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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即使以最微弱的光 作者:崔恩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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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很久没有提笔给你写信了。 真的要写了,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都要写一两页日记才能睡觉。随着年龄增长,日记写得越来越短了,最近只是简单记录了当天吃了什么食物,遇见了什么样的客人之类的事情。我只是写下了今天和昨天不一样、和明天也不一样的证据。如果不做记录,我担心每天都一模一样的日子最后结成了一团疙瘩,突然就消失了。好像从坐牢那会儿就有了这个想法。那时我比以往任何时候写的东西都多。 你在哪里?现在过得怎么样?偶尔我会对你不舍,然而想到你在可以彻底忘记我的年纪和我分手,也算是万幸了。在即使受了伤也能很快恢复,可以彻底忘却生命中的全部时间的年纪,你离我而去了。 我完全不记得四岁时离开我妈妈的事。只是通过姐姐的话,猜测到妈妈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和妈妈度过了怎样的时光。小时候,姐姐盼望和妈妈重逢。她的期待反反复复地受挫又受挫,直到所剩无几,姐姐再说起妈妈的时候,仿佛那是个从来就不曾存在过的人。姐姐说关于妈妈,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是我第一次听出别人在说谎。每次听到姐姐说这种谎话,我都会感到心痛,可是与此同时,坦率地说,我也羡慕对妈妈怀有记忆的姐姐,羡慕和妈妈在一起的时间比我多三年的姐姐。 很长时间里,我都恨抛下我们独自离去的妈妈。有时我还咒骂她是不知廉耻、不要脸、没有良心的邪恶之人。那时将全部问题归咎于妈妈,似乎那才是我最合理的承受人生的方法。我用这个理由可以轻松解释人生中的很多问题。 在监狱里,我对妈妈的憎恨也没有减少。这种感觉让我痛苦了很长时间。时间在流逝,当我比妈妈离开我们时的年龄还大的时候,我才把妈妈当成人而不是妈妈来看。离开我们的时候,妈妈只有二十七岁。也许她想要另外的生活,想要安全。 现在,我像看待比自己小很多的女孩子似的看待我心里的妈妈:稚嫩、悲伤、孤独,没有人给她力量,没有人站在她这边的小小的人。 妈妈离开后,我们在姑奶奶身边长大。爸爸辗转全国各地工作,短则几天,长则一年不在家。姐姐和我都喜欢爸爸。虽然没有直接表达过爱意,可我们围着爸爸做游戏、开玩笑,观察爸爸有没有听我们说话,有没有看我们。我们似乎是希望爸爸把我们当成有趣的孩子、可爱的孩子。哪怕只是表现出小小的关注,我们也会很开心。我们故意笑得很夸张,假装玩得津津有味,同时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瞥爸爸,看他有什么反应。偶尔爸爸嘿嘿一笑,我们的心仿佛都圆溜溜地膨胀起来。 听姑奶奶说,姐姐长得像爸爸,而我像妈妈。谁都能看出姐姐是爸爸的女儿,五官很像,简直就像是长着爸爸的面孔的小女孩。姐姐和我玩耍,假装不在意爸爸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姐姐希望自己在爸爸面前展现出什么样的形象。她希望爸爸觉得她是很会陪妹妹玩耍、明朗、爱笑的孩子,希望爸爸喜欢自己。 爸爸对姐姐和我冷漠得很公平,因为他对我们没什么感情。尽管如此,姐姐还是经常说爸爸对我偏心。我不是不理解姐姐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因为爸爸只给姐姐带去了伤害。 有一天,姐姐模仿歌手唱歌。我知道姐姐是想吸引爸爸的注意。我静静地听姐姐唱歌,爸爸却说浅薄,从哪儿听来这么浅薄的歌曲的?那时姐姐只有十岁。我不知道浅薄是什么意思,姐姐应该也不是很清楚。然而通过爸爸的声音和表情,我们在心里理解了那个词的含义。 我又想起那天玩韩国小姐大赛游戏的事。我们抬着脚后跟,双手叉在腰间,给对方戴上纸做的王冠。当时爸爸喊了姐姐的名字,语气很愤怒。爸爸指着姐姐说: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不知道羞耻吗?你想当那种高级妓女吗?” 我记得姐姐听见这句话立刻涨红了脸。姐姐知道“妓女”这个词吗?哪怕不知道字典解释的含义,姐姐心里也能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那时我才八岁,却已经听过这个词了。有一次,我和姑奶奶从浴池回来,看见街巷里有抽烟的年轻女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年轻女人抽烟,不由得看呆了。姑奶奶让我转过头,说只有妓女才抽烟。 碰上不懂的词语我会刨根问底,然而那时的我本能地觉得自己不能问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我不想知道姑奶奶说这句话时,那种陌生而恐惧的感觉来自哪里。尽管“妓女”这个词离我很远,事实上却与我有关,这样的想法在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后来当爸爸问姐姐是不是想当高级妓女的时候,我感觉这个词离我更近了。我的存在也和这个词有了联系,这让我感到不适和不快。很久以后,我知道这种情绪叫作羞耻心。 是啊,爸爸就以这种方式特意指责姐姐,给了她伤害。当然,我也不是没受伤害。因为我从来没把自己和姐姐分开来看。爸爸这样惩罚姐姐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也受到了惩罚。因为姐姐不是一个人,而是我们二人的代表。 我还记得爸爸看姐姐的眼神,满是看不惯。偶尔他会怪怪地笑,每当这时我都感觉有人拿着薄薄的刀片剥掉了我心灵的外壳。顾名思义,那该是多么疼痛。尽管这样,我和姐姐在很长时间里还是相信,只要我们改变,爸爸的态度也会发生变化。所以我们在爸爸面前察言观色,努力博取他的好感。 姑奶奶说没有像爸爸这样的人。还说他为了我们辗转全国各地去赚钱,即使我们惹是生非也绝不会动手。应该挨打的时候却没挨打,我们应该心存感激。小时候我真的这样想,认为爸爸也在极力给我们最多的慈爱。 从某个瞬间开始,我们不再努力得到爸爸的关注了。因为我们终于知道,反正努力也没用,只会让自己受伤。即使正在吵架,看到爸爸回家,我们也会马上闭嘴。我们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现在我很清楚,我们是爸爸心不甘情不愿的负担。当我不能承认这个事实的时候,甚至在承认这个事实之后,我好像更在意别人想要我做什么,而不是自己想要什么。