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安德蒙的抉择

灰塔笔记  作者:空灯流远

32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我梦见战争结束了。我回到C校任教,安德蒙去了皇家数学研究学会。我们在灰鸽子街做邻居。安德蒙的窗台上种满了金雀花,每到春天它们就会开出温暖的黄色花朵。我们共享一间藏书室、一间钢琴室和一个宽大的露台。

安德蒙来我家吃早餐,推开窗户凝视早晨外面寂静的街道。

我站在他身旁,说:“战争终于结束了。”

这个梦境很漫长,漫长得我几乎以为自己在里面度过了很多年的时光。我和安德蒙都老了,我的头发白了,他拄着拐杖,我们傍晚在林荫道上散步,讨论现在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同时感叹:“战争结束了,真好。”

醒来时,我已经不在旅馆。埃德加把我带到了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它看起来像一座废弃的建筑物的内部,灰色墙砖裸露出来,没有糊上水泥。昏暗的电灯光线照射出房间的全貌。

正中间只有一张白色的床,电灯就悬挂在床头。房间四角散乱地堆着很多箱子,其中一个箱子盖子敞开着,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军装。我看到了款式不一的海军制服、陆军制服和埃德加穿着来见我的皇家空军制服。

整个房间最引人注目的是正面墙上的一幅画。

那是一幅很大的油画,裱着精致的白色画框。

画里的青年仰面躺在树下的草坪上,头枕着弯起的手臂,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那是一棵正在开花的树,大朵大朵白色重瓣花朵落在青年身边,其中有一朵落在他偏向栗色的短发上。青年一直惬意地闭着眼睛,仿佛在午睡小憩。

它让我想起《华兹华斯抒情诗歌集》里的插画。

因为房间昏暗,画布上的阳光显得尤其炫目。我记得这个场景。那年夏天,我们去乡村别墅度假。我躺在开满不知名白花的树下,他蹲在我身边,告诉我他要参加皇家空军,让我等他回来。

“我说过我要完成一部优秀的作品。现在你看到它了,艾伦。”

埃德加推开门进来,把午餐的熏肉和面包放在我床头,向我点点头:“感觉怎么样?”

我注意到他端进来的是战前供应的上等熏猪后腿肉和烤得松软的白面包,还有一小杯葡萄酒。

“能把手铐解开吗?”

“抱歉,不能。”埃德加在我身旁坐下。他带来了一台收音机,旋开旋钮,电台里正在播放当下最流行的电影的主题曲。埃德加似乎很喜欢这支曲子,他陶醉地闭起眼睛,随着音乐轻轻哼了起来。

“你到底是谁?”我问他。

悠长怀旧的旋律在房间里舒展开来,埃德加低沉而缓慢地向我讲述事情真相。

“埃德加·希尔拉特。我没有骗过你。”他看着我,“在这个世界上,不只安德蒙·加西亚有双重身份。我父亲是G国人。我父母都在为G国情报系统工作。”

“他们送你来这里学油画?”我不可置信。

“不,怎么可能?他们送我来C校监视安德蒙·加西亚。他作为维森教授,一直和这里的学术界保持着密切联系。我们怀疑他通过某种方式在C校招揽人才。你跟安德蒙走得近,对我来说是绝佳的机会。”

“你在利用我。”

“不能这么说,艾伦。如果我对任何一件事情动摇过,那就是你。”他嘲讽地笑笑,“后来你进了该死的密码破译机构,安德蒙就把你隐藏了起来。我的眼线失去了对你的跟踪,我甚至不知道你们在同一间办公室……唯一联系你的方式只有以朋友的身份给你写信。你应该记得我警告过你小心黑袍军——每封信里都提醒过你。”

“是的。”

“你还记得琳娜·塞尔曼吗?那个金发女人,像只野猫。”

“她是安德蒙的未婚妻。”我说。

“对,她是我们帝国在这里的代理人之一,黑袍军的参与者。你知道,她被烧死在家里。”

“报纸上读到了。”

“她临死前给G国情报总局发了一份很长的密电。密电内容只提到你,说你是这里的情报局最优秀的密码破译专家,如果你死了,这个国家的情报破译计划至少要晚十年。这份密电越过我直接到达大人物手里,最后的决策是暗杀你。我主动接受了任务。艾伦,当时我……非常痛苦。可是别无选择,我不想其他人接受这个任务。”

“我一直试图保护你,”埃德加脸上浮起一抹奇怪的微笑,“我甚至下过命令,要让你活着。”

我突然想起琳娜说过的话——“雏鹰”说,要让你活着。

“你是‘雏鹰’?!”

