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间谍海岸  作者:苔丝·格里森

伦敦,十七年前。

我和丹尼在十一月一个寒冷但晴朗的日子里结婚了。我戴着一顶由满天星编织而成的花环,穿着一条印有小玫瑰花蕾的长裙,手里捧着一束与裙子图案相配的红玫瑰。我们都只想办一场小型婚礼,他讨厌人多的场合,而我希望尽可能不惹人注意,所以我们选择埃塞克斯一家乡村旅馆的后花园作为婚礼地点。丹尼的伴郎是他的大学同学乔治,一个为非洲某个慈善机构负责物流工作的傻乎乎的理想主义者。如果知道我为中央情报局工作,他一定会感到很震惊。我的伴娘是乔西,我告诉丹尼,她是我在乔治敦读书时的朋友,但事实上她以非官方身份为中央情报局工作。她从美国过来,专门扮演这个角色。她已经了解了我真实的童年、家庭和大学生活。如果有人调查乔西的过去,他们会发现她确实是从乔治敦大学毕业的。

我告诉丹尼,我的大多数朋友都分散在世界各地,无法出席我们的婚礼。所以除了乔西以外,出席婚礼的都是他那边的客人,其中很多人是丹尼在盖伦医疗中心礼宾部的同事,他们的外语技能反映了盖伦医疗中心的国际性。护士中有的能说一口流利的俄语和乌克兰语(娜塔莉娅),有的会说阿拉伯语(阿米娜),还有一位会说法语(海伦娜)。出席婚礼的还有利兹医生和钱德医生,以及办公室经理洛蒂·梅森。洛蒂当时并不知道,几周后她将遭遇一场事故——黛安娜向我保证,那场事故肯定不会导致死亡,但足以让可怜的洛蒂躺上一个多月——她的职位需要人临时补缺。

那个人自然就是我。

我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也都认识我,或者说,他们都自以为认识我。我是玛吉,丹尼在曼谷认识的女人,他爱了多年的女人。当丹尼在巴拉德餐厅切开窒息男子的喉咙时,我就在他身边,反应迅速,递给他一支圆珠笔做插管。

是的,他们都知道这件事,并津津乐道。

虽然没有参加婚礼,但黛安娜和加文就在附近,假扮成居住在旅馆的美国游客。黛安娜戴着棕色假发,加文留起帅气的胡子,几乎认不出来,他们看上去只是两个旁观后院婚礼场面的好奇的美国佬。他们希望能见到菲利普·哈德威克,但他没有参加婚礼。不过,哈德威克将主持我们在哈德威克集团旗下一家餐厅举行的婚宴,并为宴会买单。丹尼想拒绝这份奢侈的礼物,但我告诉他我们必须接受,否则对哈德威克很不礼貌。

这将让我有机会见到那个男人。

婚宴设在骑士桥商业区的勒马尔餐厅。今晚餐厅包场,专供我们的婚宴使用,不对外开放。晚上七点三十五分,丹尼和我——现在是加拉格尔夫人——步入勒马尔餐厅,迎接我们的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高举的香槟杯。这场婚宴就像一出沉浸式戏剧,几乎每个在场的人都相信它是真实的,除了我和我的假伴娘乔西。乔西侃侃而谈我们大学时代的故事,逗笑了其他客人,丹尼、他的朋友和同事颇感兴趣地听着,没有意识到他们让谁进入了他们的圈子。我脸上堆满笑意,抿着香槟,一直看着门口,等待菲利普·哈德威克的到来。

七点五十五分,门开了,晚宴的主角走了进来。我研究过哈德威克的档案,看过几十张他的照片,但我没有想到眼前的男人竟然如此有魅力。他五十二岁,却像美洲豹一样体格健壮高大,一头小麦色的头发,最吸引我的是他的那双眼睛。他有一双令人不寒而栗的蓝色眼睛,就像海上浮冰一样。即便他牵着我的手对我微笑,那双眼睛里也没有呈现出半点儿暖意。

“玛吉,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了,丹尼这小子真走运!”

“哈德威克先生,我也很高兴见到你,”我说,“谢谢你为我们准备这场盛大的晚宴。”我看着桌子上的亚麻桌布和闪闪发光的玻璃餐具,惊叹道:“你真是太慷慨了!”

