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即使以最微弱的光  作者:崔恩荣

1

最初的三天,天气晴朗。窗外,远处是高架桥和上面行驶的汽车。高架桥前是公寓和商业街、多户住宅、仅剩树枝的树,偶尔有鸟成群结队地飞向蔚蓝的天空。她躺在病床上输液,看着外面的风景,身上挂着接血和脓水的袋子。那是冬天。

三天后,她拖着带轮的输液架,走在病房的过道里。医生说总是躺着恢复得慢。她走得很慢,中途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看电视。她心不在焉地看电视,偷听着患者、监护人和访客们的谈话。

经常有人来看她。从开始住院到手术结束,住得较远的姨妈就一直陪在身边,后来不时有认识的人来探望。跟她没什么感情的伯父伯母来为她同声祈祷,唱赞美诗。几位公司同事也来探望过。

对她来说,这些探访出乎意料。人们都很亲切,对她受到的痛苦给予安慰。她有种被他们真心接纳的感觉,尽管只是短暂的瞬间。这种感觉温柔而甜蜜,像手术后流淌在血管里的吗啡,她的痛苦减轻了。不过她没有忘记,他们曾经比任何人都让她痛苦。

她见到多希是在手术结束一周之后。走在医院八层过道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身穿黑色运动服的女人。距离稍近,她认出那个女人是多希。多希没有转移视线,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前辈。

多希小姐。

您怎么在这里……

多希惊讶地注视着她。

我做手术了,多希小姐怎么……

我妈妈住院了。

多希的脸上没有化妆,头发乱蓬蓬地束起,脚上穿着拖鞋。

找个地方坐坐吧?多希问道。

那好啊!

两人慢慢地走进休息室。电视正在播放晚间新闻,有几个人在小声说话。她没想到会再次见到多希,即便是偶然。她困惑地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休息室灯光很暗,多希说起母亲的情况。母亲即将做乳腺癌手术,今天刚刚住院。

走廊里的灯又灭了几盏。她什么话也没说,眼睛盯着多希穿着拖鞋的脚。

她也说起自己的状态,简短地讲了得知病情、做手术、恢复的过程。多希不时做出回应,是啊、对吧、是这样啊。好久不见,然而和多希聊天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熟悉的舒适感。

她说完了,两个人呆呆地看着对方的脸。稍显暗淡的灯光下,可以看见多希长长的眉毛。多希说话的时候,眉毛动来动去。长长的眉毛在皱眉微笑的脸上画出曲线。

2

她认识多希的时候二十七岁,也就是八年以前的冬天。她是工作了三年的老员工,多希是一年制实习生。

那时,风力发电机工程进入收尾阶段。工程日趋紧张,现场经常出现各种问题。尽管有现场监督员,然而现场发生任何问题都需要总公司职员亲自确认,报告给总公司。

多希进入公司做实习生的几个月前,她就开始负责这项工作了。每天都要去工地了解当天发生的问题和民怨,再向组长汇报情况。有时只留在现场,不过每周也要跑几趟总公司,亲自汇报情况,参加会议。没有人喜欢这种麻烦又辛苦的工作,在她承担这件事之前已经换过好几次负责人了。当她主动要做这项工作的时候,人们惊讶不已,当然也很安心。

她经常工作到很晚。一个人做工作量很大,不过那个时期的她想用这种方式向人们证明自己的存在。

结束工作,驱车回家的时候,只有二十七岁的她感觉自己变成了老太婆。感觉入职之前的生活无比遥远,只记得那时的自己完全是另一个人。牺牲睡眠学习,通过无数考试,付出艰辛努力,最后到达的地方却是围海造田的工地,面对的是冲着自己大喊大叫的人们。她站在空旷的工地,只有三台庞然大物似的风力发电机在俯视着她。

每次往返于围垦地,她都要经过仁安大桥。

大桥两侧是辽阔的大海,远处有一些小岛。桥面铺装得很好,行驶在上面的时候,车轮温柔地碰触地面,犹如滑行。她喜欢这种感觉。如果有大风吹来,车身会剧烈摇晃,有时感觉就像穿过悬挂在半空的长路,心里顿生恐惧。

日落前后的大桥非常美丽。桥上悬挂的灯泡和竖在中间的路灯投下的光芒在或红或紫的天空下开出了路。太阳彻底落山了,看着通往远处的大桥,感觉汽车像在空中飞驰。小时候,她听说未来会发明出在天上飞的汽车。那时她想,天空应该成为云和鸟的家园,不能成为那样混乱的场所。现在她知道了,尽管已经建成的风力发电机有很多优点,对于天空飞翔的小鸟来说却是无法躲避的屠杀机器。

