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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生杀意  作者:濑名秀明

吉住等人乘坐的急救车飞速驶向市立中央医院,大约三十分钟的路程。每当急救车左右转弯的时候,装肾脏的冷却灌流设备就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吉住坐在简易沙发上,抱着胳膊,闭着眼睛。这段路程是移植医生唯一可以放松的时间。这次因为捐献者就在同一座城市,所以运送时间很短。从外县运送肾脏时,有时也会动用飞机,在一连串的移植手术中,单程两小时的空中之旅就像沙漠中的一片绿洲。运输过程中再紧张也于事无补。手术就在医院等着自己,还不如趁这段时间放松身心,以便消除手术中的失误。

在冷却灌流设备发明之前,吉住他们都是把摘取的肾脏放在冷藏箱里运输。从原理上说,和近年来的冷链快递没什么区别,都是和时间赛跑。当然,那时候肾脏的存活率比如今低得多。就连浸泡肾脏的灌流液也是经过不断的改良才变成现在的配方,以便更好地保持肾脏的新鲜度。

目前日本并不承认从脑死亡者体内摘取器官,所以只能像这次一样,移植医生必须等待脑死亡者心脏停跳,完成死亡确认后才能进行摘取手术。这样获得的器官新鲜度当然不及脑死亡状态,但也没有办法。如果脑死亡能够受法律认可,并为大众所接受,那么肾脏的存活率应该会更高,吉住这样想着。不仅肾脏的新鲜度会提高,而且最重要的是,肾脏的供应数量也会增加。提供的肾脏越多,接受者的机会就越多,可能也不需要再从很远的地方运输肾脏了。

直到几年前,吉住他们这些中央医院的工作人员还曾多次从美国空运脑死亡者的肾脏。由于日本摘取脑死亡者的肾脏面临障碍,只能到美国寻找捐献者。日本人真是奇怪,吉住想,对于自己国家的捐献者反应很过激,从美国的脑死亡者体内摘取器官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说了。但无论如何,大部分结果都不能令人满意。这还是因为肾脏摘取后的运输时间太长了。接受者因为迟迟不能排尿而狼狈、焦躁,进而号啕大哭。所有接受者都以为只要做了移植手术,就能开启玫瑰色的人生,做梦也没想到手术会失败。每当需要告知接受者肾脏无法工作、必须摘除时,吉住的心情都很沉重。有些接受者会希望再次移植;其中也有一些确实接受了移植,告别了透析;但也有患者心生恐惧,不愿再做移植。

“医生,谢谢您,但还是算了吧。”

吉住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家庭主妇的面孔。那是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在吉住面前连头发都懒得打理,露出疲惫的笑容,自嘲地说:“反正我也不年轻了,不会再找工作,更没有生孩子的打算。透析已经足够了。医生,我不想再要那些渺茫的希望了。可以吃美味、去海外旅行什么的——这些话请您不要再说了。您知道当您说要摘除的时候,我是怎么想的吗?我真盼望自己从没听说过‘移植’这个词。如果我只知道透析,就不会有多余的想法。我受够了,医生,我太累了。”

急救车拐了一个急转弯。吉住依旧闭着眼,叹了一口气。他的身体记得这个急转弯。这是即将抵达医院的坡道。

安齐麻理子全裸着仰面躺在手术台上,盖着覆盖布。麻醉导管从麻理子的面部连接到设备上。麻醉医生正在检查设备状态。

在吉住回到医院前,手术的准备工作就已经基本完成了。手术助手已经仔细清洗了麻理子的身体。在无菌室里,唯一的细菌来源是人体自身。接受者的身体表面也很可能附着各种细菌。所以,在手术前必须仔细给接受者的皮肤消毒。助手用刷子蘸上消毒液,刷洗了麻理子的下腹部和大腿部。那刷子的形状和清扫浴缸用的刷子差不多。妨碍手术的阴毛在前一天就剃掉了。为了防止细菌从剃刀的伤痕处感染,从昨天晚上开始,下腹部一直用无菌毛巾保护着。

吉住站在麻理子左边。麻理子周围除了主刀医生吉住,还有两名麻醉医生、两名手术助手和两名护士。房间的墙壁被统一刷成淡绿色,有种无机的质感。除了手术台和几台大型设备,手术室里空荡荡的,看起来似乎过于大了。医生们都穿着绿色的手术服,就连身为接受者的麻理子也盖着绿色的覆盖布,只露出下腹部。在灯光的照射下,接受者腹部的肤色显得很醒目。

吉住微微抬头,望向天花板上的无影灯。六盏球形灯围成一个圆,圆的中央还有一盏。通常无影灯都是伞形的,里面嵌着几盏灯。但这间手术室是为移植专门设计的,无影灯也不例外。室内安装了特殊的空调,以便保持无菌。为了不阻碍空气流动,没有装伞形的无影灯,而是装了球形的,看起来就像是飞碟的底部。无影灯让一切事物都清晰可见。器具、医生们的表情、患者的内脏器官,都在这灯光下凸显出清晰的轮廓。连患者皮肤上的消毒液泡沫也映照着无影灯的光。

