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什么东西？

利明想。

有什么东西打在脸上。

像是碎石。

那声音就是打中时发出来的。

脸颊还有点痛。

利明慢慢抬起一只手。

用食指摸了摸脸颊。

还是温的。

湿滑湿滑的。

……什么东西？

利明想。

啪嗒。

……

啪。

“……啊！”

利明坐起身。头很痛。他晃了晃头，眨了眨眼。眼前一片朦胧。太黑了，看不清楚。利明用双手擦了擦脸，但黏糊糊的触感吓了他一跳。他不由得叫了一声。

利明看看自己的手掌，手指上粘着某种软绵绵的胶状物。

利明想要站起来，但脚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从空中狠狠摔到了什么地方。

利明呻吟着抬起身子。差点摔成脑震荡，眼前的景物晃来晃去。

利明滑了好几下，终于勉强站了起来。他捂着脑袋，环顾四周。周围很暗，看不清楚，像是在某个房间里。他隐约看到像是桌子的东西。有点眼熟。

对了，这里是研究室。

利明一惊，猛然挺直身子，朝墙边的开关跑去。他伸手摸索，打开电灯。突然的亮光让他禁不住闭上眼睛。

利明的瞳孔渐渐收缩，慢慢习惯了光线。异样的景象浮现在他面前。利明目瞪口呆。

房间里到处都是碎肉。有些还是肉色，有些已经变成了红褐色，还有黑色的。大小也各不相同，有的是手指头大小，有的是拳头大小。浅仓的实验台周围情况特别严重，就像是切碎的猪肉一样。天花板上也粘着细小的碎肉，但一滴血都没有。

相反，所有碎肉都散发着黏糊糊的光泽，而且还在蠕动。

每块碎肉都在慢慢渗出黏液，不停地颤抖着，就像临死前的抽搐，也像一大群阿米巴原虫喷出来似的。啪嗒一声，天花板上有块碎肉掉到实验台上。

这可怕的场景让利明呻吟起来。

这些都是圣美的碎片。

化作圣美形态的Eve1的残骸。

但这些碎肉已经失去了生命力。它们没有任何聚集和增殖的迹象，而且动作越发迟钝，颜色也越来越黑。小小的碎肉眼见着不断收缩，干瘪成皱巴巴的一小团。

它们正在死亡。

发现这一点，利明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这才开始看自己的模样。衬衫敞开着，裤带也被解开了。利明吓了一跳，赶忙拉下内裤，检查自己的身体。皮肤上粘着圣美的残骸，还在不停蠕动。利明慌忙把它扯下来扔在地上。身体没有什么异常。利明无法相信。发生了那样的事，但圣美竟然没有伤害他的身体。

“为什么……？”

利明不禁喃喃自语。为什么圣美什么都没做？她袭击我，不是为了杀我吗？

利明走到浅仓的实验台前，注视台面。圣美确实在这里袭击了我，她扯掉了我的衣服，然后……利明吓了一跳，捂住脑袋。

Eve1……不对，应该是线粒体，它只是想和自己发生关系？

除了性，它对自己并没有别的想法？

“究竟是怎么回事？”

等了十亿年，线粒体是这么说的。它疯狂地索求利明。但是，线粒体仅仅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进化的吗？不，这太荒谬了。附体在浅仓身上的线粒体说过，很久很久以前就在筹划这一切了。它还自夸说，它连线粒体夏娃的记忆都保存着。

线粒体夏娃。

“不会吧……”利明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难道说……不会吧……”

利明浑身颤抖起来。他战战兢兢地望向自己的下半身。下体无力地耷拉在被扯破的内裤里。

线粒体基因是母系遗传基因。正如教授在药学院公开讲座中介绍过的那样，线粒体是从母体继承的。正因为如此，通过分析线粒体DNA而确认的人类祖先，才会被命名为“线粒体夏娃”，而不是“线粒体亚当”。线粒体是雌性的。

而那个雌性与自己交合了。

“怎么会……”

利明崩溃了。他用头猛撞实验台，诅咒自己的愚蠢。怎么会这样！自己竟然……

线粒体索求的是利明的精子。

“从今以后，世界将在我的子孙后代手中继续繁荣昌盛。”

浅仓演讲时说的话在利明脑海中重现。原来是这样。线粒体说的是这个意思。线粒体附体在浅仓身上发表演讲，吸引利明的注意，引诱他来到这里。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将会诞生出自己和线粒体的孩子。

想到这里，利明终于忍不住呕吐起来。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到了地上。他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必须阻止它。

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阻止Eve1生下孩子。利明的脸埋在呕吐物里想。必须杀死Eve1，杀掉那个孩子。不然，人类真的会被线粒体取代。

但是……Eve1到底去了哪里？

利明抬起头，环顾室内。散落在周围的碎片都只是飞沫，不可能是Eve1的本体。本体肯定在别的地方。

利明冲出房间，跑进培养室，查看恒温箱。箱门依然敞开着，但和他预想的相反，恒温箱里是空的。利明去看走廊，只有黏稠的液体散在培养室和研究室之间，其他地方没有Eve1行走的痕迹。利明又回到研究室，到处寻找Eve1的痕迹。

“去哪儿了……到底去哪儿了！”

受精卵的成熟需要一定的时间和适宜的环境，也需要调节激素，让子宫正常运作。Eve1真能做到这一点吗？至少，和利明交合的Eve1，尽管表面上与圣美酷似，但内部构造与人类完全不同。无论怎么进化，Eve1也肯定不可能变成完全的人类，更不可能拥有完整的子宫。这是利明的直觉。换句话说，尽管获得了受精卵，但仅靠Eve1，并不可能让受精卵发育。

那么，Eve1打算怎么孵育受精卵呢？利明的大脑飞快运转。

它会附体在他人身上，用附体女性的子宫孵育后代，就像它对浅仓做的那样吗？不，那样是没用的。利明当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女性的身体肯定不会接纳受精卵。正常的受精卵当然没问题，然而Eve1具有随心所欲分裂增殖、改变形态的能力。它已经不是人类的细胞了。它正在从人类——也就是智人这个物种中分化出来。所以Eve1产生的受精卵几乎不可能在人类的子宫里被孕育。与人类不同物种的受精卵，即使移植到普通人身上，也不可能发育。那么，它打算怎么做？

等一下。

大脑的神经脉冲聚焦在一点上。

只剩下一个可能。

唯有一名女性可以孵育受精卵。

Eve1的受精卵，是即将从人类体内分化出去的细胞，也可以说它正处在进化阶段。在这样的物种转化期，两个物种之间应该存在重叠的部分。那么，具有那种重叠部分的人，是不是就可以接纳Eve1的受精卵？如果在那名女性的子宫里，受精卵是不是就可以顺利成长、发育成胎儿？

“不……不要……不要那么做……”利明抱住头，声嘶力竭地叫起来。

圣美的死、圣美的肾脏被捐献用作移植、自己给肝细胞做原代培养……所有这一切都是Eve1的计划。自己沉迷于Eve1展示的实验结果里，甚至还添加了诱导剂，给计划推波助澜。利明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忍不住想要号啕大哭。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回荡在房间里。

利明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是水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