每次经过仁安大桥的时候,她常常陷入这样的思绪。精神半是蒙眬半是清晰,相互混杂,将她逐出必须面对的现实。

仅仅过了一个月的实习生活,多希就成了她的助手。多希精通汉语,便被派到现场,支援中国技术人员和合作企业的职员。多希不会开车,也没有公共交通开往工地。副驾驶席上坐着实习生,开车时间也不能彻底放松了,想到这里,已经决定让多希搭车的她不由得心情沉重起来。

搭车第一天,多希浓密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优质的薄外套和干干净净的皮鞋。多希自然而然地上了车,仿佛以前坐过似的把黑色背包放在膝盖上。

谢谢您,前辈。我应该学开车了。

说完,多希从背包里拿出橘子,剥起了皮。车内立刻充满了橘子的香味。多希把橘子皮剥成碗状,一瓣一瓣地搁上果肉递给她。她拿起几瓣塞进嘴里说,可以了,不用再给我了。多希继续从背包里拿橘子吃,滔滔不绝地说起接受实习教育的事,以及和她一起工作的事。多希还说公司的饭很好吃。真是非常特别的经历。即使不怕生、性格外向,可是第一次和公司前辈单独相处就剥着橘子无拘无束交谈的人又能有几个呢。看着这样的多希,她想起刚进公司时的自己,想起在人前竭力表现的样子,以及后来的沮丧。

你穿这样会冷的。空旷的原野上风很大。

我在中国沈阳读的中学,一般情况下不怕冷。

风可不一样。头疼,嗡嗡响。

那怎么办呢?

对了,车后座上有个薄薄的睡袋。难受了就围上吧。

那天的风格外大。到了现场,她戴上羊毛织的帽子,多希把蓝色的薄睡袋围在肩上。两人下了车。

空荡荡的围垦地和巨大的风力发电机总是让她倍感压力。那里,一切都像是有生命的存在。土地、发电机、风都是这样。狂风大作的日子,那声音听起来犹如人声,下班之后还会出现幻听。白色的发电机就像高举风车、身穿白衣的人。

多希默默地仰望着发电机,仿佛在仔细观察感兴趣的对象。从1号机巡视到3号机,多希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表情。她和初次见面的现场负责人也能自然而然地交谈。多希不太在意别人,而且很容易就能融入人群。大大的眼睛里充满感情,说话时长长的眉毛不停地动来动去。很短的时间里也有丰富的表情,笑声像个孩子。

看着多希的样子,她想起两人第一次聊天时的情景。当时是跟新来的实习生们喝啤酒,多希的脸和脖子都彻底变了颜色。

不要勉强自己去喝。

听了她的话,多希愉快地笑了。那天她得知多希和自己同岁,准备了很长时间的电视台导演考试,不过未能如愿,去年放弃了。后来给多家企业投了简历,最终通过的只有这家企业的实习岗位。

看到多希在人前毫无顾忌地谈论这些信息,她觉得多希虽然很坦率,却不够成熟,行为有些轻率。在这种地方,没必要提前给对方看自己手里的牌。多希在实习生中年龄最大,而且是女人。这样的轻率之举对她没有好处。喝完酒后,多希懒洋洋地说话的样子让她有些不安。

不过和多希共事以后,她渐渐明白了自己对多希的担心是杞人忧天。多希的坦率并不是容易让人抓住把柄的草率。尽管坦率,然而她并没有降低自己,迎合别人。即使犯了错误,她也只是针对自己做错的部分干净利落地道歉,不会像自虐似的贬低自己。对于任何事都察言观色、保持低姿态的她来说,多希的态度也让她重新反思自己,反思那个首先自责、过分自贬的自己。奇怪的是,只要有多希在身边,她多少也能轻松地接纳自己了。

3

十字路口右转就是农协,多希总是站在那前面。坐上副驾驶席,静静地剥橘子,递给她。无论是晴天、下雪天还是下雨天,多希都吃橘子,仿佛进行某种仪式似的天天重复。

你家里种橘子吗?

