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黛安娜·沃德会藏身在教堂里。在黛安娜的指引下，我沿着崎岖的山路把车开到一座破旧的石头教堂。在车灯的照耀下，我看到用木板封着的窗户和外墙上野蛮生长的藤蔓。我关掉引擎，周围陷入一片漆黑。这附近没有房子，没有灯光，没有目击者。

黛安娜没有从前门进入，而是带我从侧门进去。很明显，她已经在这里躲了很长时间，熟悉这里的布局。她点燃煤油灯以后，我发现这里已经许久没有用来礼拜了。长椅破旧不堪，摆放散乱。没被木板封住的彩色玻璃窗已经破碎，蜘蛛网像丝绸床帘一样从房梁垂下。圣坛边放着张小桌子，桌上有个背包和一块吃剩的三明治，还有一瓶空了大半的葡萄酒。这是一个很方便的避难所，长期被弃置不用而且十分隐蔽，但又离别墅不远，便于监视西尔维娅和进出别墅的客人。当然，这也是黛安娜出现在科莫湖的原因——和我一样，她知道哈德威克还活着，并且认为西尔维娅知道他在哪里。

石头教堂里很冷。黛安娜穿着黑色牛仔裤和羊毛外套，而我只穿了丝绸晚礼服和薄外套。在闪烁的灯光下，我抱紧自己抵御寒冷，看向黛安娜。她没有放下枪，枪口就像第三只眼，带着指责的意味瞪着我。

“你为什么来科莫？”她问道。

“原因和你一样。我觉得西尔维娅能告诉我哈德威克在哪儿。”

“谁派你来的？”

“从某种角度上说，是你。”

“别开玩笑。”

“中情局的人来缅因州找我。她说你失踪了，可能需要帮助。”

“你是来帮我的？”她歇斯底里的笑声在巨大的石头教堂里回响，“玛吉来救我了！”

“我才不在乎你会怎么样，但加文死了。几天前的晚上，他在曼谷被人暗杀。事情发生的时候我刚好在场。接下来他们要对付的可能就是我和你了。”

她的手丝毫没动，枪口仍然对准我的胸膛。“加文告诉了你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吗？”

“哈德威克还活着，”我说，“这是为马耳他的事的复仇。”

她似乎并不对这一发现感到惊讶。“你确定这是事实吗？他还活着吗？”

“中情局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有什么证据？”

“他账户上的钱不见了，金额很大。访问那些账户需要密码，而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最后，她放下了枪。她头发蓬乱，脸颊凹陷，我在她脸上看到了睡眠不足和过度恐惧引起的偏执。她开始在煤油灯旁走来走去，似乎陷入了焦虑不安，并不在意我就站在那里。而我只是庆幸不再有人用枪指着我了。

“我们必须联手，干掉哈德威克。”她说。

“你还指望我像在马耳他时那样信任你吗？”我苦笑了一声。

“我们一起抓住了西拉诺，不是吗？”

“你害死了我丈夫。”

她停下脚步看向我，但很快把视线移开了。“那太不幸了，要是我们能阻止他登机就好了。”我从她转身前的目光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愧疚。

“你本可以阻止他。”

“没人知道飞机上会——”

“加文告诉了我真相。事故发生的几个小时前你就知道俄罗斯人会报复，但你根本没想到警告我。你就那么让飞机起飞了，而丹尼也在飞机上。”

“信息中没提到报复的形式。”

“已经足够明显了，我们应该采取行动。”

“我当时无法确定。”

“不对，是你根本不在乎！”我痛苦地尖叫着，声音回荡在教堂里，这是我压抑了多年的尖叫。当最后一声回声消失，我们凝视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

一阵隆隆声打破了教堂里的寂静，是汽车逐渐靠近的声音。

黛安娜惊恐地扬起下巴。“该死，他们跟着你到这儿来了。”她吹灭煤油灯，抓起背包。透过破碎的窗户照进教堂的唯一光亮，是来自几千米外村庄的微弱光芒。

“给我把枪。”蹲在黑暗中，我低声对她说。

“闭嘴。”

“如果他们是来杀我们的，你会需要我帮忙抵挡他们。给我一把枪。”

她思考了几秒钟权衡利弊，意识到我说得对。她确实需要我。我听到她在背包里摸索了一会儿，从里面拿出一把九毫米口径的手枪递给我。不是我惯用的瓦尔特，但可以凑合。

有人敲了几下门，但门锁着。也许只是个教堂管理员吧？天哪，但愿只是个无害的老头儿来查看是谁在教堂里捣乱。但我很快听到了消音器的声音和木头的炸裂声，接着，门被三脚踢开。两个人影走进教堂，不，是三个。

