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种

即使以最微弱的光  作者:崔恩荣

“我们共同播种着小小的宅旁地。”

苏莉的文章就从这个句子开始。

她也知道苏莉在校刊举办的作文大赛中获奖的事。尽管她也很好奇写了什么,然而孩子固执地不给她看,还问她,谁家的孩子愿意给妈妈看日记。她表示同意,也就没再继续要求看作文。不过,想到苏莉竟然把隐秘到只在日记里出现的故事写成文章,还投稿给了校刊,她又感觉苏莉有点儿陌生。她从来没在任何文章、任何采访中谈论过最隐私的部分。

两周前,苏莉告诉她自己想退学。问及原因,苏莉犹豫片刻才回答说:“没什么,妈妈。”然后就起身走了。苏莉没再说起这件事,她也不好再次提及这个话题。她不愿去想这件事,然而每次假设孩子要退学的情况,她都感觉情绪很低落。正在这时,苏莉的班主任打来了电话。她从全部衣服中选出最端庄的藏青色两件套,化上淡妆去了学校。

班主任说苏莉是个谨慎的孩子,似乎不会轻易说出自动退学的话。老师补充说:“我从高一开始教苏莉。”她小心翼翼地问老师,知不知道苏莉为什么想退学。她也知道老师不可能了解全部真相,于是问孩子在学校有没有受过什么伤害。她为自己和女儿不够亲近而自责。她似乎担心老师会责怪自己,作为妈妈,竟然没和孩子聊过这种事。

“她说想休息。”

老师低声说道。

“她说很累。还说自己像二十四小时不停运转的电脑,想着暂时切断电源。”

老师说苏莉做什么事都很踏实,从来不会敷衍了事。她点了点头,认同老师的话。因为苏莉从小就是这样的孩子。

“在家里怎么样?”

她在思考如何回答的时候,两人之间出现了尴尬的沉默。沉默时间长了,老师便岔开了话题。

“孩子并没有决定退学,不过作为母亲,我觉得应该知道孩子有这个想法。”

“是的。”

她丝毫没有反驳老师的念头,比如你对苏莉了解多少,凭什么对我这个当妈妈的指手画脚。因为正如老师所说,她不了解苏莉的心思。苏莉学习成绩好,同学关系也很融洽。这些都是苏莉的原话,她从不怀疑,也愿意相信。

面谈结束,准备离开的时候,老师开口说道:

“我在看电视剧。苏莉很为妈妈骄傲,还说这部作品一定要看。”

“苏莉吗?”

“是的。我不知道您有没有看过她写妈妈的文章,上次校刊征稿时写的。”

“她不让我看……”

“这里有一本,给您吧。”

老师从书架里拿出一本校刊,递给她。

“她是个心思很深的孩子。”

明明是表扬,她却开心不起来。告别老师之后,她在车上读起了苏莉的文章。她被文章深深地吸引住了,直到读完最后一句才发现自己哭了。

苏莉写了和他、她一起种植宅旁地的时光,三个人去地里干活、聊天、吃加餐的事。那是温暖而幸福的回忆。苏莉也平静地写了他的死,以及从那之后不再下地的事。

他去世时,苏莉还在读小学六年级,现在已经是高二了。过去的五年似乎为苏莉留出了空间,让她觉得自己的过去很小很小。不过五年而已,那时的自己完全像是另一个人,感觉当时的事情恍如梦幻。但是,苏莉没有忘记和他种地的童年,并且紧抓不放。苏莉用自己的语言还原了那些琐碎的瞬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苏莉不再提起他了。她知道苏莉这样做是不想让作为妈妈的自己难过,不过她喜欢苏莉的故作泰然和沉默。她不想总是回头看过去,不想在悲伤和痛苦之中浪费现在的时光。

苏莉还小,很快就会忘记。不要刺激。很快就消失了。她认为自己的咒语具有某种程度的力量。看着自己不再继续崩溃,不再受困于情绪而搞砸了工作,她感觉有些安心。她也相信,这是他想要看到的状态。因为最不想看到她总是想起自己,悲伤、难过、痛苦的人,就是他了。

