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姨妈

即使以最微弱的光  作者:崔恩荣

1

我出生那年,妈妈二十三岁,姨妈四十五岁。因为年龄相差太多,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人们会把姨妈当成我的姥姥。当时,那个年龄当姥姥的人不在少数,而且姨妈的确比同龄人显老。

“这是希珍的姥姥吧?”

姨妈并不纠正别人的想法。有时即使没人问,她也会主动介绍说“我是希珍的姥姥”。我问她为什么说谎,姨妈说等我长大了,自然就会明白。

我出生不久,姨妈就住到我们家了。我在家里叫她姨妈,然而在外面不会刻意使用称呼。如果姨妈在远处找不到我,我就会喊“在这里”“是我”。十岁那年我得了重感冒,声音变粗了,几乎没有女孩子用那样的声音说话,只要我那么喊,她就知道是我。

姨妈的房间很小,再加上衣柜,剩下的空间勉强够她躺下来。本来就没几件衣服,衣柜在屋子里显得太大了。相比我们的生活水平,姨妈的衣服都很贵。姨妈最钟爱的冬季外套牌子竟然是博柏利[博柏利(Burberry),英国奢侈品品牌。]。姨妈说与其买好几件便宜货,不如买一件好的。妈妈认为姨妈是虚荣心作祟,表示无法理解。姨妈的打扮也有别于同龄女人。姨妈穿黑白色的衣服,一直留短发,脚上是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鞋。左手腕戴的是有黑色皮链的方形手表。她不化妆。姨妈说我的书包和外套也不能买便宜货,为此经常跟妈妈发生争执。真正养育我的人是姨妈,所以妈妈对姨妈的固执也无可奈何。小时候,我经常穿着反映姨妈喜好的端庄的黑白色衣服。

我可以在纸上密密麻麻地写出姨妈讨厌的东西。跳舞的人、艺人们嬉笑打闹的电视节目、挽着胳膊走路的恋人、短裙、在路边唱歌、用口香糖吹泡泡、喜欢小狗胜过孩子的人、放肆的笑、这也喜欢那也喜欢的态度、喝醉的人、轻浮的人……

还记得我和妈妈看艺人表演脱口秀的时候,姨妈总是冷冰冰地看着我们。姨妈基本上拒绝了大部分可以称作生活乐趣的东西。姨妈对我要求很严格。我小时候爱哭、敏感,姨妈却不接纳我这与生俱来的特点。每次我哭的时候,姨妈都会像警告似的冷漠地说:“你希望将来长大了,人们都看不起你,不把你当回事吗?”

“想哭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哭。关上房门哭。哭哭啼啼哀求别人接纳你的情绪,没有人会喜欢。”

现在我知道,姨妈这种养育态度存在很大的问题。姨妈的态度近似于生气地撒手不管。当然,我写这些的目的并不是评判姨妈。因为这样的评判太容易了。我不想以这么简单的方式谈论姨妈。

姨妈绝不会亲我的脸,也不会紧紧地抱我。尽管这样,我还是凭借动物本能知道姨妈喜欢我。我有自己的房间,不过我经常去姨妈的房间里睡觉。我拿着枕头进去,姨妈就轻轻掀开被子,做个小窝。我钻进去,姨妈用手心轻轻拍打我的背。这是姨妈对我表现出的最大限度的爱意表达。

每天早晨,姨妈的收音机里都会播放古典音乐。我比姨妈起得晚,每次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总能看到姨妈听着音乐,阅读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姨妈主要阅读土黄色精装版的世界文学全集,或《三国演义》这种已故之人写的书。识字之后,我也会背靠大衣柜,坐在姨妈旁边读书。到了高年级,姨妈说我不再是小孩子了,应该读些水平较高的书。于是我开始挑选图画较少,或者字号很小的成人书籍,很多时候我都无法理解书上的内容。尽管这样,我还是喜欢和姨妈一起读书的时光。

那段时间,我曾努力讨好自己喜欢的朋友。怎样才能让她开心,怎么才能获得她的关注呢?姨妈这样对我说:

“希珍,我不希望你取悦别人。你是女孩子,不要想着取悦别人,而是要让别人怕你,这样要好得多。”

那时我不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长大之后,我常常想起这句话。姨妈总是以这种方式,不经意似的向我传达她的希望。我也知道姨妈为我骄傲。如果我在月考中取得好成绩,姨妈会拉着我的手去市场,跟别人谈我的事。

“希珍班里只有她一个人得了满分。是的,她一个人。这孩子真不简单啊。”

这样的日子里,姨妈会让我挑选爱吃的零食。平时姨妈绝对禁止我吃糖果或巧克力之类的甜食。她说吃这种便宜货有损健康。如果有开心的事情,姨妈也允许我吃“便宜货”。

尽管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很久,然而我们之间毕竟隔着时间的高墙。我不知道在我出生之前,姨妈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很小的时候,我跟着姨妈去浴池。我看见她的肚脐下面还有个小小的肚脐。她给我搓背的时候,我问:“姨妈为什么有两个肚脐?”她板起脸,指着肚脐下面的孔说:“这个地方做过肚脐手术。”“那是什么?”我问。她说:“做了这个手术,就不会再生孩子了。”然后继续给我搓背。我完全不理解她的话,却感觉到了她说话时的情绪。姨妈很悲伤,她的悲伤有着我不知道的分量。

姨妈带着年幼的我去过很多地方。直到现在,我依然对某种瞬间记忆犹新。那天是姨妈和妈妈的表姐过六十大寿的日子。宽敞的宴会厅里有练歌房设备,主持人穿着韩服唱歌,客人们翩翩起舞。喧闹的音乐、乱糟糟的气氛……我知道姨妈最讨厌这样的场合。

我穿着姨妈帮我挑选的灰色毛织连衣裙,慢吞吞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主持人把麦克风递给客人,让大家唱歌,众人跟着歌曲跳舞。气氛达到高潮的时候,主持人开口了:

“还有人没唱歌吗?”

