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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生杀意  作者:濑名秀明

接到护士说麻理子尿量减少的报告,吉住立即赶往病房查看麻理子的情况。

麻理子的体重略微增加,而且检查结果显示,血清肌酐和尿素氮的数值都有上升趋势。吉住吓了一跳。

可能是排斥反应,他想。

麻理子躺在病房的床上。她从昨天晚上开始有点发烧,脸颊有些烫。吉住和麻理子打了声招呼,但对方没有理他。病房里的护士露出苦笑。吉住坐到麻理子身边。

“尿液有点少,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不知道。”麻理子依然扭着头。

这几天,麻理子总算对吉住的问题有所反应了,不过只是一两句硬邦邦的话。尽管如此,吉住也很高兴。他以为麻理子总算开始对自己一点点敞开心扉了。这可能多亏了自己允许她去院子里散步吧。

到目前为止,麻理子的术后恢复可以说非常理想,既没有感染,也没有出现排斥反应。从本周开始,他们进一步降低了免疫抑制剂之一肾上腺类固醇的剂量,还批准了户外活动。吉住认为,即使接触到外界的空气,感染的可能性也很低。如果继续保持下去,麻理子很快就可以出院。但如果现在出现了排斥反应,出院就不得不延期。

吉住相信了麻理子说的“不知道”。她应该没有隐瞒什么,她是真的不知道吧。排斥反应早期,自觉症状很不明显。虽然经常会伴有发烧、倦怠,但那些也可能仅仅是由于没有妥善控制饮水量而引发的,所以还是需要慎重处理。

“我想做几个小检查。有可能出现了排斥反应。不过不用担心,就算真出现了排斥反应,也能很快解决。”

当吉住说出“排斥反应”这个词的时候,麻理子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暂时还是不要去外面了,好吧?我想给你做个超声检查,行吗?以前移植的时候做过的。

“那项检查是要听一下血液流动的声音。很快就能完成,一点也不痛。我要看到检查结果才能判断。现在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出现了排斥反应。”

麻理子默默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于是吉住让站在一旁的护士去准备多普勒超声血流仪。这种设备能够检查移植肾有没有肿大,血流量有没有减少,而且可以在病房里使用,所以吉住经常做这种检查。

吉住把检查工作交给护士,又朝麻理子笑了笑,然后离开了病房。他沿着住院楼长长的走廊走向电梯间。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映出若干方形的日影。

麻理子的症状真的是排斥反应吗?吉住一边走,一边飞快地思考着。单看目前的检查结果还不能确定。近年来随着特效免疫抑制剂的发展,已经很少出现剧烈的排斥反应了。与此同时,反倒是排斥反应与环孢菌素的肾毒性表现越来越难区分了。

环孢菌素是目前移植治疗中不可缺少的免疫抑制剂,麻理子每天也在服用。但环孢菌素有一种副作用,当它的血药浓度升高时,会表现出肾毒性。所以在市立中央医院,每天早上都要采集患者的血液,监测血液中的环孢菌素水平,并根据结果调整用量,防止出现副作用。

麻理子的监测数据,每天都会由检验科送到吉住这里。只看那些数据,环孢菌素的水平并没有怎么上升,血清肌酸酐的水平却在上升。这可能是由于排斥反应,也可能是由于肾毒性。不过根据过往的经验,吉住感觉还是排斥反应的可能性更高。

为什么到了现在,反而出现了排斥反应?吉住百思不得其解。不,也许正是因为之前太顺利了,所以才不能理解吧。

但吉住还是隐隐有些怀疑。

麻理子是第二次做移植手术了。上一次也是因为排斥反应,导致移植肾失活。吉住想起了当时的情况。

那一次麻理子没有服用免疫抑制剂。她装作服了药,实际上把药扔了。到最后她也没有承认,但吉住还是确信她没吃药。如果那时候她能好好吃药的话,就不用再做移植了……

想到这里,吉住突然站住了。

难道,这一回麻理子又把药扔了?

她会不会为了让移植失败,故意引发排斥反应?

……不可能。

吉住摇了摇头。血液分析确认了免疫抑制剂的存在。麻理子在吃药。

吉住低着头,继续往前走。他感到很不好意思,尽管只有一小会儿,但自己还是怀疑了麻理子。

吉住想,自己可能无意间对麻理子露出过猜疑的表情,结果被麻理子发现了,所以她才对自己充满敌意。

也许这就是麻理子不肯配合的原因。

吉住重重叹了一口气,按下电梯的按钮。

超声检查很快有了结果。血流量确实略有下降。吉住决定给麻理子做肾脏穿刺活检。他把预定的时间告诉护士。

穿刺活检是观察移植肾脏状态最直接的方法。将针刺入患者的肾脏,夹取少量组织,将获得的组织碎片染色后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吉住请护士将麻理子送入手术室,自己在准备室做完消毒,跟着来到手术室。

穿刺活检几分钟就结束了。吉住把组织交给助手。

“马上送去检验科。我需要光学显微镜、荧光显微镜和电子显微镜的三种结果。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光学显微镜差不多二十分钟。”

“好,马上去。”

走出手术室,吉住回到办公室里等待结果,但内心还是涌起无法抑制的不安。

这一次,麻理子的肾脏也保不住吗?

