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怎么样？”

吉住贵嗣努力挤出笑容，对麻理子说。

手术已经过去五天了，移植给麻理子的肾脏工作状态良好，没出什么问题。前天拔掉了留在肾上极的引流管，今天又拔掉了插在尿道里的导管。麻理子腹部还剩下连接膀胱前部的引流管，按计划明天也要拔除。

麻理子瞥了吉住一眼，猛地扭过头去。

……这么讨厌我吗？

吉住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的想法，继续对麻理子说：“好像退烧了，C-反应蛋白数值也在下降，应该感觉舒服多了吧。对了，你稍微有点贫血，调节一下输液量吧。”

吉住把检查结果简明扼要地告诉麻理子。他认为，如果麻理子知道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状态，大概也会对今后的治疗表现出积极的态度，而且不管怎么说，得知没有出现感染和排斥反应的迹象，至少也能松一口气吧。

真正的移植治疗其实是在手术后才开始的。尤其是肾移植，手术本身不算复杂，任何训练有素的外科医生都能做。但吉住认为，真正的难题在手术之后。

对于接受者来说，移植的肾脏是与自己的身体不相容的异物，所以体内或多或少会产生免疫反应，试图驱逐移植肾。正是为了尽量抑制这种反应，才需要进行HLA配型，选择与接受者配型吻合的肾脏做移植。但光是这样并不能完全抑制免疫反应，还需要接受者长期服用免疫抑制剂。在以往的移植治疗中，通常采用双联药物疗法——联用硫唑嘌呤和泼尼松，但移植肾的存活率还是很低。不过现在开发出了环孢菌素、他克莫司等优秀的免疫抑制剂，存活率有了大幅提高。但人们发现这两种药物具有肾毒性，所以目前一般不会单独使用，而是与其他药物合并用药。吉住他们的团队综合各项临床实际效果，采用了三联药物疗法，也就是保持低剂量的环孢菌素，在此基础上合并使用肾上腺类固醇和抗生素咪唑立宾。由于麻理子是第二次移植，吉住开的处方适当减少了剂量。抑制免疫，当然会抑制对移植肾的排斥反应，但同时也会导致接受者更容易被细菌感染。对于免疫受到抑制的患者而言，病菌感染是生死攸关的问题。这就是为什么说困难在于手术之后。术后很长一段时间都需要定期给患者做体检，观察有没有排斥反应或者细菌感染的迹象，同时根据患者的状况调整免疫抑制剂的投放量。所以人们常常说，移植患者就是在排斥反应和细菌感染之间走钢丝。移植治疗不仅仅是移植医生的事，也需要护士、临床检验技师、药剂师的密切配合、紧密交流。这是吉住的切身感受。

麻理子依然背着脸。吉住看向站在后面的麻理子的父亲，但对方也避开了吉住的视线。

到底是怎么回事？吉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麻理子根本不想配合。不仅不配合吉住，同样不配合护士与她父亲。她好像极力想要忘记和否定接受移植的事实。

有些儿童患者确实会对医生和家长的严格约束不满。在以往吉住负责的接受者中也有过这样的例子。但麻理子的情况似乎并不是单纯的不满。吉住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坚决地排斥移植。

是不是正因为没有弄清其中的原因，所以两年前移植的肾脏才没有在麻理子体内存活？

吉住心中涌起这样的自我怀疑。他慌忙摇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后天应该就能下床了。稍微走动走动，肚子就会有饥饿感，吃东西也会变香。”

说着，吉住摸了摸麻理子的头。旁边的护士也微笑着说：“是啊，麻理子。”然而麻理子还是看都不看吉住，一直沉默不语。她无力地晃动脑袋，像是连吉住摸头的动作都很抗拒。由于她不停地晃头，吉住不得不把手缩回来。

难道麻理子已经放弃治疗了吗？

两年前的麻理子可不是这样。

“医生！”那时候，麻理子会这样叫喊着扑过来。

她扑在吉住怀里，不停道谢，眼睛里还含着泪花。吉住也露出微笑，像现在这样抚摩麻理子的头。

在第一次接受移植之前，麻理子接受了将近一年的透析。后来她父亲向主治医生提出愿意提供肾脏，于是决定在这家市立中央医院做移植手术。

吉住第一次见到麻理子和她父亲，刚好是樱花盛开的时节。在移植医生与患者会面的房间，可以清晰地看到种在医院中庭的樱花。麻理子的注意力时不时被窗外的粉色风景吸引。

麻理子当时刚上小学六年级，高高的额头，大大的眼睛，穿着白衬衫和绿裙子。她会认真听吉住的话，觉得好笑的时候就会露出笑脸。可能是肾功能不全的缘故，她的脸颊有些浮肿，但依然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吉住感觉她的身高有点矮，一问才知道，从两年前开始，她的个子就不太长了。麻理子本来在班上算是个子高的，但在体育课和晨会上，她渐渐站到前排。这似乎让麻理子有些介意。

在吉住所在的医院，移植之前需要对患者进行若干次类似普及教育的活动。移植是什么样的治疗手段，有哪些利弊，要做哪些手术，移植后日常生活中有哪些注意点，等等。院方意在通过预先解释这些问题，消除患者对移植的误解和不安。有时候这项任务由护士负责，但吉住亲自给麻理子做了解说。

麻理子认真地听着吉住的话。当她得知做完手术还要一直服用免疫抑制剂的时候，似乎大受冲击，不过很快就在心里接受了这一点。

“一直是多久？”麻理子盯着吉住的眼睛问。

“活多久就是多久。”吉住也没有回避麻理子的目光，盯着她的眼睛回答。

“一直到死？”