他比她大十五岁。从她八岁开始,他就代替去世的母亲实质性地充当了父母亲的角色。每天早晨做饭烧菜,准备便当,辅导她做作业,笑着听她叽叽喳喳讲学校里的事。每当想起他的时候,她最先想到的就是他的笑脸。笑的时候,嘴角和眼角露出浅浅的皱纹……笑声那么响亮。无论她在外面遇到什么事,回家之后都会告诉他。如果他面带笑容看着自己,她就感觉放心,无须多说什么。

“舅舅喜欢我,经常冲我笑。”

她久久地注视着苏莉的这个句子。她努力回想最后一次看到他的笑脸是什么时候,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离开之后,她依然久久地沉陷于他最后的模样。顶着毛栗似的短发从部队休假回来的样子、陪着妈妈在空地上打羽毛球的样子、辅导自己功课时的样子、在韩纸店工作的样子、耕种宅旁地的样子、站在镜子前数白发的样子、陪苏莉玩耍的样子,全都被那瘦弱而痛苦的身影挡住,看不见了。看存在手机里的照片也变得困难。她不想看了。

苏莉对他却是记忆犹新。在苏莉的文章里,他用铁锹熟练地翻土,培成垄沟;他拿着锄头除草,收获结实而又香喷喷的西红柿。苏莉玩土,他也不阻止,还拉着苏莉的手,让她把土豆种在地里。“舅舅,我想浇水。”他就拿起喷壶在旁边喷水,仿佛苏莉在喷水。他会做三明治、冰镇米浆、饭团,和苏莉分享。

“敏珠,过来帮帮我。”

起先他说需要她帮忙,带着她和苏莉去了宅旁地。那时她和丈夫离婚,带着五岁的苏莉去了他的家。她说要打扰些日子。他说住到什么时候都行,然后像她小时候那样去买菜做饭、烧菜煮汤,让她和苏莉吃。为什么和丈夫分手,今后有什么计划,他什么都没问,反倒说让她给自己帮忙。

跟着他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眼前就是宅旁地了。地方不大,光线充足,看得出来他花了心思。他像介绍朋友似的告诉她和苏莉,这些都是冬天种植的作物。

“这是冬葱。最冷的时候种下的,几乎都活了。”

“这是大蒜,冬天也长得很好。”

苏莉很不情愿地看着那些绿色蔬菜,突然把视线转向黄色的花朵。

“那是水仙花。苏莉来的时候种的。”

那天他们种了皱皱巴巴的豌豆和红土豆。这是开端。从那以后,平日傍晚或周末去宅旁地就成了他们自然而然的日常生活。他用收获的农作物做食材。无论是茄子、生菜,还是南瓜、西红柿,只要苏莉想吃,他都会挑选没有疤痕、最新鲜的。

苏莉写道,每当痛苦或疲惫的时候就会想起那段往事。跟着舅舅在小小的农田地里种植和收获时的快乐、一起说过的话、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可是这些记忆一天天变淡,消散,现在连舅舅的声音都想不起来了。努力回忆舅舅的声音,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难过极了。苏莉写道,趁着记忆还没有变得更模糊,应该写成文字留下来,于是情急之下就写了这篇文章。

苏莉说,他离开之后,自己几次提出再去种植宅旁地,然而每次她都说没时间。卖掉,卖掉,一直这样想,后来既没卖掉,也没想过重新种植。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苏莉不再提宅旁地的事了,也不再读记录宅旁地种植情况的笔记本,更不会在她面前摇晃装在方形塑料袋里的农作物种子。苏莉没在文章里提及想回宅旁地的想法。

苏莉是这样的孩子,想要什么从来不说,也不会纠缠。带她去超市,让她挑选喜欢吃的东西,三岁的孩子拿来一盒三百韩元的口香糖。当时她二十多岁,只觉得苏莉好乖。和他一起生活后,她炫耀说苏莉不像小孩子,从不纠缠,也不要什么东西。他满脸惊讶,什么也没说。然后他问苏莉,苏莉你想吃什么?想做什么?苏莉回答说,随便什么都行。不,你真正想吃的东西是什么?他又问。随便什么都行。这不是答案,苏莉。他这样说道。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她还记得苏莉这样问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尽管努力不表现,然而他的表情比任何时候都暗淡。