妈妈的朋友种橘子。大概十年前吧,搬到济州岛去了。

多希揉搓着橘子,又说:

这是露天的橘子,看着有很多疤痕,外皮也厚,不那么漂亮,味道嘛……坦率地说,很酸。起先我感觉不好吃,可是吃着吃着,就觉得别的橘子不好吃了。请伸开手。

多希往她手心里放了几瓣橘子。

那位阿姨往我的出租房寄了一箱橘子。我没有冰箱,很为难,只能放在房间角落里。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吃,就不得不吃一个。我还暗自生气呢,为什么要给我寄这种东西。

后来呢?

连续好几天我只吃橘子,没想到橘子是这个味道。一箱橘子吃完了,我也有了胃口。那位阿姨也真是的,又不是自己的亲侄女,不过是朋友的女儿罢了,还这么用心。

也许是跟你妈妈关系好吧。

年轻的时候做过同事。各自结婚后就分开了,也并不经常见面。我不知道这份心意从何而来。

多希说了母亲和那位阿姨如何保持关系的事。

从那以后,话题就分了几个岔。她很自然地倾听多希说话,像听广播。她知道了多希的奶奶、父母、多希的中国生活和多希遇到的人们,也了解到和多希在一起的动物们。这样看来,多希真是天生的故事大王。明明是悲伤而又孤独的事,她却转述成了轻松好笑的故事。

多希真幽默,她说。

开始大家都这么说,你真有趣,幽默。

多希的声音变小了。声音小了,声音本身也变得不同了。

接下来是失望。因为我不可能总是像人们期待的那样开朗。他们会说,啊,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然后就走开了。很小的时候就这样。

说完,多希无力地笑了。

所以,如果我喜欢某个人,为了不失去对方,我会勉强自己。我只想展现好的一面。

多希声音里包含的情绪让她觉得很亲切。

还有人说,多希你没有深度,浅薄,我受够了。

沉默中传来汽车驶过地面的声音。那个瞬间,她觉得多希跨过了职场同事的界限。

坐前辈的车,我情不自禁地说了这么多……多希说道。

没事的。

对不起。

没关系,放心吧。我喜欢,喜欢听你这么说。

嘴上这样说,她却怀疑自己的心。说是没关系,可是真的没关系吗?嘴上说喜欢,可是真的喜欢吗?她不确信。多希摧毁了两人的界限,她在心存感激的同时也不知道如何应对毫不设防地袒露自己的多希。

她在沉默中驶过市中心,向西驶去。经过公寓区和商业街,她们上了高速公路。中间不时出现隧道,经过最后的隧道就到了仁安大桥。驶过仁安大桥,驶过总公司大楼,再往西走就能看见围垦地了。

她和多希一起观看了发电机的试运行。两人站得很近,注视着发电机运转的样子。发电机上的发光体发出红光,叶片转动的声音混合着风声,仿佛响起带有固定节奏的声音。那个声音压迫着她们的心,可怕地靠近她们,却又让人感到爽快和自由。

那天回家的时候,多希对她说,大型机器让人觉得安心。多希说机器没有感情,感觉不到喜悦和悲伤,也没有焦虑,不会善变,也不会骗人,更不会隐藏自己或者每次变换模样,还是不易破损的坚固存在,所以看到发电机的时候会感到莫名的放心。

多希说,有一年她失去好几位最爱的人。那是准备导演考试后两年左右的事情。经历过那些事之后,她强忍悲痛参加学习小组,也会自学,回到家里独自哭泣。

当时的事还记得吗?她问。

只记得很少。参加媒体考试小组的时候,如果不能参加,就要说出不参加的原因,所以每次出事我都会坦率地告诉大家。

说到这里,多希低下头,说不下去了。沉默片刻,多希继续说道:

起先,小组的人们也安慰我,说我太可怜了。那年冬天,陪伴我三年的猫死了,人们对我说,多希啊,为什么你身边总是频繁发生这种事?为什么每次都是死亡呢?

多希从包里拿出纸巾,擤了擤鼻子。

公开招聘期间,大家都很敏感。小组成员不参加,每个人都有损失。他们似乎觉得我是为了不参加小组学习而说谎的。我那么努力地不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悲伤,他们却怀疑我。

多希。

多希看着她,笑了。

这样说出来好多了。

多希剥掉橘子皮,给了她几瓣橘子。橘子很酸、很凉。她慢慢地吃完橘子,情不自禁地说道:

我也是……去年外婆去世了。

说到这里,她闭上了嘴。为什么要在这里说这件事呢。仅仅说了这一句,眼泪就夺眶而出了,这让她很惊讶。她忍着眼泪,继续开车。

她把我养大的。我也和多希一样,在公司笑,在车里哭。

说完,她很长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因为是外婆,只能请一天假。又不是父母过世,人们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这些事我都记在心里。

