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尾声

灰塔笔记  作者:空灯流远

37

我把译电翻来覆去地检查,发现不是破译失误,那确实是我的名字。这份密文的发送时间在七月初,空战开始之前。我不断猜想,这是谁,出于什么目的试图联系我。

它的发送者至少清楚三个讯息。

一、我叫艾伦·卡斯特;

二、我的生日;

三、我在普林顿庄园一号办公室,负责“迷”的破译工作。

因此他(她?)才故意把密码设置得看上去和“迷”类似,以便于它最终能被送往我所在的办公室。加密方式复杂得难以想象,但是最后的密钥只是简单的数字——我的生日,最大限度上保证破译者是我。

最关键的是密文那句话:艾伦·卡斯特?

我不明白这是一个试探,还是一句问候。

我试着破译了其他两条相同的密文,内容让我大吃一惊。

一条是九月二十七日截获的密文:

三日后,由日间空袭作战转变为夜间空袭作战。

我清楚地记得,十月一日开始,敌人的确减少了日间空袭次数,大部分时候是在黄昏或者深夜出现,扔完炸弹就返航。

第二条密文时间是在一周以后:

空袭范围即将扩大。

收到密文后的第四天,又有两座城市半夜受到敌机空袭,化为火海。

透过秋天的阳光看,原稿纸张单薄得透明,被黑墨水涂写得一塌糊涂。我开始思考要不要给安德蒙看。

安德蒙却先找到了我。

我们周末开车去兜风。首都郊区有宽广的乡村公路,两旁都是树冠宽大的老橡树,叶子被季节染成绚烂的金黄或者深红色。篱笆上挂着冬青的小红果,田野的角落里蘑菇开始大量生长。

我们路过一片正在收割的麦田,安德蒙把车停下来,问我:“艾伦,你喜欢乡村?”

我有点心不在焉:“我在德佛特郡长大。和首都比那里就是乡下。”

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你和你叔父关系好吗?”

“每月给他寄钱。”

安德蒙似乎在想什么,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一直轻轻敲着方向盘。

“艾伦,回你叔父家去。”他说,“现在还来得及。”

我很惊讶:“回去?为什么?”

安德蒙似乎不想回答我。他深碧色的眼眸眯起来,转头看收割到一半的田野。麦穗沉沉甸甸的,麦子有一半倒在地上,乌鸦在不远处觊觎着。

过了好一会儿,安德蒙说:“最近情报局会有大动静。C要下台。抵抗与投降中他选择了投降,这是他犯下的最大错误。他犯的错误太多了,不适合情报局现在的位置。”

“那谁上台?”

“我。”他说,“一切会很快。你回你叔父那里去。”

我愣住。

“要待多久?”

“到战争结束。”

“哦,安德蒙,C下台关我什么事?”

安德蒙修长的手指拍了拍我的肩,手套布料因为秋天太阳烘烤而带着温暖的温度。他动作很温柔。

“因为我不希望C用你来要挟我。”

“你是说,C可能找我的麻烦?”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没有理由。”

“很多理由——比方说你的母亲为G国情报局工作;你大学最好的朋友是间谍,你们一直保持信件联系。艾伦,听我说,回你叔父的农庄里去。战争结束后我会来找你。”

我们在郊外的乡村公路上,阳光温暖,道路两边是秋天金黄色的老橡树。我们头顶上是美丽湛蓝的天空。

安德蒙要我离开情报局。

“你知道,就算我母亲为敌方情报局工作,也不代表我叛国。”一瞬间我很愤怒,“我和埃德加,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是陪审团的那群老头子不知道。听我说,艾伦。”安德蒙抓住我的手臂,抓得非常紧。

他停顿了很久才说:“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理解我的人。我无法欺骗自己,C也知道这一点。”

“你是担心我影响你在情报局的职位?!”

“不,艾伦!”

我情绪有些失控,猛然站起来,抓住安德蒙的领口。我伤心极了,觉得自己的肩膀在颤抖,全身都在发抖,喉咙喊得疼痛。

“安德蒙,你利用了我几次?每一次我都差点死掉!琳娜、埃德加……你事前从来没有告诉我,最后总是以解救者的姿态出现。你能理解我被最亲爱的朋友背叛时的感觉吗?如果你能事先警告我一句……哪怕只是‘路上小心’。我被囚禁在一间灰暗的,看不见阳光和天空的屋子里,所有的希望就是将来有一天能再次见到你……”

有些东西不触碰,它们可以一辈子埋在心底,一旦触碰,就如同洪水一般倾泻出来,不能控制。

我听见自己说:“可是到最后,我威胁到你利益时,你要我离开。战争结束后你会消失在哪里,谁知道呢?是吧?你还记得当初那个在学术上追逐过你的艾伦·卡斯特吗,维森教授?”

安德蒙没有反抗,任凭我抓住领口,冲他大喊大叫。他的脸依旧清秀好看,纤长的睫毛垂下来,显得有些悲伤。

我已经失去了理智,拼命地摇晃他。

最后他抓住我的肩膀,抓得很紧,让我无法反抗。

他轻轻地说:“如果战争结束之后我不能来找你,一定是我死了。相信我,艾伦。”

“那让我留下来。一号办公室还需要我。”我固执地说,“只有我才能对付‘迷’。”

他沉默了片刻,说:“好。”

这件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我开始考虑不把密文的事情告诉安德蒙。这件事算是敌方情报局在试图联系我,一旦汇报上去,会成为我的致命弱点。况且目前的信息量很少,和一号办公室破译的内容基本相同,即使汇报上去意义也不大。

我决定再等一段时间。

阿诺德闲死了。他来普林顿庄园的时间开始变多,穿着白大褂,胸口垂着小节金色表链,靠在我办公桌上:“哟,艾伦,今天还是那么帅气。”

我真心感谢他:“谢谢。”

那段时间我比较颓废,心理医生也比较颓废,我们经常靠着普林顿庄园僻静的红砖墙聊天抖腿,数从头顶飞过的G国轰炸机。

他叼着烟:“十二架,从中午算起。”

“好像是十三。”我说。

阿诺德蛮不讲理:“十三不吉利。我说十二架就是十二架。”

我问他:“我记得你以前不常吸烟?”

“你以前也没这么阴郁。”

“滚开,成熟的男人才懂得忧郁。”我用胳膊肘撞他,“你呢?”

“受伤的男人吸起烟来比较帅气。”

我问心理医生:“你怎么受伤了?”