“那边,我的表妹。”

已经喝醉的寿星指着姨妈,从主持人手里接过麦克风,说道:

“淑姬啊,姐姐六十大寿,唱一首吧。”

姨妈安静地摇了摇头。

“姐姐,别这样,选一首吧。”

表叔也大声地邀请。我以为这次姨妈也会拒绝,没想到她接过麦克风走上前去,小声跟主持人说了几句什么。不一会儿,练歌房的伴奏响起。姨妈在明亮的灯光下看着客人们唱起了歌。

“走过大麦田间的小路,听见有人呼唤,我停下脚步。回忆往事好孤独,吹起口哨,美妙的歌声传入耳畔。转头去看空荡荡,晚霞布满空荡荡的天空。”

那天是我第一次看见姨妈唱歌。明亮的灯光下,她脸上的皱纹格外清晰,个子也比平时显得矮小。响亮的伴奏声淹没了她低低的声音,随后又是人们聊天的声音。不过,她也不像是在熬时间的样子。开始时她面无表情,从某个瞬间开始,似乎就在享受唱歌了。我在心里为她加油。姨妈唱完了歌,练歌房的设备里传出响亮的号角声,几个人鼓起了掌。

姨妈回到座位,刚才劝姨妈唱歌的表叔来到我们桌旁。他坐在妈妈旁边,浑身都是酒味。我有点儿害怕。

“好久没见你了,孩子都这么大了。”

“跟叔叔问好。”

听了妈妈的话,我低头向他问好。

“淑姬姐姐把你养大,又帮你养女儿。这可不容易,你也知道吧。”

我不安地注视着妈妈。妈妈无声地点头,面红耳赤。

“姐姐,我是这么想的……”他用手指着姨妈,“年纪大了,还有什么快乐可言?不过就是看着孩子长大,看看可爱的孙子孙女,这就是快乐。所以看到姐姐,我的心情……”

“是吗?”

姨妈简短地回答,喝了口水。见姨妈没什么反应,他转头看向妈妈这边,说道:

“姐姐这么标致,想改嫁的话怎么着都有办法,可是不能不管你。姐姐把你当成女儿养大,你也应该把姐姐当成母亲……”

话音未落,姨妈就用拳头猛砸桌子,震落了几双筷子。邻桌吵嚷的人们都看向我们这边。

“我说过吧,你的问题就是这张嘴。”姨妈小声说道,“就是这张胡说八道的嘴。”

“姐姐。”

“我不想大声说话,回你座位去吧。”

他走之后,姨妈用纸巾擦了擦嘴唇,静静地对满脸疲惫的妈妈说道:

“只当是狗叫。”

我不知道姨妈为什么这么生气。回到家里,我从爸爸的书架上拿出国语词典,翻出“改嫁”这个词。表叔说姨妈可以改嫁,可是不能不管妈妈。字典上这样定义“改嫁”:已婚女人离婚或丧偶之后嫁给另一个男人。我又去查“已婚”和“丧偶”两个词,终于理解了改嫁的意思。

从那个瞬间开始,我感觉自己也许是姨妈生命中的大累赘。

2

高三第二学期就退学上班的妈妈换了两次工作,结婚时进了化妆品公司总务部。妈妈羊水破了,喷溅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想着必须做完手头的事,她大汗淋漓地处理完了剩下的工作。赶到医院的时候,子宫口已经开到五厘米多了。

我出生那天,生孩子的产妇太多了,病房不够,于是医生要求状态不错的妈妈出院。生下我没多久,妈妈就穿着上班的衣服直接出院了。大冬天穿着正装和皮鞋。

妈妈请姨妈照顾自己坐月子,帮忙养育我。当时,女人结婚或生了孩子,自然而然地离开职场似乎是惯例,不过妈妈的公司还是允许产后可以继续上班。爸爸也希望妈妈继续工作。妈妈决定工作到我上幼儿园,于是姨妈收拾行李,住进了我们家。

爸爸妈妈总是很忙,我的童年时光大部分都在姨妈的陪伴下度过。我跟姨妈学会了说话。学会使用“有趣”“害怕”“幸福”“漂亮”“坏”等词语之前,我形成这些概念的基础里就有姨妈的世界观和解释。我在心里对她所说的“漂亮”的特征进行观念性总结,对她说“坏”的东西也是这样做的。当我说“害怕”“讨厌”的时候,这些词语里也包含了经过姨妈人生的世界观和解释。

为什么姨妈讨厌那么多东西?怎么什么都看不惯?为什么有那么多不满?看见好的一面就那么难吗?你知道她在感情方面很吝啬吗?有时在心里,有时当着她的面这样说,有时我会在自己身上看到难以忍受的她的样子。

我上初中之前,我们住在金浦机场附近的小区。我们家在公寓三层,附近没有高层建筑,可以看见窗外飞得很低的飞机。爸爸妈妈说飞机噪声是我们小区最大的问题。姨妈对世间万物都吹毛求疵,却对飞机噪声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走路或说话的时候,每当看见天上飞来大飞机,姨妈都会停下来观看。这时我也要闭上嘴巴,保持安静。飞机露出白色的肚皮,飞过我们头顶。小时候,每次看到飞机我就双手捂脸蹲下来。我总觉得弄不好飞机会掠过我的脑袋。随着渐渐长大,我开始原地跳跃,挥手,仿佛我可以抓到飞机。我想象着飞机从哪里来,飞向哪里去。我很羡慕坐飞机的人。

小时候,我周围的世界总是模模糊糊的。大人们经常对我遮遮掩掩,我很好奇有什么事情我不能知道。我从大人们的谈话中分明听出了具有双重含义的话,感觉到隐藏的情绪波动,却不知道确切的含义。

除了姨妈,我们家人每逢节日、祭祀、奶奶生日、亲戚家的红白喜事都会去爸爸的老家。出了火车站,再坐巴士去镇上,然后还要换乘公交车。即使从早晨就急匆匆做准备,赶到的时候也是夜里了。

奶奶跟着大伯一家生活。二伯夫妇也住在附近。三伯夫妇在镇上住。爸爸是奶奶的第四个儿子,离开故乡读大学,后来在首尔扎下了根。爸爸是他们兄弟当中唯一读大学的人,而且是首尔大学。爸爸的家人们围坐在大桌旁吃饭的时候,或在院子里铺开席子喝酒的时候,都喜欢谈论爸爸小时候有多么聪明。“首尔大学是谁都能去的吗?”有人领唱就会有人附和,“很多有本事的人,儿子都考不上呢。”

他们还喜欢谈论爸爸的婚姻。爸爸放弃了与进入韩国小姐总决赛的地方名流之女相亲的机会,选择了妈妈。尽管全家人都反对,乖顺纯真的老幺却做出了这样的选择。聊起这件事的时候,他们似乎有种奇妙的快感。年仅十几岁的我也看得出来,他们是以这样的方式蔑视妈妈,轮番上阵说妈妈不如爸爸,借以表达他们的不满。