前辈。

多希把手放到她的胳膊上。

那天在车上跟多希说的话,仿佛早就期待被说出来似的在她体内呐喊,逼迫着她。事情已经过去,她说得很节制,然而身体却在说着不同的话。出汗,心跳加速,头痛,偶尔像当初那样流泪。

就这样,她们每天有两三个小时在车里专心听对方说话,她和多希不再是前辈和后辈的关系,也不是朋友、恋人,更不是偶然擦肩而过的人。两个人下车去工地的时候是同事,再上车的时候继续埋头倾听彼此的故事,结成了莫名其妙的关系。

唯一中断对话的瞬间是过仁安大桥的时候。汽车驶上仁安大桥,两人都不再说话。即使正在说着也会停下来,或者在看见大桥的时候结束对话。汽车驶过仁安大桥的时候,多希转向右侧车窗,认真看着外面。每天都看的风景——大海、小岛、晴朗的天空、日落、黑暗,多希却像第一次看见似的呆呆地注视着。

过了这个时间,她的心会分成两条岔路。必须区分公与私,一方面她知道自己在做愚蠢的行为,另一方面她又想和多希继续这样交谈。

和多希聊天的时候,感觉像是进入温暖的海水里游泳。一切都很自然,宛如温柔地包裹着身体的水。认识多希之后,她发觉以前的对话其实都是各自的独白。为了消磨时间,或者为了维持最低限度的社会关系,为了保护自己,那是她长大成人之后的全部对话。直到这时她才明白,当她想在自己听不见任何声音的安静房间里,彻底独处的时候,当她不想听见任何人声音的时候,内心深处依然隐藏着想与人交流的念头。

外婆是个什么样的人?多希问道。

嗯……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们去郊游,玩寻宝游戏,我找到的字条上写着双层笔袋。我拿到奖品后,有个男孩要跟我换。我不愿意,那个男孩踢我,还抢走了我的笔袋。乘坐大巴回到学校,外婆在那儿等我。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外婆,说那个男孩打我,还抢了我的东西。外婆直接朝那个男孩和他妈妈走了过去。

然后呢?

刚开始好话好说,可是男孩的妈妈说自己的儿子不可能做这种事,激动得大吵大嚷,让外婆不要说谎。外婆说,你打开你儿子的书包看看,那里有两个笔袋,他抢走的笔袋是什么样什么样的。男孩的妈妈打开书包一看,那个笔袋露出来了。她把笔袋还给我就离开了,边走边说,老太婆怎么这么差劲啊?像看虫子似的看着我们。这时,外婆说话了。

外婆怎么说?

就因为有你这样的人,我才老成这样,还能是为什么!你这个……臭婊子。

说完,她小声笑了。

我忘不了外婆那时的样子。我看见她明明想用语言回击,还是有些害怕。“臭婊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外婆的声音变小了,好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不会骂人的人,结果骂出了最难听的话。每次想到外婆,我都会想起这件事。每个想要保护我的瞬间,她好像都很害怕,都需要鼓起勇气。胆小怕事的人,却不得不骂了句“臭婊子”。

前辈。

……

谢谢你对我说这些。

4

发电所开业仪式定在上午十一点,安排在可以远远看见风力发电机的户外场地举行。载有音响设备和讲台、椅子的卡车在九点左右到达。天气预报说当天是晴天,然而风很大,天空中布满了乌云。打开的折叠椅,很快就倒了。要是下雨的话,恐怕就更难进行了。可是没有别的办法,她和职员们看见椅子倒了,就再打开,扶起来,等待风停。

早在几周之前,她就和组员们、实习生们为开业仪式做准备了。联系场地,制作和发送请柬,写报道材料,制作横幅和宣传材料,联系专业翻译公司和图片摄影师、视频摄影师,还准备了客人用的观光巴士和户外活动用品。

活动时间快到了,市长、高级公务员、市政府议员、公司领导进入会场,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们也来了。身穿正装的男人们肩并肩站成一排,实习生把剪彩用的彩柱放置在两侧。彩柱上的五彩缎带拉开成“一”字的瞬间,两名身穿套裙的年轻女实习生拿着不锈钢托盘从两侧走过来,给大家分发剪刀。