会和上次移植一样坏死,最终不得不摘除吗?

平时绝不会想的问题,在头脑中一闪而过。竟然会变得这样疑神疑鬼,连吉住自己都觉得奇怪。

麻理子发生排斥反应后,被送到了医院。当时她一个人在家里,痛苦不堪,直到父亲回到家才发现。这个消息对吉住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麻理子出院后还会定期到医院来开药,接受检查,确认肾脏有没有顺利成活。麻理子马上被送进ICU,吉住半信半疑地开始接诊,结果惊愕地发现麻理子血液中的免疫抑制剂浓度非常低。这是突然发生的排斥反应。虽然立刻静脉注射了对排斥反应具有显著效果的CD3单克隆抗体(OKT-3),但为时已晚。麻理子输了液,不得不再次进行透析。转眼之间,移植的肾脏就遭受了不可逆转的损害,只剩下摘除这一条路可走。

没有比移植肾摘除手术更令人沮丧的了。那么多人,花费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精心治疗,结果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不,不走运的话,患者的生活将会比手术前更糟。而且一般来说,摘除手术需要由移植的主刀医生来做,因为他们对患者的血管位置最为了解。对于不得不准备摘除手术的吉住而言,这是一种莫大的屈辱,意味着自己的治疗失败了。

摘除手术当天,外面下着小雨。吉住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望着雨水,心中后悔自己没有带伞。不过,灰色的天空也正像是吉住的心情。

肾脏的摘除和移植在同一间手术室。唯一和移植时不同的是,麻理子下腹部的右侧残留着移植的手术伤口。吉住再一次用高频电刀切开了那个部位。

移植的肾脏和周围的组织并没有太多的粘连,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麻理子的移植虽然已经过了六个月,但排斥反应并不是逐渐发生的,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显示出类似于急性移植肾功能不全的症状。如果是慢性的排斥反应,会出现炎症,肾脏对腹腔壁的粘连也会很严重,看不到血管的位置,强行剥离有可能导致大出血。麻理子的手术部血管则可以比较容易地结扎。

整个手术过程笼罩在沉重的气氛中。哪怕在用尼龙线缝合血管时,吉住也无法集中精神。他完全清楚这是必须无比慎重的操作,但始终无法接受自己正在把移植肾从麻理子体内摘除的事实……

看到按时送来的组织染色结果,吉住确定了,这就是排斥反应。排斥的程度还很轻,但毛细血管中明显出现了多形核白细胞,小动脉中也出现了血栓。如果是环孢菌素的肾毒性,那么小动脉中会出现玻璃颗粒状的物质,而在麻理子的切片中观察不到那种小动脉玻璃样性变的形态。

吉住决定给麻理子下甲基强的松龙的处方。如果麻理子的排斥反应严重,就需要用OKT-3,不过目前他认为还没有那个必要。先连续服用三天观察情况。效果要等服药结束才能看到。这一周必须仔细观察。

吉住做完指示,松了一口气,泡了一杯咖啡,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他怔怔地望着杯子里冒出的水汽。

摘除手术后,麻理子明显变了。

她陷入了极度抑郁的状态。这是移植肾没能存活的患者身上极少出现的精神状态。吉住一开始以为是移植失败导致麻理子自闭,所以他积极鼓励麻理子和她父亲,希望他们继续抱有希望。他还告诉麻理子,透析治疗中也出现了一种名叫腹膜透析(CAPD)的新方法,希望能多少缓解她对于重返透析生活的精神重负。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麻理子的心理状态恐怕复杂得多。

当时吉住并没有深入追问麻理子为什么不吃药。小孩子有可能故意不吃药,原因则多种多样,像是对成年人的反抗、讨厌药物导致脸庞浮肿的副作用、私自在外过夜或者旅行等等。有人则是认为自己的身体已经好了,不吃药也没关系,于是自说自话地停了药。他们忘了自己的健康正是因为吃了药。

说实话,吉住并不能完全理解小孩子的想法。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小孩子打交道。可能是因为自己没有孩子吧,吉住想。

到医院工作后不久,吉住就和大学时的女同学结婚了。两个人都在大学附属医院工作,没时间生孩子。等到婚后多年,终于有时间的时候,才发现吉住的精子有异常,不能让女性妊娠。

妻子一直以工作为主,每次都语气强烈地要求晚点再生孩子。听到这个结果,她背过脸去,没有看吉住。但吉住还是看到了她一瞬间闪过的轻蔑眼神。

也许应该更加细致地做好麻理子的思想工作。事到如今,吉住非常后悔。自己应该多和麻理子谈谈心。

过了一段时间,麻理子似乎摆脱了抑郁状态。她不但很听吉住和父亲的话,也同意登记到再次移植的名单里。吉住以为她已经从摘除的打击中恢复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看到这次接受移植的麻理子就知道了,她还没有恢复过来。两年前,麻理子并不是因为移植肾失活而抑郁的。她还存着某种吉住他们不知道的心病。麻理子隐瞒了她的心病,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而且她装出已经恢复的样子,骗过了所有人。吉住他们没能看穿她的伪装。

已经太迟了吗?再也无法让麻理子敞开心扉了吗?