阿诺德吸了很大一口烟,仰起头,眯着眼睛,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等烟抽完了,他才转头看我:“小艾伦,来给我个同情的拥抱。”

我抱了抱他,拍拍他的背。

心理医生受伤了:“你太冷淡了。再抱一次。”

阿诺德说了很多他工作上的事情。他巧妙地避开了那些涉及保密的东西,告诉我最近处理了一批间谍。他们接受药物注射之前一直高喊帝国万岁、元首万岁,可是药效发作之后,都低声啜泣,怎么样也不能停止。

“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个脆弱的角落。”阿诺德告诉我,“你也一样,我也一样。”

没有价值的间谍被送往审判法庭,有些人则被关起来,等待再次审问。

“我们在西区有个军事机构,专门关这些人。通电的铁丝网,高围墙,很高的瞭望塔。加西亚先生亲手建造的——进去了就出不来的地方。”

阿诺德叹了一口气:“每天看这些东西,会让人很压抑。”

十月底,我猜密钥的时候又收到了那条神秘的密文。

密文依然只有一行字:

十一月一日夜间,轰炸南安布顿。致艾伦·卡斯特。

同时“迷”破译出的G国空军指挥部电文也显示了相同的消息。

十一月一日凌晨三点,敌机出现在了南安布顿上空,市区成为一片火海。

38

那次兜风之后,安德蒙就几乎失踪了。他很少在红楼办公,我也很少在普林顿庄园见到他那辆黑色的车。

我不知道他在情报系统的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

有一天我午睡醒来,彼得等在我宿舍门外。他递给我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告诉我安德蒙说,如果有紧急情况需要找他,就拨这个号码。

这是安德蒙走之前留给我的唯一东西。

之后他就投身我所接触不了的世界——政治斗争。

普林顿庄园一如既往地安静,带着浓浓的学术味道。我整天整天地在办公室猜密钥,应对不断调整的“迷”,渐渐忘记了我们的分离。

十一月初,一号办公室破译了“月光”计划。G国打算十四日深夜轰炸康文翠。我按程序把密文汇报了上去。

十二日下午,我再一次收到了神秘密电。

内容依然很短:

十四日深夜,轰炸新喀索,“月光”计划,相信我。

我拿着译电惊呆了。轰炸地点是康文翠的信息已经递交空军驻普林顿庄园联络部,防备计划应该正在准备当中。在此之前,神秘电文的内容和“迷”都保持了高度一致性,我没有想到这次的差异。

拉斐尔刚修理完一台“迷”的解密机,坐在我对面喝咖啡。

他以他特有的精明评价“月光”计划:“艾伦,你不觉得奇怪吗?不知道G国佬在想什么。”

“奇怪?”

破译后的电文还在桌上的文件夹里,他取过来,翻开,指给我看:“嗯,通常G国空袭我们,都把城市名字二次加密了,不是吗?上次轰炸时南安布顿被加密成了‘轰炸S12’,博明汉姆的密文写的是‘轰炸B32’。G国佬对我们的城市有一套代号名称,可是这次的‘月光’计划却没有用。”

拉斐尔修长的手指指着的地方,G国人这样写道:“‘月光’计划的地点为康文翠。”

“没有二次加密!”我突然明白过来,“按道理说应该二次加密的!”

“所以我才说奇怪。”拉斐尔耸耸肩,“或者是他们过于相信‘迷’无法破解,所以忘记加密了?”

可是我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因为那份神秘电文明确地把轰炸地点指向了另外一座城市——新喀索。这是皇家海军在沿海的重要造船基地!

我试着拨通安德蒙留下的电话号码,蜂鸣响了很多声也没有人接听。

自从他的私人助理安妮去了占领区以后,安德蒙的电话总是处于无人接听状态。他不信任别人,自己又没有空闲接听电话。

我觉得自己无意中接触到了一个真相,必须转告安德蒙。只有他才会理解我,赞同我的观点。

空军调集需要好几天的时间,如果晚一点,新喀索的人们将来不及应付突来的空袭。那些曾经鲜活的人会和公园、喷水池、儿童游乐场一起,成为这座城市的陪葬。

我坚持不懈地拨号,终于听到一个僵硬的男声:“你好,加西亚先生直线。他现在忙,无法接听你的——”

“彼得?”我打断他,“我是艾伦,艾伦·卡斯特。让安德蒙接电话!”

彼得似乎犹豫了一会儿,说:“稍等。”

我听见话筒搁在木质桌面上的声音、他离开的脚步声,五分钟后安德蒙接起电话,他声音很轻:“我在开会,艾伦。发生了什么事?”

“十四日轰炸康文翠,你知道吗?”

“汇报上来了,我看到了。”他说。

“那是一次双轰炸,地点是康文翠和新喀索。”我咽了咽口水,艰难地说,“必须让市民避难。”

“艾伦,现在把新的电文和报告书传真过来,然后给空军联络处一份。”安德蒙似乎在笑,“不用那么紧张,我们来得及。”

我迟疑了片刻:“没有报告书,不是‘迷’破译的情报。G国情报局那边有人给我发送了这样的信息。我觉得他可以被信任。”

安德蒙在那头沉默了。

“艾伦,我在都宁街9号,战时办公室。带着材料过来,我在这里等你。”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路上小心。”

我跳上一辆军用吉普,一路催促司机。都宁街9号战时办公室,我去过一次,为了见C。还是那栋白色建筑物,长长的台阶,警备森严。

安德蒙靠在二楼会议厅外白色的浮雕拱廊下面等我。

他穿得很正式,笔挺的深蓝色军装和锃亮的长靴,甚至戴着肩章。我不太会认肩章上的军衔,想有空的时候应该问问他。

安德蒙见到我,把食指竖起来放在唇上,弯起眼睛笑了笑:“别急,进去说。我们正在讨论‘月光’计划。这就是我为什么让你来。首相今天不在,你不用紧张。”

他推开身后会议室的大门,侧身让我进去,然后介绍我:“先生们,这位是密码学院的艾伦·卡斯特,‘迷’的破译者。他可能给我们带来了‘月光’计划最新的消息。”

会议室非常空旷,包括安德蒙在内只有五个人,围坐在一张笨重古老的橡木圆桌周围。会议室一头有一张地图,地图旁边是黑板和粉笔,写满了两种语言的地名。圆桌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沙盘,标着城市和公路路线图。康文翠所在的地方插着一面红色三角小旗。可能是出于保密的原因,会议室没有窗户,柔和的橘黄色光线从头顶的支形吊灯洒下来,笼罩着整个圆桌。

我不认识参会的成员,或许是在报纸上见过但没有留意。安德蒙是他们中最年轻的一个。所有人表情都非常严肃,气氛压抑得不自在。

我惊讶地发现C竟然也在其中。他看上去有些疲惫,透过半月形的眼镜看我,伸出手:“你好,艾伦,我们又见面了。”

半年不见,他好像老了很多。我突然想起安德蒙的话:“他犯的错误太多了,不适合情报局现在的位置。”

安德蒙没有告诉我这是什么会议,我也没有问。后来我猜测,或许这就是战时内阁,我恰巧参加了其中一次例会。我所见到的,正是那些在风云中掌握战争方向的人物。

就如同他所说,情报部门永远在政治最黑暗的角落,从来不走进公众视线。这里没有忠诚,只有信任与不信任,背叛与不背叛之间的选择。

我尽可能简短地讲清楚自己的意思,在小黑板空白的地方写出了那个神秘密码的解密方式。

除了安德蒙和C,其他四位听众似乎不感兴趣。他们只关心结果。

“所以说,你认为真正要轰炸的地方是新喀索?”C淡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盯着我,“你相信这份情报?”