看到这样的场面,她想起自己刚来公司时的情景。这里最年轻的女职员是谁呢?新职员到来之前,每次活动都是她负责送花束,人们将负责这项工作的新员工称为“送花女郎”。那时,她总是努力不暴露自己的情绪。因为她不想听到别人说自己不成熟,或者毛手毛脚。

原计划十一点开始、十二点结束的活动,到了十二点半还没结束。主要领导轮番登场发言,大部分都说了很长时间。如果麦克风效果不好,他们就往职员这边看,用平语问怎么回事。她顶着风,站在不知所措的职员们中间。

她经常看见冲着职员大喊大叫,用平语说话的人。同样让她疲惫的是从这些人口中说出的毫无意义而又陈腐的话语,无非是炫耀自己现在处于多么重要的位置,炫耀自己的特权,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感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随后去酒店吃午餐。职员们分为两组,一组负责整理活动场地,另一组在酒店里招待客人。她先整理场地,再去酒店。赶到酒店的时候,她看见多希和金常务并肩站着聊天。走近时,金常务露出亲切的微笑,让多希把自己说的话翻译成汉语。他的话里透着的都是令人不快的幽默。她走到金常务身边,报告说活动场地整理结束。

对了,多希,你是智秀组里的实习生吧?

是的。

真是个有趣的女孩啊。应该是我们女实习生中年龄最大的吧,大概?

多希点了点头。

你要很虔诚地去做,不能稀里糊涂。

我知道了。

多希在金常务面前表现得过于和气,仿佛真心感激金常务对自己说这句话。多希努力给人事领导留下好印象的样子让她感到不适,至于这样吗?

那你们辛苦了。

金常务走了。她和多希收好活动现场剩下的水,走到窗前。

金常务的话,你不用太在意,她说。

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多希笑着回答。

多希望着窗外,用手指摸了摸嘴唇,口红已经抹掉了,只剩轮廓。窗外,很远的地方可以看到海平面。

我听组里的前辈说了,金常务喜欢前辈。

她不知道多希为什么说这些,心猛地一沉。

他们还说什么了?

还说前辈工作出色,做事果断,所以长辈们都很喜欢。

她的眼睛盯着远处的小岛群,猜测人们用什么态度说起自己和金常务。如果只是说这些,倒是无所谓。

活动进行了一整天,也许是太累了,多希在回家的车上一反常态地没怎么说话。风很大,行道树的树枝都朝一边倾斜,垃圾在空中乱飞。

我……刚才说的话……多希打破沉默,说道。

什么话?

人们在背后说前辈的话,我真的什么都没想。

那有什么。

她不以为意地说。多希迟疑片刻,说道:

前辈和金常务是截然不同的人。

我知道。

别的实习生,还有前辈们都说前辈是好人。

那就好。

汽车驶入仁安大桥,多希转头注视着黑暗中的点点微光。

她看着延伸到远处的大桥的灯光,思考着“好人”二字。

尽管也有隐隐被孤立的时候,不过同事们对她还是很友好。每天早晨都满脸笑容地问好,有时在电梯或卫生间里碰面也会高兴地打招呼。有时也邀请她吃午饭,公事上从来没有排斥过她。

即便如此,还是有些显而易见的瞬间:大家都收到同事的请柬,只有她没有;走进茶水间的瞬间,气氛发生了微妙变化;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主题,同事们却不想和她单独交谈;虽然什么话都没说,可是有她在旁边,总感觉弥漫着麻烦和不适的气流。人们带着怜悯的表情看她,仿佛在说,你无法彻底融入我们的世界,我对此感到遗憾,可是不想帮你。

面对这些情况,她已经死心了,只盼所有的事情快快结束。虽然痛苦,可是活下来了。她知道什么是活下来。活下来就会消失。痛苦、煎熬的时间会消失。某个瞬间,她不再彷徨了。她以自己的方式进入他们的世界。一切都会改变,人都是善变的。从那之后,她仍然会失眠,睡眠质量很差,断断续续。偶尔她像惩罚自己似的喝醉,天亮之后在办公室里和大家谈笑风生。

快要驶过仁安大桥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她打开雨刷。

我以前没跟你说过,我在公司里有点儿不合群。面对人群,很不自然。

多希转过头来看着她。

应该是我做得不好……我想了很久。现在还是会这样想,不过已经好多了。

前辈为什么断定是自己的错?也可能是别人不好啊。

是吗?