不会的,吉住想。

如果不能让患者信赖,那还是不要做移植医生了。

吉住想和麻理子多谈谈心。

那天傍晚,吉住去了麻理子的病房。

房间里只有麻理子一个人,她孤零零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输液管连着麻理子的手臂。那里面装有吉住为了治疗排斥反应开的处方药。

对于吉住的突然到来,麻理子显得有些吃惊。这也不难理解。迄今为止,除了紧急情况,吉住只会在规定的查房时间出现。

“怎么样?不能出去走走,是不是有点失望?”吉住这样向麻理子打招呼。

麻理子没有回答,扭过头去不看他。不过吉住并不在意,径直坐到麻理子床边的椅子上。

“排斥反应的症状还很轻,”吉住继续说,“下回给你看看照片。你还没看过自己肾脏的照片吧?只要好好吃药,肯定能治好的。不用担心。”

“……”

“没事的。上次移植的时候也是这样。稍微有点排斥反应,很快就能恢复。肯定会治好你。马上就能回家吃好吃的了。”

“……”

“对了……”吉住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抛出那个问题,“能告诉我,上次移植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扭着头的麻理子,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吉住继续说:“上次移植的时候,我也没有仔细问清楚你的烦恼……感觉很抱歉……你肯定是有什么原因才没有吃药吧。能和我说说吗?”

麻理子沉默不语。不过吉住能感觉到她的内心在动摇。

吉住也跟着沉默了半晌,等待麻理子开口。沉默笼罩在房间里。吉住甚至有种错觉,仿佛那沉默如同雪花一般从天花板上缓缓飘下,慢慢沉积在麻理子的病床上。

“医生,我要睡了……”最终,麻理子只说了这一句。

“是吗……”

吉住站起身。他觉得算稍微有一点进展了。至少和刚做完手术的时候相比,现在的麻理子还算愿意和自己交流,哪怕只有一点点。

“不用担心排斥反应,肯定能治好的。”

说完,吉住离开了病房。

第二天晚上,吉住又看了一遍活检的结果。冷冻切片的电子显微镜观察结果也出来了,他将其与光学显微镜的结果做了对比。

“有点奇怪。”检验科负责组织标本的技师对吉住说。

护士从检验科拿回来的检查结果上写了技师的留言,所以吉住给他打去电话询问情况。

“作为排斥反应来看,程度很轻,不是什么大问题,但给我的感觉有点奇怪。”说到这里,技师压低了声音,“我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吉住明白技师要说什么。一看到照片,他立刻意识到那和通常的形态截然不同。

“固定法和以往一样吧?以前真没见过这样的吗?”

慎重起见,吉住特意追问了一句。如果弄错了组织固定方法,很容易出现不同的结果。吉住一开始也以为是染色操作出现了失误。

但既然确定不是操作失误,那吉住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吉住从档案中取出移植手术一小时后采集的活检结果,重新仔细观察了一遍。他倒抽了一口冷气。那时候就已经出现征兆了!自己竟然愚蠢到没有发现。

移植肾的细胞中,线粒体显得异常巨大。

它的长度是正常长度的好几倍,而且像内质网一样融合成网状,扩散到整个细胞。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形态。

吉住感觉有些恶心。他把照片放到桌上,一口气喝光了咖啡,但他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当然,吉住知道施用环孢菌素会导致线粒体伸长。他也听别人说过,依他尼酸那样的经口利尿剂会使肾脏细胞的线粒体出现形态变化。但不管用了多少环孢菌素,这样的形态也太异常了,而且刚刚做完手术就能观察到。即使施用环孢菌素确实诱导了变化,也只能认为移植肾脏的细胞线粒体从一开始就存在某种异常。

吉住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它证明环孢菌素确实具有肾毒性吗?还是说,这是出于某种完全不同的原因呢?如果说肾脏从一开始就有异常,为什么一直都在正常……工作呢?

突然,吉住想起移植手术时感觉到的异常灼热。

就是在触摸到移植肾时感觉到的那股热量。那时候吉住的心脏表现出近乎怪异的兴奋,就像是那颗肾脏在令自己的心脏跳动一样。

会和那时的异常有关系吗?

吉住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这件事决不能让麻理子知道。但吉住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如果能够继续保持正常,那就再好不过了,他想。这些线粒体可能和排斥反应没有关系。而且除了这次的排斥反应,肾脏也在正常工作,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吉住希望它能顺利存活。

他看着桌子上的电子显微镜照片,在心中暗暗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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