她从小就喜欢逗他笑。虽说是想看他的笑脸,不过也是因为她在无意中知道他是个悲伤的人。她相信搞笑的话语能够减轻他的悲伤。她那茫然的感觉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成了事实。他不适应社会,总是不合群。经营韩纸店之前,他每份工作都做不长久,也融入不了人们的聚会。

人们常说,他和她是截然不同的性格。不过他和她都知道,他们有着同样的天性。她觉得他也很容易看出自己的悲伤。

那天,他们哄睡苏莉,终于吃上了晚饭。她刻意开起了玩笑。他先是淡淡地笑,后来笑容从他脸上消失了。她突然感到害怕。

“有什么事吗?”

她问。

“没有……”

“那你的脸色怎么这样?”

“你……来这里后,好像没有好好休息。”

他盯着她的脸说道。她还记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心揪得很紧,很沉重。她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们默默地吃饭,谁也不说话。终于,她开口了:

“哥哥。”

“嗯。”

“我……有那么卑鄙吗?”

“什么?”

“关于结婚的事。”

他皱了皱眉,看着她。

“吃饭吧。”

“……看来哥哥也这么想。”

“我知道你很难。”

“……”

“我怎么会觉得你卑鄙呢。”

他凝视着她,脸上没有笑容。

“你肯定对我很失望。”

他摇了摇头。

“敏珠,你现在还活着,不是吗?”

他直直地注视着她,说道。

“这就够了。”

她避开他的视线。他又说道:

“这就够了,敏珠。”

从苏莉的学校回来,她开始整理书房。往常整理房间总会感到痛苦,那天却没有。班主任老师说苏莉很累,那句话刺痛了她。苏莉连累了都不能告诉自己吗?整理完书房,她再次阅读苏莉的文章。苏莉的记性很好,往事都能记住,不说谎。读着苏莉的文章,她又感觉当时的很多回忆被苏莉美化了。不是歪曲事实,苏莉看待那时的视角就是这样。她想如果回头细看,也许在苏莉看来一切真的是那个样子。

苏莉喜欢去宅旁地,首先是喜欢摸土,喜欢在种田这件事上自己也能出力的感觉。戴着宽檐帽,皱着眉头专心干活的小小的苏莉。很长时间以来她已经忘记了这张脸。作物生长,开花结果的时候,苏莉发出了怎样的感叹,她也忘记了。尽管每次看到苏莉小腿上白色的伤疤,她都清晰地想起发生在宅旁地里的事故。

那是苏莉八岁时的事。锄草的时候他临时走开了,问题是他放在地上的锄头。偏偏是锋利的锄刃朝上,苏莉倒在了上面。孩子大声尖叫着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小腿。直到她走过来,苏莉才被妈妈惊讶的样子吓到,开始大哭。她奋不顾身地背着苏莉奔跑。正在翻后备厢的他看见她这个样子,吓得面如死灰。

“最近的急诊室在哪里?”

她的声音很低,感觉耳鸣,视野变窄。

“苏莉。”

他走过来,试图查看苏莉的状况。

“我问你急诊室在哪里。”

她坐到汽车后座。鲜血还没止住。他坐上驾驶席,发动汽车。她抽出纸巾,为苏莉的伤口止血,说道:

“孩子也在,怎么能那样放锄头啊?”

她明知道他已经后悔了,却还是这样说。

“对不起。”

“万一留疤怎么办?你脑子正常吗?”