“我认为这是G国人的计谋。”我说,“他们预定轰炸两个目标城市,却故意分开用了两种密码传输手段。一种是‘迷’,另一种我们尚未知道。而且这次地名并没有加密,仿佛对方故意告诉我们袭击目标,然后试探……试探我们会不会做出防备。”

“‘小胡子恶魔’有可能开始怀疑自己的情报泄露了,但是不知道从什么途径泄露出去的——他在试探我们。如果用‘迷’加密的康文翠在空袭中做出了防御反击,而用另外一个情报系统加密的新喀索没有,说明‘迷’的确被破译了。如果新喀索有防御行动,那么是另外的情报系统出现问题,‘迷’是安全的。G国那位不知道姓名的人可能也只知道其中一个地点,然后她试图向我们传递‘月光’计划的目标城市新喀索。目前为止她传递的每一条消息都是准确的。”

没有一个人附和我的观点,谁也没有轻易表态,空气中只有压抑的沉默。我站在小黑板面前,举着半截粉笔,觉得自己傻到家了。

安德蒙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突然制止我,声线柔和平静:“艾伦,我明白了。你可以先回去,把密码留下。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

我放下手里的粉笔,听见C问:“艾伦,刚才你说‘她’试图向你传递信息。我们想知道这个‘她’是谁,你是怎么在情报局不知情的情况下和敌人取得联系的。”

安德蒙打断他:“这件事我会亲自过问。艾伦,你先回去。”

我原地站着,张了张嘴,又合上。

“这些只是我的猜测。我没有主动联系过敌人,只是恰巧破译了一个不断向我们传递消息的密码。就像刚才说的一样,它的密钥是我的生日。”我说得很艰难,“我怀疑密码的发送者是我母亲,简·卡斯特。她在为G国的情报局工作。”

39

提到简·卡斯特这个名字时,或许是我的错觉,C拿钢笔的手不易察觉地颤抖了。

他没有放过我。

“艾伦,你知道现在的情况。空军飞机非常紧张,要派遣一个飞行中队保护新喀索是很重大的决定。如果我们派了飞机,会让其他地方的防守变得薄弱。所以我需要你发誓,你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

“我发誓。”

“包括你所收到的秘密电报内容?”

“包括电文内容。”我说。

“其中一条甚至注明了‘致艾伦·卡斯特’?”

“是的,先生。但是我只是接受信息,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对方。”

“你破译密电后并没有递交上去,是吗?并且一直破译了下去?”

“我以为不重要。”我说,“而且她有可能是我母亲!我母亲没有叛国!”

C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递交上去了,还是没有?”

“没有。”

他满意地点点头,让我在隔壁会客室等着。会议室的大门重新关上了。我无聊地坐在会客室的皮椅上,看着送茶点的漂亮女仆推着小车进去又出来。

一直等到夕阳照亮了整间会议室,门才第二次打开。会议结束了,所有的人走出来。安德蒙走在最后一个,C就走在他前面。

我向安德蒙望去,却看见C一路向我走来。他穿着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根乌木银头手杖,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欸,艾伦,我很庆幸你还没有走。不然要找你得费很长时间。”

“新喀索怎么样?”

“你不用担心。艾伦,你长得真像简。”他笑得几乎算是和蔼,“要是再看你一眼,我差点就忍不住后悔了。啊,我在湖区有个小农场,要回乡下住也不错。秋天会有葡萄,还有薰衣草田……但是政治斗争没有那么容易,安德蒙·加西亚想取代我的位置至少得付出点代价——比如说你?”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先生?”

“我爱过简,可是你的性格太像你的父亲,艾伦。这点不惹人喜欢。”

“请闭嘴。这件事情由我处理,谢谢。”

我回头,看见安德蒙。他两只手都插进军装长裤的口袋里,冷着脸站在我身后。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脸色这么难看。

他碧绿色的眼睛眯起来,口气几乎可以称得上傲慢:“我说过,你可以不喜欢我,不代表你能绕开我做决定。”

C只是耸耸肩膀,走开了:“年轻人,我现在还没有离职。我在等你处理的结果。”

“你说过相信我的,先生。六月份的时候,还是在这里,你说过虽然当初不能相信我母亲,但是可以相信我,不附加任何条件。”我叫住他,声音有些急促,“先生?”

C停下脚步,背对着我:“我说过吗?我忘记了。”

我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从刚才起我就一直在想……你是不是也是这样背叛我母亲的,所以最后她迫不得已才选择了去G国。你答应相信她,在发现疑似间谍的人给我父亲写信之后背叛了这种信任。我的记忆中母亲一直热爱着她的国家,从未改变。”

C没有回答我。那一刻,我觉得他的背似乎变驼了,仿佛这几句话里灌了铅,或者他的脊椎突然不能承受几十年时光所带来的重量。他没有回答我,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手杖敲击着地板,在走廊里形成清晰的回音。C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像一位老人。

我问安德蒙,康文翠和新喀索的安排怎么样。

安德蒙说不用担心。

“安德蒙,能顺路送我回去吗?”我问。

正是晚餐时间,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安德蒙深深地注视着我,一言不发地注视了很久。

“艾伦,你不会回去了。”他的声音很柔和,带着略微抱歉的语气,“你的分析是正确的,但是你的母亲为G国工作,朋友则曾经是G国间谍,现在G国情报局又有人试图联系你,而很长时间内,你都没有把这个情况报告给组织——这是一个很大的错误。C坚持要处罚你,为了我方情报局的安全,要求监禁你——我已经签字同意了。”

我觉得有些恍惚:“这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只是想为母亲恢复名誉。”

“那只是‘可能’是你母亲。艾伦,你记得我说过的话吗?这里是军情所。如果你叛变,会被秘密处理掉。如果你被怀疑叛变,也会被秘密处理掉。而签署处理命令的人就是我。这就是当初我为什么一直不愿意你进普林顿庄园。”安德蒙再一次深深地望着我,“放心,只是简单的拘禁,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到多久?”我觉得很讽刺,“战争结束?”

安德蒙点了点头:“嗯,战争结束。

“抱歉,我本来可以做得更多。但是现在情况特殊,我马上要接替C的位置成为情报局的总负责人,所以不能站出来保护你。我只能做到……这件事情由我来处理。”

记忆中安德蒙说完这句话后表情有略微的悲伤,睫毛垂下来,抿着嘴唇。他想帮助我,会议上他试图打断我的讲话,但都是徒劳。他也知道这是徒劳,如果要让皇家空军派飞机保护新喀索,我必须坦白破译的密文。如果我坦白了它们,我一定会失去当局的信任。

这是安德蒙继任的关键时刻,他不能给予我信任。他不能站出来说:“这是艾伦·卡斯特,我信任他——虽然他的母亲在敌国,他的朋友是间谍。他犯了错误,没有及时上报情报,但是我坚信他没有叛变的意图。”

他只能在我的处罚决定上签字,然后说,这件事情由他负责执行。

这就是为什么当初安德蒙一直拒绝我进入普林顿庄园。

就在不久以前,他甚至请求我回叔父家,说C一定会用我来要挟他。而到时候他很可能帮不了我。

他只说:“艾伦……战争结束后我会来找你”,“如果战争结束之后我不能来找你,一定是我死了”。

母亲当时也许也是被这样对待。或许她付出了很多,可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因为给父亲的一封信,或者像现在的我,因为一段密电,而被加入情报局的黑名单。

从某种角度来说,情报局一直在做出错误的选择。

安德蒙犹豫了很久,问我:“艾伦,你不会逃跑,是吗?”