爸爸的兄弟们和他们的妻子都是同乡,有着相同的语言和习俗。“哎哟,我们的乖乖少爷和精明的首尔女人怎么过呀?”“我是担心希珍妈妈才这么说嘛”,通过这些假装玩笑和借口担忧的话,我也不难看出妈妈始终对我隐瞒的我们家的真正问题。

“幸好是小儿媳,要是长媳可怎么办啊?”“总是流产,可怎么办啊?怀了孩子的女人也不知道小心……女人随时都要当心身体啊。”通常妈妈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不过听到这些话,妈妈会脸红,不敢正视人们的眼睛,好像犯了什么罪。

这样的事情反反复复。那是我十二岁的某个夏夜。

那天爸爸出差了。这段时间爸爸经常出差,我们就在外面吃晚饭。爸爸觉得在外面吃饭浪费钱。明明可以在家舒舒服服地吃饭,为什么要花钱呢?除非特别的日子,我们家人不能在外面吃饭。爸爸出差后,我和姨妈坐公交车去了妈妈公司所在的乙支路。

看见在大楼外面等待的我们,妈妈夸张地挥着手跑出来,带我们去了附近的饭店。即使姨妈阻拦,妈妈也会坚持空腹喝酒,在中餐馆喝高粱酒,在猪排店喝啤酒,在明太鱼汤馆喝烧酒。吃饱了饭,我们去书店看书,也看人。回家洗完澡,我们从各自房间里拿出被褥,并排躺在客厅里。每次爸爸出差,这已经成了我们三个人必须重复的功课。

那天,我面朝沙发睡觉,中间醒了过来。我闻到蚊香的味道,听见风扇转动的声音。夏末的夜晚,已经感觉不到热气,甚至感觉电风扇吹出的风令人不舒服。前几天还很吵的蝉鸣也听不见了。

我闭着眼睛,听着妈妈的哭声。妈妈极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擤鼻涕。不一会儿,有人按下按钮,关掉了电风扇。

“每次发生这种事,希珍爸爸都会告诉婆婆……”

我彻底从睡梦中醒来。

“不要理会他们,照顾好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没有人关心,希珍爸爸也不关心。”

妈妈颤抖的声音里带着愤怒,传到我的心里。

“所以说呀,至少你要关心自己。”

说完,姨妈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我的心跳加速了。也许是因为心跳声,我没听清姨妈接下来的话。我更加集中注意力,侧耳倾听姨妈说话。

“六次?”

这是妈妈的声音。

“最后那次流产很危险。医生说,如果再发生这种事,我的性命都难保,还说我不能再怀孕了。可是,我老公才不介意呢。手术没过多久,他就来到我身边……”

姨妈没再说下去。很快,我听见妈妈的啜泣声。

“我不想以这样的方式死去。我去找医生,请求医生让我无法再怀孕。我也知道会被赶出家门……”

很长时间里,我只听得见妈妈和姨妈的呼吸,以及远处摩托车驶过的声音。

“……姐姐还活着,我就很高兴。”

“……”

“忘了那些说姐姐不好的人吧。”

“你也忘了吧,那些话。”

“嗯。”

妈妈和姨妈的说话声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深呼吸。呼、呼呼,呼、呼呼。两个声音一模一样,分辨不出是谁的声音。听着两个人的呼吸声,我静静地回想刚才的对话。虽然我还不能准确理解对话的内容,可是面对大人剧烈波动的情绪本身已经让我感到压抑。

第二天并没有什么变化。姨妈和妈妈就像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交谈,行为也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姨妈准备好早饭,妈妈吃完饭后上班,我去游泳馆。

每次游泳我都把自己想象成飞得很慢的鸟。我想象着头、胳膊和腿上的水是湿漉漉的空气。那天我第一次没做这样的想象。好几次鼻子呛水,腿上无力。好几次落后,被老师用浮板打屁股。鼻子又辣又冷,一只耳朵进了水,弄不出来,单腿跳来跳去也没用。我听着嗡嗡的声音回到家里,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姨妈帮我开门,我立刻扑进她怀里。姨妈没有抱我,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双手轻轻拍打我的后背,像敲小鼓。我把她抱得更紧了。她这才把胳膊绕到我背后,什么都没问。早已被我的体温焐热的水,终于从耳朵里流了出来。

3

上初中后,我们家搬到了没有飞机噪声的小区。从二十四坪[坪是韩国常用的面积单位,1坪约等于3.3平方米。]的房子搬到三十二坪的房子,小小的我感觉我们家突然变成了富翁。新家是刚刚建成不久的崭新公寓。

后来我才知道,这次搬家和前一年去世的外公有关。一辈子对女儿们吝啬的外公,临终之际不得不将藏得严严实实的土地留给女儿们。妈妈和姨妈分了卖地的钱。回想当时的情景,妈妈说在那之前他手里还有养老金。有时妈妈发牢骚说,如果不是继承土地,也许一切都更容易。

上了初中,我开始出入读书室。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得知姨妈是初三那年辍的学。妈妈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说,她是怕我不小心说错话才跟我说的,并且嘱咐我千万不要在姨妈面前流露出来。

没过多久,我从读书室回来,去了姨妈的房间,姨妈正坐在书桌前。这是搬家后姨妈新买的书桌。新房间面积更大,不过房间里摆放了大衣柜、挂架、五斗柜、书柜和书桌,看起来并没有变得宽敞。走近一看,姨妈正开着台灯解答数学题。即使知道我在看,姨妈还是继续做数学题。

“姨妈干什么呢?”

“学习。”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闭口不语。我害怕自己露出马脚,害怕让姨妈感到痛苦。姨妈戴着老花镜,静静地看着我。

“怎么了?”

姨妈故作镇定地问,脸却红到了耳朵根。

“不……没什么。”

姨妈放下笔,看着我。

“我学习,很奇怪吗?你,还跷个二郎腿。”

我立刻把腿放好。姨妈讨厌我跷二郎腿。

“我要毕业了。”

说这话的时候,姨妈没有看我。那时姨妈快六十岁了。

姨妈参加了考试补习班,比我更早地完成了初中课程。每天牺牲睡眠时间写作业,在便条上写单词或公式背诵。不过,她从来没有问过我什么。我快读完初三的时候,姨妈已经开始学习高中课程了。

那年寒假,姨妈带我去南大门市场。尽管是工作日下午,市场里依旧人声鼎沸。姨妈用她特有的冷静神情注视着摆在货架上的物品。

姨妈在街巷角落里兜兜转转,来到某座建筑物前,毫不犹豫地去了地下。小商铺密密麻麻、挨挨挤挤,每个店里的商品都满满当当。我努力不让自己碰上别人的肩膀。经过军装店、内衣店、厨房用品店,姨妈在一家店铺前停下脚步。门口堆了很多东西,我们只能一前一后往里走。那是美国零食店。铁桶和纸盒里装着点心,还有糖果、果冻和速溶咖啡之类的。看着有八十多岁的白发老人坐在那些东西中间。老人皱着眉头看了看我们,问道:

“来杯咖啡吗?”

