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温箱里面填满了怪异的肉团。培养基的甜腻、胃酸的酸臭、汗液、唾液，那混合而成的呛人蒸汽直冲利明的鼻孔。

利明退了一步，呕吐感涌上咽喉，但他的视线还是被那东西死死吸住。

那是人体各部分的糅合，像是从女性身体上摘取了各种器官，把它们像黏土一样拉伸、切片、融合而成的肉团。肉团还在咚咚地跳动着，全身往外渗出黏液，桃红色的嘴唇湿润诱惑，里面滴着口水的舌头若隐若现。肉团表面伸出几条沙蚕般的触手，顶端长着爪子，正在抚摩自己的身体。中央处有个红黑色的凹陷，与周围的皱褶一起不停收缩。在它的后面耸立着一只乳房，像个巨大的果实，有着光滑而美妙的曲线。在这堆奇形怪状的器官中，唯有那乳房显出格格不入的纯洁和美丽。它正随着肉团表面的脉动，轻柔地震颤着。

嘴唇抬了起来。

那部分像蛇头一样扬起，对准了利明。那嘴唇笑得如同新月。

“利明……”

利明毛骨悚然。

蛇的胴体膨胀起来，从根瘤形变成芋头状，并且继续向蛇头处膨胀，直到唇部才停下来。脸颊出现，鼻梁隆起，额头伸展，紧闭的双眼刻了出来——是人脸。一张女性的面孔正在形成。头部生出细细的黑色毛发，像涌出的蚯蚓似的迅速生长。利明捂住了嘴。他意识到眼前正在形成的是圣美。那是圣美的脸。

圣美睁开了眼睛。

她攫住了利明的视线。利明想要扭头不看，但视线被死死缠住，挣脱不开。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眼白周围布满红色的毛细血管。眼睛睁得更大，球形的双眼盯着利明，仿佛马上就要迸出来似的。

“我在等你……”轱辘般的头部突然逼近，“我在等你，一直在等你……”

圣美像谵语一样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她在笑，脸上泛起红潮。她伸长舌头，舔了舔嘴唇。

颈部与肉团的接合处开始隆起，形成了肩膀，以及细细的锁骨。裸露的乳房连在上面，贴到胸前。另一只乳房也在慢慢隆起。

圣美的上半身正在恒温箱里成形。平坦浮肿的肉团中生出圣美的细腰，上面还有小小的肚脐。身体两侧像鱼鳍一样隆起，分离出两只手臂。不停蠕动的触手朝手臂汇集，像银鱼似的扭动着吸附上去。圣美的双手从黏糊糊的液体里举起来，纤细的十根手指不停晃动，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圣美仰起头，长长吐了一口气。她用双手摸了摸喉咙，然后缓缓向下，抚过胸部，又滑向腰部。

利明浑身颤抖。出现在眼前的东西和生前的圣美别无二致。无论是浑圆的肩膀、耸起的乳房，还是腰部的曲线，都像测量过似的精确。然而此刻在恒温箱里蠕动的那个东西全身湿漉漉的，表皮像波浪一样流动不定，完全没有人类皮肤那种光滑的质感。利明的口中泛起酸水。

圣美露出妩媚的笑容，嘴唇呈现出熟透果实般的桃红色。长长的眉毛皱在一起，像是为什么事情烦恼。眼含秋水，眼角渗出大大的泪滴。那是生前的圣美从未表现过的、渴求男性的笑容。

“利明……我在等你……”

圣美发出猫叫般的声音，一只手搭在恒温箱的门上，肩膀前倾。

铺展在恒温箱里的肉团掉在地上，发出令人恶心的湿漉漉的声音。飞沫溅到利明身上。利明下意识用手挡住身子。

掉在地上的肉团一边翻滚，一边迅速变形。还没确定去处的器官，阴道和子宫，像是沿着瀑布逆行一样，爬上了圣美的腰部，随后腰部以下的曲线便成形了，就像用凿子凿出来的一样。紧接着，圣美身体中央裂开一条直线，子宫钻进体内，阴道口挑逗似的朝着利明，贴在下腹部，上方长出卷曲的阴毛。臀部隆起，生出沉甸甸的质感。圣美左右晃了晃新长出来的臀部。

“利明，看我的身体。”圣美向前踏出一步。

啪嗒。湿漉漉的声音在培养室里回荡。

又一步。啪嗒。声音更大了。

利明捂着嘴，向后退了一步。但圣美和他距离更近了。

圣美的形体已经完成到脚踝了。脚跟和脚趾还是不成形的肉团，但已经开始长出毛虫般的脚趾。圣美又走近一步。

“看，这是我的身体，”圣美继续道，“你还记得吧，利明？这具身体，你拥抱过无数次，还吻遍过全身。我不会忘的……你用舌头舔过我的脖子，用手摸过我的胸，在我身体里奋力抽动。你爱我……你只爱我一个。”

不，不是你。利明很想大叫，但感觉一开口就会呕吐。利明跌跌撞撞地后退，背上撞到了什么东西。是培养室的门。

“来吧，爱我吧。就像以前一样，紧紧抱住我，进入我的身体。”

利明拼命摇头。但圣美依然笑着逼近。她挑逗似的伸出双臂。利明冲出培养室。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左右都是漆黑的走廊。圣美慢慢从房间里现身。

利明的身体撞上了斜对面自己研究室的门。门锁上了。但木制的门很老旧，第二次撞击门上的锁扣就被撞飞了。利明冲进研究室，从里面顶住门。他拼命在四周摸索，想看看有什么能用的东西。他摸到了靠在门边的拖把，赶紧拿过来抵在门上。

“为什么要逃呢，利明？”

门外传来一阵轻笑。利明用整个身子顶住门。他知道圣美就在门外。

“没用啊，你这么做。”

水桶泼水的声音响起。黏糊糊的液体从门缝下面渗进房间。是肉，肉的黏液。门外的圣美重新化作了没有固定形态的肉液，侵入房间里，然后又变化成圣美的上半身。圣美咧嘴笑了起来，双手撑起身体。利明发出嘶哑的尖叫。

他慌忙从门后跳开。房间里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摸索着逃跑。某台设备的液晶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只有靠它了。小腿撞在椅子角上，利明痛叫了一声。胃液从嘴角溢出来。

圣美追了上来，抓住了利明的袖子。利明使劲挣开，但圣美把他逼到了死角。利明后背撞上了桌子。是浅仓的实验台。利明随手抓起桌上的东西，扔向圣美。

“我说了，没用的。”

圣美的笑容陡然变得清晰。利明扔出去的试剂瓶、移液枪、离心管，全都消失在圣美的身体里。所有撞上她身体的东西，都被她贪婪地吞噬了。

利明的手指碰到坚硬的棒子，是铁架台。利明挥起铁架台，朝圣美的头顶砸去。铁架台发出沉闷的声响，插进圣美的头盖骨。

圣美大笑起来，额头上依然嵌着铁架台。她用右手握住铁架台，慢慢往外拔。铁架台从圣美的脸上拔出来。利明惊叫起来。这东西长着圣美的模样，但绝不是人类。里面也不一样。那只是一块模仿圣美外形的巨大肉团。铁架台被彻底拔出来的瞬间，圣美的脸抽搐了一下。“啪”的一声，铁架台的底部被抽了出来。圣美把它扔到身后。

“好了，乖乖的，好好看着我。”

圣美伸出双手，夹住利明的脸。那双手滑腻腻的。一个个细胞在沙沙蠕动。利明想要摇头后退，但完全无法动弹。圣美的脸凑了过来。

“我爱你呀，利明。”

圣美的唇压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