苏莉看了看她。不要说了。苏莉用眼神示意。打破伤风针的时候,缝伤口的时候,苏莉紧紧闭着眼睛,忍住疼痛。处理完毕,她回到停车场,看到等在那里的他,像看透明人。他问什么,她就简短回答,然后沉默。很长时间,她就那样冷冰冰地对他。每次提到苏莉的伤疤,她就像有特权似的残忍地跟他说话。

她知道,他是永远都会败给自己的人,无论自己怎样残忍地对他,他都会忍耐。尽管她也很心疼,可还是这样对他。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无论采取什么方式,过去的事情都无法挽回。

太阳落山前,苏莉回来了。洗完手,从冰箱里拿出乳酸菌喝,然后坐在四人餐桌旁玩手机。有话要说的时候,苏莉就这样坐在餐桌旁等她。

“你们班主任挺不错。”

她坐在苏莉的对角线位置,说道。苏莉的眼睛仍然盯着手机。

“你和老师聊了不少吧。”

苏莉把手机扣在餐桌上,盯着她看。她感觉苏莉对自己有着隐隐的愤怒,突然有些恐惧。为了掩饰恐惧,她努力做出从容的表情。

“听说你很累,想休息。”

苏莉没有回答,转头去看厨房的墙。

“如果想休息,辅导班可以全部停掉,至于退学……”

“不是这样的,妈妈。”

苏莉的视线重新转向她。

“不能告诉我吗?”

苏莉冷冷地笑了。

“不用你管。”

“苏莉。”

“不是什么大事,真的。”

苏莉像大人哄小孩似的回答。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她回望自己错过的时光。两个人之间,忍耐和等待的人似乎总是苏莉。

苏莉早早就懂事了。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在家里找事做,洗碗池里有脏碗,她会迅速洗干净。垃圾袋满了,她就哼哧哼哧地倒掉。大人不在家,她会自己做饭。看着这样的苏莉,他却高兴不起来。有一天,他担忧地问她,苏莉是不是在看自己的脸色。

“一个人也能做好,苏莉长大了。”

来家里玩的他们的姨妈这样说道。他的脸色却黯淡下来。

“苏莉还是个孩子。”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偶尔苏莉不耐烦或者任性的时候,他也从不批评。

“这样下去孩子会废掉的,哥哥。”

那时候她觉得很平衡。他承受苏莉的负面情绪,她负责教导,这种方式的平衡。尽管算不上正确的育儿方式,然而她和他都对苏莉尽力而为。至少努力不让她成为像他们父亲那样的人。

父母随口说出的话对年幼的子女具有多么巨大的破坏性,父亲知道吗?她想起被暴力语言熏染的童年夜晚。“滚出去死吧,你这样的东西活着干什么,干脆死了算了。”父亲的话语变成她内心深处的声音,直到四十多岁的今天依然如影随形。父亲经常自豪地炫耀没有动手打过她,然而看着遭受父亲毒打的他,她宁愿挨打的人是自己。因为那样的话,心痛会减少许多。

她八岁那年冬天,他把街上的流浪狗带回了家。那天很冷,他说狗跟着自己,没办法置之不理。嘴角是黑色的干瘦黄狗。年幼的她抚摸着狗,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父亲回来会发生什么。深夜回家的父亲冲他们大喊:“要是觉得狗可怜,那就出去跟狗睡。”她按字面意思理解父亲的话,拿上自己的被子和狗去了公寓走廊。他也跟着出去了。父亲当着她的面打了他的耳光,然后把狗赶出了小区。

他习惯在说话之前先使劲挤两下眼睛。他摸着被打肿的脸颊,不停地挤眼睛。她等他说话,然而他只是不停地挤眼睛。她从走廊栏杆的缝隙间眺望小区广场。狗不见了。

她从小就学会了不出声地哭。只要尽可能地闭紧嘴巴,吞咽口水就行了。眼泪流下来,赶紧用袖子擦干净。她埋怨把流浪狗带回家的他,埋怨没有阻止自己拿着被子去走廊的他,埋怨挨打时发出气球爆炸似的可怕声音的他,埋怨还对流浪狗抱有希望的他。她这辈子都以这种方式无理地埋怨他,有时以他为耻。

