

基男默默无语,把迈克抱在怀里。孩子身上散发出酸溜溜的汗味。

“……嗯,可能是吧。”

这样回答之后,基男突然理解了。害羞。迈克说得对。基男害羞了。宥景眼里的自己,很久以前她远离自己的情景,真景的酒精成瘾症,两个孩子最终没能和解,走到现在……基男很惭愧。她从来没有反抗过自己的丈夫,孩子们看着自己的模样长大……基男感到惭愧。从来没有被父母爱过的自己,始终渴望父母之爱的心……所有这些事,基男都不能对任何人说。因为惭愧,基男惭愧得想死。

“外婆。”

迈克离开基男的怀抱,把手放在基男的膝盖上说道:

“害羞也可以,害羞也很可爱,艾米丽说的。”

“艾米丽?”

“我的女朋友。”

迈克兴奋地回答。基男小心翼翼地抚摩迈克的头。浓密的卷发和宥景小时候一模一样。

“迈克很随和。”

“是的,妈妈说迈克很随和,像韩国的外婆。”

“真的吗?”

“不过,妈妈说不能太随和。”

温暖的疼痛在基男的后背和腹部蔓延。基男抚摸着迈克的头发,静静地点了点头。迈克不了解自己,不了解自己度过的时间。然而在那个瞬间,基男感觉对自己一无所知的孩子反而更能理解自己,这是为什么呢?“害羞也可以”,基男不相信这句话,从来没有期待会这样。基男觉得自己忘不了这句话。迈克不知道自己的话在基男心里掀起怎样的浪花,坐在那里继续说着。关于女朋友艾米丽,关于海龟的产卵地佛得角,关于出生在那里的小乌龟怎样去大海……

看着迈克的脸,基男知道,只要过一个季节,她就会忘记今天的事。她也知道,更久以后,自己在他心目中只会成为遥远而陌生的亲戚。这个事实已经不会再让她悲伤了。

“外婆。”

看着呼唤自己的迈克,基男点了点头,感受着那个短暂而柔软的尚未离开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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