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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寄生杀意 作者:濑名秀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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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周前,麻理子可以下床了。由于卧床了一段时间,身体很疲惫,脚步也摇摇晃晃的,但总比忍受着背痛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要好。 躺在床上,只能看到白色的墙壁和几台设备。下了床之后总算可以走到窗边,看见院子。阳光很强,枝叶的浓密绿意令人目眩。盯着看上一会儿,就能感觉到外面的炎热,简直连汗都要出来了。 三天前,步行范围也扩大了。之前麻理子只能在病房里散步,而从明天开始,范围进一步扩大到医院的小卖部,也能够洗淋浴了。麻理子的顺利恢复让吉住医生和护士们表现出夸张的欣喜,然而这些空洞的表演只会让麻理子越发冷漠。所有人都在努力给麻理子鼓劲,但周围人的关心反而让她更为抑郁。 晚上,父亲来探望麻理子。 和往常一样,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这身打扮不热吗,麻理子想。公司的空调很强吧。父亲露出心虚的笑容,朝麻理子举起一只手。 “身体怎么样?” 总是这一句。明明一眼就能看出来,非要开口问。麻理子叹了一口气。 “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想看的书什么的,我给你买。” 麻理子知道那张笑脸是硬挤出来的。她有些厌烦地开口。 “给我钱。” “……什么?” 父亲被她突如其来的要求吓了一跳。 “钱。明天开始可以去医院的小卖部了。想要什么我自己买。” 父亲沉默了。漫长的沉默,还有寂静。 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才从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低沉的声音。可能是汽车的排气音,也可能是空调声,分不太清。等那嗡嗡声消失后,父亲才长长呼了一口气。 父亲说:“你为什么这么抗拒?告诉我吧,求求你,求你了。 “上次移植的时候,你不是很高兴吗?出院以后,你不是开开心心去上学的吗?为什么这次这么抗拒?你不想移植吗?你真的宁肯一直做透析吗?到底怎么了,能和我说说吗? “麻理子……” 像是忍受不了麻理子的沉默,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最后完全停住了。不知何处又传来低沉的嗡嗡声。 麻理子不明白。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把肾脏捐给自己。 “……爸爸。” 父亲猛然抬起头。 “上一次,爸爸真的想把肾脏捐给我吗?” “你说什么……?” 麻理子清楚地看出父亲的狼狈。她没有错过那一瞬。 她盯着父亲的脸。这次是父亲移开了视线。 “其实是爸爸在抗拒吧?你认为我得了这种病,给你添了好大的麻烦,对吧?如果妈妈还在世,你肯定想用妈妈的肾脏,对吧?结果都怪我,移植也没成功……” “住嘴!” 砰的一声。 疼痛从麻理子的脸颊上慢慢渗开。半晌之间,麻理子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只见父亲低着头,浑身颤抖。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嘴里像是在念叨什么按捺不住的话语。 又过了一会儿,父亲走了。麻理子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耳边不时传来嗡嗡声。侧耳细听,那仿佛是岩浆在地底流动的声音。 “安齐今天出院了。” 早上晨会的时候,老师这样对全班说,让麻理子站在班级前面。 麻理子感觉到全班同学的视线全都落在自己身上。坐在前排的那个同学抬头死死盯着麻理子的脸,后排的男生伸长了脖子,像是要把麻理子看清楚些。 “安齐接受了父亲的肾脏,做了移植手术,暂时不能做剧烈运动,不过今后可以和大家一起吃学校的伙食,放学后的活动也可以参加。安齐同学住院期间发生的事情,希望大家都能讲给她,帮助她尽快融入班级,课程进度也要和安齐分享。” 麻理子有点不好意思,在老师介绍情况的时候始终低着头,不过内心还是因为能回到学校而高兴。和朋友在一起才是最开心的。 