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事吧？”六月的那一天，当圣美醒来的时候，利明马上问了一声。

圣美躺在沙发上，墙上挂着一块黑板，对面是一个大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英文标题的精装书，像是大学里的某个房间。不过房间里没有实验器材和实验台，估计是某位教职员工的办公室。

圣美晃了晃头，支起上半身，然后想起自己是因为心脏病发作而晕倒的，连忙把手放到心口，保持这个姿势数了一会儿心跳。心脏有规律地平静跳动，和平时一样。圣美松了一口气，换了个姿势，坐在沙发上。一个男人站在身边，一脸担忧地观察圣美的脸色。

“真的没事吗？”那人又问了一次。

“嗯……没事的。给您添麻烦了。”圣美微微鞠了一躬。

“好吧，那你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那人挠了挠头，“这是我们研究室的研讨室。今天是星期天，没有人来。你要喝点水吗？”

“……不好意思，请给我一杯。”

“嗯，好的，没问题。请稍等。”

那人温柔地笑了笑，安抚圣美的情绪，然后走出房间。

沉默突然笼罩了房间。圣美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发现自己的领口有点歪，慌忙整理了一下。

她的眼前又浮现出刚才走出房间的那个人的脸庞。

在那间教室，幻灯片放映机启动之前，自己在座位后面看到的，就是那张脸。心脏出现问题，自己即将昏迷的时候看到的，也是那张脸。

没错。圣美想起来了，自己倒在他的怀里。她感到脸颊火辣辣的。

那时候的自己正在思考屏幕上映出的字母。那是什么字母来着？圣美在记忆中搜寻。好像是某个人的名字。圣美闭上眼睛，试图在眼睑内唤回那些文字。Naga……？对了，好像是Na、Ga、Shi、Ma[“永岛”的日文罗马字。]。

圣美惊讶地睁开眼睛。自己真蠢，她想。她终于意识到刚才那个男人的名字就叫永岛利明。太丢人了。

那人拿着马克杯进来了。

“请。”

他笑着把杯子递过来。圣美道了谢，喝了一口。冰凉的乌龙茶顺着咽喉流下去，令人愉悦。

“那个……谢谢您。您是……永岛先生吧？如果弄错了，请您原谅。”

利明惊讶地“哎”了一声，盯着圣美。圣美知道他很奇怪自己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

“两年前我们见过一次，”圣美努力挤出开朗的笑容，“在吹奏乐部的迎新会上。您可能不记得了，我就是那时候的新生，我叫片冈圣美。”

利明一怔，随即露出笑容。

“啊，啊啊……原来如此。”

最后圣美和利明聊了将近三十分钟。利明虽然不记得圣美，不过既然她是吹奏乐部的学妹，还是很愉快地和她聊了很久。他还向圣美道歉，说自己读了研之后就没再去过吹奏乐部了，所以没记住圣美的长相。圣美在两年前就觉得利明是个沉稳的人，时隔这么久再次见到的时候，那种印象更加强烈。他当年在读研一，那么现在应该已经毕业了。圣美随口问了一句，利明回答说自己正在读博。圣美赞叹不已。她觉得利明拥有明确的目标，和自己完全不同。利明笑着说，研究很有意思，他停不下来。圣美觉得利明的笑容很好看。

如果石原教授没有回来的话，估计圣美还会继续聊下去。做完讲座的石原教授回到研讨室，一看到圣美就夸张地和她打起了招呼。

“我说，没事了吧？哎呀呀，你突然晕过去，可把我吓了一大跳。”

圣美一个劲儿地低头道歉。以前有没有发作过，有没有去看医生，教授细致地问了很多。圣美一一做了回答。她费了不少工夫，才让教授相信自己真的没事了。

“永岛，你去送送这位。万一回去的路上再出什么情况就不好了。”

圣美坐在利明汽车的副驾驶座上，反复道谢。

“你这么客气，倒让我也不自在了。”

利明无奈地笑了笑，圣美下意识地又说了一句“对不起”。利明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圣美也跟着笑了。

下个星期天，两个人一起吃了午餐，然后开车兜了兜风，互相留了电话号码。

第二天，圣美主动打了电话。又过了一天，利明在很晚的时候打了电话过来。

两个人就这样开始交往了。

利明忙于大学的实验，就连星期天也没办法一直陪圣美。他说自己要处理细胞，怎么也不能一整天不去。不过利明还是会设法安排时间，带圣美兜风，邀请她喝酒。如果遇上做实验，只有晚上才有空的时候，他就去借电影录像带，两个人一起看。圣美越来越喜欢利明，尽管他很忙，但总是会想着自己。

圣美想要多了解一些利明。她不知道利明在做什么研究，所以经常会在聊天中问起。利明每次都会一脸开心，热切地向圣美深入浅出地解释。一旦说起研究的话题，利明的眼睛就会闪闪发光。圣美看着他的侧脸，心想他真是一个热爱研究的人呀！自己喜欢的人，为某件事情倾注热情，这一点太棒了。

