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美葬礼的第二天，利明就去大学上班了。和平时一样，他在八点二十分把车停到药学院的停车场，八点半进入自己的研究室。

还没人来。他打开灯，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自从圣美遭遇事故已经过了一周，利明的桌子上堆满了商家送来的新产品宣传册。平时如果有新问世的克隆载体、细胞因子的英文目录，他都会简单浏览一下，但今天的利明毫无兴趣，把它们一起扔到了桌子旁边的架子上。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研究室的门开了。利明抬起头，回头望向门口。

浅仓佐知子呆呆站在那里，右手捂着嘴，一脸惊讶地看着利明。

两个人一下子都说不出话。气氛霎时变得很尴尬。浅仓嘴巴动了动，但还是没发出声音。她的视线游移不定，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利明慌忙挤出笑容，抬手打招呼。

“……早啊。”

浅仓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然后终于放松了些。

“……早上好。”她露出笑容，微微鞠躬。

研究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利明为自己好几天没来学校道歉，并感谢浅仓帮忙葬礼上的工作。

“这没什么。”浅仓微笑着说。

“能给我看看过去几天的数据吗？”

听到利明这么说，浅仓表情灿烂地点了点头。

大部分理科院系的学生都会被分配给教授讲师，跟随教授讲师研究的主题开展自己的实验。药学院也是如此。利明所属的生理机能药学研究室，每年会分配十名大四学生。在研究室里，除了教授，还有一名副教授、一名讲师和两名助教，分工负责大四学生的课程。今年利明负责两名大四学生。目前，大四上学期的考试已经结束，终于可以将精力集中在实验上。不过利明负责的大四学生都计划读研深造，所以从八月份开始都要休假备考。研究生院的选拔考试定在八月的最后一天。

浅仓就是通过那项考试升入研究生院的学生。她大四时刚巧是利明负责指导，所以研究生阶段也继续从事同一主题的研究。她目前念研二，今年将会毕业。浅仓已经收到了某家大型制药公司的录用通知，接下来只等数据备齐，就可以完成硕士论文了。

“MOM19的水平果然上升了。”

浅仓一边展示MAC打印的解析数据，一边向利明报告这一周的结果。浅仓在大四和研一的时候，做实验还有些笨拙，不过近来随着直觉和应用能力的提升，已经很有研究者的素养了。解说结果的时候也是有条不紊、简明扼要，让利明很容易理解。

“还有，老师做了基因导入的细胞已经长满了，所以我给它做了继代。就是导入了类视黄醇受体的那批。”

浅仓随口说的这句话让利明心头一惊。

她发现那个细胞了吗？

利明一边随声附和，一边偷看浅仓的表情。但恰在此时，一个大四生推开研究室的门走了进来，看到利明大吃一惊。

“早啊。”利明平静地打了声招呼，然后他开始和大四生谈话，没机会再向浅仓探听细胞的情况。

也许是因为和浅仓打招呼的过程很顺利，对于之后来上班的研究室人员，利明也得以毫无阻碍地向他们问好。大家都向他表示了哀悼和慰问，好在没有哭哭啼啼。

“你可以多休息几天，不用这么着急过来。”

利明研究室的教授石原陆男也这样对他说。利明对教授的关心表示感谢，但还是拒绝了。

“不来大学，我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

“是吗，”教授挑了挑眉毛，担心地说，“别太勉强自己。”

那天晚上，等研究室的人员都回去了，利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培养室，打开培养箱的门。

他抽出培养箱里的不锈钢托盘。装有圣美细胞的培养板和培养瓶，摆放的状态和昨天晚上一样。培养瓶上部是利明写的“Eve”字样。他写这个名字，是因为圣美的生日在圣诞前夜。