我说:“不会。你不用给我戴手铐。”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夕阳余晖中的国会大楼,闭上眼睛,彼得拿出黑丝带把我眼睛蒙起来,帮助我上车。

安德蒙的车顺着平稳的路面疾驰,安德蒙轻拍我的肩膀。

他说:“别怕,艾伦。没有什么可怕的,你会很安全。”

“阿诺德告诉过我,西区有一个囚禁间谍的机构。我们是去那里吗?”

安德蒙没有回答。

“我可以经常来看你。”他说,“你的朋友也可以。”

“来看因为被怀疑通敌而被囚禁起来的艾伦·卡斯特吗?”我绝望地问,“如果C下台了,你在情报总局局长的位置上做得很好,我可能出来吗?”

“就我个人而言,”他轻声说,“我希望你等到战争结束。那里很安全。”

来都宁街之前,我只是匆匆地抱了一大堆资料,什么都没有准备。我甚至没来得及多看一眼自己喜欢的东西。那是我最后一次离开一号办公室,此后再也没有回来。

首都西区有一个高墙围起来的建筑,拉着电网,持枪的士兵阴沉地守在入口。高墙里是一座废弃的监狱,后来改成了情报局的秘密机构。我被安置在西边的一座瞭望塔里。

瞭望塔非常高,有着坚实的灰色墙壁,顺着布满灰尘的楼梯走很久才能到达塔楼顶端。楼下有特别设置的守卫士兵。

石砌的窗户不大,正好能望见机构的正门。我能看见安德蒙的车开进来办事,卫兵向他行礼。彼得拉开车门,他穿着黑色风衣,从侧门下车,向我这边走来。

走到瞭望塔底下时,他会抬起头笑一笑,仿佛知道我就在窗户边看他。

这个处理决定来得太突然,我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了这个事实——战争结束之前我是不可能从塔楼里出去了。

而让我伤心的是,在被情报局处理的第三天,我听到了康文翠被轰炸的传言。给我送饭的看守在谈论这件事情——没有任何防备,谁也不知道G国佬的飞机会来袭击那里。空袭发生在半夜,持续了近十个小时,古城沦为废墟。谁也不知道到底多少人在空袭中身亡。

安德蒙来看我,我质问他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康文翠不抵抗。

“艾伦,你分析得很正确。‘小胡子恶魔’在试探我们是否已经破译出了‘迷’。我们不能冒敌人现在换密码系统的风险保护康文翠。”

他站在窗户边上,显得很安静。从这里看出去,天空总是灰蓝色的,时常有鸽子盘旋。

“但是新喀索没事。皇家空军派出了一个飞行中队,那天晚上上演了激烈的空战,新喀索保住了。”他摇摇头,“艾伦,放弃康文翠是首相做出的决定,但是理由是你给出来的——恶魔在试探我们。”

我坐在床边,心里很难受。

安德蒙走过来,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他说:“但是向首相建议放弃这座城市的人是我。艾伦,如果你感觉到了责任,那么我们一人承担一半。战争一旦开始,我们只能以最少的牺牲、最快的方式结束它。”

塔楼顶层空间不大,有小小的窗台。窗户下面是一张漆成绿色的木书桌,漆皮掉了一半。靠墙有个很窄的钢丝床,铺着白色亚麻布床单。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没有柜子,所有的东西都装进床下的木箱子里。

枕头上有一本叶芝的诗集,是安德蒙当初送给我的那一本。他为我带来了,同时还带来了其他书、纸张、钢笔和我常用的笔记本。

“你现在有时间解决希尔伯特提出的二十三大数学难题了。”他这样说道。

安德蒙问:“艾伦,你后悔当初认识我吗?”

我苦笑:“后悔。”

“我就猜有一天你会后悔。但是来不及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在向我道歉,“那个试图联系你的人还在间歇性地为我们发送情报。我们用相同的密码反向联系了她。她的确是你的母亲——简·卡斯特夫人。艾伦,你有一位温柔的母亲。”

40

从塔楼的窗户看出去,可以俯视整个城市。灰色和砖红色的屋顶连成一片,上面是高而空旷的天空。鸽群一圈又一圈地盘旋,偶尔有乌鸦停在不远处工厂灰色的烟囱上。我在窗前看书,风很大,总是吹得桌面上的纸张唰唰作响。

空战最激烈的时候,我甚至看到G国飞机从远处呼啸而过,机尾翼上鲜红的标志格外刺眼。

C最终下台了,安德蒙在他的旧文件里发现了一些资料。

其实假象与真相之间只有一条模糊的界限。当你跨过之后,就会发现世界是那么不同。

C通过我们在G国的间谍联系到了我的母亲。他给正在为敌人工作的简·卡斯特寄了我的照片和资料,告诉她我被掌握在情报局手里,希望她配合他们的工作。早在C同意让我进普林顿庄园时,我就成了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母亲答应了吗?”

“没有。”安德蒙摇摇头,“卡斯特夫人的行动受到了严密的监视。即使她愿意,也不能给我们传递情报。况且她不信任我们的情报局。”

“这时C做了一个决定。他告诉卡斯特夫人你在为情报局工作,负责‘迷’的破解。他赞扬你是个优秀的青年,希望她能在适当的时候帮助自己的儿子,帮助她的祖国。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她知道你在一号办公室,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向你传递情报。她冒着巨大的风险向我们发送和‘迷’类似的密码,而且不确定你能不能分辨并且破译它们。”

“她为什么不直接和情报局联系?”

“她不信任情报局,只相信她儿子。艾伦,她说她爱你。”

“我也爱她。”我说,“我不明白她的选择。”

安德蒙叹了一口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

我理解母亲不相信我们情报局的心情,这种心情和现在的我一模一样。安德蒙说得对,这是一个黑暗的部门,进来的人没有谁能够干净地走出去。但是我不理解为什么接受了极端信仰,协助G国开发了“迷”的母亲,最后却向我们泄露情报——是出于对祖国尚未燃烧殆尽的热爱,还是作为一个母亲接到C的恐吓信后想帮助自己在情报部门工作的儿子?