我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却在千方百计地成为别人喜欢的人。也许是因为从小时候开始,长期感受着别人对我的负面反应,我有种奇怪的想法,那就是我不可能博得别人的好感,只会让人看不起。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努力迎合别人,每次都为怎样做才能让别人喜欢而苦恼。于是我连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不知道,被别人牵着鼻子走,为了满足别人的欲望而忽略自己的欲望。那时,我最大的恐惧就是别人对我失望。我绝对,绝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姐姐上高中后,每天放学都去比萨店打工。比萨店位于繁华的街道,距离姐姐的学校有二十分钟车程。偶尔,我会远远地偷看姐姐身穿白衬衫和黑裙子工作的样子。姐姐露出灿烂的笑容,和别的兼职生聊天。姐姐给客人递菜单,让客人点餐的样子也很开朗。在我眼里,那时的姐姐已经是大人了。 我还记得那些夜晚,工作结束后姐姐带回比萨,我们和姑奶奶三个人一起分享。姐姐用她赚来的钱给我买公交车月票,还给我零花钱,让我去商店里买面包。早晨,姐姐早早地起床,为我和她做好便当。 第二年冬天,我穿上了姐姐给我买的鸭绒外套,这才知道不是我怕冷,而是以前穿的衣服不够暖和罢了。 姐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他交往的呢?他经常在我们家门前的大路上停车,让姐姐下来。那是一辆黑色小轿车。车很普通,不过号码牌上的数字很简单,不难认出。有一天,我正在人行道上走路,有人从车上下来。我转头看去,发现打开副驾车门走出来的姐姐和坐在驾驶席上抬头看姐姐的男人。那是我第一次见他。 看见是我,姐姐局促不安。我什么都没问,姐姐就说放学路上偶然遇到了教练,顺便送她回家。回家路上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地面走路。 “你怎么了?” 到家后,姐姐问我。 “没怎么啊。” 我静静地回答,然后走进卫生间,很长时间没有出来。头很烫,嘴唇干燥,我用凉水洗脸,伸手接水喝了好几口,热气还是没有消退。 姐姐是个透明的人,什么事都藏不住,更不擅长说谎。每次姐姐跟我说谎,我总是轻易就能识破。我比姐姐精明,比她更会察言观色。我静静地坐在卫生间里,回想着那个看上去至少有三十岁的男人的面孔。那之后又有好几次,我看到那辆车停在大路边,姐姐从车里出来。 如今我长大成人,走在路上看到身穿校服走过的女孩子,也会感到震惊。怎么可以利用这么小的孩子?她们只是需要保护的孩子罢了。小时候的我却不这么想。这是要堕落到什么程度,才会跟老师鬼混啊?疯了吗?好脏。我认为都是女孩子的错。我相信是女孩子糊涂、疯狂、愚蠢,才会做出这样的事。姐姐不能成为这样的人。不,姐姐不可能是这样的人。我试着努力说服自己,然而姐姐不擅长掩饰,我对姐姐感到愤怒。这样的时候,你至少要好好掩饰啊,我在心里呐喊。 刚考上高中的时候,姐姐还说一定要拿到奖学金上大学,当个银行职员。姐姐数学很好,做事认真,我理所当然地相信姐姐会成为银行职员。姐姐上高三那年冬天,我说姐姐明年就是大学生了,姐姐却摇着头说: “浪费时间。” “不,姐姐要上大学,成为银行职员。” 我按捺着恐惧说道。姐姐回答说: “你以为银行职员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吗?我没那么聪明。” “不,姐姐很聪明。” 我感觉自己的心烫得都要熔化了。 高中毕业后,姐姐去了百货商店的服装卖场工作,而我成了高中生。那年冬天,我的个子长高了许多。姐姐的个子已经算高的了,那时我比姐姐还要高。我也想像姐姐那样打工,然而姐姐阻止了我。她说钱以后再赚也行,希望我不要担心钱的问题,好好度过学生时代。我用姐姐给的钱做生活费,总觉得欠了姐姐的债。 我知道姐姐还在和那个男人交往。姐姐毕业后,那个男人调到了别的学校,不过想要获取他的信息并不是什么难事。他比姐姐大十五岁,对学生很好,是个口碑很好的老师。我有点儿混乱,不过有关他的传闻都是这样,没有难听的话。 姐姐二十一岁那年怀孕了。我还记得爸爸听说姐姐怀孕时脸上浮现出的表情。淡淡的微笑,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如果他大发雷霆,是不是反而更好些呢?姐姐说他会为自己负责,她也会跟他结婚。姑奶奶用手拍打姐姐的后背,说女孩子不知羞耻,丢死人了,见了邻居都抬不起头来。然后又问:“那个男人真的会负责吗?”“是的,我会和他结婚。”姐姐确信地说。姑奶奶似乎放心了。 没过多久,他来了我们家。我还记得在客厅的荧光灯下看到他的样子,让颈部显得很长的灰色针织衫,米色纯棉裤子,大腿很细,裤子显得很宽松。我放学回家,脱下鞋子走进客厅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他却先开口了: “裙子改短了吗?” 这是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个子长得太快了。” 姐姐替我回答。裙子刚到膝盖,那是姐姐前不久买给我的。他的视线固定在我的腿上。直到我轻轻点头,回房间换衣服,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我。 他观察了我们家的角角落落。看完家具、壁纸、窗框,又盯着我们家人看。爸爸和姑奶奶在场,他也毫不拘束,无所顾忌地开玩笑。提到结婚,他就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见他这样,姑奶奶劝他在举行婚礼之前先登记。 “知道了。”他无可奈何地回答,然后反复说姐姐一无所有,只是带着身体来到他身边。他还强调说,姐姐没有大学毕业证,也没有积蓄,想对姐姐负责可不是普通的小事。爸爸和姑奶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听他说话。看到这样的情景,我的心情会怎样?为了掩饰愤怒,我只能坐在那里喘气。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愤怒。 他走之后,我立刻回到房间。姐姐跟着进来,注意到了我的情绪,说道: “你没事吧?” “什么?” 我故作泰然,微笑着反问姐姐。姐姐辩解似的说道: “老师对我很好。” 我不想看姐姐说这话时的样子,假装整理抽屉。 “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姐姐说完,走出了房间。听着姐姐的声音,我知道这句话里没有丝毫的虚假。我是那样依赖姐姐,却不能成为姐姐的力量,没能填补姐姐空虚的心。想是这样想,可是十八岁的我又能做什么呢。我不知道怎样帮助姐姐。我切身感觉到了姐姐的伤痛,可是……这种心情真的好无力。 