“最好的人值得最好的东西。”说完,他对丹尼露出微笑,但那是冷冰冰的、生意场上的笑容。对哈德威克来说,这场晚宴只是个交易。正如档案上描述的那样,他做什么事都期待回报,他希望丹尼回报的是最好的医疗服务。

我把目光从哈德威克身上移开,定睛在和他一起走进餐厅的迷人女性身上。我在洛桑的那张照片上见过她,她是哈德威克的情妇西尔维娅·莫雷蒂。与照片相比,西尔维娅本人更加引人注目。她有着典型的地中海人特征,黑色头发像丝绸一样光滑,紧身绷带连衣裙突出身材上的每一条曲线。哈德威克的手随意地放在她的臀部上,表明西尔维娅是他的财产。她的嘴唇在微笑,眼神却很冷漠。从西尔维娅美丽的脸上,你看不出此时她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哈德威克有些恼怒地看着护卫他走进餐厅的那两个魁梧男子。他们是他的贴身保镖,其中一个一直看着门,似乎在等人进来。

没一会儿,他等的人出现了。

出现的人是哈德威克的女儿贝拉。贝拉十五岁,却表现得很颓废无聊。她瞪着眼睛,怒目而视,显然不想出席这种场合。走进餐厅后她一直徘徊在门边,似乎想找理由离开。和西尔维娅不同,贝拉长得并不出众,也没怎么打扮。她懒散地耷拉着圆润的肩膀,姜黄色头发像狮子狗的刘海一样垂在脸上。她的粉色连衣裙显然出自名设计师之手,却让人觉得她的身材十分臃肿。当她的父亲叫她的时候,贝拉不停地拉着她的内衣肩带,拼命往保镖身后躲。

“贝拉,”哈德威克厉声说,“来跟加拉格尔医生的新娘打个招呼。”

贝拉不情不愿地走到我面前,无力地伸出手。她的眼睛是淡绿色的,几乎没有睫毛,像是某种海中生物透过水族馆的玻璃盯着我看。对她来说,我只是父亲带她见的另一位生意伙伴而已。我从哈德威克的档案里了解到,贝拉是哈德威克与卡米拉·林赛夫人婚后的独生女。那段婚姻在八年前以离婚告终,卡米拉现在和她的第二任丈夫——马球迷安东尼奥一起住在阿根廷。她被称为“顶级社交女郎”,没有把这种基因传给女儿可真是太遗憾了。一直被人与迷人的母亲相比,贝拉一定很痛苦。根据档案所述,贝拉就读于布莱顿的一所高级女子寄宿学校。从举止来看,贝拉更愿意留在学校,而不是和父亲一起共度周末。

餐厅的门“砰”的一声锁上了。哈德威克的人刚刚关上门,把试图进来的人拒之门外,他们则站在门口,任何人都不能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离开。哈德威克对控制的痴迷让我们整个晚上都要被锁在这里。难怪贝拉今晚看起来不开心,和父亲在一起时,她一定觉得自己像个囚犯。

我能体会这种感觉。

这本是我的婚宴,但和丹尼坐在一张摆满了精美的餐具和酒杯的桌子旁时,我觉得一切都失控了。哈德威克当然选好了红酒。他刷卡,他点单。穿制服的服务员拿着霞多丽红酒从厨房走出来,利落地绕着桌子给客人倒酒。其中一位服务员走到贝拉面前,迟疑地看了哈德威克一眼。

“拜托,爸爸,妈妈允许我喝的。”贝拉说。

“你妈妈现在不在这儿。”

“难道只有和她在一起我才能喝酒吗?”

