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迎来今年的十二月二十四日。

准备晚饭前，圣美已经把房间装饰好了。客厅墙上贴了美丽的纸花，电视机旁边摆了一棵小小的圣诞树，枝条上装点着雪花形状的棉花，彩灯和小挂饰也垂在上面。槲寄生挂在厨房门楣上。她还整理了壁橱上的洋娃娃，餐桌也换上了蕾丝边的新桌布，上面摆了亮锃锃的烛台。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房间里便收拾出一派圣诞节的气息。圣美满意地打量了一圈，满意地嘟囔了一句“很好”。

自从和利明结婚、一起住进公寓以来，圣美每年都会做圣诞节装饰。起初利明觉得这些装饰太夸张了，不太情愿，觉得反正没有孩子，没必要搞圣诞节装饰。而唯有这点，圣美不肯让步。她一直都是这样庆祝圣诞节的。对圣美来说，只有这样才是过圣诞，也是过生日。

圣美忽然望向窗外。她感觉到某种静谧的气息，满怀期待地走向窗边，拉开窗帘，把结霜的窗户打开一条细缝，悄悄窥探外面的状况。

白色的东西在夜空中飞舞。

圣美低低欢呼了一声，探出身子环顾周围。

不知什么时候下的雪，已经把外面铺上了薄薄的一层。粉雪悠然从天上落下，连绵不绝。虽然看不到远方的黑暗处，但在房间灯光照亮的范围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粒粒雪珠的形状。

白色圣诞节。

圣美说不出的开心，她用哆来咪的音阶哼唱起以前弹钢琴时学的《平安夜》。

利明打电话说要晚点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蛋糕做好了，晚餐也准备好了。圣美一手握着电话听筒，斜着眼睛看着炖了菜肴的锅，心里满是失望。利明说，大四学生的实验失败了，必须从头再做一遍，自己不得不在旁边全程指导。

“一定要今天吗？”圣美忍不住问。

“样品已经处理好了，如果今天不做，样品就浪费了。”

“哦……”

利明大约察觉到圣美的失望，一个劲儿地道歉。圣美努力装出开朗的语气说没关系，但她很寂寞。去年利明好像也是做实验做到很晚才回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她很希望利明能够放下实验，早些回来。这可能是个任性的愿望，但也是她真实的期盼。然而实验比圣美想象的还长。利明解释了接下去要做的操作，开始估算回到家的时间。

“接下来要先摘取大鼠的肝脏，做均质化，然后取线粒体组分……”

听到这个词，圣美的心口扑通响了一下。

（Toshiaki.）[“利明”的日文罗马音。—译者注]

圣美大吃一惊，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通红。圣美浑身颤抖，就像被人泼了一盆滚烫的水。

“……怎么了？”

唰，感觉又回来了。圣美慌忙把听筒贴在耳朵上，用笑容做掩饰，对利明说没什么，又叮嘱说下雪了，回来路上小心些。

但是放下听筒，圣美半晌都无法动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腋窝在出汗。一阵寒意突袭而来，圣美打了个寒战。

反应越来越强烈了。和利明结婚以来，这种情况在加速发展，而近来特别严重。

只要听到“线粒体”这个词，心脏就会异常搏动，无法呼吸，身体热得像是血管要爆裂了。在结婚之前，她想要多了解利明，曾经问过他实验的内容。但这几个月来，她已经不能再提研究的事了。发作状况越来越严重，越来越令她无法忍受。狂风骤雨般的心跳几乎要把整个身体都撕碎。圣美体内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会对那个词产生反应，并在体内发出声音。

那感觉就好像那声音的主人很喜欢听到利明的研究，开心地在圣美体内乱窜。刚才的电话也是一样。圣美自己期盼利明早点回来，头脑中的声音却像是希望利明继续做更多的实验。

圣美完全弄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忽然间，圣美想起高中时的自己。那时候自己脑海里想的一直都是将来要做什么，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接下去又会发生什么。但是现在，这些疑问却以完全不同的含义缠绕在心中。

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最后，利明回到家已经过了十一点。他为自己的晚归道歉，然后看着房间里的装饰，露出惊讶的笑容。

圣美把蜡烛竖在桌上，点亮圣诞树上的彩灯，布置好菜肴。利明欢快地称赞了圣美的手艺。虽然回来晚了，但他活跃气氛的努力还是让圣美很开心。

吃过饭，圣美端出蛋糕。高中时她向母亲学了花式蛋糕的做法，每年都会在蛋糕设计上花费不少心思。这一回她以下雪的森林为造型，还在蛋糕中心搭了一座威化饼做的小屋。她觉得自己做得相当不错。