后来联系中断了很长时间。安德蒙带着摄影师来看我,拍了很多张黑白的照片。

他告诉我:“你可以表现得更加绝望一点,艾伦。”

我想我已经做不出更绝望的表情了。无论是C还是安德蒙掌控的情报局都采取了同一种做法,简单而直接。只是C至少让我在普林顿庄园正常工作,而安德蒙则把我关在了这座瞭望塔里。

他照了非常多的相片,然后把它们寄给我母亲。不久以后,这种情报联系又恢复了。

我觉得这是一种利用,但是无法指责他,因为总有一些情报手段是肮脏而卑鄙的。就算我们出于一种高尚的目的运用它们,也不能掩盖这个本身存在的事实。

我要求安德蒙给我自由。

他拒绝了,告诉我他没有这种权力。

他列举了很多项理由——放我出去的权力不在他手上,情报局正在以监禁我为手段来威胁我的母亲,还有他的每一个行为都被所有人关注着,不能私下释放我。

“艾伦,抱歉。在现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以前可以处理的事情反而办不到了。”

可是我怀疑这一切只是借口。所有的原因都归结为一点——我被划在不受信任的黑名单上。当局在害怕。他们知道这些事情对我来说不公平,害怕一旦我恢复自由,当真相浮出水面时,就会试图和G国取得联系,像我母亲一样成为合格的、优秀的敌国情报专家。

我知道了实在太多的情报,可以告诉G国“迷”已经被破解了,甚至能够帮助他们开发一套在“迷”之上的情报系统。因此当局把我隔离在这座瞭望塔里,不能给我自由。

阿诺德来看望过我。他经常在这边做手术,穿着医生的白大褂,叠着腿坐在我的钢丝床上抽烟,抱怨工作累得要死。

我问他,我有机会从这里出去吗?

他凝视着上升的淡蓝色烟圈,叹了一口气:“我以为加西亚先生最初同意你进普林顿庄园时,把这些可能性都告诉你了。任何微小的不信任,都可以成为致命的利剑。”

“他的确告诉我了,可是我没能够真正理解。”我说,“我猜测了很多结局,但是没有猜中这一个。”

阿诺德没有回答我,只是苦笑:“唉,小艾伦,这不是最差的结局。”

“如果有这个能力,我希望把你从这个鬼地方弄出去。但是我没有。”他显得有些沮丧,“你会嘲笑我连这个都办不到,是吗?”

“安德蒙也办不到。”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借我一根烟抽。”

阿诺德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我,帮我点火。

我吸了一口,呛到肺里,咳了很久。

他伸手掐我的烟头:“算了。”

我不给他:“受伤的男人吸起烟来比较帅气。”

阿诺德给我看他小表弟的画,一小沓,蜡笔画。第一张是书房窗台上盛开的金雀花,第二张是他的小木马,第三张是一副变了形的金丝眼镜——这是阿诺德。我往后翻,有一张画着个破烂的数学笔记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艾伦·卡斯特”。

“这是我?”我问。

阿诺德眯起眼睛点点头:“乔天天吵着要他的家庭教师。说你答应教他画画。”

我的确答应过找天才画家教小家伙画画。本来打算埃德加回C市休假的时候带他去见我的学生,我想现在他们已经永远不可能相见了。

“你表弟需要文森特·凡·高亲自教。”我告诉阿诺德。

他走的时候抽掉我手中的烟,说:“下次给你带口味淡一点的过来。”

战争正式开始后的第三年春天,空战结束,我们取得胜利。从此窗口再也看不到突然造访的G国飞机。

又过了三年,我们与盟国的一场大规模登陆作战成功了。盛装欢庆的游行队伍穿过我窗外的街道。人们重新充满希望,换上配给制下难得穿上的华丽衣服参加庆祝活动。

四年里,安德蒙定期来看我。他给我带来大量普林顿庄园的密码。我全靠它们打发空虚得无聊的时间。

我不知道那些密码的级别,已经破译还是尚未破译,他是信任我还是仅仅帮我打发时间。这些都不重要了。我日复一日地玩数字游戏,没有密码能在我手里保持它的神秘超过一个星期。

安德蒙总是说:“艾伦,你是天才。”

我们争吵过。我希望安德蒙消失,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争吵最激烈的时候,他让门外的看守离开,锁上门,打开瞭望塔狭小的窗户,强迫我向下看。我半个身体几乎在窗户外面,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外面让人发抖的高度。

他要我承诺相信他,直到战争结束。

他保证一切会重新开始。

他威胁我,如果不愿意,就松手,我们一起从高处坠落下去。

我觉得他疯了,而我总有一天也会疯掉。

他总是说:“艾伦,对不起。”

可是这些有什么用?

某部当时大热的影片上映的时候,安德蒙的书柜里曾经有一本原著。我在无聊的时候翻过它,还嘲笑他怎么会看这种矫情的小说。小说的结局很感伤。

接近尾声的时候,男主角曾这样说:“你有没有想过,再深厚的感情也会有厌倦的时候。”——而我已经厌倦了。

41

我告诉安德蒙,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我们错在了不应该在这个战争年代相遇。

他问我,如果有一天我能够从这里出去,会去哪里?

我说回德佛特郡,乡下叔父家。

安德蒙想了想:“不,你不能离开。”

时间已经失去了本来的意义,生活的洪流渐渐缩减为报纸上抽象的黑白符号。牛肉已经很难买到了,政府鼓励妇女们用廉价的兔肉代替,并且提供了各种去掉兔肉骚味的方法。不断有靠近我们海岸线的G国军舰被空军击沉。数学家们组成的运筹学小组利用概率学帮助海军减少遭遇G国潜艇的机会。记者提到了艾米丽·罗特这个名字。我记得她,我们曾同在学校的数学俱乐部,她曾经向教授推荐过我的论文。

一天,我摊开报纸,看见头条新闻是G国首都陷落。

惨烈的攻防战中G国失败了,“恶魔”和他的情人在总理府地下室服毒自杀。

三天后,最后一战。一千余名残党和外籍志愿兵守卫着帝国最后的象征——国会大厦。他们大多数都死了。我理解士兵的行为,但是不理解为什么会有外籍志愿兵,他们为什么愿意为这个魔鬼作战到底。

就像我不理解母亲一样。

敌国首都被攻占后的第二天,安德蒙递给我一则翻译过的密文。这是我收到的来自母亲的最后一条密文。

内容依然只有一句话:

请告诉艾伦,我爱他——简·卡斯特。

安德蒙说,我们彻底搜查了“小胡子恶魔”的情报局总部,但它早已被焚毁,重要资料遗失。就现有材料来看,他们并没有发现卡斯特夫妇存在过的痕迹。但是在一间被焚烧得面目全非的办公室里,有人找到了一个早期“迷”发报机的雏形,铁皮底座上刻着花体字,勉强辨认后似乎是“简”。

这个世界是一个矛盾的组合体。我所做的每一次选择都是错误的,然而我不能够停止做出选择。

我问安德蒙:“G国投降了,我可以回家了吗?”

他抱歉地看着我,说:“不能,艾伦。你在组织的不信任名单上。”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抱歉,可是这有什么用?

