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连日酷暑，利明还是没有休息，一直去大学上班。研究室里的冷气不管用，不过培养室和设备室里都有空调，在那里面做实验不会出汗。至少比在蒸笼般的公寓里待着好。

Eve1的增殖不见衰退的迹象。自从添加了过氧化物酶体增殖剂的安妥明之后，分裂速度比以前更快了。

Eve1明显受到了诱导，但利明并不满足于此。过氧化物酶体增殖剂不只有安妥明一种。如果加入其他试剂，还可能进一步加速。

利明决定把保存在研究室冰箱里的所有过氧化物酶体增殖剂都取出来，投放给Eve1，同时还加入了视黄酸和若干生长因子。有论文报道过，过氧化物酶体增殖剂之所以能够诱导线粒体内的β氧化酶，原因在于它能与类视黄醇受体这种DNA结合蛋白质结合。这种类视黄醇受体很可能具有控制酶基因的功能。

利明测量了氚化胸苷的摄取量，确认Eve1的增殖水平。

结果超出预计。同时投放的视黄酸和过氧化物酶体增殖剂呈现出乘数效应。液体闪烁计数仪打印出的计数值是利明从未见过的超高值。除了惊叹，利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师，那个……”

利明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查看那份数据的时候，背后忽然有人喊他。

利明回头一看，是浅仓佐知子。

“什么事？”

应了一声，利明才想起来研究室里除了自己和浅仓就没其他人了。从几天前开始，研究室的教职员工和学生就都去休盂兰盆节了。

浅仓微微低头，显出欲言又止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平时那种开朗爽利的模样。利明催了几次，她才终于说出了正题。

“我想差不多该做学会的准备工作了……”

“啊……是啊。”

“所以，我想让Eve1休息一下，继续之前的实验……”

听到浅仓的话，利明终于想起了还要参加学会。天哪，自己在Eve1上分心太多了。

每年举办一次的日本生物化学学会，是全日本生物化学家与分子生物学家济济一堂，发表研究成果的大规模学会。今年的会议预定在利明他们所在的这座城市举办。按照惯例，利明与浅仓所属的生理机能药学研究室每天都会安排几人发表演讲。特别是硕士研究生，在校期间至少要发表一次演讲，这也是研究室的一贯方针。博士课程的学生有很多机会自己写论文、在学术会议上发表，但本科生和硕士生只有毕业论文答辩时才有机会在众人面前发表。所以从亲身体验演讲的角度说，学会是一个相当好的机会。在学术会议上发表演讲，可以训练学生在公共场合演讲，将自己的想法条理清晰地传达给听众。而且能将自己做的实验告诉大家，对学生来说也是一件非常令人激动的事。不过，第一次的演讲经常会不知道该怎么做，紧张总是难免的，即使准备了也不可能面面俱到。解决这些问题，正是教职员工的职责所在。

这是浅仓首次在学会上发表演讲，她当然想尽早做好准备。她既不知道怎么制作幻灯片，也不知道演讲的流程。这些本该是利明带着她做的，利明却疏忽了。他向浅仓坦率地道歉。

“哦……是啊。对不起，先暂停Eve1的分析吧。”

听到这话，浅仓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利明问浅仓幻灯片所需的数据是不是都齐了。因为需要在图表中插入一些扫描的图片，所以利明和浅仓约好明天教她使用扫描仪。

那天晚上，利明在回家前又看了看Eve1的情况。浅仓在设备室测量吸光度。

利明虽然对浅仓说要中断Eve1的实验，但其实他打算私下里一个人进行实验。他计划先添加过氧化物酶体增殖剂和视黄酸，做几次继代。他猜想Eve1的性状可能会发生变化。

利明从恒温箱中取出一个培养瓶，放在显微镜下。透过镜头，生机勃勃的细胞形态呈现出来。

如今对于利明而言，Eve1所展现的惊异之处，远比学会演讲重要得多。利明也会在本届学会上发表演讲，然而那是半年前的数据，并不是Eve1的解析结果。通常而言，学会演讲申请的截止日期是在学会召开前的几个月到半年，申请时还需要一并提交演讲大纲。所以即使之后获得了更好的数据，除非与演讲的内容密切相关，否则很难临时插入，当然更不可能当天随意修改演讲主题。但利明有种强烈的冲动，想在本届学会上报告来自Eve1的数据。如果公布了这几周来的结果，一定会引发强烈的反响。