忽然间,麻理子意识到视野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朝那边望去,只见自己的一个女生朋友正在轻笑着摆出一个小小的胜利手势。那个朋友没有出声,但用夸张的嘴形一个字一个字地向麻理子传达信息。 欢、迎、回、来——她在说。 麻理子笑了。她也趁着老师没注意,悄悄摆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学校生活很开心,所有朋友都对自己很好。课程进度推进了不少,数学和科学课上都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不过朋友借了那些部分的练习册给自己,总算跟上了。很快麻理子的学校生活就恢复到了接受透析前的状态。能和大家一样生活,成为一种理所当然。麻理子非常高兴。 不过体育课和早晚的锻炼活动还不能参加,需要观察一段时间,确定自己真的习惯了才行。 那段时间里,体育课的内容刚好是游泳。麻理子抱膝坐在游泳池边,看着大家争先恐后地跳进水里。常常有同学动作夸张地溅起水花,一直落到麻理子身上。 看着大家按顺序在游泳池中游自由泳的身影,麻理子感到左侧下腹部有一块地方涩涩的,有种皮疹般的感觉。她轻轻用手按在那里,感觉体内仿佛有块疙瘩似的。 是爸爸的肾脏。 麻理子的侧腹清晰地残留着手术的印记。缝合的痕迹呈锯齿状凸起,像是突出的肌腱一样,形如巨大的蜈蚣,一扭腰就会变形。麻理子很讨厌这道伤痕。那下面埋着父亲的肾脏。尽管手术已经过去很久,但麻理子还是对那肾脏怀着无法接受的不适。虽然平时可以不太在意,但每当类似游泳课这样的时候,看到同班男生的身体时,麻理子都会清楚地意识到侧腹的存在,也会不情愿地想起自己接受了移植的事实。 而一旦意识到这一事实,那么之前住院的记忆,以及再之前透析的记忆就会连锁性复苏。不能吃自己喜欢的东西,晚上必须去医院,大家都在看的电视也看不到。她也很讨厌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伸出胳膊。最难受的是要控制喝水量。她不知有多少次渴望过随心所欲地喝水。 一旦感觉到肾脏在活动,即使游泳课结束以后,那种感觉也迟迟不会消失。 为什么有这么多皮疹呢?麻理子想。 难道是爸爸的肾脏不适合我? 麻理子的背脊闪过一道寒意。 万一又犯肾炎了呢?万一这颗肾脏也坏了呢?又要做透析了吗?又不能随便吃东西了吗? 不应该这么想。不会出现那种情况的。想都不愿想。每当胡思乱想的时候,麻理子就会用力摇头。无论如何,父亲只剩下一颗肾脏了。就算这颗肾脏不行了,自己也不会有新的了。 对,本来应该不会再有了。 遗体的移植肾脏没那么容易排,这是吉住医生告诉她的。必须一直等到适合自己身体类型的捐献者出现才行。正因为听说了这件事,麻理子才做了登记。如果说自己再也不接受移植了,父亲可能会生气,所以姑且做了登记。至少自己是这么打算的。 麻理子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要再做移植。她尽量不去想这个问题。一想起做透析、做移植的情景,她就感到揪心的痛苦。每当那种时候,她只能紧闭双眼、咬紧牙关。明明能随便吃东西了,明明能过正常的生活了……这样的想法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怎么也停不下来。麻理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为什么自己要那么做?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问题。 到底是怎么开始的呢?麻理子在记忆中搜寻。这一切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水花四溅的声音。很熟悉的声音。麻理子以为是游泳课,但并不是。远处传来嘈杂的人声,听不清内容。麻理子侧耳细听。嘈杂声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大。嘈杂声变成喧闹,喧闹又变成欢呼声。又是水花溅起的声音。欢呼声震耳欲聋。 眼前突然一片开阔。 明亮的天空。湛蓝的天上浮着一朵白云,宛如映在水里似的。 欢呼声包裹着麻理子。麻理子和大家一起站起来欢呼加油。水花声透过欢呼的缝隙钻进耳朵里。哦,对了,她终于想起来了,那天进行了以班级为单位的游泳对抗赛。 个人项目结束了,现在是最后的接力赛。每班三名男生、三名女生,各自交替游二十五米。这是小学的最后一场游泳大会,而且也是最后一个比赛项目,大家都达到了兴奋的最高点。 第四个人跳进泳池的时候,麻理子的班级名列第二。距离排在第一的选手还有五米左右,完全有可能逆转。所有运动员都以惊人的速度前进。其他人都拥在泳池边,探出身子给运动员加油。