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美出身于医生世家呀，真羡慕。”

朋友们经常这么说。

来圣美家里玩的朋友，都会震惊于房子面积之大以及装潢之奢华。客厅里放置着三角钢琴，实木的巨型书架上摆放着精致的法国人偶与音乐盒。圣美母亲喜欢做点心，所以圣美经常和朋友们一起分享饼干和蛋糕。

“我家就是个小公寓，爸爸是高中老师，总说没有钱。”

智佳大口吃着饼干，不过语气还是很明快。圣美说，哪有那回事，你家不是也有很多游戏吗？你还有个哥哥。

“那可不是，一点都不好。”

智佳夸张地摇摇头，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还补了一句说，圣美家才是最棒的。

圣美有很多朋友，和大家在一起玩得很开心。上初中以后，也和大部分朋友保持着联系。尤其是智佳，两个人初一和初二都是同班同学，经常去对方家里玩。

圣美和智佳的性格、爱好都不一样，但不知怎么偏偏很合得来。智佳用历史课上学到的词取笑圣美家的夸张装潢，说她不愧是资产阶级。不过圣美并不为此生气，她知道智佳其实是在赞美她。最近可能是受到母亲的影响，圣美也开始对制作点心感兴趣，有时候还会和母亲一起做蛋糕。做洋娃娃和玩偶也很有趣。去年生日的时候，父亲送了她一本《绿山墙的安妮》[加拿大作家露西·莫德·蒙哥马利创作的“安妮系列小说”中的第一部。后文中的“整套”即指这一系列小说作品，共八本。]，立刻把她迷住了。圣美把整套都买齐了，从头到尾读了好多遍。

“圣美就是有种大家闺秀的气质，”智佳感叹地说，“换成我在这样的家庭长大，是不是也会喜欢烤蛋糕呢？”

两个人吃完饼干，用吸管吸橙汁。

“我倒是希望像你一样跑得那么快。”

圣美想起今天在体育课上看到智佳跑50米的样子。智佳个子不高，但运动神经很发达，短跑尤其厉害，在全年级数一数二。她参加过好几次市里的比赛，在学校的秋季运动会上也大显身手。她跑步的时候，手臂摆动非常有力，在班级的接力对抗赛中，她经常会把其他班级的男生轻松甩到后面。在跑道上，就数智佳的身影最醒目。

“跑步可不行。越跑腿越粗，都没男生喜欢。”智佳开玩笑地说。

“才没那回事呢！智佳这么可爱，肯定能找到中意的男生。”

“得了吧。可爱这种词，说的就是圣美你。语文课上不是学过吗？”智佳仰面朝天，哈哈大笑，然后突然一本正经地凑到圣美面前。

“你、你要干什么？”圣美吓了一跳，问。

“审讯。你的回答将记录在案，请如实回答。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智佳，你怎么了？”

“你喜欢哪种类型？”

“啊？”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圣美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慌慌张张地四下里看了看，然后垂下视线，咽了一口唾沫，偷偷抬眼去看智佳。智佳眼睛里透出恶作剧的神色，抿成一条线的嘴角颤动不已，最后像是实在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

“圣美你真好玩，”智佳笑得前仰后合，“用不着这么紧张嘛！”

“你……”

“圣美你喜欢的肯定是你父亲那种类型吧。”智佳终于忍住了笑。

“不知道啊。”

“肯定没错。稳重的大叔那种类型，又有魅力，又让人有安全感。有那样的父亲，做女儿的要求当然很高。”

“我没那么想……”

“话说回来，圣美的家庭就像电视剧一样。严肃的父亲，温柔的母亲，可爱的女儿。你们家可以直接拍室内剧了。”

“快别说了，我都脸红了。”圣美红着脸不停摆手，她提高声音，试图换个话题，“别再说我了，对了，智佳你呢？你喜欢哪种类型的？”

“我？这个嘛……”

智佳一下子恢复了严肃的语气，抱起胳膊想了一会儿。智佳的情绪很多变。相较自己文静的性格，智佳这种活泼的性格令圣美羡慕。

智佳思考了足足三十秒，然后笑嘻嘻地说：“可能还是那种一直关心我的人吧。”