“不,刚才喝过了。”

“饭呢?”

“吃完了。”

说完,姨妈坐在老人身旁。我在对面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纸杯,从易拉罐里舀出一勺褐色粉末,放进杯子。按下米色保温瓶的圆盖,热水便随着热气冒出来。老人用茶匙把粉末搅拌均匀,递给我和姨妈。热巧克力上面漂浮着泡沫似的白色颗粒。

“这是棉花糖,可以吃的。”

听姨妈这么说,我开始慢慢地喝起了热巧克力。又热又甜,味道浓郁,这是我喝过的最美味的热巧克力。老人仔细看了看我,见我喝完了,拆开货架上的饼干盒,递给我。那是镶嵌着硕大糖果颗粒的黄油饼干,咬上一口,我尝到了从未品尝过的浓浓美味。

“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有钱养活自己吗?”

“当然,很宽裕。”

“这孩子是谁?”

老人用下巴指了指我。

“您还记得我的妹妹淑敬吧?”

姨妈说完,死死地盯着老人。

“她的女儿。很聪明,学一会十。”

“是吗?”

说完,老人递给姨妈糖果。姨妈把糖果塞进嘴里,什么都没说。姨妈似乎很熟悉这里,只是看起来并不舒服。我听着隔壁店铺流出的广播声和来来往往的人声,看了看挂在店铺门前的招牌,上面写着“彩虹糖果”。老人四下里张望,看了看店里的东西,似乎想要再给我们些别的什么。

“我们走了。”

姨妈站起身来,老人伸出手,往塑料袋里装了糖果、巧克力之类的东西。

“拿着吧。”

“不用了。对身体不好,会长蛀牙。”

老人没有再劝。

“下次再来玩儿。”

“再见。”

姨妈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知道她在那个店铺里发生了某种感情的动摇。我们什么也没说,回到一层。她说稍作休息再走,进了名叫“罗曼斯”的咖啡厅。她给我点了香蕉果汁,自己点了生姜茶。茶上来了,她仍然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好像睡着了。

“刚才那位奶奶是谁?”

我看了看闭着眼睛的姨妈,问道。

“那个店铺的老板。”

“不是,我问的是她和姨妈什么关系。”

“以前我工作的店铺老板。”

说完,姨妈睁开眼睛。

“姨妈在那里工作过吗?”

“嗯,以前规模更大。很多东西都是从美军部队运来的,大量出售。”

“工作了多久?”

“淑敬稍微长大之后开始……大概十五年吧。那时忙得不可开交,生意特别好。”

这是姨妈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谈论自己的事情。

“那是个特别狠毒的人……尽管这样,她却觉得我是靠着她才活下来的。我真的很讨厌,那个人。”

姨妈慢慢地说道。老人连厕所都不让她去,她每次都憋着,最后患上了膀胱炎。连续工作却吃不上饭。妈妈七岁时跟着来店里,老人连块便宜糖果都不给,还拿掸子打妈妈放在饼干盒上的手……

“那时我以为老板都这样……其实不是。”

姨妈说完,凄凉地笑了。说起自己遭受的不合理待遇,姨妈轻描淡写,只要提起和妈妈有关的事情,姨妈就像回到从前似的痛苦不已。姨妈说每次来南大门都会到店里看看,确认老人还在不在,已经成了习惯。她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坏习惯吧,不过很久都没走进店里面了。姨妈说这些的时候,不像跟孩子说话,更像是和大人聊天。她似乎把我当成了和她一样的大人。

“今天怎么就进去了?”

“也许是想炫耀你吧。”

姨妈说完,耸了耸肩膀。

“我有什么好炫耀的。”

听我说完,姨妈静静地看着我。我假装没看见姨妈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阴暗的天空下,摩托车轰鸣着飞驰而去。

那年冬天,爸爸已经一年没有工作了。妈妈下了班也不能休息,还要和姨妈收拾晚餐桌,洗碗,洗衣服。妈妈和姨妈比以前更卖力地做家务,看爸爸的脸色。“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伤害男人的自尊心。”妈妈经常这样说。

回头想来,姨妈对爸爸的态度里常常夹杂着敬意。即使爸爸在公司干不了多久,总是徘徊在失业和求职的边缘;即使爸爸经历多次失败,将妈妈继承的遗产挥霍一空,姨妈对爸爸的敬意仍然没有消失。这种敬意的背景里有着爸爸毕业于首尔大学的事实。

相反,爸爸对待姨妈的态度就不同了。爸爸对比自己年纪大的人大多毕恭毕敬。哪怕只大他一两岁的叔叔,爸爸也会称其为大哥、老师,称呼他们的妻子为嫂子、师母,态度很郑重。姨妈比爸爸大十七岁,然而爸爸对姨妈的态度总是带着些许蔑视。

那时我和爸爸走过商场门前,看见有人在清扫楼梯。那是和姨妈年龄相仿的女性,弯下腰,拿着刷子一层一层地擦楼梯。

“这是业主的问题,楼梯算什么,为什么要让老人家一层一层地擦……”

爸爸连连咂舌。明明在家里连勺子都不自己拿,妈妈和姨妈不在家的时候,哪怕锅里有饭也不会盛出来吃,每次都用别人擦过的马桶,现在却这样说。想起爸爸看蹲在地上擦地板的阿姨时的漠然表情,我的心里冷冰冰的。

姨妈和爸爸关系不是很亲近,却也没什么不满。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之间流淌着不同于从前的感情。没有争吵,也没有明显的敌对,我却从他们的眼神和对话中察觉到有些东西在改变。

那是我十八岁那年的春天,期中考试刚刚结束。周日傍晚,我们像往常一样默默吃着晚饭。我记得平时不喜欢喝酒,也不擅长喝酒的爸爸喝了烧酒。快吃完饭的时候,姨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我,说道:

“希珍在场,说出来似乎更好。”

“姐姐。”

“我该从这个家里离开了。”

姨妈眼睛盯着我,继续说道:

“希珍放假的时候,我就搬出去。”

“这是什么意思?姨妈要去哪儿?”