双方家长见面的时候,他的母亲说自己的儿子被人拖累了,还说姐姐怀孕了没办法,真的很难办。他的母亲露骨地表达了对姐姐的不满,他在母亲身边只是点头。 一直以来我都擅长忍耐,在很多事上都能完美地掩藏自己的情绪。忍耐是我的生存方式。因为我知道,如果选择对抗,最终吃亏的人只能是我。无论别人怎样挑衅,我都不做任何反应地选择无视,仿佛那件事根本就没发生。我认为这是捍卫自尊的方法。这也是我从姐姐身上学会的。只是忍耐。 即便是这样的我,看到姐姐不得不听对方说着轻蔑的话,我也还是难以忍受。更直白地说,姐姐将自己逼入这种境地的愚蠢让我无比愤怒。是啊,我极力告诉自己不能责怪姐姐,我的心却在每个瞬间都埋怨着她。 姐姐在举办婚礼之前给了我一大笔钱,说是我大学的学费和第一学期注册费[在韩国也称为“登录金”,是在入学时需要预付的部分学费,学生需要先缴纳此部分费用才能办理入学手续。],以及高三一年的零花钱。这好像是姐姐全部的积蓄了。我知道姐姐攒这些钱有多不容易,无法坦然接受,可是没有这些钱,我就无法保证自己的未来,这也是事实。我说等我高中毕业就参加工作,把钱还给姐姐。姐姐说不用,如果真的想还,可以等到大学毕业。 结婚之后,姐姐搬到了我们家附近,住进了原来他住的房子——有着一个小房间、一个大房间和一个客厅的小公寓。打记事起,我就和姐姐睡一张褥子。摸着空了一半的褥子,我渐渐接受了姐姐不在的事实。 我和姐姐不常见面。虽然姐姐住在只要愿意我们随时可以见面的地方,可是有他在的时候我不想去。姐姐家的客厅里有张小沙发。我记得有次他低头看了看沙发下面的空间,让姐姐重新擦地,擦得光彩照人。姐姐怀孕了,我阻止了拖着沉重的身体擦地的姐姐,自己去擦了。从那之后,每回去姐姐家,我都会帮着姐姐做比较吃力的清扫工作。 姐姐家总是很冷。冬天他也要节省暖气费,关掉暖炉。姐姐在家都要穿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子,穿两双袜子。等他下班回来才能开暖炉。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的心情可想而知。我不想和他说话,也不想见他,可是有一天,我等到他下班,对他说,家里有孕妇,不让开暖炉很残忍。他耸了耸肩膀,仿佛没看见我似的径直走了过去,打开电视,然后对我说: “小姨子,剪裙子了吗?” 听到这句话,我着了魔似的低头看校服裙子。这段时间个子又长高了,裙子短到了膝盖以上。他紧盯着电视,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我气得瑟瑟发抖,对他说:“你不该不让开暖炉,姐姐怀孕了。” 他稳坐如山,只是盯着电视。 “姐夫,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我朝他走去,姐姐阻止了我。 “你回家吧。” 姐姐用眼神恳求我。姐姐害怕了。我看着姐姐的眼睛,知道我想帮助解决问题的努力反而会置姐姐于困境。我只能听姐姐的话,离开了。 几天后,姐姐请我吃乌冬面。我只字没提那天的事,姐姐也一样。我们小心翼翼地聊天,不去碰触与那天有关的任何话题。吃完乌冬面,我用水漱了漱口。姐姐突然说: “你姐夫是个好人。” 我说我们走吧,努力不看姐姐的眼睛。 “老师的工资不高,我又没能力,他只是想省钱才这样。你姐夫本身是个好人。” 听姐姐的语气,仿佛让我相信她的话是很重要的事情。 “姐姐觉得是就是吧。” 我冷嘲热讽地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姐夫的态度太生硬了?” “姐姐,那个人……” “对长辈,怎么能说那个人。” 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因为我知道,即使我把对他的看法告诉姐姐,姐姐也听不进去,只会让我们的关系变得更僵。 “没事了,姐姐,我累了。我回家了。姐姐也回去吧。” 我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热敷袋,递给姐姐,然后直接跑回了家。继续待下去,只会伤害姐姐。从那之后,姐姐经常跟我说那些话,你姐夫是个好人,他的本性很善良,他对我很好。每当这时,我就强忍着即将爆发的心情点头,不敢正视姐姐的脸。 2 你出生在温暖晴朗的五月。你的头发很多,很容易就能在新生儿室的孩子中间找到你。你闭着眼睛,一直在睡觉。你在做什么梦呢?我贴在新生儿室的玻璃窗前想象。没有特别的感动,却不想转身离开。 没过多久,你和姐姐回到了家。你哭个不停。那么小的身体,怎么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呢?看着你,我感觉很好奇。 你在睡梦中动来动去的时候,我对你体内匆匆建起的世界感到好奇。无论那是怎样的世界,我觉得都应该珍视和爱护。你每天都在成长,那是凭借着什么力量呢?那么小的你怎么控制身体呢?你的牙床里怎么会冒出半透明的小小乳牙?当你用柔软的小手紧紧抓住我的手指,我就知道我爱上了你。 如果我也有孩子,又会怎样呢?我经常思考这个问题。应该是另外的感情,肯定不同于对你的感情。也许我会成为动不动就烦躁的吹毛求疵的妈妈。长久地,甚至到死都要对另一个人的人生负责,不时从孩子身上发现喜欢不起来的自己,这都是我没有把握承受的事。无论我多么爱自己的孩子,都不能阻止我和孩子之间的关系变得沉重和复杂。 我没有必要对你负责,没有义务每隔两小时就起床把奶瓶放入你的嘴巴,哄好哭泣的你,为你换尿布;也没有义务在你发烧的时候背你去医院。只要给姐姐做饭,帮助姐姐做做家务,看看你就行了,所以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单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见了面开开心心,分开时依依不舍。自从你出生以后,我就频繁出入以前不常去的姐姐家了。 一年后,我考上了从家里坐地铁直达的大学的酒店料理学系。我从小就做家务,自以为很熟悉用刀了,在大学里我却要从怎么握刀学起。我学得很好。我在家里练习在学校学过的菜肴,陪着姑奶奶吃,也给姐姐送过去。课程安排在周一到周四,其余的时间我用来打工。我在外派自助餐厅里择菜洗菜,打扫卫生,同事们都很认可我。 我和姐姐不一样,身体好,体力也好。这是赚钱的先天条件,很有帮助。面对需要力气的工作,我不逊色于任何人。细致的工作或整理类的事,我也做得无可挑剔。 你的周岁生日到了。周岁宴安排在他的故乡Y郡。姑奶奶和我乘坐长途客车赶到Y郡,走进一家大型自助餐厅的房间。房间里有好几张圆桌,他的亲戚朋友占据了大部分座位。我们和他以及他的母亲打招呼。大家都很有礼貌地互相问好,我记得当时还莫名其妙地感动了。尽管只是说些“谢谢你们来这里”“见到你们很高兴”之类的套话。 姐姐穿着奶油色毛呢连衣裙,化了浓妆,看上去比以前瘦了。毛呢连衣裙很厚,姐姐不停地流汗。你穿着白色的礼服,系着白领带,躺在姐姐怀里哭。我坐在角落里的餐桌旁,看着你和姐姐。那一刻,我感觉你们两个人比任何时候都遥远。 周岁宴开始了,你终于止住哭声,姐姐却没能保持住明朗的表情。