麻理子身上也溅了不少水,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麻理子班上的运动员触碰泳池壁的时间比位列第一的选手晚几秒。与此同时,伴随着飞溅的水花,第五名选手跳进泳池。 第五名运动员也是最后一个女生选手。麻理子班上的选手足足潜了五米,才出现在水面上。目测与第一位的差距缩短到了三米左右。 “加油!” 麻理子和身边的朋友一起高喊。 但差距没能继续缩小。麻理子班的选手和第一位以同样的速度飞快游了将近二十米。最后一名运动员在跳台上做好了准备。 “麻理子,快看,一班压轴的是青山。” 旁边的朋友用手肘捅了捅麻理子。麻理子吃了一惊,看向一班的泳道。 真的是青山。他可能双休日也去泳池训练了,因此皮肤晒得相当黑。青山站在跳台上,朝着游过来的同班同学大声叫喊,还不停地用力招手。就在这时,麻理子的肾脏突然抽痛起来。麻理子皱起眉,摸了摸下腹部。本来都忘了移植的事,现在突然又想起来了。就在看到青山那一身黝黑的瞬间,她的心脏怦怦直跳。麻理子大声叫喊加油,想忘掉肾脏的不适。她又看向整个泳池,想知道现在一班排在第几位,结果吓了一跳,现在排到第三了。 哗啦、哗啦,巨大的入水声响了两次,排在第一的班级与麻理子班级的压轴选手出发了。欢呼声更加热烈。 “马上就到了!” 麻理子听到大声的喊叫。是青山。他在跳台上探出上半身。一班选手只差一两米就要碰到泳池壁了。 排在第一的班级和麻理子班级的压轴选手把头探出水面,在换气的同时开始划水。两个人之间的差距依然是三米。 然而麻理子的视线却无法从青山身上移开。她知道该为自己班加油,但还是紧紧盯着正在跳台上大喊的青山。 一班的选手触壁了。 青山立刻纵身跳进水里。他比其他人跳得都远。划出一条美丽的弧线,青山的手臂伸得笔直,切入水中。 麻理子没有听到入水的声音。青山无声无息地切进水里。 不仅没有水声,连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麻理子也好,周围的朋友也好,尽管所有人都在放声大叫,周围却像冻住了似的寂静无比,她仿佛置身在无声电影中。 青山浮出水面。他侧着脸换了一口气,然后左手从拇指处切入水面。他的身体在泳池里前进。 就在这时,麻理子发现自己班上压轴选手的脚趾,和青山伸出的手指处在同一位置。青山一下子大大缩短了自己和麻理子班级的差距。 喉咙好痛,喊得太大声,声音都嘶哑了,但麻理子还在不停地喊。尽管自己听不到声音,但她还是竭尽全力地叫喊。 她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加油。她想为自己班的运动员加油,但眼睛里只有青山的身影。青山的速度更快了。几乎没有什么水花,却在不动声色地赶上麻理子班级的选手。差距只剩下五六十厘米了。 压轴选手来到了麻理子面前。距离终点还有五米。在麻理子的正前方,班上的选手和青山的身体重叠在一起——追上了。就在这时,青山刚好把脸抬出水面换气。 麻理子感到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吓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肾脏又在抽痛。麻理子连加油都忘了,怔怔地盯着青山的身影。 排在第一的运动员触壁了,第二位和第三位紧随其后。突然间整个游泳池暗了下来,云朵遮住了太阳。 青山的手指触壁了,快了一瞬。 欢呼声此起彼伏。声音像雪崩一样涌进麻理子的耳朵里。所有人都在高举手臂,大喊大叫。 “麻理子,第三名!” 旁边的朋友扑了过来。 麻理子也在欢呼。 满脸笑容地大声欢呼。 青山是一班的班长,个子有点矮,但运动能力很强。他为人开朗,经常会说一些趣事惹得大家哈哈大笑。麻理子和他不在同一个班,但他在整个年级都很受瞩目,所以麻理子很早以前就知道他了。从五年级开始,麻理子就觉得他很酷。 他们从没有说过话,因为没有机会。而且青山很受女生欢迎,麻理子经常看到他和一些女生聊得很开心。 麻理子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青山是运动型的男生,所以肯定也喜欢擅长运动的健康女生,麻理子想。我做过透析,身体一直不好,又做过移植手术。虽说现在也能上体育课了,但怎么说都算不上健康。而且个头儿也很矮,侧腹还有手术留下的伤口,每天都要吃药。怎么看怎么像是个病秧子。还没开始,麻理子就放弃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问过吉住医生。 “医生,我已经痊愈了吧?没有病了吧?” 她希望听到吉住医生说,自己已经不是病人了。 但她没有听到希望的回答。如果忘记吃药,就会产生排斥反应,所以绝对不能忘记自己做过移植。 听到这话,麻理子只能点头。她知道医生说得对。 为什么自己会得肾炎?她从没像这时候一样讨厌自己的身体。 如果没得肾炎,自己就能运动了。麻理子这样想。 尽管如此,在走廊上偶然和青山擦肩而过的时候,麻理子还是有点雀跃。