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钟楼楼梯井的阴影中，慢慢出现了一个人影。我本以为会看到菲利普·哈德威克，没想到是一个女人。男人们闪到两旁，让她通过。她走到栏杆旁，低头看着楼下的停车场。尽管已经十六年过去了，但我还是能认出她那丰满的臀部和健壮的肩膀。月光下，我看到她的姜黄色头发在微风中飘动。

“花的又不是她的钱。”她转过身看着我，手里拿着刚刚射杀黛安娜的那把枪，现在枪口正对准我，“我的问题终于得到了解答，原来是她。”

“贝拉，”我低声问，“这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妈妈，我不会活到现在。”

“你不在飞机上。”

“听说艾伦·霍洛威的游艇被突袭后，她怎么也不让我去机场。妈妈知道爸爸和俄罗斯人的交易，也知道俄罗斯人会做什么。飞机坠毁以后，她认为俄罗斯人也会找上我，以儆效尤，让其他人知道叛徒的家人会有什么下场，所以她用私人飞机把我带回了阿根廷的家。”

“我不知道你还活着。那之后有一场葬礼，你妈妈也出席了。”

“必须举办葬礼。这是游戏的一部分，她知道游戏规则。”

“我一直不知道你和她在一起。”

“她到死都保守着这个秘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枪口不自觉地往下倾斜。

“天哪，贝拉，这太遗憾了。”我轻声说，“她爱你，她只想给你最好的。”

“不像你。”她突然抬起抢，又一次指着我的胸口，“拿到那份文件后，我终于知道了你的真面目，”她的声音尖锐如刀割，“还有你的所作所为。”

“我真的是你的朋友。”

“朋友？”她的笑声响亮而苦涩，“你利用了我，还让我去送死。”

“我原本也在那架飞机上！我会和你们一起坠落。”

“但你没有上飞机，不是吗？”

“我丈夫在！我深爱的人在飞机上。如果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你认为我会让他登机吗？”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终于轻声说：“不。”她转向栏杆，看着楼下的停车场，“天哪，我真是太蠢了。”

“你当时才十五岁，不知道你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说的不是我爸爸，我说的是你，你的身份。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你究竟为谁卖命。接着我发现有人盗取了爸爸账户上的钱，但只有我知道密码。‘王国的钥匙’，他一直这么称呼那段密码。他让我记下它，因为他的记忆力出现了问题。然而有人转移了那些钱，我不知道是谁干的，直到我想办法看到了西拉诺行动的档案。”

“你是怎么办到的？”

她耸了耸肩。“玛吉，世界上没有钱买不到的东西。忠诚在金钱面前都不值一提，即便在铜墙铁壁的中情局，也总有人愿意出售机密。”她转身面对我，“除了你以外，和那次行动有关的人都死了。你有什么遗言要说吗？”

“怎么会这样？贝拉，你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这是必要的。爸爸告诉过我一些人的名字，也教会我如何利用别人来达成目的。”

“你不是这样的人。我认识贝拉，我很高兴成为她的朋友。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很乐于和她交朋友。”

“好吧，那就跟新的贝拉打个招呼吧。毕竟，我是爸爸的女儿。”

我不相信。站在我眼前的不是菲利普·哈德威克，而是从前那个天真的十五岁女孩。这时，我想到了另一个无辜的女孩，她的生命还等着我去拯救。

“当这一切结束，你解决掉我以后，你会放了考利吗？”

“那个女孩？”

“她才十四岁。”

“你真的在乎她的死活吗？”

“‘以命换命’。如果我死了，考利就能活下来。这不是你的要求吗？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做这笔交易，用我的生命换她的。”

她凝视了我一会儿。我想起她曾经的样子——孤独、自卑、找不到自己的立足之地。现在，她似乎活出了自己。父亲的死使她痛苦，但也让她自信起来，变成复仇心切的美狄亚[美狄亚（Medea），希腊神话中的人物，帮助爱人伊阿宋取得金羊毛。之后面对伊阿宋的背叛，她展开疯狂复仇，极具悲剧色彩。]。在她看来，必须一命偿一命。我有什么资格让她打消那种念头呢？我是西拉诺行动的成员之一，那次行动害死了她的父亲并夺去了六条生命，我丈夫也是其中之一。西拉诺行动同样毁了贝拉的生活，我曾经认识的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了，我应该为此承担部分责任。我一直在努力摆脱内疚，但无法逃脱。我会把这份内疚带到坟墓里。

我站直了，做好准备。“贝拉，我对这一切感到抱歉。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根本没用，但我真的很抱歉。”

她用枪指着我的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等待枪响的那一刻。丹尼，我来了，我马上就来找你了。几秒钟过去了，但我仍然站着，仍然看着她。我想让她看到真正的我，那个从未想过伤害她的朋友，那个和她一样经历了深刻而毁灭性打击的朋友。

她转身对男人们说：“你们先下去。”

他们犹豫了一下，退回楼梯井的阴影中。

贝拉慢慢放下枪，走到栏杆边俯瞰黛安娜的尸体。“她想杀了你。”

“她从来都不是我的朋友。”

一分一秒过去。她没有看我，我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抢走她的枪，但我做不到。我不忍心再次背叛她。

“以命换命。”她轻声说，然后转身看着我，“你帮我找到了黛安娜·沃德，就算交易完成。”

“贝拉……”