他们家和我同桌的亲戚们肆无忌惮地议论着,孩子妈的脸色怎么这样,女人随和才最好,瘦得干巴巴的,看着就没福气,腿还是弯的…… 是的。那时候我也只能忍耐。抓周的时候,你抓的是线团。姐姐脸上这才绽开自然的微笑。你会健康长寿的,我想。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宴会结束,姐姐跟婆婆说话,我朝她们走过去。我说我该走了,也对姐姐的婆婆说了声“今天辛苦了”,然后恭恭敬敬地行礼。我转过身,刚走一步就听见很大的声音,似乎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你妹妹怎么那么胖?” 我假装没听见,径直走出了房间。二十岁的我,还不了解人们真正的恶意。姐姐的婆婆始终在背后指指点点。幸好我走得快,没听到后面的话。与此同时,我也期待姐姐会追出来跟我说,她担心我会难过。直到我走进大厅回头看的时候,姐姐仍然若无其事地和婆婆说话,好像根本就没看见我。 我第一学期的成绩很好,拿到了半额奖学金。听说我得了奖学金,姐姐说能不能先把之前那笔钱还她。我把自己攒的钱,连同助学贷款的钱都给了姐姐。当初姐姐说过不要我为钱担心,工作之后再还,应该是发自内心的吧。可是那时候,姐姐却看着我的脸色,问我能不能还钱。这让我不能不猜测,姐姐在经济上遇到了困难。 不久之后,我去姐姐家,原本要去钓鱼的他坐在客厅里。电视也没开,他坐在沙发上注视着屏幕。我跟他打招呼,他看也没看我这边。我打开你和姐姐房间的门,里面没有人。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他喊了我一声。我走到他面前,他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放在自己手上,看着我。那是橡皮筋捆扎的万元纸币。这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 “小姨子,这钱是怎么回事?”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这是从你姐姐抽屉里翻出来的……” 说完,他冲我露出微笑,只是嘴角在笑。我这才明白,原来他在审问我。我看出那些钱是我还给姐姐的一部分。我不知道他了解多少,姐姐是不是也知道这个情况。如果知道,她又是怎么解释这笔钱的来路的。我很好奇,可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于是我说不知道,我不知道这笔钱。 “是吗?跟你姐姐说的不一样啊。” 他收起笑容。 “姐姐怎么说的?” 没等我说完,他就把钱扔了出去,差点儿砸到我的脸。瞬间,我不禁哑然失笑。 我又朝他靠近一步,低头盯着他的脸。我看见了紧贴头皮的细发丝和凹陷的额头,凸出的眉骨和上面稀稀落落的眉毛,疲惫的眼睛和尖鼻子,淡灰色的嘴唇和小小的下巴。我用他第一次来我家时盯着我们看的眼神看他,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有事就说清楚。” 我像听别人说话似的听着自己低沉而沙哑的声音。他好像觉得不可思议,笑出了声,不过慌张也是显而易见。在这之前,我尽可能不和他见面,即使他惹我生气,我也忍耐和回避。他也知道姐姐是我的软肋。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我从来没有怕过他。 他站起身来,拿起钱,说他已经说完了,让我出去。 那以后很长时间,姐姐没有联系我。我拨打姐姐的手机,说是空号。我担心姐姐,往她家里打电话,姐姐接了。姐姐说她是家庭主妇,不需要手机,于是注销了。她说她有必要缩减生活费。我们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进行着普通的对话。他审问我,朝我扔钱,我第一次和他对峙,这些事我都没有说。我不想让姐姐担心。姐姐似乎也是怕我担心,没有告诉我真实的情况。当然,这些还不是当时我们没有彼此坦诚的全部原因。 有事也当成没事,假装不知道。 这是我们面对自身力量无法解决的情况时惯有的态度,也是承认自己无法成为对方的决定性力量的方式。我们就这样欺骗自己。一切都没关系,不算什么。再折腾也只会让问题更大。 我们努力向对方隐瞒了很多事。这期间,你一天天长大。到了两岁,你会模仿大人说话,会用句子表达想法。我去你们家,你张开双臂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兴奋得大喊大叫。我坐在地上张开双臂,你钻进我的怀抱,拥抱我。你坐在我的膝盖上抬头看我,小手摸着我的脸。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你当时的表情。你很有活力,一刻也停不下来,到处走来走去,不停地叫喊。玩玩具的时候,你也总是回头,看我是不是在看着你。你仿佛在观察我,担心我会很快消失,担心我会很快忘了你。 我对你说过几次“我爱你”?我呼唤你的名字,说“我爱你”。你也对我说,“我爱你”。我们像接球发球似的互相说着“我爱你”。 “你爱我吗?” “当然,我爱你。” “爱到什么时候?” 你好奇地问道。看着你,我知道你的世界开始区分昨天、今天和明天,也知道了感情会变的事实。一切都可能改变,一切都可能消失,一切都可能离开,小小的你自然而然地知道了这些事情。 “永远爱你。” “永远?” “嗯,永远。就算姨妈变成奶奶,变成最老的老奶奶,也还是爱你。” 我无法解释永远的含义,就这样说了。你还不懂得死亡。我无法解释永远和死亡无关,永远可以跨越时间的局限。你依然盯着我的眼睛,做出听懂的样子。从那以后,这句话成了我们两个每次见面都要说的问候语。 我爱你。 爱到什么时候? 永远,永远。 你好像嘴里含着小糖果,反反复复说着“我爱你”,说着“永远”。你喜欢这样。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也知道你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我说我永远爱你的时候,我也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不管你长大之后成为什么样的人,不管今后你怎样对我,不管你做出怎样的选择,我觉得我都会爱你。 那段时间,姐姐仍然努力向我证明,他是好人。我没有任何反应,姐姐就会说: “你姐夫,至少对孩子很好,是个好爸爸。” 姐姐详细地告诉我他对你做的举动和说过的话。“是的,姐姐。”姐姐会不停地努力说服我,说他是个多么好的爸爸,直到我做出这样的回答。因为姐姐愿意相信他对你好,姐姐的生活也不像我以为的那么痛苦。因为这样想更容易。 “是的,姐姐。” 我这样回答,同时做出同意的表情。 3 大学最后一学期,我去酒店餐厅实习。我需要换乘公交车去酒店。那天下午有实习,于是我在车站等公交车。我看到一个身穿校服的女孩站在马路对面。身材瘦小,看着像初中生,却穿着高中的校服。我一眼就看出那是他工作的学校的校服。女孩穿着宽大的校服,背着大书包,眼睛盯着车道。