我厌倦了再瞭望塔外空空荡荡的天空,厌倦了每天空虚得可怕的时间。我试图伤害安德蒙,对他说:“最开始你就应该拒绝我,不应该给我任何接近你的机会。我当时太年轻,没有完全理解情报局的黑暗,现在后悔了。”

他只是再一次说,抱歉,艾伦。

安德蒙告诉我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保留现在的记忆,一辈子被关在这座瞭望塔里。

或者清除这几年的记忆,回到原来的生活。忘记普林顿庄园,忘记战争,忘记“迷”和所有的事情。

“这是组织的制度。”他说,“艾伦,你知道得太多了。你在当局不信任名单上,并且曾经掌握‘迷’的心脏。”

我固执地选择了第一种。

我对他说:“我宁愿抱着这个糟糕的记忆腐烂在这里。我已经失去得够多了,你不能把那个艾伦·卡斯特从我大脑里抹杀掉。你不能这样做。”

当你翻开这本笔记的时候,艾伦·卡斯特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他不记得自己是谁,可能被换了新的名字,灌输了一大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成为别人,麻木地活着。

我之所以把所有的东西都记录下来,是因为一切已经不能改变。安德蒙·加西亚替我做出了选择。

他要我忘掉所有的事情,离开这里,做一个普通人。

“你这是谋杀,安德蒙。”我告诉他。

他只是说:“相信我,艾伦。”

本来一切尚可以挽回。

战争正式爆发后的第六年的夏末,安德蒙给我带来了大战正式结束的消息。各种版本的报纸摊放在桌面上,每份的头版第一条都是最后一个敌人投降的消息,旁边黑体字标注着“战争结束”。

我想,真好,一切终于结束了。

然后我拔出了安德蒙皮带上的枪,指着他,要他放我出去。

长期的囚禁下,我的神经变得极度脆弱,很容易就达到歇斯底里的程度。

心脏跳动得极为厉害。

钥匙在他手上,我要求他给我,然后准备车帮助我离开。

“我知道你做得到的。”我说。

安德蒙挡住门,摇摇头:“除非你向我开枪,否则无法从这里出去。我不能给你钥匙。”

我全身都在颤抖,尝试了很久才拉开保险栓。最后我击中了他的腹部,拿到了开门的钥匙。

安德蒙捂着肚子靠着门蹲了下去,抓住我的手,脸色惨白惨白的,神情很悲伤。

他说:“艾伦,看来你真的不把我当朋友了。”

我架起他往外走:“别这样,我需要你做人质。等安全了就帮你叫医生。”

塔楼很高,旋转的石梯几乎没有尽头。安德蒙很虚弱,他靠在我肩膀上,流了很多血。我几乎以为会一辈子这样走下去。

楼下是吓呆了的看守。

士兵把我包围了起来,我命令他们准备车和钱。

安德蒙抱紧我的肩膀,做了一个意义不明的手势。

看到他的手势,最近的人向我开了枪。

最后的记忆是不停旋转的蓝色天空和远处工厂高耸的烟囱。我倒在了地上。安德蒙抱住我,衣服上的血迹染湿了我的外套。

“艾伦,对不起。”他说,“我们出去,我一定会带你出去。忘掉这些事情,重新开始。”

写字的时候我的胸口依然隐隐作痛。子弹擦着肺部穿过去,吸烟咳嗽起来时一阵一阵地痛。我从来不适合吸烟,不管什么牌子的香烟都会咳嗽,可是最近烟一直离不开手。

我现在才开始渐渐明白为什么阿诺德会在失意之后开始整包整包地迷恋香烟。

我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是阿诺德。

他给我打止痛剂:“艾伦,你现在的情况糟糕透了。等离开这里,你需要好好休息。”

“我休息了四年。”我告诉他,“离开这里?安德蒙让你来清除我的记忆吗?你不能这样做。”

心理医生笑了笑:“不用太紧张,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记忆就像一个房间,我只是把你记忆里的东西锁起来,扔掉钥匙。别害怕,它们还在你大脑里,并没有丢失。”

“借助药物?”我问。

“是的,借助药物。”

阿诺德有些悲伤:“我和加西亚先生谈过了,这是对你的最好选择。艾伦,抱歉,我帮不了你,我能够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只有这个。希望你能够幸福快乐。”

阿诺德说只要我足够放松,记忆清除的过程不会产生任何疼痛。可是我知道,如果一个人被大剂量注射镇痛剂,不管怎样疼痛都是感觉不到的。

再次拿起钢笔时,仿佛所有的时光同时涌进我的记忆,让思想不能承受。它们扰乱了我的时间感,让我逻辑混乱,分不清过去和现实。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我想应该是阿诺德和他的助手。或许安德蒙也会来陪我,或许他不会。这也许是我写下的最后几句话。

我只想告诉看到这本笔记的人,作者叫艾伦·卡斯特,死于战争胜利之后。他怀念学校湛蓝的天空,还有图书馆外苹果树下那位弯起眼睛微笑的年轻教授。他将抛弃所有记忆重生,但是并不幸福。

42

应聘失败了,我无聊地靠在街头的电线杆边抽烟,看对面广场里一群穿短裙的少女喂鸽子。白色的鸽群围拢来,少女们的脸蛋像红苹果,笑声银铃般清脆。一个穿深蓝色套头毛衣的小男孩从她们身边蹒跚走过,手里紧紧攥着红黄蓝三只氢气球。

战争胜利的海报张贴在不远处的墙壁上,更远的地方有一座灰色的纪念碑。人们默默从纪念碑前走过。它的基座上摆满了郁金香,有些尚在盛开,有些已经枯萎。

我看见有身穿黑色丧服的老妇人默默站在它前面,枯瘦的手在胸前画十字,口中念念有词。

或许她们的儿子,或者丈夫,已经在战争中一去不复返了。

我抽了两口烟就咳嗽起来,只好咒骂着把廉价香烟扔掉。

我叫艾伦·卡斯特,C校数学系毕业,毕业后正赶上经济萧条的战争,在一家餐厅里打工。据说G国佬最后一次空袭把餐厅给炸毁了,吊灯就倒霉地砸在我头上。

我被送进一所军队医院。医生说是吊灯把我砸失忆的,还有一块弹片击中了胸口,因此咳嗽起来会肺疼。我住院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和每个帮我打针的护士姑娘调情,直到主治医生勃然大怒。他们给了我一笔抚恤费,把我丢了出来。

我在首都西区租了一间公寓,可是它马上就要到期了。失业,没有钱,劣质香烟,靠在电线杆上向漂亮姑娘吹口哨,我觉得自己看上去像个流氓。

下午阳光灿烂,走过来时很愉快,但是现在接近傍晚,阴冷潮湿的空气让胸口的旧伤隐隐作痛。我想回家,可是口袋里连坐电车的硬币都没有。

我重新点了一支烟,愁眉苦脸地四处张望,希望能搭个便车。

一辆加长型的黑色轿车在我面前停下来。车门开了,后座上下来一个穿风衣的男人。他有着浅金色的头发和古董店猫眼石一般的深碧色眸子,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向我走过来。落日带着暖色调的余晖落在他头发和肩膀上,他漂亮得像油画里的人物。

刚刚够让人看到失神。

“借个火,先生。”他对我说。

我看见他拿出一只精致的香烟盒,取出一支烟。我摸遍了全身口袋才找到两铜币一只的打火机。

“谢谢你。”他说得很有绅士派头,修长的手指夹着点燃的烟,但并没有吸。

我拼命地吸自己手里那支烟,做出不屑一顾的样子——这是和我在两个世界的人,有钱人。

他抽走了我手里那支,掐灭烟头,扔在地上,说:“你不适合香烟,会咳嗽。”

我痞子气地靠着电线杆,挑衅似的望着他。

他深碧色的眼睛弯起来,然后向我伸出手:“我叫安德蒙,安德蒙·加西亚。如果你今天没有安排,可以陪我共进晚餐吗?”