“教授在那场讲座上用的，就是我做出来的数据。”圣美问起讲座时的幻灯片上为什么会有利明的名字，利明解释说，“读研的时候得到了很不错的结果，所以教授让我写篇论文，他大概也知道我接下去要读博士。论文必须用英文写，很辛苦，不过最终还是登上了很好的杂志——《生物化学杂志》。”

“是很著名的杂志吗？”

“嗯，是一流杂志。刊登生物化学相关的论文，全世界的研究者都在读。你在幻灯片上看到的注释，就表示论文登载在那份刊物上。对了，你可能不知道，总体来说，学术杂志分成两大类，一类是刊登论文的，一类是刊登解说性文章和综述的。日本的《牛顿》《日经科学》这类杂志，你也看过吧？”

“嗯。”

“那些是刊登新闻报道和综述的杂志，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学术杂志，是面向社会大众的科普杂志。在那些杂志之外，还有一些杂志给研究人员提供舞台，让他们能够报告自己的发现。全世界的研究人员都会把自己的研究结果写成论文，给它们投稿。通常来说必须用英语写。这类杂志会有若干审稿人，基本上都是著名大学的教授。审稿人审阅我们的论文，如果认为有发表的价值，就会将论文刊登在杂志上。如果不行，就会被退回去，或者要求重写。”

“那，利明先生的论文呢？”

“一开始他们说我缺少一项实验，需要补充结果，所以我做了那项实验，然后就刊登了。你看，这就是复印本。”

利明递过来的册子上填满了精细的英文和图表。标题用了专业术语和缩写，连圣美这个英文系的学生都看不懂。她飞快翻了翻，发现内容很艰涩，需要一行行仔细阅读。圣美很钦佩利明能写出这样的内容。

“那你还要继续写论文吧？”

“嗯，博士毕业需要三篇英语论文。不过研究室的教授发表了一篇论文，把我的名字也加上去了，所以现在还剩一篇需要写。”

“这一篇也打算在这本杂志上发表？”

“呃，不可能一直都有机会登上这种一流的杂志啊。不过我也想有一天能更上一层楼。”

“更上一层楼？”

“学术杂志也分等级的，有超一流的杂志，也有登上去毫无影响力的杂志。投稿人需要根据自己的研究水平决定向哪种杂志投稿。而且杂志也有自己的风格，有的涉及科学的所有门类，有的只专注于非常小的领域，所以还要考虑杂志和自己的研究方向是否匹配。对了，说到全世界最权威的杂志，应该是英国的《自然》和美国的《科学》。如果能在这两份杂志上发表论文，那可不得了。至于生物化学领域，最高级别的是《细胞》，次一级的就是《生物化学杂志》了。”

“这么说，这篇论文很了不起呀！”

“这当然不是我一个人的成绩。大部分是因为教授给的题目很好。而且教授的朋友刚好是杂志的审稿人，可能也多少关照了一点……”

想要炫耀的时候偏偏说得很谦虚，这也是利明性格上的优点。说起这些的时候，利明脸上浮现出的羞涩笑容，也让圣美十分喜欢。

不知第几次亲吻的时候，利明张开了嘴。那种感觉让圣美头脑发热，心跳加速。利明的手隔着衣服轻轻抚摩圣美的身体。怎么办？他会发现自己已经兴奋了。圣美一边想，一边闭上眼睛，主动地回应利明。那是一种以前从未体验过的愉悦。就是他，圣美想。我在等的——

（就是他。）

圣美吃了一惊，放开了利明的嘴唇。

“怎么了？”利明诧异地问。

“……我好像听到有人说话。”

“有人说话？”

（我在等的就是他。）

“你听！”

圣美尖叫起来。

利明紧紧抱住惊恐的圣美，反复安慰她说没有声音。

那声音确实消失得无影无踪。圣美在利明怀里颤抖着竖起耳朵细听，什么都听不到。

“是幻听。”

利明抚摩着圣美的头说。但圣美并不那么认为，不可能是幻听。没错，和上次听到的声音一样。就是听讲座的时候，自己在晕过去之前听到的那个声音。高亢尖锐，辨不出是男是女，也不知道来自何处。

“没事的。”利明说着，轻轻在圣美额头吻了一下。圣美的心悸逐渐平息，但还在颤抖不已。

“在想什么呢？”

利明的声音让圣美回过神来。桌上摆着意大利菜肴，利明坐在桌子对面。

“没什么。”圣美笑着敷衍过去。

那天，圣美第一次和利明共度了夜晚。圣美从一开始很紧张，不过利明自始至终都很温柔。圣美羞涩得全身像着火了一样，胸膛都快承受不住心脏的狂跳了。就在那时，利明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你真美。”

圣美开心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