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她左右看了看,坐上了副驾驶席。车上挂着我熟悉的车牌。我隔着车窗看到了他的脸。短暂的瞬间,我还是看到他在抚摩孩子的脸。我呆呆地注视着。静静地站了会儿后,我直接乘公交车去了酒店。也许是我看错了。姐姐说他最近负责监督晚自习。应该还有别的事。我就这样无视心里的警告,努力专注于自己的事。 平日下午五点、公交车站、瘦小的孩子、黑色的轿车,这样的场面后来我又见过几次。几周之后,我坐在女孩那边的公交车站等他。一辆黑色轿车远远驶来,女孩冲着车招手的时候,我缓缓走向那边。车停下来,女孩刚刚打开副驾车门,我一手抓住女孩的胳膊不让她上车,一手抓住车门,盯着他的脸。他惊讶地看着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姐夫,你在做什么?” 说完,我转头看了看女孩。女孩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儿,胳膊被我抓住,没有抵抗。我又看了看他。他依然满脸惊讶,不过很快就露出泰然的表情,开口说道: “我们班的孩子,有事要问她。” 没等他说完,后面有长途公交按了喇叭。我不得不关上车门。车门刚刚关上,他就离开了。街上只剩下我和被我抓着胳膊的女孩。车从视野里消失,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抓得太用力了。她咬着嘴唇,应该是因为身体的疼痛。我松开手,看了看她。身高大概一米五五?小小的孩子像衣架似的披着大大的校服外套。 “胳膊疼吧?” 女孩点了点头。藏青色的校服外套上面,黄色刺绣镶嵌着她的名字。已经十月底了,女孩却光着腿,连长筒袜都没穿。我们面对面站着,什么也没说。我注视着她的脸色从最初的慌张变成了恐惧的僵硬。她向前缩着肩膀,瑟瑟发抖。 我约她去喝碗热汤。我们并排走了很长时间,走进一家豆芽汤饭店。坐在温暖的地板上,我们点了两碗汤饭和泡菜煎饼,等待寒气消退。 “姐姐……”女孩小心翼翼地问我,“您会向学校举报吧?”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说谎。她似乎知道这样也没用。我不置可否,她继续说道: “不能让爸爸妈妈知道。” 女孩的眼睛红了。 “以后不要在校外和他见面了。如果再让我看到,我就只能举报了。” 女孩沉默片刻,说道: “我是担心老师才这样。老师很脆弱,遇到了很多痛苦的事,一个人难以承受……” 说到这里,女孩闭上了嘴,静静地注视着水瓶。 “没有人像老师那样对我那么好。” 咽不下饭,我只盛了口汤放进嘴里,可是什么味道也尝不出来。 “既然他对你好,那你为什么害怕我向学校举报?” “因为别人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什么?” 女孩喝完水,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不是小孩子了。” 她的脸看上去很稚嫩,说是小学生也有人相信。瞬间,严重的头痛开始了,仿佛有人拿砖头砸我的脑袋。我疼得直冒冷汗。 “你是小孩子,那个人是坏蛋。等你到我这个年龄就知道了。不,你现在也知道。” 女孩看着自己的双手,偶尔眨眨眼睛。 “你什么错都没有。可是他继续这样对你,那么受伤的只有你。你也知道吧。” 没等我说完,女孩就用双手捂住了脸。这样过了很长时间。 “老师呢?那老师怎么办?” 我从包里拿出一本小相册。为了想你的时候能看看,我常常随身带着这个口袋相册。大约有十张照片,包括周岁宴那天他抱着你拍的照片。女孩呆呆地看着那张照片。 “这个人并不弱,年纪大,有工作,有房子,也有家人,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不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谎,不过他的力量要比你强百倍千倍。不要自作多情。如果你不能结束,我就只能举报了。” “不能举报。” “我有你和他一起拍的照片。告诉我,你会结束的。” 女孩静静地站了会儿,点了点头。“我会结束的,以后不再单独见他了。”饭吃了没一半,我们就出去了。 我把女孩送到小区,毫不隐藏地诉说了这些年的情况。我在心里期待,如果坦率地表达出自己的感受,也许会有效果。不是因为我比她优秀或聪明而提出忠告。我知道什么是缺少爱,什么是孤独,即使面对别人小小的善意或关心,也会彻底敞开心扉。这是我第一次坦诚地跟别人说这些话,就连跟姐姐都没说过。也许我对女孩说出了本想告诉姐姐的话。 “随时可以联系我。” 我告诉她联系方式,然后怔怔地看着她走进小区。回到家里,我把吃下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是的,我没把这件事报告给他的学校。因为我知道,即使报告了,他也不会受到惩罚,只会让女孩受打击。即使向教育厅举报,也改变不了什么。每天夜里,我把脸贴在冰冷的墙上,睁着眼睛思考。我能忍到什么时候? 那以后我很长时间没去姐姐家。我不想再见到他,也没有信心看见姐姐。偶尔姐姐打电话给我,我就若无其事地接,但是没有主动联系过姐姐。姐姐不可能不知道我的变化。你大概也看出我和姐姐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时隔很久再去姐姐家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不常来玩。我说我太忙了,你呆呆地看着我。你的神情像上了年纪的人,盯着我的脸。后来很长时间,我都会想起那张脸。 你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然后爬上我的膝盖,让我读书。仿佛忘了为什么看我,你哈哈大笑着和我玩耍。你长大之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这样想着,我又开始想象我和长大后的你犹如朋友般交谈的样子。 我不认识长大后的你,你应该也不知道我。无论是去电影院买票或者去便利店买东西的时候,还是在咖啡厅里点饮料的时候,每当看见收银台前和你年龄相仿的兼职生,我常常想那会不会是你。我们就那样互不相识地进行对话。您是用信用卡结算吗?是的。好的,请在这边插卡。请问需要购物袋吗?不用。需要发票吗?不用。需要做停车登记吗?不用。再见。再见。我们互相道别,甚至不去看对方的眼睛。如果眼前的人是你,认不出我也没关系,我只想和你聊聊天,哪怕以这样的方式也好。 现在你在哪里呢?你会是什么样子?做什么工作? 大学毕业后,我在首尔的大型酒店餐厅里工作。我在水产部门上班。每天要站上十个小时,处理各种水产品。相比学习的时间,我已经算是手快的了,然而我还想做得更好,于是加快速度,结果不小心让刀划破了手。每当有人说这件事太辛苦,女孩子坚持不了太久,就会激起我的好胜心。每天下班之后,我在家附近的小学操场里跑五圈,心情不好还会跑上十圈。 那时候我不喝酒,也不跟别人玩。工作、运动、在家休息,这就是全部。人们说我是熊。