“这像是邀请女士的台词。”我抗议。

但是中午我只啃了一块干面包。

所以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已经坐在一家光线明亮的餐厅里了。安德蒙点餐很优雅,而且恰巧符合我的胃口。

他甚至帮我点了我最喜欢的苹果酒。

他几乎没有吃东西,只是在餐桌那头微笑着看我。

“所以你叫艾伦·卡斯特?”他问我。

“这个名字不好吗?”

“不,”安德蒙食指摩擦着高脚杯,意味深长,“很好。”

第二天早上,我穿着睡衣出门取报纸,犹豫今天是闲逛还是找工作,推开门就看见了昨天给安德蒙开车的司机。我记得这个司机,他叫彼得,穿着挺直的军装,蓝眼睛看人总是冷冰冰的。

他用挑剔的目光扫视了我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小公寓和弹簧坏掉了的沙发,不予置评,然后面无表情地递给我一张卡片。

卡片上面是漂亮流畅的花体字:

早安,艾伦。

---安德蒙·加西亚

我以为这是个误会,可是之后每天早上,彼得都会准时出现在门口,带来一张问候的卡片。

有一天早上门铃响了,我照例叼着早餐面包,左手端着咖啡杯去开门。我把头伸出门外:“见鬼,告诉安德蒙,这不是愚人节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不是彼得。

安德蒙站在门外,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显得十分英俊。他轻声纠正我:“这不是玩笑,艾伦。我只是觉得我们是一类人,或许可以成为朋友。”

我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类人?你也失业在家,交不起房租吗?”

我的运气跟见了鬼一样,总是碰见安德蒙。求职面试的公司楼下,有漂亮女招待的咖啡店门口,常去的二手书店外面……他的黑色轿车总在我身边缓缓停下,安德蒙摇下车窗,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他说,“我是认真的,艾伦。”

“哦,是吗?”那一瞬间我指了指自己胸口,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是每当看见你,我这里都很痛。”

我不理解他为什么会显得这么绝望。

我问过安德蒙很多次,他为什么会对一个失业在家并且没钱付房租的准流浪汉感兴趣。安德蒙总是很认真地思考一会儿,回答说:“我们有一样的灵魂。”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他的话特别真诚,而且总是看着对方的眼睛。

“你确定你精神正常?”我问他。

他的声音柔和且好听:“不确定。”

我只知道安德蒙·加西亚在政府机构工作,和军队有点关系。他帮我在数学研究所找了一个研究员的职位,我们合住在一所小别墅里。已经两年了,一切安宁得仿佛不现实。我没有关于过去的记忆,而他从来不问我这些问题。

他只是在我拼命回忆过去时阻止我,说:“艾伦,想不起的东西就不要想了。”

我知道他不常住这里。因为第一次去的时候,所有的沙发都盖着防尘罩。墙壁上挂着著名画家的油画,看上去像是真迹。二楼有一间特别空旷的钢琴室,让我莫名其妙觉得眼熟。

“秋天的时候我们可以去我家族的庄园那边打猎。”他说。

我不再吸烟了。安德蒙把所有的香烟都扔进垃圾桶里。他从不指责什么,每当我烟瘾犯了,他就会在钢琴前坐下来,问我想听哪支曲子。安德蒙会弹钢琴。他坐在钢琴室的三角钢琴前神情专注。贝多芬的旋律在房间里舒展开来,美妙极了。

有时候他会告诉我工作时听到的故事。我最喜欢的故事是一群密码专家破译一个叫“迷”的G国密码。他们中间有一位C校毕业的天才数学家,以群论为基础,解决了这个战争中的最大谜题。他们甚至制造出了一批解密机。这个东西太过先进,以至于战争结束之后,政府亲自下令把它们粉碎成不超过拳头大小的碎片。

“后来呢?”

“后来战争结束了,他们被要求对这段经历绝对保密,然后回归平常生活,成为普通人。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为这片土地贡献过什么。很多人不得不重新找工作。”

当时我正在做报纸上的填字游戏,问他:“我也是C校毕业的,那位破译‘迷’的数学家有我天才吗?”

安德蒙横坐在壁炉边看资料,认真思考了片刻:“有。”

我斜眼看他:“有我风流帅气英俊迷人吗?”

他仔细端详了我很久,弯起眼睛笑:“有。”

我愤怒了:“让他见鬼去吧!”

“不,”安德蒙放下了手里的资料,认真地告诉我,“他过上了平凡安静的生活,永远幸福快乐。”

有一次我在家里的橱柜里发现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穿长裤和衬衫的漂亮女人。蓬松的鬈发披在肩上,笑容像娇艳的花朵。

“前女朋友?”我问。

“这是安妮,我的助理。”他叹了一口气,“战争时期她独自进入敌占区,从集中营里救出了三个很有价值的女同事。非常了不起。”

“噢,太了不起了!”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些怀念,“有机会能见到她吗?”

“不行。”安德蒙深碧色的眼睛有些暗淡,“她死了。但是她的同事活了下来。”

“我觉得在哪里见过她。”

“那是错觉。”他拿走照片,放进西服口袋里,“你记错了。”

我总是记错东西。

我曾经顺路去一家电缆厂见一位熟人,正好看见工人抄录电表。一个有着及肩黑色鬈发和鹰钩鼻的男人,穿着满是油污的蓝色工服,爬到管道高处读表。我一瞬间觉得非常眼熟。

我不知为什么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他穿着呢绒大衣,随随便便坐在办公室窗台上喝咖啡的样子。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朋友。

“拉斐尔·修兹,”朋友无所谓地说,“这个人战争时没有参军上前线,是个懦夫。”

“那战争期间他在哪里?”

“天知道。有人问过他,他从来不肯说。”朋友耸耸肩。

我想起自己也没有上过战场,突然有种奇妙的熟悉感。可是我不认得拉斐尔·修兹这个人,于是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离开了。

朋友和我讨论着空袭时的惨烈,还有他再也没有回家的亲人和朋友。他神情哀伤,但是眼睛里却充满希望:“战争胜利了,真不敢相信!”