如果说此前的人生都是练习游戏,而能够回到正式游戏开始,他带回流浪狗的那天,那么就算被拳打脚踢,就算被摔到墙上,她也要为了他而反抗父亲。她想陪着他哭。

然而这些都只是无谓的想象罢了。哪怕是死了,哪怕是重生,她也希望自己能够表达出这份感谢和歉疚,然而她知道这不可能。她的心里只剩下单纯的真相。真相就是如今他已不在人世,她也无法报答他对自己的心意。真相就是一切都无法挽回,她对他的心意只能成为抹不去的后悔和内疚。

“没有什么会彻底消失。”

她突然想起他的话。

“不,死亡就是结束。”

她像责怪他似的反驳道。

“妈妈分明……”

“因为懦弱才会这样想,因为清醒的时候无法忍受,因为不理解,因为没有勇气去接受。”

“你也有可能挨打,因为谁都不知道。”

“是吗?我不相信。我觉得很卑鄙。”

事实上,她很羡慕这样想象的他,现在依然羡慕。即使爱的人消失了,即使身体化为灰烬,仍然相信那个人以另外的方式存在。她羡慕那时他的乐观。无论怎样努力,她都无法拥有他那样的思考方式。她认为这种不科学的信仰和自我欺骗没什么两样。他呼出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那是她和他度过的最后瞬间。她认为不用别人塑造的陈腐想象粉饰离别是对逝者的尊重。

“为敏赫的灵魂祈祷,敏赫会在天堂里保护敏珠的。”

姑妈在葬礼上这样说的时候,她情不自禁地苦笑。

“我不相信这些。再说哥哥还要照顾我到什么时候?”

哥哥,可能你不相信,如果真的有那东西……如果真的有灵魂存在,你不要再在这里停留了。什么都忘掉,走得远远的。看都不要再看这边。她边哭边想。

她从他那里得到了很多很多。如果没有他,也许她痛苦的婚姻生活到现在都无法结束,作家梦也早就破灭了。他相信她的选择,支持她的选择,最大限度地帮助她养育苏莉。他兑现了承诺。她在大学前辈的辅导班打工的夜晚,他来照顾苏莉。他恳求三十多岁的她不要放弃作家梦。送苏莉去幼儿园后练习写作的时候,他告诉她不能做任何家务。你要珍惜时间写作,你要多为自己考虑。她照做了。

几年后,她终于凭借第一部独幕剧出道的时候,他截屏了写有“作家李敏珠”的电视剧片头,装裱起来挂在韩纸店里。摘掉挂在狭窄空墙上的钟表,挂上相框。她嘴上责怪他为什么要挂这个,马上撤掉,却又为他的心意流泪。他不是那种什么事都炫耀的人。他不喜欢表现自己。但是,他急不可待地向别人炫耀她,告诉别人他妹妹是这么厉害的人。好像她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作家,成了什么特别的人物。

她的笑话目录里总是收录着他六十大寿的故事。这是她夸张地取笑他比自己大多少岁的方法,却从未想过他没能迎来花甲之年。

住院之后,他听医生说明病况。他说自己会好起来。她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执念。他说他想尽可能,尽可能活得长久。只要好好听医生的话就行了,让我做什么都会做。

治疗在继续,即使大白天他也不停地睡觉、醒来,反反复复。身体像火球,她不停地用湿毛巾擦他的脸。他从不说疼,疼痛却写在身上,写在脸上,藏在声音里。吃饭的时候,他只喝几勺汤就吃不下去了。她熟悉的表情消失了。偶尔也有状态稍微好转的时候,每当这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开玩笑,他才露出淡淡的微笑。

“哥哥好讨厌。”

她对躺在病床上的他说。他没有回答,而是挤了挤眼睛,示意她继续说。

“现在也一样。讨厌,不好看。”

“好的……”

他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笑容。那时病情尚未急速恶化,还可以说话,可以微笑。

“哥哥不是常说嘛,永远站在我这边,永远帮助我……”

他眨了眨眼睛,泪水从眼眶里滑落。

“对不起。”

听他说完,她把脸埋在他的床上。

走廊上传来人们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吹进窗户的风声。外面下着大雨。

“敏珠。”

“嗯。”

“你的痛苦,我帮你……带走。”

她只是盯着他看。

“放在这里。”