我不会耍滑头,只是默默工作,性格温顺,他们才这样叫我。你知道熊是什么样的动物吗?有一次我看了有关熊的纪录片,这才知道熊是怕人的动物。它们嬉戏玩耍、悠闲自得的时候,只要看到人的身影就会害怕地躲起来。 我工作的餐厅在酒店顶层。我想起工作结束来到走廊,茫然注视首尔夜景的日子。每当这时,我都不相信自己才活了二十二年。我感觉自己已经活了上百年,疲惫得仿佛活了很久很久。夜空下灯光闪烁,仿佛在低声合唱,今后你还要继续生活,生活。我不想了解什么,也不想尝试什么。如今我对什么都不好奇。但是,我还要生活,仿佛有人在背后推我。 有一天,我下班后乘坐公交车,接到一个电话。 “姐姐,你为什么要这样?不是说好不举报吗?” 那个女孩。女孩沙哑的声音里分明带着愤怒,她向我抗议。 “爸爸妈妈都被叫到学校了,以后我没法上学了。现在开始调查,老师怎么办呢?你说好不举报的啊。” 我说我没有举报,可是她不相信。女孩更多的是为他担心。听着她的声音,我知道她没有切断和他的关系,尽管我早就料到会这样。我反复对她说,我没有举报。我相信了她的承诺,以为她会和那个人断绝关系。她大喊大叫,让我不要说谎。我关掉了手机。 下车回家的路上,我看见他站在胡同口。我盯着他的脸看了看,径直走了过去。不一会儿,我朝前倒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原来是他从后面打了我的头。我站起身来。他双臂交叉,看着我。 “是你捣的鬼吗?” 他问。我呆呆地站着,眼里含着泪花。不是因为被他打了,这点事不算什么。 “你也是这样打姐姐的吗?” 我自言自语,好像在问自己。 “你以为举报了就会有所改变吗?如果对我不利,最终都会返还给你姐姐。什么都依着你,你真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啊?” 他气喘吁吁地说道。 “你也打过姐姐吗……” 他不置可否,径直离开了。我是成年人了,到了不再需要监护人的年龄,然而我还是无法保护自己,没有人站在我这边。他也知道这个事实,所以才对我动手。即使告诉爸爸,爸爸也只会让我忍耐。如果告诉姐姐,姐姐会询问他打我的原因,最后也只会说他不得已才这样做,并且将他的行为正当化。这样想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再相信姐姐了。 调查只在学校内部进行,他没有受到任何处罚。结论是不良学生追求老师。女孩因为这件事退学了,偶尔会给我发信息,埋怨我。我没有回复。也许她会恨我很久。因为这是罔顾残酷事实,欺骗自己最便利、最有用的方法。 不久后,姐姐来到我们家。我看见映在餐桌灯光下的姐姐的脸,感觉姐姐面对这种情况似乎有些不适。下雨了。尽管是白天,外面很暗。细长的雨丝无声地滴落,冷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 “关掉电风扇,好吗?” 姐姐双臂交叉在胸前,蜷缩着身体。我关掉电风扇,从房间里拿出大衣,披在姐姐肩上。我用热水冲了姐姐喜欢的速溶咖啡,递给姐姐。姐姐双手抱着马克杯,静静地注视着杯子。她似乎有话要对我说,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为什么要这样?” 姐姐盯着杯子,小声问道。 “什么?” 我靠着洗碗池,望着姐姐。 “我知道你怎么看你姐夫,可是……那也没必要这样陷害人啊。” “这是什么意思?” 我想回答得不以为意,然而我的声音在颤抖。我没想到姐姐会说出姐夫在学校接受调查的事,也没想到姐姐会说举报的人是我。 “看来你误会得厉害。因为这件事,你姐夫非常痛苦。虽说最后的结果证明他没有,可是他因为这件事成了人们的谈资……老师的圈子很小,大家都有评判。” 姐姐的视线没有离开杯子。 “我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应该是姐夫误会了。” 我从干燥架上拿出碗来,放进收纳柜。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折磨我们。” 整理完了碗,我转头看姐姐。 “姐姐不再相信我了。” 姐姐盯着我看了很久,转移了视线。“是的,我不相信你。”姐姐用尽全身的力气说道。我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想要伤害姐姐,不知所措,另一个因为可能失去姐姐而恐惧。 “那个孩子有问题,你姐夫想要安慰她。听说去年你见过他们两个在一起。你误会了,所以举报了他们。” “我见过姐夫和自己学校的学生在一起,可是我没有举报。” 如果我只说到这里,结果会怎么样呢?可是我没忍住,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孩子没问题,只是个普通孩子。” “不是的。听说那个孩子很奇怪,所以退学了。你姐夫也被折磨了很长时间。” 我假装又去整理碗,说道: “好的,姐姐,我们就这样想吧。”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就这样想吧?” “我不知道姐姐为什么来,试图劝说和这件事毫无关系的我。如果姐姐这样认为,那就这样认为好了。如果姐姐心里不舒服,不要找我撒气,我没有这个义务。” “跟你有关系我才说啊,你误会了,所以举报……” “别说了,我没有。” 我把姐姐丢在餐桌边,自己回了房间。我们不常吵架。感觉要吵起来的时候,我们中间就会有人走开。这是我们的方式。我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注视着外面的雨。雨丝很细,仔细看才能看见。不一会儿,我听见了开门声。 “我不多说了,你姐夫,希望你向他道歉。只要说句你错了就行,周末来我们家。” 我回头看姐姐,仿佛有电流流过全身。 “我没有举报。就算举报了也不会有改变,我为什么要举报?” “什么叫不会有改变?这是什么意思?” “姐姐。”我盯着姐姐的脸看了很长时间,继续说道,“姐姐不也是这样吗?” 姐姐缓缓地眨了眨眼,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垂下了头。姐姐的耳朵、脸和脖子都涨得通红,我静静地注视着姐姐。我揣测着姐姐的羞耻之心,感觉到某种扭曲的满足。我踩着姐姐崩溃的心继续说道: “我不是说姐姐错了。姐夫毁了姐姐的人生,可我为什么要道歉?” 姐姐抬起头来,像打量陌生人似的看着我。仿佛她以为站在面前的人是我,突然发现竟是素不相识的人。 姐姐脱掉身上的大衣,拿起包,走出家门。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姐姐就想在我面前表现得像大人。她主动承担起责任,保护年幼柔弱的我。这不仅是因为姐姐有着强烈的责任感,而且这也是确认自己强大而独立的方法。这是姐姐心目中的自己,也是她以姐姐的身份活下去的力量。 那天,我彻底否定了姐姐的信仰。我觉得姐姐的人生已经被别人毁掉了。我坚信自己是比姐姐更好的人,试图教育姐姐。我做出判决说姐姐的人生被毁掉了。 这就是我对从小照顾我的姐姐的回报。 