手术从清洗膀胱开始。一名手术助手从麻理子的阴部向膀胱插入导管,充分清洗了膀胱内部。这个步骤当然必须在无菌状态下进行。

“现在是十八点四十七分。捐献者心跳停止已经七十六分,肾脏摘除已经四十分。”

“OK。开始吧。”

导管依旧被插在膀胱里,吉住开始动刀。他首先在麻理子左腹部到生殖器上部的位置做了记号,然后用手术刀沿着记号切开皮肤。接下来换用高频电刀。切开白色的腹内筋膜,便能看到下面的腹外斜肌和腹直肌鞘。腹外斜肌是位于侧腹部的红色肌肉,而腹直肌鞘是位于腹部的白色肌肉。吉住沿着这两处的连接线,纵向划动高频电刀,切开腹直肌的一侧,再依次切开下面的肌肉层。麻理子两年前曾经接受过一次移植手术。那时候移植的是右侧。这是第二次,因而把移植的肾脏放在左侧。

移植肾脏的位置并不是肾脏原本所在的位置,而是在其下方,腰部与阴部正中间的地方。与肾脏连接的血管也不是腹主动脉和下腔静脉,而是分支出来的髂内动脉和髂内静脉。这个位置没有器官遮挡术野,能够缩短手术时间。吉住仔细地剥离腹膜,让髂骨的血管床充分暴露。

吉住首先将髂骨血管上附着的淋巴管一根根结扎、切断。这是为了防止淋巴液意外浸润手术部位。然后他从组织上剥离髂内动脉和髂内静脉,以便手术处理。预先剥离这些血管,可以避免移植肾脏时容易诱发的静脉血栓。吉住又结扎了髂内动脉,用钳子夹住,在适当的位置切断,并用注射器吸取肝素液,清洗动脉内部。

吉住喘了一口气,观察切开部位。由银色的牵开器撑开的术野里,可以看到几处结扎的痕迹。细长的钳子夹着血管。助手把内部残留的血迹擦掉。视野良好。髂骨血管清晰可见,也没有出血。该进入下一阶段了——把捐献者的肾脏缝合到麻理子的身体上。

就在这时,吉住突然感到身体发烫。

他惊讶地抬起头。但周围的助手们一无所觉地继续着自己的工作。他又看了一圈室内,似乎没人发现异常。

站在对面的第一助手察觉吉住的动作,向他投来诧异的视线。

“怎么了?”

“没什么……”吉住隔着口罩含糊应了一声。

身体还在发烫。他集中精神,寻找这种感觉的源头。好像不是空气温度上升,是自己的身体在燃烧。护士给他擦了擦额头。好像出汗了。

没过一会儿,热度消退,恢复了正常。助手们在偷看自己。吉住轻轻举起一只手表示没问题,视线落回到手术部位。

怎么回事?吉住一边思考,一边示意助手准备捐献者的肾脏。不是眩晕。不仅是头部,他感觉到全身都在发烫。一想到捐献者的肾脏,身体就发烫了,仿佛在呼应一样。吉住回想起捐献者丈夫的手掌也异常地发烫。他也遭遇了这种感觉吗?到底发生了什么?吉住半晌才把精神集中到手术上。

肾脏依旧放在低温持续灌流保存设备中。在运往市立中央医院的过程中,吉住等人从捐献者体内摘取的肾脏始终存放在这个设备里。机器定时记录灌流状态和肾脏重量变化等数据。在手术前,吉住已经研究过那些数据,确认没有异常。为慎重起见,他又向助手询问了当前的数据。灌流量每分钟117毫升,显示出肾脏的活性很高。

吉住他们从设备里取出肾脏,开始进行血管的缝合工作。首先将捐献肾的肾动脉与接受者的髂内动脉缝合。

这项操作必须非常小心。吉住与站在麻理子身体另一侧的第一助手互相确认,用两根普理灵[Prolene音译,是一种聚丙烯缝合线,具有不可吸收的特点。]缝合线仔细对齐两根血管的切断面,依靠它们作辅助线,进行完全缝合。手术台可以根据需要调整角度,因而吉住他们在缝合时不需要来回改变手腕角度。移植肾的血管没有硬化,不用担心内膜剥落。缝合后,助手慢慢把肾脏放入麻里子体内。吉住情不自禁地深深呼了一口气。

肾静脉与接受者髂骨静脉的相对位置很完美。吉住检查过血管没有扭曲和弯折后,确定了缝合静脉的位置。他用两个钳子夹住缝合位置的下方,然后在缝合位置上开了个孔,清洗血管内部。清洗完成后,吉住又从助手手中接过缝合针,进行静脉的缝合工作。