“玛吉，再见，愿我们永不再见。”她转身下了楼梯。我听着她下楼时脚步声的回声。

我的腿突然颤抖起来。我倒在地板上，蜷缩着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今晚发生的一切让我感到震惊。死亡离我如此之近，我仿佛能听到死神在我耳边呼吸。我很惊讶自己能幸存下来。从这一刻起，我的每一次呼吸都是赏赐，不是理所应当的，而是我不配拥有的。寒意渗入我单薄的衣服，我的骨头在坚硬的地板上隐隐作痛，但这些不适反而意味着我还活着。

我挣扎着站起来，把头伸出栏杆往下看。贝拉带人走出教堂，经过黛安娜的尸体，朝远处的车走去。

“考利怎么办？”我喊道。

贝拉停下脚步，抬起头来，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答应的，以命换命！”我说，“你必须让那个女孩活着。”

贝拉坐进汽车后座，车马上开走了。

我摇摇晃晃地走下钟楼楼梯。我不知道我的鞋在哪儿，也不知道放着车钥匙的钱包在哪儿。我不想光脚走那么长的路去临近的村庄。

但我已经经历了更可怕的事情。

教堂的门开着，我一瘸一拐地走向洒满月光的门口。我的鞋和钱包就在门边，放在我一眼可以看到的地方。这是贝拉对我最后的怜悯。我拿起钱包，立刻发现钱包变重了。我把手伸进去，发现里面多了一部手机。我内心希望，这是贝拉为了和我保持联系留下的。

我走到停车场，面对黛安娜的尸体，尸体面部朝上躺在砾石上，石头被她的血染成黑色。她额头上的弹孔会告诉警方，这不是跳楼自杀。

在警方找到她之前，我应该逃得远远的。

我上了租来的车离开，把黛安娜的尸体独自留下。我又一次抛下了死者。

*

到达米兰的时候，天才蒙蒙亮。我没有去酒店办理入住，而是直接前往马尔彭萨机场，换好衣服，在机场的咖啡厅坐了四个小时，准备乘上在伦敦转机的飞机飞往波士顿。肾上腺素已经消退，我的四肢因疲惫而使不上力。年轻的时候，我可以连续工作四十八个小时不睡觉，然而我已经不年轻了。我点了好几杯浓缩咖啡，努力保持清醒，反复查看钱包里的手机，等待不知何时会来的消息。

但什么都没收到。

我很想知道黛安娜的尸体是否已经被找到，当地警方会怎么处理。黑帮报复杀人？暴力抢劫引起的谋杀？还是善妒的情人下的手？警察一定会调查这些常见的杀人动机，但很可能永远查不到真正的死因。我同情那些缺乏想象力、只能理解事物表面的警察。

以命换命。我已经履行了承诺，现在，轮到贝拉完成交易了。

我喝完浓缩咖啡，站了起来。飞机马上就要起飞，该回家救考利了。

*

从洛根机场出发，向北开四个小时到达普里蒂。晚上十一点，我终于进入小镇。正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收到了一直在等的短信。不知为何，她知道我离家很近了。意识到被跟踪，我感到非常不安。贝拉一直追踪着我，从米兰到伦敦，再到波士顿，直到我一路向北开车返回缅因州。这的确令人不安，但并不可怕。如果想杀我，她在科莫湖畔就动手了。

我瞥了一眼手机，疲惫顿时烟消云散。我已经将近四十八小时没睡了，但屏幕上的文字让我疲惫不堪的身体再次兴奋起来。

我踩下油门。

十五分钟后，我站在康纳路一幢废弃的房子前。我以前开车经过这里好几次，但房子外面长满了杂草和荆棘，我从未正眼瞧过这幢建筑。我打开手电筒，灯光照在剥落的油漆和腐烂的门廊上，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但车道的积雪上有新的轮胎印。

我闻到空气中的烟火味，有人生了火。

我走上台阶，门框摇摇欲坠。我的心跳不断加速，但不是因为担心自己遇到危险，而是害怕会在屋内发现什么。门没锁，一推就开了，铰链吱吱作响，屋里漆黑一片。

“考利？”我喊道。

我走进屋子。虽然外面的气温是零下，但屋子里很暖和，甚至可以说是舒适。我用手电筒在客厅扫了一圈，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只有松木地板和从天花板上垂下的蜘蛛网。我把光照在砖砌的壁炉上，看到一些还没清扫的灰烬。我穿过房间，摸了摸壁炉的砖，触感冰冷。

然而屋子里是温暖的，热量从哪儿来的呢？

我从客厅走进厨房，地板嘎吱作响。手电筒的光束穿过破旧的松木灶台、打开的橱柜和一个脏兮兮的陶瓷水槽。接着，我发现了一个木柴炉，走近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热量。我看到里面正烧着柴火，显然有人一直在往里面添柴，保持房子的温度。

“考利？”

一声呜咽从附近传来，声音很微弱，我差点儿没听到。我转过身，把手电筒的灯光打在食品储藏室的门上。门虚掩着。

开门之前，我就知道她在里面，而且很安全。我用手电筒照进去，看到她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带。

几秒钟后，我解开了她身上的绳子，撕掉她嘴上的胶带。她立刻像章鱼一样扑向我，紧紧搂住我的脖子。她尿湿了裤子，身上一股汗味、尿味和烟味，但她还好好地活着，还很有生命力地颤抖着。

“你来了！”她哭喊道，“我就知道你会来，我就知道！”

“我当然会来。亲爱的，我在这儿。”我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当她在我怀里抽泣时，我也哭了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但一哭就停不下来。我为考利哭泣，为所有因我而受苦的人哭泣——为多库和他的家人，为加文、贝拉和丹尼。

尤其是为了丹尼。

“我要见爷爷。”考利说，“我想回家。”

“很快就会回家了，”我扶着她的腰，让她站直，“但还得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