4 这件事情过后,我们很长时间都没有联系。大概过了一个月,姐姐打来了电话,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姐姐说要是没什么事,就去她家里。听说你很想我,他去钓鱼了。我记得接到姐姐电话的时候,感觉松了口气。我做了姐姐爱吃的炒螺丝椒和凉拌茄子,去了姐姐的家。 你不在家,他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看见我,他招手让我过去。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我。自从在街巷里被他打过之后,我第一次见到他。姐姐走到他身边坐下,让我坐到对面。我照做了。他面前放着一捆捆万元纸币,还有看似账本的笔记本。 “你姐姐给了你多少钱?” 他问我。我看了看姐姐。姐姐的表情告诉我,姐夫都知道了,让我如实说就行。我说出了姐姐借给我的金额,然后补充说,我已经还清了。 “你和你姐姐有很多秘密,是吧?” 说完,他用食指戳了戳姐姐的头。姐姐不敢看我,低头看着餐桌。 “你说你没有积蓄,原来是你们两个人合起伙来骗我。” 他又用食指戳了戳姐姐的头。这次姐姐差点儿被戳倒。事情来得太突然,我难以置信,很长时间里就只是看着。见我没有反应,他开始打姐姐的头。我记得我看见姐姐倒在了地上。 我回过神来,在他背后用一条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将他的手腕折到后面。他疼得大喊大叫。听见他的声音,我还想让他更痛,直到昏迷不醒。我的手继续用力,往后掰他的手腕。他挣扎的力量很大。他个子比我矮,块头也小,我以为力气不会输给他,然而想要制服他还是很费力气。不过无论如何,他都不是我的对手。去死吧。去死吧。死了算了。去死吧。纯粹的愤怒通过我的身体传递出来。 姐姐用双臂搂住我的腰,试图把我和他分开。“住手,就算为我考虑,也要停下来啊。”听着姐姐的声音,我还是停不下来。那时我已经不是我了,而是充满了对他进行物理性破坏的饥饿感,以及渴望他痛苦和疼痛的欲望。我第一次知道,我的身体里竟然藏着这样的想法,而且还有付诸实践的紧迫感。粉碎他的骨头,撕扯他的神经,让他痛到昏厥。这是我单纯的欲望。 他开始哀求。“小姨子,我错了,小姨子,饶命,太疼了。”我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这种程度应该差不多了吧,想到这里,我放开了他。他站起来,朝着站在冰箱前的姐姐走去,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打姐姐的头。 那个瞬间在我眼里是非常缓慢的场面。他因为疼痛而摇摇晃晃,动作也很迟钝,想要避开他的手并不是什么难事。况且,还有我在。尽管如此,姐姐还是像死了心似的站着不动,并不躲避他的手。最让我震惊的不是他打姐姐,而是姐姐那似乎将其当成必须承受之事的身体动作。 他打了姐姐,得意扬扬地看我,仿佛要让我看清楚,我永远无法打败他。 “现在你心里舒服了?看到这个样子,你开心了?” 姐姐低声对我说道。仿佛是我刺激了他,他才打姐姐。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跟你姐夫道歉。” “没有教养才会这样。” 这样说完,他又朝姐姐举起了手。尽管只是短暂的瞬间,然而姐姐用眼神示意我不要动。 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如果是你,那个瞬间会怎么办?那个时候的选择会产生怎样的结果,对我来说并不是重要的问题。即使时间倒转,回到那个时候,我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举动。 我被关在拘留所里,接受审判。检察官关注的是他的受伤程度较重,以及暴力并非来自双方,而是来自单方。辩护律师承认我的全部嫌疑,却认为应该考虑到他在我面前对姐姐施暴的情况。 再次见到姐姐是在法院。姐姐一头短发,脸上没有化妆,坐在证人席上。她没有看我。法官开始审判了。姐姐看着法官回答说: “不,那天丈夫没有打我。” “是的,从来没有。” “我丈夫是个诚恳而温柔的家长。” “我妹妹有恨……对我丈夫怀有不明原因的憎恨。” “我结婚之后,只留下她自己,这让她很气愤。” “她有暴力倾向,我也没有办法。” 我无法继续正视姐姐。知道了,姐姐。好的,那就按姐姐说的做吧。我绝望了。 “那天受害人没有对证人施加暴力行为,是真的吗?” 听到法官的提问,坐在我身旁的律师面露尴尬。 “是的,我说谎了。姐夫……没有打姐姐。” 我静静地回答。 我是初犯,不过性质恶劣,受害者伤情严重,因此被判刑。审判结束,律师问我为什么在法庭上说谎。辩护律师相信我说的话,相信是他打了姐姐。她说她见过很多女性被告人,不去否认并非事实的不利证言,却自暴自弃地接受,认为我也是这样。她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要再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了,让我怀着对自己的歉意生活。判决结束时,年纪应该和妈妈差不多的律师含泪说出了这番话。我忘不了她说这些话时的面容。 在监狱里,我写在笔记本上的文字分为两类,一种要留下来,一种要撕毁。当我忍无可忍的时候,当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时候,我会把自己的心情如实写在笔记本上,然后立刻撕掉。文字只是文字,从前的我是那样想的。有的文字,我选择留下来,应该是那里藏着我想要传递心情的意愿。我的心情的确传递出去了。不管对方读或不读。 我在监狱里用的是紫色封面的线装笔记本,中间撕了很多页。看着被撕掉的痕迹,我回想自己当初是怎样的心情。当时的心情记录在那里,成为被撕掉的痕迹。 不过,留在笔记本上的内容并非为了欺骗自己的心,或者是不真实的内容。好像是在给你写信,我用我的故事填满笔记本,写下二十二岁的我所记得的你的一切。 法庭上律师对我说的话,我记了很久。“以后不要再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了。”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只是不想和姐姐争吵,通过认可姐姐的伪证来回避。反复想起律师的这句话,我终于动摇了。真的仅此而已吗? 小小的牢房里,不舒服的床铺反而让我很轻松,吃着寒酸的配餐,我却感到心满意足。对于那些粗暴待我的狱友,我选择了接纳。我静静地审视自己的内心。成为千夫所指的罪犯被关进监狱的时候,我反而如释重负。这是我应该付出的代价吗?律师说得对。我想要的是比我犯下的罪行更大的惩罚。 在监狱里,我还怀着微弱的希望,说不定姐姐会来探视。直到二十四岁出狱那天,我都期待姐姐会来看我。但是,姐姐一次都没来。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对姐姐感到愤怒。 