黛安娜没有犹豫，接连开了四枪。我听到一声惨叫，然后马上有人开枪回击。一发子弹擦过我的脸，打碎了桌上的酒瓶。

黛安娜又开了两枪，然后往更黑的地方撤退，留下我单独面对入侵者。当然，这就是她的行事方式。她知道教堂的布局，知道每一个藏身之处，我能做的就是跟在黛安娜后面，希望她能带我找到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高跟鞋的声音太响了，所以我踢掉鞋。黑暗中，我只能跟着黛安娜模糊的身影往后退。

子弹在墙上反弹，碎石刺痛了我的脸颊。对手正在前进，我听到有人撞到了长椅，于是朝声音发出的方向开了三枪，然后赶紧追上黛安娜。

黛安娜选择了唯一的退路，走上通向钟楼的旋转楼梯。我踏上台阶，被一根松动的钉子扎到脚底。我忍着疼痛，一瘸一拐地往楼梯上走。旋转楼梯窄而弯曲，在楼梯上无法瞄准下方，只能寄希望于登上钟楼后守株待兔。我走上最后一级台阶，进入钟楼。黛安娜蹲在一旁，村落发出的光线刚好照亮她紧张的脸和手里的枪。

我一句话也没说，蹲在她身旁。我们一起等待着面对敌人。我现在别无选择，只能和这个我所鄙视的女人并肩作战。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我的心怦怦直跳。一个影子慢慢出现在眼前。

我和黛安娜都开了枪，子弹打在石头上。尽管必须背水一战，但我们占有优势。在这里，我们可以阻挡他们。

可我的子弹很快用完了。

一发子弹从我身边呼啸而过。我向侧面扑去，肩膀重重地撞在老旧的地板上。我翻滚着回到蹲伏的姿势，疯狂地在塔内寻找另一条逃生路线，但离开钟楼的唯一方法就是跳下去，那将是致命的。

看来故事就要这么结束了。我赤着脚，和这个毁了我一生的女人被困在一起。十六年前，她的决定让我们两个都走上了通往这个结局的道路。

我把打空的枪扔了。我不相信有来生，也不相信英勇地死去就能在英灵殿获得一席之地。我只知道无谓的挣扎只会延长痛苦，我选择接受而不是为此恐慌。但黛安娜不想死。她移到我身边，惊慌地低声问：“搞什么鬼？你的枪——”

“没子弹了。黛安娜，都结束了。”

“不，没有，没有结束。”

她像眼镜蛇一样扑向我，用胳膊锁住我的喉咙。我失去平衡，倒在她的胸口。我成了她的盾牌，一团抵挡子弹的血肉之躯。直到最后，黛安娜还是只想着自己。但这已经无关紧要了，她很快也会耗尽子弹。

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了，然后是第二个。黛安娜拖着我往后退，一直退到钟楼的栏杆前。

“做笔交易！”她用意大利语说道。

杀手们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放下枪。

“我有钱，”黛安娜说，“我可以给你们两千万美元！都给你们，但你们必须放我走！”

她怎么会有两千万美元？

即便站在死亡边缘，我还是在不停地思考。我摆弄着线索碎片，感觉它们正逐渐拼凑成真相。我想到哈德威克离岸账户里消失的巨额美元，被一个知道密码的人取走了。我想到哈德威克的记忆力正在逐渐衰退，很难记住数字、人名和日期。刹那间，一切都汇聚在一起。他把密码存储在哪儿？他必须触手可及，比如笔记本或手机上。

或是U盘。就像我在马耳他的酒店里交给黛安娜的那个一样。

这下拼图完整了。

黛安娜知道密码，但她不能在哈德威克活着的时候使用。如果钱从账户里消失，哈德威克肯定会注意到，所以黛安娜需要哈德威克离开这个世界。她想要他死，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借俄罗斯人的手进行报复。所以她让飞机起飞，让他飞向死亡。她才不在乎谁会和哈德威克一起死。

楼梯上传来更多脚步声。有人以平稳、不慌不忙的步伐登上钟楼，是刽子手要来行刑了。

“两千万美元！”黛安娜又说了一遍。她迫切地想要达成交易，放松了对我的控制，我趁机摆脱，爬到她够不到的地方。失去了我的掩护，黛安娜彻底暴露在枪口之下。

“你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黛安娜说，“你们可以抓走她，杀了她。只要放我走，我就把——”

话音未落，消音器的声音让她僵住了。她的头猛地往后仰，身体在钟楼栏杆边缘摇晃。她似乎强撑着维持住了平衡，脊背弯过铁栏杆。然后，地心引力占了上风，她向后倾斜，越过栏杆，坠入阴影之中。

我没有看到她落地，但听见了巨大的冲击声。黛安娜的血肉之躯砸在钟楼下的混凝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