仿佛她的心是什么物品,他向她伸出手,似乎是让她放入自己的故事。

她拉着他的手,摇了摇头。

他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红通通的脸上,白发像玻璃纤维似的闪闪发光。她仍然紧握着他的手。

从那之后,一切都变了。他失去了语言,失去了淡淡的微笑,只能发出不知所云的声音。最后,这样的声音也消失了。

她觉得不合理,而且深信他也是这样认为的。他认为通向死亡的路艰险却有意义,死亡并不是终点。他渴望活下去。活着的时候对任何事都没有特别欲望的他,还想继续活下去。如果他表现得很超然,如果他顺从地接受,那么她对那个瞬间的记忆会不会有所不同呢?

所有的治疗都停止了。最后三天,他没有意识。从他住院之后,她第一次带着苏莉来医院。还有意识的时候,他不想让苏莉看到自己的样子。

“别害怕。”

她几次警告苏莉。

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他,苏莉没有犹豫不决,也没有害怕。苏莉跑过去抱着他,哭着说:

“我在等你啊,舅舅,我在等你。”

“时间长得让人无法相信。时间不动了。”

她的视线又转向苏莉写的那句话。

那句话,让她想起自己等待妈妈的那三个月的童年时光。不能直接回家,背着书包四处游荡,尽可能拖延时间。看着邻居的孩子们嬉笑玩闹,她知道自己离开了那个世界。直觉告诉她,再也回不到和那些孩子一起玩沙子、一起荡秋千的时光了。

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没有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那是她第一次感到茫然。茫然的恐惧,茫然的悲伤,茫然的孤独,一切都摸不到,那段时间似乎永远不会结束。所以,每天放学后她都不直接回家,而是在路上转来转去。她想这样拖延时间。

那时她八岁,他二十三岁,刚刚退伍复学,却又因为母亲生病而休学。他和姨妈轮流照顾母亲,这是她长大后才听他说的。父亲和别人通电话的声音,偶尔回家的他熟睡的样子……茫然渐渐变成了清晰。每次呼吸的时候,家里常年不散的压抑的气氛便穿梭于她的身体,将她唤醒。

他说她还太小,不能去医院。他说医院病菌太多,不能去。有一天,他却带她去了走廊尽头的病房。她记得自己在打开病房门之前瑟瑟发抖,心跳加速。打开门,她看见坐在窗边病床上的母亲,母亲不再是她熟悉的样子。她身体僵硬,站在门口。

母亲几次招手让她到自己跟前,她还是站着不动。母亲转头去看窗户,身体在颤抖。她满怀恐惧地缓缓走向母亲,身体僵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敏珠啊……敏珠啊……”听着母亲粗糙的声音,她喊不出那声妈妈。

“敏珠呀,起来。”

她跟着哥哥参加了葬礼。在那里,她知道大人也会像小孩子似的痛哭。她还看出大人们担心自己的同时,也怀着某种好奇观察自己。“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人们看着坐着发呆的她,这样说道。

那天过后,她还是拿着鞋袋,选择最远的路回家。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还在等着妈妈。“敏珠啊,等了很久吧?听说有点儿小误会。”她想象和蔼可亲的妈妈这样说着话,开门进来的情景。“是吧?你看,我就知道是这样!他们说妈妈不在这个世界了,我觉得不可能。”通过这样的想象,她永远地推迟了自己应该感受到的心情。直到现在,她依然在梦里等待某个人。从梦中醒来的时候也是。她发现自己在等待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朋友把手机放在家里,迟到二十分钟的时候;恋人说等会儿再给她打电话,稍等,然后忘记打电话的时候,虽然她没说什么,心里却受到了很深的伤害。没有期限的等待,就像被抛弃了。她流泪了,却又觉得没人能理解这种心情,只好忍耐。

过去的一周里,她每天都读苏莉的文章,每次都会发现新的句子。她久久地停在那些句子上面。

晚上十点,从数学辅导班回来的苏莉开门进来。她等待苏莉洗完澡,换上睡衣。苏莉喜欢在洗澡之后换上睡衣看电视。不一会儿,苏莉来到客厅,穿着灰色和红色混合的条纹睡衣。刚买的时候有点儿大,现在苏莉长大了,正好合身。苏莉躺在沙发上面,拿着遥控器换频道。她走到沙发前面,坐下来。苏莉选定了销售旅游套餐的电视购物频道,注视着电视。

“退学的事,考虑了吗?”

