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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生杀意  作者:濑名秀明

晚上十一点半,器官移植协调员织田联系了吉住贵嗣,告诉他大学附属医院出现了捐献者。那时候吉住正坐在办公桌前查看患者的数据,听到“捐献者”这个词,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颅内出血的脑死亡患者,二十五岁,女性。今天下午见了遗属,签了承诺书。”

听着协调员干净利落的声音,吉住一边点头,一边把要点记到手边的笔记本上。织田梓是去年刚入职的女性协调员,工作效率很高,对遗属也很细心照顾,因而广受好评。在吉住负责的移植案例中,也有好几次多亏了她的准确应对,才保证了最后的成功。

吉住工作的市立中央医院,是这个地区的肾脏移植中心。一旦送去急救医院的患者脑死亡,遗属愿意捐献肾脏,医院的主治医生就会首先给这里打电话。随后器官移植协调员赶往急救医院,向遗属解释肾脏移植的相关事项,在获得认可的基础上签订捐献肾脏的承诺书。无论脑死亡患者有没有在肾脏银行做过登记,这个流程基本上都是不变的。因为一旦遗属反对,就不可能开展肾脏移植手术。

“候选的接受者已经确定了。马上通过邮件发送数据。”

织田在电话里说。吉住点点头,按下办公室电脑的启动键。

联系到负责移植的吉住医生,意味着移植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一半了。市立中央医院大致遵照如下流程确定接受者:协调员取得遗属的承诺后,医院首先采集捐献者的血液,由检验科确定ABO血液型和HLA分型,同时检查捐献者是否患有艾滋病等传染性疾病。结果出来后,协调员就会根据这些数据筛选相应的接受者。

在地区指定的肾脏移植中心,也就是这家市立中央医院,所有登记申请移植的患者信息都保存在电脑里,包括姓名、出生日期、透析医院、组织相容性、输血史、移植史、透析史等。在这个地区,希望进行尸体肾脏移植的登记患者约有六百人。协调员会检索这张登记者表格,首先从中选出血型与捐献者一致的患者,然后再根据HLA的相容性给名单排序。一名提供者有两颗肾脏,因而大部分情况下,一名捐献者可以匹配两名接受者。按照惯例,其中一名由市立中央医院负责移植手术,因为协调员就来自这家医院。医院会选出两名相容性最高的登记者进行身体检查,再选出其中一名最适合的患者,成为最终接受手术的人选。如果当地没有合适的候选患者,则会到拥有全国肾脏移植系统数据的千叶县国立佐仓医院进行检索,把肾脏提供给其他地区。但是,如果相应地区的交通不够发达,肾脏就很难在接受者体内存活。因为运输花费的时间太长会导致肾脏新鲜度下降、功能减弱。这也是尽量在本地区选择接受者的原因。

吉住用肩膀夹住电话听筒,敲击电脑键盘。协调员发来的数据显示在屏幕上。那是接受者的候选名单,按照组织相容性从高到低排列。吉住拖动鼠标,快速浏览整个名单。

“第一位的安齐麻理子和第三位的岩田松藏。这两位是候选者。我们医院负责第一顺位的安齐。”

吉住皱起眉头,好像在哪儿听说过这个名字。随后他惊讶地叫了一声。

吉住急忙把画面滚动到最上面。第一排确实写着安齐麻理子的名字。十四岁,有一次移植史,移植手术执行单位为市立中央医院。吉住又看了看麻理子的HLA分型,与捐献者完全一致,全相合。

安齐麻理子。

没错,就是她。

两年前,吉住治疗过的少女。

两年前安齐接受了父亲的活体肾脏移植,但失败了。手术本身很成功,术后也没有出现严重的排斥反应。但因为一件很小的事,肾脏没能存活,只能摘除。吉住咬住嘴唇。那是一个令他很不甘的案例。

