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明跳上自己的车，发动引擎。

挂挡、踩油门、放手刹。汽车飞速冲了出去。利明猛打方向盘，沿路直冲到大门前，在收费处继续加大油门，挡风玻璃撞开门，冲上外面的马路。他继续用力踩着油门，方向盘朝右打出90度的直角，汇入快车道。后轮咯吱作响。利明直接闯过红灯。

车里的数字时钟显示六点二十四分。云层铺散开来，让天色显得有些昏暗。幸运的是车辆很少。利明继续加速，但凡看到一辆车都会超过去。车身剧烈摇晃。

必须马上彻底消灭Eve1，决不能再放任哪怕一秒。

那的确不是幻觉。Eve1确实在培养瓶里呼唤利明。在显微镜的镜头下变换形态，塑造出圣美的相貌，向大脑呼唤自己的名字，这些都是现实。

“线粒体解放的日子终于到来了”。附体浅仓的Eve1是这么说的。它还说，“我就是线粒体夏娃”。从单细胞生物的时期就开始潜伏。自己没听错，这是它的原话。如果那不是夸夸其谈，那么在讲台上喋喋不休的就不是Eve1。在培养瓶里塑造出圣美容貌的也不是Eve1的力量。

是线粒体。

是在Eve1中犹如蛔虫般纠缠增殖的线粒体。自从加入生理机能药学研究室以来，利明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线粒体这种细胞器身上。而这些线粒体正在操控宿主细胞Eve1。

这么说来，那件事也是它干的。今年六月，圣美在听药学院公开讲座的时候，向石原教授提过问题。当时利明正在操作幻灯机，听到圣美说的内容，他惊讶不已。那时候的圣美，不是利明认识的那个圣美，更不是和他共同生活的圣美。

讲座结束后，利明问过圣美。他忍不住想要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一直到最后，圣美也没有解释自己在哪里学过有关线粒体的知识，更没有说自己是怎么想到那个大胆假说的，但现在利明知道了。那同样是圣美体内的线粒体干的。那时候圣美说过，线粒体将会奴役细胞核。确实如此。

利明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论文。有个叫作“囚徒困境”的游戏。那是两个国家参与的外交游戏，每个国家都有“合作”和“背叛”两种卡牌。他们可以对另一方采取任何一种行动。两个国家同时出牌，如果两者都是“合作”，那么两个国家都可以得到3分；如果对方是“合作”，自己是“背叛”，对方就是0分，而自己可以得到5分；如果双方都是“背叛”，那么双方都只能得1分。两个国家一边出牌，一边研究对方的出牌规律，不断采取行动。这个游戏模拟的正是自然界里的共生，也就是不同生物如何在维持生存的同时，最大限度地拓展自身的利益。

在这个游戏中获取最高分的策略，是一开始出“合作”牌，然后模仿对方上一次的行动出牌。首先展现自己的友善，然后遭遇背叛就坚决还击，这叫作“还击战略”。方法很简单，但从模拟的结果来看，这是在自然界中生存的最佳战略。

宿主与线粒体的共生关系应该也不例外。从很久以前开始，核基因组应该就是这样与线粒体共生的。每个人都以为这个游戏将会一直持续下去——至少核基因组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如果这个游戏并不能永远持续下去呢？如果下一回合游戏就宣告结束了呢？

如果那样的话，就会出现必胜的方法。在游戏过程中使用“反击战略”，然后在最后阶段，不管对手出什么牌，自己都出“背叛”就可以了。

线粒体打算结束这个游戏，不再与核基因组共生。它决定了，所以线粒体把“背叛”牌打到了面前。

细胞核必输无疑。

“……太蠢了。”利明咬住嘴唇。哪有这么荒谬的事。

汽车品牌名。 通往药学院山丘的道路出现在眼前。在前面的T字路口左转，再顺着道路往前开就到了。一辆红色MINI 慢吞吞地行驶在前方。利明加大油门，准备在信号灯变色前超过它。

就在这时，信号灯变成了黄色。

那辆MINI踩了刹车。太突然了，利明完全没预料到。他的反应慢了一步，来不及了。MINI车的红色车尾灯急速逼近。

“浑蛋！”

利明猛打方向盘。

对面车道驶来一辆轿车。利明赶紧拨回方向盘，从MINI和轿车的夹缝中钻过去，撞上了右边的行道树。利明继续打方向盘。车身差点翻过来，发出刺耳的尖啸。后面响起喇叭声。利明换挡、踩油门，驶过T字路口。后视镜里能看到柏油马路上留下的轮胎印痕。利明把挡换回来，朝药学院加速驶去。

寄生在Eve1中的线粒体能在多大程度上控制宿主？这是核心问题。线粒体是产生能量的地方。生命的运动依靠于能量的消耗。肌肉细胞中的线粒体更发达，正是这个缘故。只要有氧气和营养，线粒体就能源源不断地生产能量。如果再给予β氧化诱导剂，那就更不用说了。

利明以近80迈的速度飞驰在弯弯曲曲的道路上。幸好对面几乎没有车辆。药学院大楼在树林后面探出头来。马上就到了。

看到了药学院前面的公交车站。汽车划了一道大大的弧线，向右转弯。车身猛地跳起，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利明毫不理会，继续前进。

白色大楼出现在眼前。不知怎么，这幢六层高的建筑显得很大。天色渐晚，停车场里空荡荡的。这也不奇怪，毕竟今天是星期天，而且是学术会议期间，当然没有人。

利明直奔大门，然后在门前踩下刹车。车身往前一冲，停了下来。不等反作用力平息，利明已经打开车门，冲进了药学院。

他没脱鞋就跑上楼梯，硬邦邦的鞋底踩在地上，巨大的声响在楼里回荡。利明一口气爬上五楼。

走廊里很暗，空无一人。利明在长长的走廊里跌跌撞撞地奔跑。走廊深处是利明的研究室，培养室也在那里。

他打开研讨室的门，抓起挂在墙上的培养室钥匙，冲回走廊，把钥匙插进培养室的锁孔，转不动。利明气喘吁吁，手在颤抖。钥匙转了一圈，同时拉动把手。一片漆黑。利明伸出手。看到了恒温箱。他跳过去，伸出手，咽了咽唾沫，拉开箱门。

里面的景象扑面而来。

利明惨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