不仅如此。这些数据肯定会被一流学术杂志接收，论文也会给研究线粒体的科学家带去强烈的冲击。全世界的研究机构都会写信来索取Eve1。圣美的细胞将在全世界范围存活下去。光是想到这一点，利明就无比高兴。

Eve1在培养瓶底面形成了几个群落。昨天晚上只铺了很薄的细胞做继代，现在居然已经形成了这么多的群落。利明再次被Eve1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增殖速度惊得目瞪口呆。它简直和悬浮的癌细胞一样，如果不做继代的话，甚至只需要更少的数量，就能在一天里填满培养瓶。幸好，即使以较少的数量给Eve1做继代，它似乎也不太受影响。这可能也意味着它的增殖能力极强。利明下意识地望向视野中央的细胞群落。

就在这时，他听到某种声音。

一开始利明还以为什么地方有苍蝇在飞，因为那声音太轻了。

那种声音可以用“嗡嗡”来形容，像是从天上传来的，又像来自地板下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震颤着移动。

但是很快，那声音变得越来越强烈。利明惊讶地从显微镜的镜头上抬起眼睛，环顾四周。声音更大了。他发现那声音来自很近的地方。嗡嗡声还有强弱的变化，像是波浪一样忽大忽小，频率可能还在不断变化。利明的身体也在振动，开始和声音共鸣，仿佛全身的电子都在摇摆。

利明望向显微镜载物台上的培养瓶。培养瓶中的培养基泛起涟漪。橙色的波纹在培养瓶中心涌现，向周围扩散。那中心刚好是显微镜的光线照射的部位。利明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更大了。波纹撞上培养瓶壁，散乱开来，绘出复杂的纹理。是Eve1，利明心中大叫。Eve1在呼吸。他慌慌张张地把眼睛贴在镜头上。

群落在搏动。

扑通、扑通。群落的表面上下振动，如同心脏般反复隆起、下陷。群落自身仿佛变成了一个多细胞生物。不知不觉间，群落还在变大。细胞肯定在增殖，在向周围扩散。不断膨胀的群落填满了整个视野。扑通、扑通，每次振动，视野就会晃动。利明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培养基的波纹来自细胞。这种搏动让培养基振动，发出了那种低沉的声音。

利明的视线被镜头吸住了。群落深深吸引了他。他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东西。他感觉自己像是在看某种全新的生命体。

但这还不是全部。

群落开始变化，形状在一点点改变。利明倒抽了一口气。群落的中央部分隆起，变得像山一样。它的上半部分分成左右两块，开始出现两个相反的圆形凹陷。下方产生“一”字形的裂缝。位于群落上方的细胞急剧改变了自身的形态，变得像成纤维细胞一样细，并且开始以一定的方向性排列。

“不可能……”利明失声叫道。

出现在镜头下面的，是人脸。

整个群落正在形成一张脸。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还有一头秀发。细胞还在搏动，还在继续分化。那张脸还在从粗糙的轮廓向精致的相貌进化。正在浮现出来的那张人脸，毫无疑问是利明所熟知的。

“怎么会……”

是圣美。

圣美的脸。圣美直直地盯着利明。细胞甚至再生出了圣美的眼眸和丰润的嘴唇，和生前的圣美没有任何不同。

细胞停止了分化。圣美完美的面庞紧贴在培养瓶底部。利明凝视着它，喉咙深处异常干燥。

然后，圣美的嘴唇动了起来。

圣美的嘴唇和舌头在动，依顺序慢慢向利明展现出四个形状。

培养瓶中传出与先前不同的声音。不对，利明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声音。也许只是在利明体内产生了共鸣，但他确实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些声音。

“To、Shi、A、Ki……”[“利明”的日文发音为Toshiaki。下文同。—译者注]

“圣美！”利明大叫起来。

没错，是圣美。她要和我说话。利明拼命呼唤圣美。

“圣美！是我！我听到了，圣美！我听到了你的声音！”

哐当！一声巨响。

利明猛然抬头。是培养室的门发出的声音。一道黑影在门上镶嵌的磨砂玻璃后面一闪而过。

有人看到了。

刚才的声音被人听到了吗？

利明跑到门口，透过门缝窥探走廊，但是没看到人。那人可能已经跑了。

是浅仓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不过利明并没有走出房间去看。

他回到显微镜前，又看了看镜头。但那里面只能看到和平时一样的小小Eve1群落，怎么看也看不出圣美的面容，嗡嗡声也听不到了。一切痕迹都消失了。

那到底是什么？

利明怔怔地站了半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