刚进公司的时候,她以暗淡的心态看待那些不肯接纳自己的同事。想到自己被好人拒绝,她感觉很痛苦,所以她宁愿相信是残酷的坏人看不起自己。不是他们拒绝自己,而是自己抗拒他们,这样想会减轻痛苦。他们本来就是没有价值的人。你算什么,看不起我?她从他们的面孔、声音、肢体动作,以及他们的存在本身之中发现了不能不厌恶他们的嫌疑。她每天都重复这件事,任凭自己的心变得千疮百孔。

那是在进入公司一年左右,她在电梯里遇到过金常务。他亲切地说,他知道她和自己毕业于同一所大学。

像智秀这样的新员工应该觉得委屈。和特招的高中毕业生一起,被打上了新人的烙印。

他流露出完全理解的表情,冲她笑了笑。

表面上看是同期进的公司,那都是形式。我们不把他们当后辈看,你不用担心。

他下去了。她看着自己映在电梯镜子里的脸。如果是以前听到金常务这样说,就算勉强想笑都笑不出来。然而现在他这样说的时候,她却分明感觉到安心,并且对通过这种方式认可自己的金常务产生了亲近感。他的话让她感觉自己站到了歧视别人的立场,这让她深感安慰。她在镜子里看见了包含着喜悦和安心的真诚的笑容。

也许人们看出了自己的丑陋潜力。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变成这样都是你们的错。她想这样说,可是这样的想法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没有告诉多希自己当时的样子。

5

发电所开业之后,她和多希又开始负责别的工作。秋天即将开始了。她负责出版与发电所有关的资料集,多希以助理身份参加了能源博览会准备组。

尽管多希也推辞,不过开业仪式结束之后她还是载着多希上下班。多希上了车,拿出切得大小适中的水果、糕点、坚果和面包等,放到她的手心。

那段时间,多希每周末都去图书馆做考试准备。实习期即将结束之际,公司会通过内部考试将三分之一的实习生转为正式员工。三个选一个啊。多希经常拿这句话开玩笑。三选一。落选的概率更高,却也让人心存希望。她祈祷多希成为那三分之一。

如果多希像自己这样在三年前进公司,那就可以毫不费力地通过考试。多希做了更艰难的选择,而这期间就业条件也变得更苛刻了。多希在过去的三年里付出了超人的努力,然而那段时间留给她的只有她没能正确判断形势的印象。现在的形势很难,即使没怎么经历过失败,每次都做出明智的选择,迅速具备企业需要的条件,也很难得到好的职位。多希没有具体诉说过自己怀着怎样的压力准备考试。

有一天在回家路上,驶过隧道的时候,多希说:

小时候,每次过隧道我都会憋气。

为什么?

听说只要憋着气通过隧道,心愿就会实现。

你许了什么愿?

早就忘了。

她转头看了看多希。隧道里的灯光掠过多希的脸庞,形成斑驳的阴影。

只记得憋气憋得难受,好委屈。

现在呢?

现在我已经不为自己祈祷了。虽然也有心愿,可我不会向任何人祈祷。

即将驶出隧道的时候,多希又说:

我祈祷前辈幸福,还要健康。

她说谢谢,然后看着前方驾驶。她闭着嘴巴,没有说出自己也希望多希幸福、健康。再次转头去看的时候,多希睡着了。

多希所在的博览会准备组的总负责人是个很冲动的人。每次都是在最后关头出尔反尔,不该插手的事情也要插手,常常搞砸本来做得很好的事,最后还要由实习生善后。她认为是负责人在利用实习生的不安心理。

即便是人人都有可能出现的失误,多希也会表现出不同往常的焦虑。往好了说是多希变得慎重了,从某种角度来说却是在持续的绝望中失去了自己的光芒。有时候,她会远远地看着多希怔怔地站在人群里的样子。为了迎合气氛,多希也会跟着笑、点头,可是看起来好像只是那个名叫多希的人的外壳。

她经常告诉多希不要太勉强,做事要灵活,别人的事情没有必要大包大揽,否则长此以往别人非但不会感谢,反而觉得理所当然。说过几次之后,多希笑着说:

前辈没有做过实习生吧?