他没有回答,只是靠近了一点:“抱歉,我不能违抗命令。但是我可以给你注射药物,只要剂量足够大,你就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疼痛,理智这种东西将永久离开你。艾伦·卡斯特将永远从世界上消失,留下他的躯壳,每天对我微笑。”

阿诺德跟我提起过这种精神药物。它是敌人集中营用来洗脑的主要药物之一。我被关进代号Z时,林顿曾在我服用的药品中加入了小剂量的这种药物。

我记得那时精神上的不稳定和焦灼感,简直像一场噩梦。

“我会变成白痴。”我告诉他。

“噢,是的。”埃德加温和地赞同,“可是我不介意。我已经把那个艾伦·卡斯特画了下来,收集进写生本里了。”

我第二次感觉到了同一种绝望。

我渴望见到安德蒙,想把一切东西都告诉他,包括“雏鹰”,包括琳娜,我想告诉他埃德加已经知道了普林顿庄园的存在。然而我只能被囚禁在这里,绝望地等待。

埃德加每天会来看我三次,端来早饭、午餐和晚餐。他会陪我说话,谈论我们大学时发生的趣事,当初我追过的姑娘现在嫁给了谁。如果不是沉重的手铐,我几乎以为时光倒流了,我们又回到了战争以前的和平年代。

可是我只感到深深的绝望。

“帮我配药的医生一直没有联系上,你可能还得等上几天,艾伦。”他温和地告诉我。

“你是个疯子。”

“对,我是个疯子。”他总是同意我的观点。

33

我怀念那个拘谨而带着古板绅士风度的埃德加,无法把初遇时那个十九岁的青年和密文中经常提到的“雏鹰”等同起来。我试着回忆初次接触到的有关“雏鹰”的信息,发现那是大学二年级时安德蒙给我的密码代号十三,一份改良后的培根密码,满篇都是星星和月亮图:

阁下应速往某地,于F将军处获取五日B国军队演习情况,交给“雏鹰”。

这种用图画加密的方式青涩,而且富有浪漫气息。我突然发现,这确实很符合埃德加的审美。

现在回想,F将军应该是指琳娜的父亲塞尔曼将军。那时“雏鹰”只是一个联络人,我怀疑他仅仅是负责把国内组织的情况随时向上级汇报。

我阅读过很多关于“雏鹰”的情报,知道这个间谍在一步一步成长——他被安排在重要人物身边,接触到有价值的信息,受到G国方面的高度赞扬。可是谁能想到这个重要人物是安德蒙,核心机密是普林顿庄园?

我直白地问过他。

埃德加坐在我床边调试收音机,怀旧的歌曲通过电波传导舒展开来。他没有回避我的提问。

“艾伦,那时候我既年轻又稚嫩,在谍报学校里成绩优秀,但没有经验……”他告诉我,“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总部给我命名为‘雏鹰’。我好像提到过我的父母都是情报局的人?母亲要我留在G国境内,父亲逼我来这里。他说谍报工作是最危险的工作,如果不多学点本事,遇到真正危险时只能送命。我的任务是伪装成学生负责首都周边地区的情报传递。C市远比首都安全,政府特务少,而且有个固定身份行动更方便。我接到过一个命令——如果有机会,就试图接近安德蒙·加西亚。你知道他的化名是安德蒙·维森,皇家数学研究院院士,经常受到邀请来国王学院数学系讲座。哦,艾伦,你当然不知道这些讲座。你的课大部分都是我帮你去上的,不是吗?”

我无法否认。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图书馆。那时你靠着窗户,向一位漂亮姑娘搭讪。我至今仍然记得当时阳光透过窗玻璃把你头发染成浅金色的样子,它们看上去柔软美丽。艾伦,你长得太漂亮了,让女孩子无所适从,所以那个姑娘很快抱着书快步从你身边走开——你灰蓝色的眼睛暗淡了下来。我正准备接近一个消息灵通的数学系男生,猜你很适合。这真让人哭笑不得——大学头一年安德蒙·加西亚来做过三次讲座,你竟然一次都不知道……庆幸的是第二年他成为数学系的客座教授。我代替你去听他的课,可是对数学毫无天分。那时我几乎放弃了。我的任务只是传递情报,如果有机会,才考虑接近他。我们的高层只知道安德蒙·加西亚是你们情报局的重要人物,具体负责什么,谁也不知道。”埃德加专注地看着我,他的目光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那时我几乎已经完全放弃了。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上美术课,画油画,每天和挚友在一起。我追逐着你,而你总是追逐着别人。我甚至想如果有一天帝国占领了你的国家,我可以通过某些手段——比方说现在这样——把你永远留下。”

温暖的往事从埃德加的角度叙述出来,让我莫名其妙地心脏发紧。

“可是我竟然主动去找安德蒙了。”我后悔地说。

“对,最让人惊讶的是他竟然回应了你。”埃德加的眼神变得有些痛苦,“我不知道该庆幸他回应了你,还是破坏你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我选择了沉默。你可能不记得了,我提醒过你一次,最好离安德蒙远点儿。”

“我不记得了。”我承认。

埃德加仿佛有些感慨:“哦,艾伦。你一点警惕心都没有。你把什么都记在笔记本上。”

我想起在学校的时候,有段时间埃德加经常去酒吧找我。他看着我喝酒,然后默默把醉得一塌糊涂的我架回家,从我长裤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然后躺在长沙发上等我清醒。

现在我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他在我清醒之前到底做了什么——或许他找到了我锁起来的笔记本,上面有正在尝试着破译的各种密码和下次跟安德蒙见面的时间。