哈德威克皱起眉头:“好吧,但只能喝半杯。”

服务员给贝拉倒了半杯酒,然后朝门口的两个保镖走了过去。

“他们在值班,不能喝酒。”哈德威克厉声说。

可怜的保镖。

哈德威克举起酒杯,说:“为新娘和新郎干杯!”他坐在我的正对面,西尔维娅在他左边,贝拉在他右边,我无法避开他的目光。我看过他的档案,知道他做过些什么,也知道他的真面目。我的命运取决于他是否知道我是谁。

客人们一齐举起酒杯,丹尼用膝盖碰了碰我的膝盖。我微笑着喝了口红酒。相信这酒肯定出自一个好年份,但我的嗓子发干,几乎尝不出味道。我看了眼假伴娘乔西,她在桌子的另一边笑着,称职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我又看了眼利兹医生,他品尝着霞多丽红酒,不时发出惊叹。我觉得自己被困在这幅画面里,就像画中的人物,无法脱身。

“听说你们是在曼谷认识的。”哈德威克说。他关切地看着我,我十分忐忑,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服务员在我面前摆上了餐前小菜,是玉米小蛋糕配雪莉酒烩龙虾。

“玛吉旅游经验很丰富,知道哪辆餐车上的食物好吃。”丹尼笑着看向我,“我当时笨手笨脚地穿梭于小市场,看见她在吃面,就点了和她一样的,顺势坐到她旁边。我们算是一见钟情吧。”

“真是奇妙的姻缘啊!”哈德威克说,“在合适的地点遇到合适的人。玛吉,你怎么这么了解曼谷?”

我感到脉搏加快。“有时我会去那儿出差。”

“听说你从事时尚品的进出口行业,总部在伊斯坦布尔。”

关于我,他还知道些什么?我瞥了一眼桌子另一边的乔西,她突然有些警觉。如果哈德威克知道我的底细,他肯定知道乔西是假冒的闺密,我们会同时陷入危险。

“你在时尚行业吗?”贝拉大声问,似乎第一次对我产生了兴趣,“你是设计师吗?”

“不是,但我和许多设计师合作过。我帮助他们把设计的时尚精品销售到世界各地,经手过许多你肯定没见过的衣服。哦,还有面料!”

“天哪,我喜欢这样的工作。”

“贝拉,你的裙子是意大利设计师设计的吗?”

她瞪大了眼睛。“你看得出来吗?”

事实上,这是有根据的猜测,因为哈德威克的情妇碰巧是意大利国籍。尽管这条裙子不太合身,但仍然是一条漂亮的裙子。关于时尚的话题显然让哈德威克感到厌烦,他向服务员挥了挥手,指着已经空了的杯子。贝拉及时插入对话,把话题从危险的方向引开,我对此深表感激。

前菜是小巧精致、蓬松饱满的蘑菇蛋奶酥,看来勒马尔餐厅的厨房能够完成一次为二十八个客人提供热腾腾的蛋奶酥这一艰巨挑战。这时,第二款红酒出现了,是勒罗伊酒庄的黑皮诺。服务员往哈德威克的杯子里倒了一些酒,哈德威克旋转酒杯,嗅闻味道,啜饮红酒,然后说道:“很好。”服务员听到这句简短的评价,在客人身旁穿梭,给每个人倒酒。

服务员又一次停在贝拉身边。

“别再给她倒酒了。”哈德威克说。

“爸爸!”

“你已经喝了半杯了。”

“还不到半杯呢!在妈妈看来——”

“我不在乎她怎么看。”

“是啊,你从不关心她的想法。”贝拉看了看西尔维娅,西尔维娅仍然保持着冷漠,“我不知道她怎么忍得了你。”

“她叫西尔维娅。”

贝拉站起身。“老实说,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记住这么多女孩的名字的。”说完她便走向洗手间。

沉默霎时笼罩餐厅。西尔维娅平静地喝了一口酒,对哈德威克说:“小女孩只是想妈妈了,你应该让她去阿根廷。”

“你以为卡米拉想让她过去吗?”他哼了一声。让人不快的是,他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我身上。“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有个十五岁的女孩在身边,总会上演这样的戏码。玛吉,我想多了解了解你,这位放弃了光鲜亮丽的职业和周游世界的生活,成为加拉格尔夫人的美国人。”

丹尼伸出胳膊搂住我:“我们是真爱。”

哈德威克扬起眉毛。在我看来,他不相信什么真爱,认为所有东西都是可交易的。“在伦敦安定下来以后,你准备做什么?当个悠闲的家庭妇女吗?”

丹尼被哈德威克的话逗笑了:“这位女士可不会闲下来。”

“那么你要找新工作了?你有什么特殊技能吗?”