姨妈想说什么,爸爸插嘴说道:

“好的,姐姐,搬出去吧,总不能一直这样住吧。”

爸爸低声说。听着三个人的对话,我知道他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姐姐,不要这样,再想想吧。”

“这不是冲动的决定。我觉得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们大家?”爸爸反问姨妈,“没想到姐姐会为我们大家考虑。”

“老公。”

妈妈呼唤爸爸的声音很低,带着颤抖。

“姐姐遇到困难的时候,我没有置之不理。”

“所以我应该感谢你吗?感谢你收留我?”

“姐姐!”

“不要把我当成不知廉耻的人。”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姐姐只是……”

“你不要再说了。”

“姐姐是个冷漠的人。唯一的妹妹请求帮忙,你都能拒绝。如果当初姐姐稍微帮帮我们,我们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崩溃。”

姨妈起身回房间了。爸爸双手抱头,靠在餐桌上。妈妈呆呆地注视着墙壁。以前我从来没见过大人争吵的场面,何况这种互揭老底争吵的样子,那天是第一次。我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要洗的碗放进洗碗池,收拾干净桌子。我和妈妈洗完了碗,像平时一样做作业。大人之间的紧张感很强烈,我觉得自己插不进去。一觉醒来,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前一天的矛盾或许只是暂时的。我甚至冒出一丝希望,也许姨妈只是希望有人挽留她吧。我跟在姨妈身边,缠着她说:

“姨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能继续生活?”“没有姨妈,我怎么过?”“怎么可以不跟我商量就这样啊?”

那时我以为自己有资格跟姨妈说这样的话。姨妈没有劝我,也没有安慰我。姨妈离开前几天,看到姨妈在收拾东西,我生气地说:“姨妈眼里根本就没有我吗?”姨妈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冰冷的神情看着我,说道:

“你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说完,姨妈继续收拾行李。

“肯定很痛快吧,终于甩掉了外甥女这个包袱。”

不是。我期待这样的回答。

“是啊,我也想活得轻松点儿。”姨妈盯着我说道,“不要再吵了,回你房间去吧。”

姨妈做手势让我出去。

我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哭着下定决心,永远都不会原谅姨妈。绝对不会忘记这件事。我到死都会怀揣着此时此刻对姨妈的憎恶之心。我对自己保证了又保证。哪怕姨妈死了,我也不会流一滴眼泪。我宁愿姨妈死了。既然她是这样的人,既然是带给我痛苦的人,还不如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算了。

最近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常常感到惊讶。四十年来经常使用的面部肌肉让我越来越像姨妈了。正如面孔所示,我也变成了顽固的大人。

4

妈妈告诉我,姨妈用外公留给她的遗产购置了城北区的老房子,还在那里开了家寄宿房,住进了三个寄宿生。妈妈又说,幸好姨妈没把钱交给爸爸做生意。姨妈有房子,晚年还能赚钱,真是万幸。妈妈对我说,我们应该尊重姨妈要和我们分开,单独生活的心意。

姨妈离开后,泡菜冰箱放进了她的房间,泡酒瓶子、吸尘器和杂物也开始堆积。没有姨妈打理,家里变得脏兮兮的,到处都蒙上了灰尘,浴缸里结了粉红色的水垢。有时马桶盖上会沾染爸爸的尿液痕迹。

妈妈给我买了手机。妈妈值夜班的时候,会发短信让我给爸爸做饭。我做饭手艺不好,只会做个鸡蛋卷,热一下妈妈煮好的汤,拿出小菜,摆上餐桌。爸爸吃饭时什么也不说,吃完也不收拾就回房间去了。这些事渐渐让我感到厌倦。

我再也不是被照顾的人了,可是我还没有完全靠自己站起来的能力。我感觉不到任何人喜欢我,包括自己。我要改变,我想改变,却不知道应该怎样改变。我只知道自己什么事都做不好,笨拙又可笑。我一辈子都是姨妈的累赘和障碍。想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小时候,姨妈就说我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做好。她这样说的时候好像在陈述科学而客观的事实。她永远不会知道,这话对我来说是多么巨大的压力。她从我身上发现的无限潜力却成了我最大的恐惧。她常说“如果我是你……”后面就不再说了。她的声音里包含着淡淡的愤怒和某种嫉妒。

姨妈离开不到一年,我们搬到了十三坪的公寓。因为须卖掉三十二坪的公寓填窟窿。姨妈房间里的大衣柜搬不进我们的新房子。我的床、泡菜冰箱、客厅沙发、红木餐桌也不例外。我住在玄关前的小房间里,妈妈和爸爸关上客厅和玄关走廊之间的推拉门,将客厅当作房间来用。妈妈的耐心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崩溃的。从那以后,妈妈和爸爸再也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对话,爸爸经常不在家。我希望妈妈和爸爸分开算了,然而两个人都没想过离婚。我想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是我离开了。

那时,我听说了空军士官学校的消息。我从小就憧憬翱翔蓝天,心情郁闷时也想象自己变成鸟儿飞来飞去。最重要的是,听说那里不需要学费,还有职务津贴。这成了我唯一的希望。我怀着对稳定和独立的渴望,全身心地准备考试。我把自己逼到痛苦的程度,惊人的是,让我感到疼痛的思绪渐渐减少了。尽管这只是自虐性地捂住耳朵,逃避真正的问题,然而当时的我相信自己做得很好。

备考士官学校的时候,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自己的决心:

我要成为士官生,成为军人。

不让任何人看到我的脆弱。我要和懦弱作斗争。

我要节制。不依赖任何人,不期待任何人。严格要求自己。

进入士官学校后,我划掉了“成为士官生”,别的句子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每天早晨都在心里默念。

很长时间我都相信,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我想离开家,不想担心学费和生活费。随着时间的流逝,我感觉这个选择里还有着仅凭这些理由无法解释的部分。当学员期间,我不只是为了课程达标而训练。我要求自己必须获得远远超出实际水平的优秀结果。虽然身体痛苦,不过用精神力量控制身体和行为也让我心情愉悦。我在成为更好的自己,这份成就感让人上瘾。

我看不惯有的同学害怕训练,觉得训练辛苦。我尽量远离那些动不动掉眼泪,到处诉苦的同学,唯恐他们的懦弱会传染给我。经济上也好,感情上也罢,我绝不向任何人诉说自己的遗憾,必须彻底独立。我要成为百分之百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大人。只有这样,我才能不讨厌自己。

“也许只有你这样的人才能成为军人吧。”

一年级结束,有一位决定退学的同学走出房间时说道。我这样的人。我没有让她解释,她继续说道:

“你也有感情吗?你会成功的。不过,我不想像你这样活着。”

“好吧。”

这样说完,我就起身离开了。不想像我这样活着?我为她随意做出的判断感到愤怒,同时也因为这句话而伤心。因为,我同意她的说法。

妈妈为我堂堂正正地找到自己的路而高兴。妈妈说我从不叛逆,柔顺地度过青春期,还说我是不可多得的孝女。以前我也想过,如果得到这样的认可肯定很开心,然而真正听到妈妈这样说的时候,我只是感到空虚。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是另外的模样,如果我没考上大学或者遭遇重大失败,妈妈肯定很失望。我只是艰难地避免了她的失望。

回头想想,那时我最害怕的就是直面自己的恐惧和愤怒。为此我塑造了不轻易胆怯,也不为小事动摇的形象。

那段时间没和姨妈见面,我经常想起姨妈。第一次驾驶飞机的日子,第一次成功完成高空飞行的日子,搬到部队驻地的日子,每当午夜梦回,我都会用姨妈的视线打量自己。“姨妈,这样你满意吗?”洗漱之后用毛巾擦脸,照镜子的时候,像极了姨妈的我正在镜子里看着我。

5

二十五岁,被授予空军少尉第二年,我渐渐失去了极力达到的心理平衡,经常做噩梦,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不耐烦。工作结束回来,我什么也做不了。没有足以说服我的特别理由,我更痛苦了。现在想来,当时的我似乎处于精神彻底枯竭的状态。反复惊醒,神经极度敏感,别人不小心碰到我的肩膀,我也会感到忍无可忍的愤怒。这时,我又见到了姨妈。

没见姨妈的七年里,我渐渐抹去了对她的思念。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就像生活中总是有些莫名其妙但必须接受的事件。那是令人痛心的绝望。当姨妈打电话说要来找我的时候,我首先感觉到的不是喜悦,而是为她单方面对我的态度感到厌恶。

约定和姨妈见面那天,天气预报有寒流警报。我驱车去车站接她的时候刮起了大风,车身都在摇晃,窗外的湖水已经结冰了。也许是天气的缘故,她乘坐的长途汽车晚点了三十分钟。乘客们都下车了,她最后才走出巴士。

姨妈还穿着每年冬天都要穿的灰色海力蒙[海力蒙(herringbone),精纺毛织物,花呢类,人字条状。]外套。衣服有点儿大,也许是身体变得瘦小的缘故。那么瘦小的老人,却在发布寒流警报的日子里穿着又薄又旧的外套,这让我感觉很不现实。随着和姨妈的距离越来越近,我对她的思念也复活了。我不动声色地走向她,伸出了手。她拉住我的手,很快就放开了。明明刚刚走出温暖的巴士,她的手却比站在外面的我的手还凉。

“路上辛苦了,上车吧。”

说完,我拉住了姨妈的外套。她没说什么,跟着我上了车。我打开暖风,从后排座拿来毯子,盖住她的膝盖。她慢慢地观察着我的汽车内部。

“偏偏今天是今年最冷的日子。”

“冷才像冬天啊。”

姨妈说完,干咳了几声。我从副驾驶的扣手里拿出两个热敷袋,递给她。她默默地接过热敷袋,两只手紧紧抓着。她没有正视我。无须细看,也能察觉到七年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清晰痕迹。

汽车缓缓驶出车站。姨妈转头看向窗外。我打开收音机,她说太吵了,让我关掉。又是沉默在蔓延。随后,我们谈起多变的天气和物价,以及我生活的P市。聊着这些肤浅的话题,我们走向一家红豆刀削面馆。我们这样闲聊,却总感觉话不对题。

我们坐在看得见湖水的位置。旁边桌子边坐着四个年轻男人,吃着葱煎饼,喝着烧酒。才刚下午一点,已经堆满了空酒瓶,他们似乎很高兴,嗓门儿也很高。姨妈皱着眉头往那边看了看,咬紧嘴唇。我们默默地望着窗外,望着结冰的湖水和每当有风吹来就剧烈摇晃的空树枝。

红豆刀削面上来了,姨妈拿着勺子在汤里搅拌,大声抱怨汤太稀。我喝着汤,没有回应。不像姨妈抱怨的那样,汤的浓度很合适,面也筋道。这是当地最有名的红豆刀削面馆。可没吃几口我就吃不下去了,放下了筷子。寒风吹来,脚很凉。

“吃那么少,哪有力气啊?”

“早饭吃多了。”

“你真是不会说谎,为什么这样?”

我迟疑片刻,决定实话实说。

“最近睡得不好……”

“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等我说完,姨妈就这样回答,看也不看我。每次听到自己不想听的话,她就以这样的方式回应。明明知道是这样,我还期待什么呢?期待她接住我抛出的球吗?越是这样,她越是用力将球踢出去,砸中我。我以为我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可是……

“对,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姨妈,这话只有我能说吧。”

姨妈转头看向窗外,仿佛我根本就不存在。看到她这个样子,陈旧的伤疤又被揭起来了。我已经忘记了那些瞬间的感情,努力只记住好的,努力理解她,如果处在和她相似的环境,也许我无法成为比她更好的人。我以为这是我对她的爱。但是,她连最基本的共情都不愿意,连最低限度的努力都不想尝试。我好像又变成了七岁孩子,站在冷静的姨妈面前。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的滚烫情绪沿着喉咙涌了上来。

“你还是老样子。”

说完,姨妈叹了口气。

“我怎么了?”

姨妈又把头转向窗外。

看着姨妈,我迅速关闭心门。关上心门,让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这是我的拿手绝活。我们说了些无聊的话,就起身离开了。她要买单,我阻止了她,然后我们走出面馆。她发牢骚说,这里又不是首尔,红豆刀削面的价格怎么这么贵。这就是我熟悉的姨妈,然而那天我却难以忍受。

我们走进茶馆,漫不经心地坐下来。我迟疑着问起她的近况,她说起住在自己家里的寄宿生,大加称赞。不一会儿,她冷嘲热讽地说小区里的人都很无知,在超市门前消磨时光、喝酒,连基本常识都不知道,也不觉得羞愧。我没有回答,听着她的话,心里冒出熟悉的反感。她多么有学问、多么了不起吗?很快,我就为自己这样想姨妈而内疚。

回车站的路上,风更猛了。车身摇晃,姨妈轻声叹了口气。快到市中心的时候,她终于打破了沉默。

“我想知道你开飞机去过哪里。”

“阿拉斯加。”

“那是哪儿?”