放学后,她会特意从一班门口经过,偷偷往里面看。从麻理子班的教室去鞋柜处的话,刚好和去一班的方向相反,所以从一班门前经过后,还需要沿着走廊继续前进,整整绕大楼一圈,才能走到鞋柜处。如果青山不在,麻理子就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去,但如果看到了青山的身影,她便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 后来,这样不行了。 暑假结束,九月过去了两个星期,大家都快遗忘暑假的感觉了。 那天放学后,麻理子又绕路去一班。她像平时一样偷偷扫视一班的教室。没看到青山的身影。 麻理子有点失望,正要走开的时候,一班教室里传来一声大喊。 “安齐,你在干什么?!” 麻理子吓了一跳,停住了脚。 她往教室里看,只见里面有两个男生笑嘻嘻地坐在课桌上。教室里没什么其他人了。看来是傍晚的班会结束得早,大家都回去了。 “你怎么老是来偷看?” 他们两个去年和麻理子同班,总是对女生动手动脚,麻理子很讨厌他们。 “关你们什么事。” 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麻理子回答得很冷淡。 然而这似乎刺激了两个人。其中一个突然换了语气。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不就是喜欢青山吗,所以才跑过来偷看。” 被拆穿了。 麻理子意识到自己满脸通红。她想说点什么,但只能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真不巧,青山已经回去了。不过他说,他才不会喜欢你这种矮冬瓜呢。” 两个人冷笑起来。 麻理子转身就走。她想尽快逃离。 就在她跑起来的时候,背后传来那句话。 “嘿,听说她爸把肾脏给她了。” 麻理子的脚被定住了。 “听说她自己的肾脏不行了,所以把她爸的肾脏装到自己身上。” 为什么要提这件事?这和青山有什么关系?麻理子想捂住耳朵,但她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她想马上消失,双腿却无法动弹。 两个人谈得起劲,像是故意让麻理子听到似的。 “就像那个弗兰肯斯坦,对吧?” “把别人的肾脏抢过来,好让自己活下去,真恶心。” “就是个怪物,肚子里面都是凑出来的补丁。” “也不知道能不能尿尿。” 两个人哈哈大笑。那声音在麻理子的脑海里嗡嗡作响。够了,麻理子叫了一次又一次:我不是怪物,我不是弗兰肯斯坦。她叫喊着,但发不出声音。 “你们闭嘴!” 传来不知是谁的叫声,与此同时,麻理子面朝下栽倒下去。她又能动了。额头撞到走廊的瓷砖上,脑袋嗡嗡作响。蒙眬的眼睛里看到教室中几个女生正在和那两个男生扭打,但看不清是谁。 麻理子逃了出去。有个女生的声音追在后面喊:“麻理子,等等!”但麻理子没有理会。到鞋柜的距离太长了。她飞快换好鞋,头也不回地跑回家去,一次都没有停下。她喘不上气,横膈膜疼痛不已,眼泪模糊了双眼,扭曲了周围的景象。 一到家,麻理子就把药扔了。她从袋子里取出药,撕开包装,把五颜六色的胶囊和药片全都倒进马桶。那是医院开的免疫抑制剂。她拉下冲水把手,药物随着水流的漩涡被卷进下水道。咕嘟咕嘟的声音在麻理子耳朵里回荡。 我不是怪物。 我不是弗兰肯斯坦。 麻理子蹲在马桶前,把脸埋在双膝之间,泪水溢出眼眶,滚下面颊,怎么也止不住。她在洗手间里呜呜抽泣。 于是,出现了排斥反应。 麻理子立刻被送到医院,住进了ICU。排斥反应一旦开始就会不断恶化,不可能挽回。麻理子还记得吉住医生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的表情。 “为什么不吃药?” 吉住的语气异常生硬。但麻理子不承认。 “我吃了。”麻理子说。吉住根本不相信。 “吃了药不可能出现这么严重的排斥反应。” “我就是吃了。” “不要撒谎。你的情况明明很好,为什么会这样?说实话,你没吃药,对吧?明明再三提醒你。” 吉住重重叹了一口气。他大概并不想在麻理子面前表现出绝望,但麻理子没有忽略这一点。 “摘除吧。” 最终,在移植手术的半年后,吉住宣布。 “麻理子体内的肾脏已经萎缩,今后不会再有效了。” 吉住和麻理子父女讨论了今后的对策,但与其说是讨论,不如说基本上只有吉住一个人在说话。他坐在麻理子的床前,不时悲伤地看看麻理子。那可能只是麻理子的错觉,但看起来确实如此。而父亲听着吉住的话,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 我毁了父亲千辛万苦捐给我的肾脏,麻理子想。她不敢想象父亲心中在想什么,但那时候她的思绪已经停不下来了。 父亲当然会生气。自己捐的肾脏被自己的孩子拒绝了。肾脏本来已经顺利存活,但女儿故意扔掉了药物,主动引发了排斥反应。无可救药的孩子,父亲一定在这么想。 