自从开始做圣美肝细胞的原代培养，利明每天夜里都会来到这里观察细胞。凌晨两三点，估计学生们都走了，利明就会溜出家门，来这里看细胞。为了避免被人发现他在培养室，利明连灯都不开。超净工作台里的灭菌灯把房间染成蓝白色，利明借着这点光，死死盯着显微镜的镜头，出神地凝视培养瓶里的东西。

深夜里孤身一人躲在黑暗房间里观察显微镜，圣美会害怕这样的场景吗？利明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圣美甚至连电视剧里的杀人场面都不敢看。在家里发现虫子的时候，她也总是害怕地喊利明来处理。利明没办法把自己的实验内容详细解释给这样的圣美听。结婚后不久，圣美曾经天真地问过利明的研究工作。利明开心地告诉她研究的大致流程以及已经加工成数据的结果，不过还是隐瞒了解剖大鼠、培养癌细胞和大肠杆菌之类的具体操作。他知道圣美肯定会害怕。就连提到要给老鼠做注射，圣美都吓得不轻，因此回家的时候他也会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残留实验动物的气味。

但现在圣美自己的细胞就存在于这样的培养瓶里。守灵那几天，利明在公寓里看过躺在灵柩里的圣美，又来到这里观察Eve。那时候他深陷奇异的错觉中，仿佛圣美分裂了，散落在各处。

对，圣美不仅有遗体和细胞。她的两颗肾脏也分别移植给了不同的人。

“对不起，按照规定，您不能和接受移植的患者见面。”

昨天，电话那头的女性这么答复他。

利明一时语塞，拿着电话听筒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呢？求求你，就见一面——”

对方打断了利明的恳求。

“因为涉及患者的隐私，非常抱歉，本院不接受捐献者的遗属探视患者。”

利明收到器官移植协调员织田写来的信，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给市立中央医院打了电话。信上，织田用郑重的措辞告诉他，圣美的肾脏已经移植到两位患者身上，其中一位是十四岁的女性，术后恢复良好，所有人都对捐献器官深表感谢。信件的末尾还附了一句，如果有任何需要协助的地方，请随时与她联系。

圣美的肾脏还活着。她在某个人的体内重生了。每当想到这里，利明就感到一阵心悸。他想见见接受移植的人，更想从中找到圣美的痕迹。

然而最终利明只能失望地放下听筒。

仔细想想，院方的做法也无可厚非。如果同意捐献者的遗属与接受者接触，不难想象很容易发展成金钱纠纷。如果肾脏没能存活，双方都有可能产生精神上的负担。还不如彼此素不相识，这样也不会给今后的人生增添不必要的烦恼。

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利明还是不甘心。

他想要感受圣美的存在，但如今遗体已经化为灰烬，他只能通过观察这些肝细胞来满足自己的欲求。没有灵柩的公寓里太黑了。虽然已经是初夏，房间里还是很冷。

回研究室吧，他想。重新投入工作，就不必在半夜里溜到大学去看细胞了。在研究的间隙，随时都能看到圣美。利明想多点时间和圣美在一起。

利明从恒温箱中取出培养瓶，放到显微镜下。他打开灯，双眼凑近镜头。

利明用左手中指转动旋钮，调整焦距。细胞很快显形。细胞附着在培养瓶底，表面突起呈星状。十几个细胞铺满了视野。利明移动载物台，左右调节视野，检查整个培养瓶的情况。培养液里加入了原代培养所需的若干生长因子，因而Eve毫无不适，呈现出生机勃勃的模样。

“……？”

利明观察了一会儿细胞的状态，忽然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不禁瞪大了眼睛。

细胞在增加。

肝细胞与癌细胞不同，一般而言，不会大量增殖。自身的调控机制使得它只会在必要时分裂。如果没有这种调控机制，那就成了癌细胞。所以如果在培养瓶里培养癌细胞，只要给予血清做营养，癌细胞就会不断分裂，短短几天就能填满培养瓶。如果要继续培养，就必须加以稀释，也就是把细胞从培养瓶里取出来，再将其中一小部分放回去。这就是继代。但在培养肝细胞时，由于肝细胞的增殖能力原本就很弱，因此除了血清，还需要在培养液里加入促进增殖的因子，才能保证细胞不会死亡。而且即使如此，肝细胞也不会像癌细胞那样反复分裂增殖。正常来说，最长也只有几周时间，肝细胞就会全部死亡。