“是的，能做到吗？”

麻理子垂下眼睛，沉默了半晌，像是在认真考虑。过了十几秒，她猛地抬起头来，紧闭双唇，用力点了点头。

手术录像也让麻理子震惊。吉住告诉麻理子，她也会接受这种手术，这让她显得有些害怕。

“会痛吗……”麻理子问。

不过当吉住告诉她，会给她做麻醉，不用担心疼痛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起来。

父亲的左肾被移植到麻理子的右下腹。术后恢复良好，没有出现ATN（急性肾小管坏死），也没有观察到血栓。

手术后的几天里，麻理子的话很多，她显得非常开心，总是笑着和护士、吉住说话。她身上体现出刚刚做完移植时典型的快乐与健谈倾向。那源于终于可以远离透析的解放感。越是对移植充满期待的患者，这样的倾向越强烈。不过，看到麻理子的笑容，吉住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对于麻理子来说，以往的透析生活绝对不轻松吧。这次的移植确实值得欣喜。

对于可以用自己的身体排尿，麻理子坦率地表现出感激。大约是因为终于能够回忆起排尿的感觉，术后过了一周左右，吉住回访的时候，麻理子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

麻理子眼中含着欣喜的泪花，一直喊着“医生、医生”，把脸埋在吉住的白大褂里。吉住轻轻抚摩麻理子的头。

麻理子出院以后，吉住也见过她多次，给她做检查。因为类固醇药物的副作用，麻理子的脸显得有些圆润，但还是一如既往地可爱。她似乎为自己终于能和大家吃一样的东西而开心。以前在做透析的时候，她的饮食一直受到限制。

麻理子笑着说“饭菜很好吃”“不用做透析真是太好了，移植真是太好了”。麻理子一遍又一遍地说。

“医生，我已经痊愈了吧？没有病了吧？”

不知是什么时候，麻理子在闲聊中问过这样的问题。她的嘴角向上翘起，脸上露出笑容，大大的双眼盯着吉住的脸。

麻理子为什么这么问？

吉住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猜不出麻理子的真实想法。

“确实，麻理子已经和普通人一样生活了，可以说是治好了吧。”吉住回答说，“不过，你要知道，移植这种事情是不能松懈的。你现在还在家里服用免疫抑制剂，对吧？那个药绝对不能停，不然好不容易存活的肾脏就会停止工作。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不能忘记自己是移植患者。你看，我们一开始就约好的，要一直吃药，对不对？你肯定能做到的。”

“……嗯。”

那时候麻理子也点头了。

是的，她很明白，而且点头了。

然而四个月后，麻理子回到了手术室……

“目前还没有在麻理子体内发现致病菌。”

吉住和父亲安齐重德一起离开麻理子的卧室。他把麻理子的父亲请去自己位于另一幢楼的办公室。作为父亲，安齐重德需要了解更为具体的术后注意事项。吉住请安齐坐到沙发上，自己坐到桌子的另一侧。

“护士每天都会采集麻理子的血液、尿液、痰液，还有引流液，送去检验科，检查其中有没有细菌感染。目前什么都没有发现，所以请放心。”

安齐擦了擦额头的汗，像是松了一口气。

“不过，安齐先生……”吉住看准时机，缓缓开口。有些事情，他想问问麻理子的父亲，“麻理子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安齐的视线一直低垂着。

“安齐先生？”吉住又问了一遍。

“那个……我不知道。”

吞吞吐吐的回答。吉住默默地盯着他。

“自从上次移植失败……我就不知道麻理子在想什么了。她不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情。可能是我看不出来吧……”

“麻理子不想移植？”

“那当然不是。”

安齐猛然抬起头，语气强硬地说，但吉住听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吉住尽力摆出温和的表情。

“安齐先生，请您告诉我实情。我知道，站在父亲的角度，当然希望女儿能通过移植手术获得康复。这是人之常情……但是，这不是麻理子自身的想法吧？”

“唉……”安齐低下头，“事到如今再说这些话，我觉得很对不起您……其实接到协调员电话的时候，她就是那副样子。一开始是她接的电话，她都没告诉我，后来我得知有人来联系移植的事情，才赶紧打电话回去……那时候麻理子就表现得很抗拒，还出现了抽搐……非常不正常。”

“不正常……？”

“她说，‘我不想变成怪物’。”

“……”

吉住不理解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于是换了个话题。

“手术之后，麻理子好像一直在做噩梦，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安齐绝望地摇摇头。

“麻理子是不是在害怕什么东西？可能是移植给她留下了什么不好的印象……所以她不愿意接受手术，夜里也会做噩梦。而且麻理子对我的态度也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她讨厌的好像不是自己接受移植，而是移植这种行为，还有我这样的移植医生。为什么会这样，您能想到什么线索吗？”

“实在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安齐垂头丧气地说。看他的样子，就像是反过来恳求吉住能告诉他一样。吉住不禁对他产生强烈的同情。

“……另一位接受者出现了促进性的急性排斥反应。”吉住突然说。

“促进……是什么意思？”

“术后二十四小时到一周内发生的排斥反应。这是因为接受者恰好带有针对捐献者同种抗原的预致敏抗体。目前正在继续治疗。”

“……”

“幸好麻理子这边很顺利。但我也不能确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当然，我们会竭尽全力……但如果麻理子自己没有康复的意愿，可能也没办法战胜细菌。我们一起想想办法，让麻理子敞开心扉吧。”

“……要是能那样，该有多好啊……”

安齐的声音小得几乎无法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