我对这些一无所知。每当我试图回忆它们,只觉得心中空空荡荡的,像头顶上无边无际的灰蓝色的天空。

43

和安德蒙相识的第二年,我遇见一位失忆以前的老朋友。他找到我,说我做过他表弟的家庭教师,要还给我一样东西。

正好是冬天的早晨,街道上飘浮着阴冷的雾气。我开门取牛奶,听见身后有人喊:“艾伦?”

说话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左手牵着一个红头发的男孩,十三四岁的样子,站在街角的浓雾里面。他让男孩等在原地,然后向我走过来。我们就在门廊上聊天。

“我以前做过家庭教师?”我很惊讶。

“对。你每周都来我外祖父家,我们是朋友。”他关切地问我,“小艾伦,听说你失忆了?”

“空袭中头部受伤了,真倒霉。”我耸耸肩。

“会时不时头痛吗?”

“啊,别为我担心,不会的。”

金丝眼镜男人似乎松了口气。他想事情时似乎总是习惯性地眯起眼睛。我们聊了一会儿,他打量我,评价说:“艾伦,你看上去过得不错。”

“嗯,是的。我过得相当不错。”

“不,”他纠正我,“我是说你看上去很幸福。”

我问他:“你看上去不高兴?”

“我失去了一位最重要的朋友。”

“你可以把他找回来。万事都有诀窍,只要方法对了,没有做不到的事。”我安慰他,“诀窍在于坚持不懈。亲爱的,不要放弃。”

“艾伦,你不理解。”他说,“我没有能力给予他保护。他曾经深陷危险,而我只能看着他痛苦,没有办法把他从这种痛苦里面拯救出来。我想过把他从瞭望塔里带出来,送到乡下,离开那个鬼地方——可是我没有这个能力。唉,艾伦,我真的这么想过——你要相信我。”

我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别放弃。会好起来的。”

“是吗?艾伦你真的这么想?”他突然向前迈了一步,认真地问我,仿佛突然燃烧起了什么希望。

“什么?”

“你认为我不该放弃?一切会好起来?”他直视我的眼睛。

“除非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并且过得很幸福,不然你真的应该把他找回来。”

他的脸色暗淡下来,叹息一声,从西服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只金色怀表,递给我。

“这是你的东西,我依照约定还给你了。”

怀表做工精细,似乎出自名家手艺,拿在手里有些沉重,冰凉冰凉的。我不记得自己拥有过它,也想不通当初为什么要买这么贵重的东西。翻开表盖,发现时间停在了下午三点。

“表坏了。”我告诉他,“指针没有走。”

“这是他彻底忘记我的时间。”他问我,“艾伦,你不会介意我弄坏了你的表吧?”

“当然不会。进去喝一杯咖啡?”我提议。

“不了。我要回去。”他笑眯眯地拒绝,“我有必须去办的事。我是顺路来道别的。”

“哦,对了。”他仿佛刚刚想起,“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艾伦。我们曾经约好九月份时一起坐火车去湖区看薰衣草田。没去成,真遗憾。”

“是啊,真遗憾。”我赞同地说。

我们像老朋友一样拥抱道别。我忽然意识到:“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先生?”

“阿诺德。阿诺德·维斯科,心理医生。”他已经走了好几步,忽然笑了,“艾伦,再见。”

可能是我的错觉,他的神情似乎有些哀伤。

我目送他走向远处的红发男孩。小男孩向我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和他表哥一起消失在街头的浓雾中。

这是我唯一一次见到他,在乳白色的浓雾中。

我不喜欢冬天的雾。它们阴冷潮湿,让我胸口的旧伤隐隐发痛。有时候本来很平常的东西在雾里会显得特别扭曲怪异,让人产生儿童时期看童话书时常有的幻觉。

几天前安德蒙开车,我们去西区办事情。那天上午雾气前所未有地重,摊开手掌几乎能感觉到湿气在指缝中流动。我在车窗外的雾气中看到一座灰色的瞭望塔。它只有模糊的轮廓,耸立在不远处。笔直的灰砖砌成的塔身在雾气中凸显出来。

我突然觉得自己见过它在万里晴空时的样子。

从塔楼的窗户望出去,外面一定能看见工厂高耸的烟囱,有鸽子一圈一圈地盘旋。门一定锁得牢牢的,不管怎样绝望地摇晃都打不开。

不知为什么,这样普通的画面却让我全身发冷。

我对安德蒙说:“安德蒙,看见外面灰色的瞭望塔了吗?看到它的那瞬间,我突然觉得应该远离你。”

安德蒙没有立刻回答我,他只是空出一只手紧紧扣住我的手腕,然后踩油门,加快驶离了这片街区。

过了很久他把车靠着路边停下,微笑着说:“没关系,艾伦。”

安德蒙想了想:“春天的时候我能够休假。到时候我们一起去G国首都看看。”

“我不想去那里。”我说。

“那边有很多上次大战留下来的废墟和公墓。我听说有地方可能埋葬着一位极具天赋的数学家,想你陪我去看看她。她奠定了密码学中现代机械加密的基础。你会喜欢她的——我看见你最近在玩报纸上面的密码题。”

“‘迷’的发明者吗?我记得你说过她是我们的人,我不理解她为什么会为恶魔工作。”

“我听说她是迫不得已。她和丈夫为情报局工作。政府怀疑他们叛国,下达了处理命令。只有她从自己公寓的大火中逃了出来,联系了曾经打算收买她的间谍,去了G国。”

“她的丈夫和孩子呢?”

“她的丈夫应该死在了情报局制造的火灾中。幸好孩子被提前送往乡下叔父家,顺利长大了。这位数学家一生最牵挂的就是她留在国内的儿子。她甚至为了自己的儿子出卖组织情报。”

“她是一位好母亲。”我说。

“艾伦,我想要你记住这一点——在火灾之前,她忠于她的国家。只是这种忠诚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安德蒙轻声说,“我想四月份和你一起去G国首都看看。”

“是吗?”我说,“你还说过要搬去德佛特郡住。”

“哦,是的。”他点点头,“你说你喜欢乡下。不过那要等很多年以后了。”

“很多年以后?”

“嗯。等我们都老了的时候。”

浓雾已经渐渐消散了,冬天冰凉而明亮的阳光落在挡风玻璃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远处传来教堂九点的钟声。

圣诞节前后,我收到过一封来自大洋对面一个新兴国家的信。

信封里只有一张叠成四方形的纸和几片干枯的玫瑰花瓣。是一张浅蓝墨水画的写生,画在空军专用信笺上,一个字都没写。画面上似乎是学生时代的我,抱着厚壳书坐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橡树下面。有风吹过,我微微闭着眼睛,把下巴搁在书脊上。

几乎能感觉到干净美好的时光从信笺上流淌而过。

信封上没有地址,只盖了一个邮戳。

我把它叠好,夹进安德蒙送我的《叶芝诗选》里。我从来不看诗集,但是安德蒙坚持要把它送给我。

本来想在扉页上签名,可是这本书的扉页被人撕掉了。安德蒙在第一首诗下面用蓝黑墨水写上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艾伦·卡斯特

安德蒙·加西亚

上一章:第六章 下一章:番外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