然而这些细胞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细胞的分布并不均匀。有像群岛般密集的地方，也有稀稀拉拉的地方。只有在细胞增殖的情况下，才会出现这样的分布形态。自己之前居然没发现，真是太粗心了。增殖的速度似乎一天比一天快。增殖的是不是混在里面的成纤维细胞？利明仔细观察细胞的形态。毫无疑问，那的确是肝细胞。

利明又检查了其他的培养瓶，发现里面的细胞全都在分裂增殖。培养板的每个孔里都已经挤满了细胞，再不做继代，细胞就要死了。

这倒是很有意思，利明想。

作为普通的肝细胞，这个Eve却能像癌细胞一样不断分裂增殖。可能是与癌症相关的基因出现了异常，但圣美的肝脏并没有患癌，因而只可能是获得了极为罕见的细胞类型。细胞中肯定发生了某种以往从未报告过的独特突变。应该也很容易建立细胞株。

利明立刻打开超净工作台的灯，点燃本生灯，从冰箱里取出胰蛋白酶和培养基，将15毫升用试管连同整个包装一起扔进超净工作台，最后把装有细胞的培养板轻轻放进去。

他坐到长椅前，开始回收细胞。他要克隆这些细胞。利明对Eve突然产生了兴趣。说不定可以用在自己的研究课题“线粒体”上。各种问题在利明脑海里盘旋交错。线粒体的形状发生变化了吗？β氧化酶被诱导了吗？类视黄醇受体表达了吗？EGF受体的磷酸化激活了吗？如果线粒体有变化，它与细胞的增殖有什么关系吗？如果有关系，那又是为什么呢？

圣美的面庞浮现在脑海里。

圣美在笑。灿烂的笑容。大大的眼睛，弯弯的眉毛，即使不涂口红也呈现出淡淡桃粉色光泽的嘴唇，柔软的脸颊。她笑起来的时候，所有这些都会熠熠生辉。利明喜欢圣美的笑脸。他几乎听到了圣美那悦耳动听的笑声。

利明想起第一次见圣美的情景。不太喝酒的圣美喝了点啤酒，脸颊微微泛红，但笑容依然十分可爱。那时候利明滔滔不绝地介绍自己的研究，圣美听得津津有味。在两个人开始交往之后，这一点也没有改变。圣美愿意更多地了解自己，这样的纯真很令利明心动。不过另一方面，圣美似乎对实验怀着淡淡的嫉妒。每当利明说自己要做实验，需要晚点回家的时候，圣美都会显出寂寞的神色。利明也觉得有些对不起圣美，但又为自己无法向圣美解释而深感挫败。对圣美的爱，和对研究的热情，完全是不同维度的东西。这不是两者之中该选哪一个的问题。直到最后圣美也没有理解，对于利明而言，研究是必不可缺的。

不过，现在圣美与实验合二为一了。

利明感慨万千。将这种细胞作为研究对象，便可以和圣美在一起了。

在给细胞做有限稀释的同时，利明感觉到全身微微发热，他觉得仿佛是圣美在呼唤自己的身体。他就算见不到肾脏的接受者，至少还有这些细胞。通过处理这些细胞，自己得以与圣美建立联系。

一定要照顾好这些细胞。一定要尽力延长这些细胞的生命，并且获得有意义的数据。这样的话，圣美肯定也会很开心。结婚以后，自己常常很晚回家，没能给圣美足够的关心。他要将那些未能释出的爱意倾注在这Eve上，利明暗下决心。他开始处理下一块培养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