调皮的语气里藏着真心。说完,多希转过头去,假装看窗外。

多希经常加夜班,她独自回家的时间变多了。多希和同组的实习生们迅速熟络起来,没有夜班的日子也常常凑在一起。每天上班的时候,多希也经常在车上打瞌睡。从那以后,凡是公司的事情,哪怕是小小的不满,她也不再对多希倾诉。每次看到焦虑不安的多希,她都对自己的位置有种淡淡的愧疚感。

没有实习生在场的时候,她们组的人也会谈论他们。谈论他们没有工作经验,很多时候会惹麻烦,做事速度也慢。这类不满常常以“我们还是得照顾实习生”的施舍语气结束。“我们”要帮助他们,引导他们。组员们也打听过她和多希的关系。反正是很可能离开的人,为什么还要对她那么好?她回答说,只是上下班同路,就让她搭车了。她想,如果自己和公开聘用的正式员工关系密切,也许就不会被问到这样的问题了。

距离博览会只剩两天了,多希还要加夜班。据说博览会宣传册上出现了错别字,需要用贴纸覆盖。往印刷厂送最终文件的人是多希,这件事自然就成了多希的责任。组长说要修改稿子,最后时刻弄出了错字,却把责任全部推给多希,自己下班了。几名实习生不得不留下,往五百份小册子上贴贴纸。

她想送多希回家,而且自己也有事要处理,于是留在办公室工作,等待多希。她想今天要把多希送到家门口。十一点左右多希结束了工作,来到她的座位旁。

前辈。

多希皱着眉头,带着特有的笑脸朝她走来。

没必要等我这么久啊,谢谢。

我也有事要做。

有可能更晚才能结束,那我就太内疚了。

多希露出真心觉得难堪的表情。

别的实习生看了也不好,好像我受到了什么特别待遇。

知道了,以后我直接走。

她若无其事地说完,笑着走出办公室,却无法掩饰凄凉的心情。她努力不因多希而失落。失落情绪本身就有暴力性,也就是说你应该按照我的意志做出反应。失落要比抱怨更浅,不如厌恶那么直接,然而这些情绪的距离很近。她不想对多希抱有这样的情绪。

汽车在黑暗中缓缓行驶。

前辈不累吗?

多希往她手心里放了巧克力。那是薄荷味的黑巧克力。

再过一个月,实习期就结束了。

是啊。

今天加夜班的时候……我在想,明年这个时候,我会在哪里呢。

说完,多希把脸贴在背包上。

三名实习生同时工作,明年三个人中间有两个不会在这里……我会这样想,啊,留下的一个应该是我才对,越想越急切。

谁都会这样,她回答说。

前辈。

嗯。

偶尔……我感觉自己像是在大水晶球上爬行的蜗牛。水晶球里面有漂亮的房子,有笑盈盈的人们,有成堆的礼物,一切都是那么幸福。可是我只能看,进不去里面。好像没办法进去啊。

她不知道怎样回答,犹豫片刻之后说道:

多希肯定合格,即使通不过,也会去更好的地方。

话音未落,她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犹豫着刚要辩解的时候,多希说话了。

我想前辈可不是说空话的人。

不是空话。

我听起来是。

如果是这样,对不起。

嘴上这样说,她在心里却觉得多希的反应有些过分。就算这话听起来毫无责任感,毕竟也是祝她好运,让她放心,有必要表现得那么生硬吗?对于等到这么晚送自己回家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该说这种话。

是这样的,前辈……

多希呼唤她的声音在颤抖。多希迟疑了很长时间才继续说道:

几天前,我听到您和别的前辈说起我了。

什么时候?

多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多希。

我这个人嘛,前辈,我并不觉得我们只是因为同路才一起上下班。

她这才想起自己回答别人问题的情景。只是因为方向相同,所以一起走而已。什么?不是的,没什么特别的关系。我就说嘛,都说媒体考试特别难。是吗?年纪大,怎么说也是不利条件。是吗?那个女孩在长辈面前非常懂事。她只是敷衍地回答别人的话而已,如果多希误会了,那情况就不同了。

多希,我……

我理解,这里毕竟是公司嘛。站在前辈的立场上,我也会这么说。

多希用手背擦着眼泪。我没想伤害你啊,我为什么要跟那些人说我们的事呢?她想这样说,然而喉咙火辣辣的,说不出口。事实上,那天她可以换个方式回答那些人。因为我和多希聊得来,所以走得近了。啊,我不想在多希不在场的时候谈论她的事。如果这样说了,对方就知道自己不喜欢接下来的问题,从而担心气氛尴尬而不再继续那些话题。

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汽车已经驶出了最后的隧道。那天她除了对不起,什么都没有说。积极做出解释会不会减轻多希的伤痛呢?后来她这样想过,然而与其说些听着像辩解的话,还不如利利索索地道歉为好。她没有改变自己的判断。她不想以自己的观点向多希解释她受到的伤害。