她盯着电视,小声说道。

“我没听清,你说考虑什么了?”

她转身朝向苏莉那边,稍微提高了嗓门儿。

“你说要退学的事。”

“我不是说不用你管吗……”

苏莉坐了起来。

“你要是想,那就退吧。”

她说。苏莉惊讶地看着她。

“还记得吗?你舅舅经常问的。”

她想尽量说得轻描淡写,可是刚刚开口,突然就哽咽了。

“苏莉,你想做什么?如果你回答说随便……”

她说不下去了,咬着嘴唇,紧紧闭上眼睛。

“他会说,随便可不是答案。”

苏莉接着她说不下去的话说道。

“对。”

她忍住眼泪,看着苏莉。

“你可以不告诉我为什么。”

“……”

“有件事要拜托你。”

苏莉和她再去宅旁地的时候,那片地已经变成了垃圾场。用完的丁烷气罐、烟头、罐头、一次性塑料杯、大大小小的水杯、一次性筷子、吃剩的鸡骨头、口罩、烧酒瓶、啤酒瓶、碎玻璃片、没有轮子的自行车、大碗面包装、长靴、狗屎,垃圾形形色色。天气尚冷,杂草还不是很茂盛,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单是清理垃圾就用了大半天时间。

天气转暖,她们运去化肥、石灰和硼砂,均匀地撒满整片田地,再用铁锹翻土。前一天刚下过大雨,很适合耕作。然后用铁耙敲碎土疙瘩,耙得平平整整。她们查看了他房间里剩下的种子。萝卜种子映入她的眼帘。

她们选定日子,平整土地,打上垄沟。参考他干活的情景和他留下的笔记,笔记上面详细记录并画下了农事过程。打好垄沟后,她拿出了萝卜种子。

“伸出手来。”

她把萝卜种子倒在苏莉的手心。两人久久地注视着小玻璃珠似的种子。乍看好像都是紫色,仔细看会发现有的是褐色,有的是红色,有的是深紫色。

“每个坑里放两颗就可以了。”

她用小木棍在地上挖坑,苏莉将萝卜种子放进坑里,然后盖上泥土。仿佛姿势稍稍散漫就会搞砸,她们没怎么说话,小心翼翼地干活。播完种,苏莉拿起喷水壶,往垄沟上浇水。她静静地跟在苏莉身旁。

干完活儿,她们蹲在树荫下望着田地。

“真的会长出萝卜吗?”

苏莉问道。她知道,这句话前面省略了“舅舅不在了”。

“应该会吧?好好照料的话。”

“是这样吗?”

“嗯。”

这样回答之后,她习惯性地看向苏莉的小腿。苏莉注意到了。

“个子高了,腿也长了,伤疤变淡了。”

苏莉用手指摸了摸腿上的伤疤。

“还记得那时候吗?”

她问。

“嗯。”

“很疼吧?”

“当然了,特别疼。那时舅舅……”

说到这里,苏莉闭上了眼睛。

“舅舅……”

苏莉没有继续说下去,抬头看了看她。仿佛在问,你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吗?她点了点头。苏莉抚摩着伤疤,说道:

“不过我希望……这个伤疤不要消失。”

说完,苏莉把头靠在立起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凉爽的风吹向苏莉和她,响起了风掠过嫩叶的声音。每当树枝摇曳,春日的阳光就令人两眼发热。她也学着苏莉的样子撑起膝盖,头靠在上面,闭上眼睛。希望它不要消失……即使不希望,那个痕迹也不会消失,她在心里说道,想象着长满绿色萝卜叶的宅旁地,等待着将要到来的阳光、雨、风和小昆虫。

上一章:一年 下一章:写给姨妈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