吉住医生应该也是一样。好不容易做完了手术,花了那么多时间、精力治疗,结果病人非要犯蠢,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肯定是这样。 麻理子闭上眼睛。不知什么时候,低沉的嗡嗡声已经消失了。 麻理子怎么也睡不着。外面的热气仿佛已经渗进了屋里。她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如果没有继续出现感染的话,就可以出院了。麻理子想象出院后的情况。 她不想回学校。那两个男生的笑声还回荡在耳边。去学校早晚还会遇到同样的中伤。一想到那个,麻理子就无法忍受。宁愿再做一辈子透析,也不想听到那样的嘲笑。 明天早上护士会来。她会拿着一个白色的袋子,里面装了胶囊和药片。那是免疫抑制剂。 不吃会怎么样?麻理子忽然想。 假装吃药,实际上将药藏在嘴里,趁护士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吐出来,塞到床垫下面。谁也猜不到自己没吃药。 那样就会产生排斥反应。移植又会失败,一切都会回到原点。再不会有人说自己是怪物,是弗兰肯斯坦。 在炎热中,麻理子的思绪逐渐变得朦胧起来。她徘徊在半睡半醒之间,模模糊糊地想着移植失败的情景。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轻微的啪嗒声。 麻理子吃了一惊,竖起耳朵。她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将近一分钟,但什么也没听到。 也许是听错了。 麻理子松了一口气,仰望天花板。电灯罩在昏暗的房间墙壁上投下漆黑的影子。 第一次听说出现了遗体肾脏的提供者时,她想到的就是那个。 死人的东西装进自己的身体——那场景伴随着真实感迎面扑来,让麻理子无法忍受。 这些天,每天晚上都在做同样的梦。远处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有人在慢慢走过来,走向麻理子的病房。麻理子无处可逃。她浑身僵硬,站都站不起来。心脏跳得快要爆炸似的。下腹部也开始搏动。移植的肾脏在麻理子身体里活动起来,就像在欢呼有什么东西来迎接它。 脚步声停在麻理子的病房前。不一会儿,门把手开始慢慢转动。 麻理子总是在门即将开启的瞬间醒来。 但她心中明白。 是的,她很明白。 脚步声的主人是谁。 是肾脏的提供者。 那具被挖了肾脏的遗体,前来索回自己的肾脏。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本漫画,那还是得肾炎之前的事。朋友借给她一本奇怪的漫画,作者的名字已经忘了,内容也只剩下依稀的印象。 但麻理子很清晰地记得读漫画时的震惊感。那天晚上,她甚至不敢去上厕所。 主人公少女从楼梯上滚下来,摔得无法动弹。周围的大人和医生都认为少女死了。少女的意识很清醒,也清楚地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但偏偏无法让大家知道自己还活着。 少女被送进手术室。她被当成了心脏移植的捐献者。少女拼命想要让人知道自己还活着,但做不到。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心脏从自己体内被摘取出来。 然后少女被埋葬了。但少女的怨念无法平息,她在墓地里苏醒,想要夺回自己的心脏。 最后,化作僵尸的少女来到器官接受者身边,挖出了自己的心脏。麻理子记得的内容大概就是这样。 少女的面容在漫画里被描绘得十分可怕,深深印在麻理子的脑海里。听到遗体肾脏移植的时候,她首先想到的就是那本漫画。 麻理子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捐献者是什么样的人。她问过护士好多次,但护士总是说,按规定需要保密。 也许捐献者并没有死。也许就像那本漫画里画的那样,捐献者还有意识。也许捐献者一直想说自己还活着,但吉住医生还是做了手术,摘取了肾脏。捐献者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摆弄自己的身体。 捐献者的遗体也会来找自己…… 那就是捐献者的脚步声,麻理子想不到别的解释。她很明白,僵尸会来找自己,抢回埋在自己体内的肾脏。它的腹部开着大洞,血管和肠子拖在外面,嘴里念着恶毒的诅咒,一步步走过来。总有一天,那扇门会打开,那幅漫画中少女般的面庞将会出现在门后,把手插进自己的身体,胡乱翻腾,从身体里抢回它的肾脏。 而自己将会浑身是血,死在这张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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