我心里怎样看多希,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到了多希家附近,她这样说道。

没关系,今天我太累了……

多希微笑着说完就下了车。好失落,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很受伤。她知道,如果是以前的多希,应该会这样说。当爱变成伤害返回自身的时候,人们通常会质问对方。如果人没有了期待,没有了留恋,那就会为了保护自己而锁上心门。对于多希来说,她是不值得期待的人了。

一起上班的最后一个月,两人都没有再提那天的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说说笑笑。这让她感到悲伤,不知道多希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感受。

多希最后一天上班的日子,她把多希送回家。两人像往常那样装模作样地聊天。她让多希好好考试,希望还能继续同行。多希也说希望如此。

不过……今天毕竟有可能是最后一天,我的车友。多希说。

是的。

前辈。

嗯。

我们真的很有共同语言。

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前辈很爱惜我,我从来没有给过前辈什么。

多希你……她犹豫着选择该说的话。

我……自从喜欢你之后,渐渐地对别人也有了点儿喜欢。这不是微不足道的事。

这样说的时候,汽车驶入仁安大桥。两个人像往常似的默默无语。她突然很想说话,说出那些没有告诉多希的话。

看到多希的眉毛,多希说话时自由地动来动去的眉毛,她会想,原来人有眉毛,原来眉毛好像和心灵相通啊。她还想说,其实她不喜欢吃橘子。多希剥掉橘子皮,一瓣一瓣放在她手上,她感谢多希的心意,所以说不出口。她还想告诉多希,最后她喜欢上了橘子。多希会不会说得更深呢,她有点儿恐惧。有时候,人们向别人袒露真心之后,会因为对方听到自己的真心话而心生憎恶。最初她不相信交谈越深入,彼此就越靠近。多希让她开了口,这个事实她无法忘记。最重要的是,她想告诉多希,不要远离自己。可是这些话,她一句也没说。

经过仁安大桥的时候,细细的雪花落在车窗上。两个人默默地坐着,注视着雪花变得越来越大。

下初雪了,她说。

驶过仁安大桥后,雪花变大了,视野骤然变亮。雪下大了,车辆行驶缓慢,到达市中心的时候,街上到处都是打伞的人。她小心翼翼地把车停在多希家附近。

那我走了,你路上小心。

多希打开车门,走上街头。她在飘着明亮雪花的黑暗里怔怔地注视着背着包匆匆走远的多希。多希始终没有回头。

6

自从在医院偶遇之后,多希又来病房找过她几次。有时停留三十分钟,有时坐上五分钟就走了。

前辈。

多希在床帘外面叫她。太阳快要落山了。

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多希身上散发着冰冷而清新的冬日气息。多希坐在陪护床上,穿着套裙和黑皮鞋,头发扎成马尾。以前多希因为头发多而苦恼不已,现在头顶部分有点儿空了。多希应该是直接从公司来的。她坐起身来,递给多希纸巾。

喝果汁吗?有番茄汁和橙汁。

多希摇了摇头。

那喝水吗?

她用杯子倒水,递给多希。多希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水,然后用纸巾擦脸,擤了鼻涕。两个人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急救车的声音。

很疼吗?多希小声问道。

手术有一段时间了,现在没事了。

还是和以前一样,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这种事前辈也只是轻描淡写。

是吗?

这种事还说不疼,那前辈什么时候才说疼呢?

她想说不知道,却说不出口,于是闭上了嘴。

人们告诉她很快就会好起来,很快会恢复。他们说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她也这样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听医生的话,一切都会结束。因为从来没人问自己疼不疼,所以自己也没问过疼不疼。

很疼吗?多希又问。

她望着多希,点了点头。

多希站起身来,静静地把手放在她的胳膊上面。看着多希这样,她隐约明白了,为什么时隔八年,她仍然常常想起当时的事。只有在和多希的对话里才有她袒露自己真实面貌的真心。不论心情多么狼狈,只要面对面看着对方,也就不会继续狼狈了。那时候的对话照亮了彼此。她默默地期待那段时间也能成为多希的光。

7

出院前一天,多希又来看她,在她身旁坐了会儿就离开了。但是,她和多希都没有询问对方的联系方式。她从多希的生命里退去,多希在她的生命中也是这样。出院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回到家里,她站在卧室窗前久久地注视着雪花。落在窗户上的雪立刻变成了小水珠,落在地上的雪却以白色的光芒遮盖了大地上的事物。什么都不会消失。

她依然故我地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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