我直觉感到这个问题里有陷阱。他在探听消息,等我犯错。

“她至少可以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医疗助理。”丹尼说,“我见过她在急救时的表现。”

“哦,是的,我听说了那个窒息的人和圆珠笔的事,的确很机灵。所以你不怕血吗?”

“我从小在新墨西哥州的农场里养羊。”我告诉他,“羊羔总是被老鹰和其他猛兽攻击,留下一地鲜血。”我看了看丹尼,“我想和丹尼一起在医疗中心工作,哪怕是整理表格也好。”

“真的吗?整理表格就满意了吗?”哈德威克的目光仿佛触手深入我的大脑,探索每处缝隙里的秘密。我感觉自己被钉在椅子上,被他任意解剖。

服务员端来主菜,这是我逃离的最佳时机。

“失陪一下。”说着,我从椅子上站起身。

我走进女厕所,把自己关在两个隔间中的一个。我不想上厕所,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恢复平静。我直视过恐怖分子的眼睛,目睹过他们的血腥屠戮,但从未像面对哈德威克这样感受到真切的威胁。我想到那个被活活烧死在捷豹汽车里的银行职员,想到在自己的卧室被射杀的会计师。他们之所以被杀,是因为有人背叛了他们,有人向哈德威克密报他们是政府情报部门的线人。

黛安娜说得对,我们绝对不能相信英国人。如果想活下去,这次行动的知情人只能限于我们三个人。

是时候回去面对他了。

我打开隔间的门闩,刚迈出一步,就听到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的声音,还有人骂了一句“噢,该死”。一粒蓝色药片从另一个隔间的门下滚了出来。

我拿起药片。它是圆形的,印着蝴蝶的标志。隔壁隔间的门打开,贝拉冲了出来,盯着我手中的药片。

“这没什么,”她说,“只是治疗神经系统的处方药。”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还有六七粒药片,而且绝不是什么处方药。她伸手想夺过这粒迷幻药,但我没有给她。

“它脏了。”我说。

“没关系。”

“都掉在厕所地上了,你不会真的打算——”

“求你了。”

我最终还是把药递还给她,她把那粒药放回塑料袋,和其他药片收在一起。贝拉似乎并不在意药片曾经掉在肮脏的厕所地板上。

“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告诉她。

她不相信我,我可以从她紧闭的嘴唇看出来。她紧张地往厕所门口快速看了一眼,说:“我爸爸——”

“是个控制狂。”

“你发现了吗?”

“很难不发现。他决定了菜色,让保镖看着门,甚至把我们都锁在这里。”

“哦,那两个人啊。”贝拉不屑地说道,“那是基思和维克托,两个蠢货。我总能趁他们不注意悄悄溜出门。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这个年纪的青少年总是把大人当猴耍。

“听着,贝拉,我不想给你惹麻烦,但你必须小心这些东西。”我示意手里的药片,“那些是迷幻药。”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这类药会产生可怕的副作用。”

“它们能让我快乐,能让我觉得一切都很好。虽然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贝拉的胳膊很热,像发烧了一样,似乎她的身体里烧着一个不幸的大火炉。“贝拉,我和你一样,有一个糟糕的爸爸,所以我能理解你的苦衷。但你会长大,然后出去闯荡,和他撇清关系,像我一样。”

贝拉微微一笑,把塑料袋放进钱包,拉上拉链。“你真的不会告诉其他人吗?”

“跟谁都不说。”

“连加拉格尔医生也不例外?如果被他知道的话,他一定会告诉我爸爸。”

“我绝对不会告诉丹尼。”我举起手,“以童子军的荣誉发誓。”

她似乎对这句话感到困惑,但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我能帮她守住这个秘密。“加拉格尔医生是个好人,很高兴你嫁给了他。”说完,她先我一步离开了女厕所。

我不慌不忙地洗了手,然后把手擦干。我不希望别人看到我和贝拉在一起,怀疑我们有联系。但我的确和她建立了某种联系。现在,我对菲利普·哈德威克和他的家人有了更多的了解。我知道他女儿怨恨他,知道哈德威克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掌控一切。

这可能会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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