HLA是人类白细胞抗原(Human Leukocyte Antigen)的英文缩写,指的是暴露在人类细胞表面的糖蛋白。当外部细胞入侵人体时,免疫细胞会识别它的HLA,如果识别结果与自身的HLA不相符,就将它视为异物进行攻击,这就是免疫反应。移植肾脏的细胞表面同样有HLA,如果它的抗原类型与接受者的抗原不同,免疫细胞也会将移植到体内的肾脏视为异物进行攻击,这样一来肾脏当然很难在接受者体内存活。因此在进行移植时,要求移植器官的HLA尽量与接受者的抗原相似。但HLA分型和ABO血型不同,其构成十分复杂,不仅有A、B、C、DR、DQ、DP六个大类,每个大类中还有十种以上的子类。在移植中,一般会优先考虑目前解析速度最快的A、B、DR三类的适应性。这三类抗原都会从父母双方各继承一种,因而每个人都会有三对、六种抗原类型。而对于移植来说,抗原种类的繁多给配型带来了极大的困难,几乎不可能找到六种抗原类型全部一致的捐献者。即使是兄弟姐妹之间,六种抗原全部一致的概率也只有四分之一;如果是陌生人,这个概率甚至低至几万分之一。所以,在实际的移植手术中,常常会有一两个抗原不匹配的情况。不可否认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存活率往往不高。

但安齐接受的移植肾脏来自她父亲,组织相容性很高,那本应该是一次很成功的移植——

结果却失败了。一切都是因为以吉住为首的移植团队没有得到安齐麻理子的信任。

吉住深吸一口气,盯着屏幕上安齐的名字,然后他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挡住涌上心头的回忆。

他告诉自己要集中精神,专心工作,接着问电话那头的协调员:“安齐麻理子是全相合?”

“对。除了她,本地没有全相合的登记者。请看数据。”

没错,而且也没有候选者只有一个位点错配。不过有两个位点错配的候选者倒是有五个。其中之一就是排在第三顺位的男性,他也是另一个候选接受者——五十一岁,五年透析史,在邻县的医院治疗。列表里排在第二顺位的女性没有联系上。

移植常常面临如何选择接受者的难题。由于受到各种因素影响,对于患者来说,移植就像赌博。在决定接受者的候选顺位时,当然也会考虑年龄和透析史等因素,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相近的HLA型捐献者,而且一个捐献者遗体只有两颗肾。

全国申请肾脏移植的登记人数已达两万。但其中真正做了肾脏移植手术的,一年只有二百人。而且全国透析患者总计十二万人。对于慢性肾功能不全的患者来说,肾脏移植的贡献太小了。与欧美一些国家相比,在日本,接受移植的患者在透析患者中所占比例之低,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这绝不是因为日本的医疗技术不发达,而是因为民众不愿把脑死亡视为真正的死亡,导致医生和患者也对移植手术心存疑虑。患者一边盼望着不知何时才能出现的肾脏,一边承担着精神和金钱的负担,与透析共度漫长的人生。就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唯有幸运的接受者才能享受正常的社会生活,而未能中选的患者只能继续忍受漫长的透析生活。

“另外,为了防止第一顺位的候选人不能接受移植,还需要请第五顺位的女性过来,”织田说,“有两个位点错配,三十六岁,透析史三年半。”

“好的。”

吉住把两名候选者的数据打印出来。如果麻理子患病,无法接受移植,就由那位三十六岁的女性顶替。两人一到医院就会接受检查,以确认她们的身体状况是否适合移植。

吉住继续和协调员沟通日程,大致的安排如下:首先,吉住到大学附属医院摘取肾脏,然后将其中一颗肾脏交给协调员织田,由织田送去邻县,吉住则将另一颗肾脏送去市立中央医院,进行移植手术。织田向吉住仔细确认了计划的每一个环节。肾脏的摘取和移植,是与时间的赛跑。一旦捐献者心跳停止,就必须严格按照缜密的时间表行动。调整主刀医生吉住、手术助手、护士以及接受者的时间,确保环环相扣,也是协调员的工作。

与织田讨论完毕,吉住说了一声“好”,站起身来。

这次一定要成功。安齐麻理子,这次一定要治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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