在调暗的灯光中，两个人分吃蛋糕，喝了香槟。利明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过来，说是生日礼物。那是一块很可爱的手表。

进入卧室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关上灯，利明静静地吻了过来。双唇接触的一瞬，圣美感觉到一种令她战栗的快感。

圣美情不自禁地呻吟起来，她的双腿立时软了下去，支撑不住身体。那刺激如此强烈，简直让她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要熔化了。

圣美发现自己在主动探出舌头。她的身子已经彻底软了，唯有舌头在执拗地追索着利明。（撒谎！）无法置信。（这不可能！）四肢完全没有力气。她被利明抱在怀里，站都站不住，然而舌头还是贪婪地追逐着利明的嘴，如饥似渴地缠住利明的舌头，不停摩擦他的内侧牙龈。（怎么会这样？！）

突然间，强烈的睡意袭来，就像是突如其来的睡魔把她推下深渊。圣美大吃一惊。如果不是被抱着，自己也许就会沉入地底。她撑不住自己的头，仰面朝天向后倒去，但那舌头依然饥渴地动着。（怎么回事？）利明似乎认为圣美已经有了反应，嘴唇贴在她的咽喉处。耀眼的闪光从眼睑内部划过，但睡意无情地笼罩着大脑。圣美奋力摇头，想把那睡意甩掉，然而毫无效果。（到底怎么了？）

就在感觉灰暗扭曲之前，响起一个声音。

（Toshiaki.）

圣美吃惊地睁开眼睛。睡意稍有减退，但也只有一瞬。那帷幕在脑海中重新合上。（不！）圣美摇头抵抗，她叫喊起来，用拳头砸自己的身体，使劲瞪大眼睛。是那个声音。和利明聊到研究话题时听到的那个不知来历的声音。（不要！）圣美大叫。（不能睡！）圣美向利明求救。但那声音又一次在脑海中响起，像是要抹掉圣美的一切努力。

（Toshiaki.）

谁？是谁？

心跳快得像接连敲响的钟，不断撞击圣美的胸口。她大口喘息，痛苦不已。圣美全身痉挛，感觉快要崩溃了。睡意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她拼死挣扎着，试图避免被吞没。汹涌的波涛来来回回，意识在反反复复间变得模糊不清。每当圣美的意识远去时，声音的主人似乎就会从圣美体内涌上来。那声音满怀欣喜，不断呼唤利明的名字。圣美焦急万分，她甚至产生了声音的主人在同利明睡觉的错觉。在自己沉睡期间，是它的意识占据了身体，与利明尽情交欢。圣美的脑海里充满了这种可怕的幻想。它偷了我的男人，偷了我的利明。圣美不顾一切地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睁开眼睛，好几次成功地占据了意识的主导，但随即又沉入黑暗的深处。

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很大，在房间里回荡。那是自己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圣美分不出来。那声音很兴奋，诉说着交欢的愉悦。圣美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做什么。所有一切都扭曲地混杂在一起，然后被汹涌的黑暗波涛吞噬、蹂躏。

醒来时，周围一片寂静。

圣美做了个梦。

她很快意识到那就是自己一贯的梦，圣诞夜必然会做的那个奇异的梦。漂浮在黑暗中的感觉，遥远往昔的记忆。

但随着梦境的发展，圣美意识到今年的梦与往年有些不同。

她发现自己正在漫无目的地漂动。视野里一片浑浊，连上下都分不出来，但体表能感觉到的水流方向在不停变化，这让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剧烈运动。力量涌上身体，仿佛哪里都能去。实际上，自己确实可以移动前所未有的距离。圣美发现自己正为这一点感到高兴。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间，她感觉到抚摩自己身体的水流出现了异动。附近有什么东西。那东西很大，但动作很迟钝，只是在不停地颤动。

想起来了。那东西自己遇到过很多次了，其中还攻击过几次。有时候它很容易破裂，不过有时候也会反过来抓住自己。

在意识到对方的时候，忽然间自己身体里涌现出一种从未感觉过的东西。自己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从哪里来，又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己回过神的时候，已经颤抖着钻进了对方体内。

对方似乎很吃惊，但当自己分享了部分力量后，便立刻允许自己的共存。对方体内很舒适。找到了永恒的居所，她想。

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呢，圣美在梦里想。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但想不明白。

什么都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