一年又一年,时间流逝,我的愤怒渐渐地淡了。那时我才知道,我之所以那么恨姐姐,是因为我不想承认我被姐姐抛弃的事实。是的,姐姐彻底抛弃了我。我仍然恨着姐姐,为我们的分别而痛心,不过现在,我感觉那只是我对姐姐的感情中很小的部分罢了。 无论是在监狱里,还是出狱进入社会以后,我经常边哭边想,我从来没有真正被爱过。那时的我似乎以为,爱很完美,没有缺憾。从这点来说,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的爱。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我整理着姐姐送我的鸭绒外套,姐姐希望我不冷,攒下本来就不多的时薪工资,为我买了最暖和的衣服。她的心意没有消失,依然留在我的身体里。为了给我筹集大学学费,穿着不舒服的皮鞋站满一整天的姐姐,我怀疑过她的心。我没有资格认为那不是爱,认为自己没有得到过真正的爱。我又给了姐姐什么样的爱呢?我问自己。 我认为姐姐是微不足道之人,认为她愚蠢,被利用,还是被垃圾一样的男人左右的胆小鬼。身处不幸,却不想逃离的被动之人,让我感到羞耻的人。我认为姐姐以这样的方式生活,让我受了屈辱。姐姐真的不理解我的心思吗?那时我以为自己把心事藏得很好。我自以为不同于被人看透心思的姐姐。事实上,也许恰恰相反。 因为在我心里,我是判官,那是我的职业。我经常把姐姐置于我内心深处的被告席。我低头看着姐姐,问她的罪,在心里抛弃了姐姐。我不知道这是我在抛弃自己。 那时我在心里确信,我是对的,姐姐是错的;我是正确的,姐姐是扭曲的;我懂,姐姐不懂;我能做到,姐姐做不到;我勇敢,姐姐卑怯;我独立,姐姐依赖;我堂堂正正,姐姐卑躬屈膝;我为别人考虑,姐姐自私自利;我保护姐姐,姐姐抛弃我。一切都很明了,不需要再去想太多。很长时间之后,现在,我并不觉得这中间的任何一条接近真实。 有时我想知道,在你心里,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关于姐姐,正如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一面,你也知道我不知道的一面,也有我们都知道的一面。比如,专注的时候会皱眉头,笑声很低,脚步很快,睡觉前伸个大大的懒腰,朝旁边躺着静静入睡的脸,说重要的话之前先说声“嗯……”然后停顿一拍的习惯,吃酸味食物时扭曲的表情,咽下想说的话时的面孔,手在背后交叉的习惯…… 现在,姐姐又以怎样的心情活着呢?我不得而知。 5 出狱之后过了八年,我才见到姐姐。那是在姑奶奶的葬礼上。姐姐穿着庄重的黑色裤子套装,点上香,在遗像前行礼,然后跟坐在丧主位置上的我打招呼。 我以为姐姐哀悼之后会离开,没想到她走到餐桌前坐下了。我远远地看着她,遇上了姐姐的目光。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很长时间。我慢慢地朝姐姐走去,坐到她对面。我呆呆地注视着姐姐用牛肉汤泡米饭吃,中间不时喝水的样子。姐姐准备站起来的时候,我喊了声姐姐。姐姐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离开座位。我跟在快步离开的姐姐身后。 “姐姐。” 姐姐走到殡仪馆门前,回头看了看我。以前我那么容易就能看穿姐姐的心思,可是那时,我看到姐姐用手背擦拭脸上的眼泪,却根本读不懂她的心。 姐姐站在原地,冲我摇了摇头。我的身体告诉我,姐姐不希望我靠近。我不能继续追赶姐姐了。姐姐走向春光明媚的停车场。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姐姐。 会说话后,你什么都问。好像把物质拆分成原子的科学家,你不停地问。吃饭了。你问,为什么要吃饭?因为吃饭才能长高。你又问,为什么? 在你看来,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雨从天上降落,热天流汗,流浪猫因为怕人而躲到车底,对你来说都不是理所当然的。为什么?你问个不停。我竭尽全力地回答,最后还是无言以对。这时我会回答,姨妈也想知道呢。这个回答总是让你微笑。 我常常在心里和你进行这样的对话。我说以后我们不能见面了,你问为什么。我回答说,我对你爸爸施加了严重的暴行,跟你们家断绝关系了。为什么?你又问。我回答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爸爸欺负我姐姐,我说我想警告他。你又问我,为什么?我回答,我想保护我亲爱的姐姐。我想让他知道,姐姐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不能随便欺负。你问,为什么?我回答,有时爱会让人无法忍受,看到心爱的人承受痛苦无法置之不理。为什么?你仰着清澈的脸又问。然后,我回答: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原来姨妈是由于许多不知道的原因而不能和我见面,你点着头说道。是的,对,你说得对。不知不觉间,我和你面对面,相视而笑。 我的监狱房间,通过窗户可以看见运动场。固定的时间,囚犯们会按顺时针方向在那里慢慢走路。我站在铁窗边,久久地注视运动场。偶尔有几名教导官经过。高大的混凝土墙包围着空荡荡的运动场,我看着阳光落在上面,云影徘徊。我也看雨中的操场。 那天是我二十三岁生日,起床时间还没到,我就早早醒来。睁眼看去,窗外下雪了。我起床站到窗边。从黑暗天空落下细小的雪花,在白茫茫的灯光下闪闪发光,落到地面。在我看来,灯光下的雪花像是通往天空的路。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那个降落洁白雪花的地方是我永远无法企及之地。 刹那间,我接受了不能再见到你的事实,接受了我成为你永远无法抵达的他人的事实。我哭了,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我知道,即使在那个瞬间,我也正飞快地从你的世界里消失。尽管这样,尽管这样…… 我还是永远爱你,即使你不记得我。 世界上竟然还有这样的心情,写一封注定无法保留的信。写完最后一句话,我决定把这封信撕掉。 我看着你,就像看到了我,看到了姐姐。我爱你。因为你是我姐姐的孩子。虽然不能尽情喜欢,却在心底深处那么爱的姐姐,你是姐姐的孩子。我希望你永远安宁,享受你应该得到的幸福。虽然我们在擦肩而过时都认不出对方的脸,虽然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和不能在一起的时间都让我心痛,可我还是感谢你。 今天是温暖而晴朗的五月天,也是你的生日。祝你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你的姨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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