“美国。”

“美国……”

姨妈小声重复我的话,然后良久无言。不一会儿,风声减弱,她又说话了。

“刚开始听说你要参军,我还以为你中途会放弃,因为你心灵脆弱嘛。”

“没有人这么想。”

“小时候,你的心灵很柔弱,我为此感到不安,试图纠正过。”

“那你成功了。我现在,心如磐石。”

天气预报没说下雪,现在下起雪来,我打开雨刷,放慢车速。

“今天看到你我就知道了,天性不可能改变,不过也可以过得很好。飞机是谁都能开的吗?还开到了美国。真了不起。”

我知道姨妈是鼓起勇气说的这些话。因为她不善夸人。尽管她在别人面前炫耀过我,却几乎没有直接表扬过我。爸爸妈妈因为谦虚而在人前贬低我的时候,她总是拼命说我的优点。所以我知道她的心。姨妈其实为我骄傲,为我欣慰。即使没有直接表扬,我也能感觉到她的心意。可是,当她真正这样说的时候,我的喉咙哽咽了。

雪下得越来越大,走到汽车站的时候,眼前白茫茫一片。停下车,我从车里拿出长柄雨伞,和姨妈一起撑。我们紧挨着站在伞下,我才感觉到她是那么瘦小。车快来了,我把雨伞递给她。

“你拿着吧。”

那是黄底画着白色水滴图案的雨伞。

“这雨伞真让人眼花。”

姨妈这样说道,还是接过了雨伞。

“晚上不要用黑色的雨伞,姨妈,别人看不见,会被车撞到。”

“你真够操心的。”

“一定要多穿点儿。”

姨妈点了点头,朝我伸出了手。她的手依然冰凉。看着她上了巴士,我头也不回地走出车站。去停车场的路上,雪越下越大,大片的雪花落下来,眼前骤然变亮。“姨妈”,我在心里呼唤她。姨妈说我和她是截然不同的人。那天,我却在她脸上看见了自己。苛刻,高标准,因此不容易满足,还有吝于笑容的脸。

望着姨妈的脸,我痛快地承认了长大成人的感觉。我害怕自己会反复做出和她相似的表情,脸上长出相似的皱纹,讨厌的事物越来越多。我害怕自己会沉浸于伤痛,无视他人的伤痛,认为别人的伤痛没什么了不起。我害怕自己会成为如此狭隘和阴暗的人。可是我正在变成这样的人。落在额头的冰冷雪花很快变成了水滴,沿着脸颊滑落。

6

姨妈七十九岁那年得了脑中风。身体活动和自理方面没有大问题,只是很难用清晰的语言表达头脑里的想法。最后五年,她说话变得非常缓慢。姨妈生病之后,妈妈就搬到了姨妈家。当时爸爸和妈妈正式开始分居。每次我给妈妈打电话,妈妈都会把话筒交给姨妈,她总是说相似的话。“希珍啊。”喊完之后会沉默片刻,断断续续地说,“好好,吃饭。希珍,那个,飞机,小心点儿。”

时隔七年再见之后,我们每年都见一两面。自从妈妈搬到姨妈家,我们见面次数比以前多了。那十五年里,我逐渐理解了姨妈。

一辈子都讨厌狗的姨妈,却在六十七岁那年养了一只名叫烤栗子的狗。有一次,姨妈和烤栗子散步。我第一次看到姨妈那么温柔。她淡淡地说,小时候父亲从市场买来小狗,养大了就卖给狗贩子。因此,她讨厌狗,看都不想看。看到下雨天闯进敞着大门的院子,瑟瑟发抖的烤栗子,她当时也很愤怒,然而耐不住寄宿生们的恳求,决定养它几天。这是开端。姨妈和烤栗子共同生活了十二年。烤栗子死的时候,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流泪。

姨妈第一次坐飞机也是在养烤栗子几年之后。七十三岁那年,她和在资格考试辅导班结识的朋友去福冈旅行。这次旅行之后,她又去了柬埔寨、意大利等多个国家旅行。她的最后旅行地是美国。她经过洛杉矶,去了大峡谷国家公园。照片上的姨妈和笑得灿烂的游客们站在大峡谷之上,独自皱着眉头。

姨妈被人称赞时会觉得尴尬。有一次我说“姨妈很有品位”,她避开我的目光,惭愧不已。“你知道吗,姨妈?我曾经盼着你死。”听我说这话,她连眼都没眨一下。每次听到别人的赞美,姨妈都会做出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的表情。

步入老年,姨妈稍微随和了,然而患上脑中风后性格又变得更加乖僻。有时在护理中心和别的老人发生小矛盾,她甚至会大打出手。最先挑起矛盾的人是姨妈,后来总是单方面受到对方的殴打,直到人们前来劝阻才结束。姨妈变得衰弱而粗暴,同时也像孩子似的开朗。仿佛有人收起挡了很长时间的遮光帘,姨妈冷漠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如果摘掉假牙,笑起来就像还没长牙的婴儿。

看电视的时候,姨妈笑得像孩子。看到讨厌的人物出来,姨妈就会生气,拿起遥控器换频道。她呆呆地看着电视剧。如果问是什么内容,她会笑着说不知道。每次去家里,她看到我就会惊喜地露出灿烂的笑容,朝我伸出手来。她的手又大又硬,冷冰冰的。我走到旁边坐下,她也不放开我的手,静静地看着我。

休假时我在姨妈家住了几天。当时我是有着十年经验的飞行员。那年春天,有位同学过早地去世了。明明知道谁都会遇上这种事,却还是觉得不合情理,因为我喜欢那个人很久了,只是从来没有表现出来。

如果能像关闭防火门似的关闭心门,那么我心里的火焰就永远不会烧到自己。那年春天,我却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关上那道门。比起悲伤而痛苦的情绪,首先是对无法控制心情的自己感到愤怒,因为最开始我连眼泪都没有流。读书、散步、洗澡、听音乐、开车、游泳、埋头工作、深呼吸、写日记,我按下了所有能让我心情“正常化”的按钮,调整操纵杆,还是没有改变。最后,我终于接受了束手无策的事实,我的心坍塌了,就像深夜里被火烧毁的仓库。这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理所当然。我低着头,相信是这样。

姨妈的家在路边,夜里能听见汽车和摩托车的声音。躺在旁边的妈妈大声打呼噜,我拿着被子和枕头去了客厅。路灯的光芒落在客厅里,客厅依然明亮,冷风从窗缝吹了进来。我侧身而卧,闭上眼睛,忍着眼泪。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我听见开门的声音。

“好冷,风。”

睁眼看时,穿着睡衣和羽绒马甲的姨妈正在弯腰看我。我拿起枕头,跟着去了她的房间。她用手撑着柜子,随后又撑着地板,慢慢地进了被窝,然后掀开被子看着我。我钻了进去。姨妈的体温把被窝焐得很暖和。“现在没有这么好的棉花了。”我想起每次拿出棉被的时候,她都会这样说。对于年幼的我来说,那种被子只会让我感到沉重。我们面对面看着对方,相隔很远地躺在被子里。尽管已经长大成人,然而姨妈的棉被对我来说依然沉重。

生病之后,姨妈剪短了没有染过的白发。眼皮垂下来,本来就小的眼睛显得更小了。人中变长,嘴角下垂。这是普遍的老年化特征,感觉像是夺走了她固有的个性。我没想到姨妈会成为这样的老人。如果看从前的气势,哪怕过了八十岁,她也会像年轻人似的活力四射。

“什么时候老成这样了?”