吉住向助手示意,助手点点头,取下夹住血管的止血钳。他首先轻轻取下夹在髂外静脉上方的止血钳,然后是夹在静脉末端的,最后是夹动脉的。

由此,血液流入肾脏。动脉缝合处渗出少许血液,不过通过按压血很快就止住了。接受者的血液进入移植的肾脏,很快肾脏就变成了红色,表面也恢复了张力。吉住用手背摩擦肾脏表面,以促进血液循环。这幅场景他见过很多次,但从没见过像今天这样明显的变化。器官就像是在接受者体内复活了一样。就在这时,移植肾的输尿管里喷出了透明的液体,是尿液。助手慌忙用钳子挑起输尿管,用盆接着。在活体肾移植时,血管缝合的两三分钟后会出现这样的初尿,但在遗体内移植活性低的肾脏时,几乎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就连一直在市立中央医院从事肾脏移植的吉住,也是第一次见到从遗体移植的肾喷出如此健康的尿液。吉住确信这次移植很成功。

扑通。

吉住猛然抬头,像是被烫到了似的。

又来了。

那股热意。

扑通、扑通。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有什么东西不知道在何处操纵自己的心脏。热。全身像烧起来一样热。

吉住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幸好没人注意,吉住竭尽全力忍住痛苦。这到底是什么?他问自己,但当然没有答案。为什么?血液刚刚进入肾脏,这股热量就回来了,简直像是……

想到这里,吉住吓了一跳。他向肾脏看去。

不可能吧。吉住慌忙打消自己的念头。太荒谬了。

他摇了摇头。现在不能分散注意力,手术还没完成,还要做尿路缝合。

做了几次深呼吸,全身的热度总算慢慢平息下来。但那热意的余烬似乎依然残留在身体深处。吉住尽力掩饰自己身体的变化,不让助手们察觉,着手缝合。

首先把牵开器向下移动,以便更加清晰地看到膀胱。然后他用高频电刀,沿中央纵向切开膀胱,把注入内部的清洗液用生理盐水吸干净,使膀胱的内部暴露出来。

膀胱是位于耻骨后方的柔软白色器官。接受者自身的输尿管连接到膀胱后部。从切开的膀胱内侧可以看到输尿管口。吉住和助手一起用镊子挑起黏膜,以便在输尿管口旁边开一个新口。他用高频电刀刺开黏膜。这时候还不能把孔钻通。如果开孔与黏膜垂直,缝合后尿液会渗漏,所以必须斜向开孔。吉住把直角钳的顶端插到孔里,将黏膜慢慢向上方剥离,然后换了把更长的钳子,在黏膜下面开出斜向的通道,再用高频电刀把孔钻通,让钳子尖从膀胱后部透出来。

在从捐献者体内摘取移植肾脏时,保留了足够长度的输尿管。吉住用钳子尖夹住它的切口处,小心翼翼地拉向膀胱内侧,拉的过程中尤其注意不要扭转输尿管。他把输尿管拉到合适的位置,切掉了多余的部分。

接下来是输尿管口的缝合。吉住把输尿管壁翻过来铺在膀胱内腔,穿线缝合,完成后再用直角钳的顶端插进新做好的输尿管口,确认管道是否张开了。因为缝合的时候,偶尔会失误把后壁一起缝进去。他又插入一根细导管,检查输尿管是否通畅。

一切顺利。吉住松了一口气。将肾移植到接受者体内的工作就此完成,只剩下把切开部分按次序缝合即可。吉住想尽快结束手术。

他从内侧缝上膀胱壁,然后再度把牵开器放回上方,检查肾脏的状态。慎重起见,他还在肾脏背侧做了活检,准备稍后制作组织切片。今后还会定期对接受者的身体做活检。

吉住等人确认手术部位没有血液渗漏,又用生理盐水对周围做了充分清洗,把吸引式的引流管放在肾脏和膀胱周围,让导管的另一头露在体外,继续进行缝合。

“现在是二十二点三十六分,摘取肾脏已经四小时二十九分。”

完成切口缝合时,手术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缓和下来,吉住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缝合处。那颗移植肾就在里面。

这颗肾脏到底是怎么回事?吉住的视线怔怔地盯在缝合处,无法移开。那股热量已经很弱了,恢复到微微发热的程度。扑通、扑通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刚刚植入麻理子体内的肾脏,正在让自己的心脏跳动、让自己的身体发热——吉住只能想到这个解释。

手术完毕后,接受者会被转移到病房,接受为期几天的细致检查,确认是否发生细菌感染或者急性排斥反应。在将麻理子转移到病房做准备的过程中,吉住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迅速行动。他很在意自己体内躁动的余热,还有微微的眩晕感。吉住知道现在不能休息,接下来还要观察接受者的状态,但他很想马上逃出去,离那颗肾脏越远越好。那颗肾脏会带来不幸——这个想法不知从何而来,偏偏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吉住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仿佛在嘲笑他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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