“……嗯。”

圣美也笑着点点头。

圣美的成绩很好，初中三年都参加铜管乐队的社团活动，没有上课外班就考进了县里升学率数一数二的高中。智佳在初三奋力学习，也终于能和圣美进入同一所高中。圣美知道，尽管智佳在人前嘻嘻哈哈，看不出辛苦，其实私下里非常刻苦。

圣美她们就读的高中，不仅看重学习，也很重视学生的课外活动。许多学生都参加了社团。智佳和初中时一样加入了田径部，同样地，圣美也加入了吹奏乐部。

高中生活很开心。圣美在学习和参加社团活动之余，喜欢读书打发时间。她读完了《源氏物语》，接着又开始挑战《绿山墙的安妮》原著。

日子过得很快，但圣美心中隐隐觉得这样的校园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所以在升入高二的某个夏日，当班主任发下那份小册子的时候，圣美不禁惊讶地“啊”了一声。

那是一张B5大小的油印纸。印油没控制好，拖出一道道横线。那是升学志愿调查表。

那天放学后，结束了铜管乐队的练习，圣美正在收拾乐器的时候，智佳来到了练习室，单手提着书包和运动包。她站在门口，探头朝里张望，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挥了挥。她的头发有点湿，大概是在田径部的活动之后冲了个澡，在回家路上顺便过来看看吧。圣美也笑着朝她挥手，做了个手势示意她稍等一下。

等到吹奏乐部的成员几乎都回去了，练习室里变得冷冷清清的时候，智佳走了进来，坐到圣美旁边，出神地望着圣美擦拭乐器的动作，问她：“圣美，你怎么想？”

“唔，完全没想过。”

圣美夸张地摇摇头。依然炎热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圣美的手上。不过那并不是正午那样的强烈阳光，而是带有几分慵懒的余晖。时钟指向六点半。后面体育馆原本传来篮球社团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也消失了。

两个人并排骑行在回家的路上。不知怎的，穿过住宅区的道路空荡荡的，像是睡着了。两个人都沉默不语，像是错过了开口的机会。圣美感到有些尴尬，不过还是配合着智佳的速度踩动自行车脚踏。

“好不容易习惯了高中生活，马上又要决定自己的升学方向，太匆忙了。”圣美终于下定决心，打破寂静，努力用开朗的语气对智佳说，“我现在只能想到铜管乐队。”

但是，智佳依然盯着遥远的前方，默默踩着脚踏。圣美看了看智佳的侧脸，又顺着智佳的视线望去。她们已经过了住宅区，骑到了从田地中笔直穿过的柏油路上。夜色驱赶着炎热的阳光，将周围逐渐染成深沉的蓝色。透过云层的缝隙，有一颗小小的星星。就在那时——

“我想当医生。”

智佳低低说了一声。

圣美吃惊地盯着智佳。但智佳没有看圣美，视线依然停在前方辽阔的天空上。

春天的时候，智佳的母亲过世了。详细情况圣美不是很清楚，听说好像是心脏方面的问题。尽管照料母亲和料理后事很辛苦，智佳在圣美面前却从没显露过悲伤。她总是开朗地笑着、开着玩笑，陪着圣美聊天。那段时间，智佳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圣美一无所知。

那天晚上，圣美怎么都睡不着。

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以前她从没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她甚至无法想象自己去上班、领工资的样子。大学肯定要读，但具体读哪个专业、将来从事什么职业，她并没有明确的规划。还有时间。这些事情可以等上了大学再考虑。她的脑子里只有这些模模糊糊的想法。

正因为如此，今天智佳的话才格外冲击圣美的心。

至少，智佳知道自己将来想要从事什么职业。但圣美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圣美觉得，智佳远远走在了自己前面。

今后自己会过怎样的生活呢？圣美想。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会生什么样的孩子，又会怎样死去呢？

圣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凝望昏暗的天花板。她的思绪飘散开来。垂在天花板下面的荧光灯开始缓缓旋转。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醒着还是睡着了，唯有无数疑问在脑海中喷涌而出，翻腾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