听了我的话,姨妈灿烂地笑了。

“真搞笑。”

话虽这样说,我的喉咙却哽咽了。我闭上眼睛,生怕姨妈看出我的情绪。平静下来,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姨妈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我。

“希珍啊。”

姨妈小声呼唤我的名字。

“我的,希珍。”

姨妈说着揉了揉眼睛。

“好冷。”

“冷?”

“你,冷。”

“一点儿也不冷。”

姨妈慢慢地朝我挪了挪,伸手拍打我的后背。我极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如果说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绝对不能向她展示自己柔弱的一个人,那永远是姨妈。那是我的自尊,也是我对她的礼貌。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睡着了。

姨妈离开的凌晨,我突然从睡梦中醒来。窗外还很黑,猛烈的风发出刺耳的声音。时间是三点五十分。我彻底醒了,茫然地坐在床上发呆。不一会儿,电话响了。谁打的电话,打电话有什么事,我不用接就知道了。

姨妈的遗像看起来像是十几年前拍的。照片上的她固执地穿着那件又薄又旧的冬季外套,神情干巴巴地注视着相机。“你怎么来了?”照片上的她似乎这样跟我说话。“你真的觉得我们不同吗,姨妈?”姨妈觉得我很柔弱,担心我会被慢待,受到伤害。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是怎样的心情,所以她对我就像对自己。我在她的遗像前磕了两个头,没有流泪。

出殡结束,我去了姨妈的家。打开房门,我看见窗下放着书桌和书柜。书桌上放着装有老花镜的眼镜盒和《金刚经》,表面已经干枯的半个橘子和一支普乐士笔。还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大字,“朝鲜酱油一瓶,小白菜一把,白糖一公斤”。大箩筐里放着橘子皮,整个房间都弥漫着淡淡的橘子味。我叠好姨妈的被褥,放在书桌旁,在上面坐了很久很久。衣架上孤零零地挂着姨妈的冬季外套。

外套变薄了,条纹内衬也破了很多处。我把外套叠好,放进纸袋,收起挂在旁边的围巾。我逐一抚摩着黑色高领毛衣、羽绒马甲、奶油色圆领毛衣,全都是旧衣服。带帽子的紫色羽绒马甲是姨妈衰弱之后妈妈给买的。姨妈经常感叹自己竟然沦落到要穿这种难看衣服的境地。

姨妈的房间里没有衣柜。挂在衣架上的几件外套,装在原木三斗柜里的衣服、内衣和睡衣,仅此而已。我想起我们同住时放在姨妈房间里的大衣柜,那里面装着全家人的衣服和四季的被褥。她根本不需要的大衣柜放在旁边。她会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想些什么?对于那个衣柜,对于自己的小房间,对于养育我的辛苦,她从来没有表现出不情愿。这是她保持风度的方式。

尽管我对爸爸蔑视和怠慢姨妈的态度感到愤怒,然而我心里的某个地方总是把姨妈看作比我更低的人。我也看不惯她明明一无所有,明明不值一提,却像无所不能似的评价别人,自以为比别人优越。尽管如此,我却否认自己以这样的方式对待她。因为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当我摸着她为数不多的几套衣服的时候,我承认自己也是那样,也承认这种判断与姨妈本身无关。

对于妈妈而言,姨妈是责任感强而且严格的姐姐。对于爸爸来说,姨妈是我们家遇到困难时不肯帮忙的冷漠之人。护理中心的义工说姨妈是性格冲动的老人,平时很安静,偶尔会发火。即便是汇集起所有的评价,还是无法抵达姨妈的真实。

回到部队,我把姨妈的外套和围巾放在焚烧场,浇上汽油。黑烟升腾,我任由自己在那里无声地哭泣。

有一次我问姨妈,为什么要带我去以前工作过的地方。姨妈没头没脑地说,希望你成为不想笑就不笑的人,然后又补充说,你已经成了这样的人。事实并非如此,不过我没否认。我希望姨妈就这样认为,认为我的人生成功了,不同于姨妈的人生。我希望姨妈因为自己没有说错而微笑和安心。

转业之后,我进入民航公司工作。每次在金浦机场着陆,飞机都会掠过我小时候住过的小区。迅速经过的时候,我常常幻想姨妈还站在那里,盯着我驾驶的飞机凝视许久,然后冲着站在身边的年幼的我做手势,示意我继续前行。年幼的我拉着姨妈的手,带领她走进我的驾驶室,收集起我在驾驶室里见过的最美的天空给她看。犹如探照灯般切近的圆月、粉红色和象牙色混合而成的极光、金星在东方天空闪烁的瞬间、日升日落时天空展现出的缤纷色彩。

姨妈也开一下吧?如果我这样问,她会毫不犹豫地抓起操纵杆,不停地飞向高处。通过平流层,经过中间层和暖层,终于脱离大气层的我们绕着地球轨道看星星。姨妈冲我挥手。我都好好看到了。该走了。你回去吧,好好活给我看。

古人认为上面有天堂。看到夜空里的星光,人们相信那是有人在天空戳了洞,观看地上人们的目光。对于他们来说,星光是神的目光,或者再也见不到的所爱之人的视线。

夜间飞行的时候,飞行在漆黑夜空的时候,我常常感到姨妈在远处看着我。姨妈的视线就在驾驶室的对面,在飞机对面,在夜空和大气对面。稀薄的空气和低温,上升几层终将消失的大气和宇宙空间的开始。我所知道的天空是这样,然而就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想起古人的信仰。从前的人们相信,那不是明亮的白昼,而是只在漆黑的夜晚才会到达地球的彼岸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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