这种恐怖逐渐浮现出来,我开始思考自己究竟犯下了怎样的错误。安德蒙拒绝我进入普林顿庄园或许是正确的,当时的我缺乏基本的保密常识。

安德蒙连我都不信任,而我竟然信任了埃德加。

“你根本不在皇家空军,你回了G国。”我慢慢说,“信里那些空军基地的事情全是扯淡。相信你的我是一只蠢猪。”

埃德加笑了:“噢,艾伦,那是因为我不想伤害你。我确实回了G国,不过我有朋友在皇家空军……我让他给我搞一些空军专用信笺,但是没想到他给了我一堆过时不用的。这种错误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我只在G国待了半年,然后辗转了很多战时国家。艾伦,这些经历你不会想知道,简直是地狱一般的生活,魔鬼都坚持不下去……等我再被派遣回来时,已经是这里的总负责人了。”他摇摇头,“战争可以从灵魂深处改变一个人。”

然而随后的几天埃德加情绪有些焦躁。他频繁出门,每次回来都阴沉着脸,答应为他配置药物的医生也一直没有联系上。

他抱怨:“我不知道组织究竟在想什么!”

他开始收拾房间里的东西,没有用的搬到门外烧掉。我问他要出远门吗,他点点头:“我每天都在和总部联系。组织那帮老家伙坚持要你死,他们不相信药物的效果。”

他把手放在胸口上:“艾伦,你永远不知道我为你付出了什么。”

那时我处于深深的绝望之中。在埃德加替我选择之前,我自己先做了选择。

我开始绝食。

与其绝望地等待被注射药物成为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痴,我宁愿选择另外一条稍微有尊严一些的路。

埃德加一开始很耐心地喂我。他端来流体的粥,把我铐在床头,掰起我的下巴往里灌。我拒绝咽下去,粥顺着嘴角流到床单上。最后他拔出枪抵着我额头,问我愿意吃东西还是愿意见上帝。

他用枪管抵着我额头,像一头发怒的豹子。

我想这才是撕开绅士外表后真正的埃德加。

我们僵持了很久,最后他沮丧地把枪扔开,拿了另一只手铐,把我右手也铐起来。

34

如果不是有天门外忽然响起枪声,我几乎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死去。

与战争、世界和我爱的人分离开来。

听见枪声的埃德加迅速贴靠在门边。

门外的枪声因为回音而显得明显。

他听了一会儿,阴沉着脸走回床边,解开了我的手铐,咒骂:“该死的总部,动作真快。”

我的心突突地跳动着,我渴望冲向门边,我想象门开的瞬间,安德蒙站在外面的样子。我不知道谁在外面,可是我发疯地希望有人能进来,把我从黑暗的房间里带走,回到八月温暖的太阳下面。

埃德加接连咒骂了两声,用枪抵着我的头。

“艾伦,你要是敢喊一个字,我就敢扣扳机。”

声音就在喉咙里,可是发不出来。

他忽然笑了:“放轻松点,不是安德蒙。”

对面的墙壁上挂着我的大幅油画,镶着白色浮雕画框,是整个房间里唯一色彩明亮的东西。我以为这仅仅是埃德加的个人爱好。然而他走到画布前,打量着躺在树荫下的青年,然后把整个油画取下来。

画布背后是一个小小空间,刚够两个人藏身。

埃德加用枪抵着我进去。

画重新挂上的时候,世界一片黑暗。狭小的空间内我们紧紧靠在一起,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外面的声音透过画布传进来,带着嗡嗡的不真实感。

先是破坏门锁的枪声。

然后是几个男人笨重的皮鞋踩踏水泥地板的声音。

我竟然听到了G国的语言。

我的G国语当初是安德蒙教的,不算太好——只勉强能够听懂。

“‘雏鹰’把艾伦·卡斯特藏在了这里?”说话的人是本国人,操着蹩脚的G国口音,“为什么没有人?”

找东西的声音,床似乎被翻了过来。

“自从总部要求杀掉艾伦·卡斯特后,我们已经三天没有和‘雏鹰’取得联系了。”被问话的人说的是纯正G国语。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打量什么:“这种行为已经构成了背叛。”

大头皮鞋踢墙壁的声音:“浑蛋,竟然对目标心软!喂,路德维希,快看,就是这个小子!”

他们站在了油画面前。

我害怕我们沉重的呼吸声传到画布外面。黑暗中埃德加用力扣住我,用手捂住我的嘴巴。

后来我问埃德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说当时的我实在过于绝望,他害怕我自己选择死在组织的枪下。

那个叫路德维希的男人似乎用手指敲了敲油画:“实心的。”

他打量画布:“嗯,长得真不赖。”

不知道在黑暗里等待了多久,最后这群人终于离开。他们留下了一个同伴守在原地等我们回来,然后去了别的地方。

埃德加无声无息地取下画框,溜出去,我听到一声闷响。

他说:“艾伦,可以出来了。”

整个房间已经一塌糊涂,所有的箱子上都有刺刀划过的痕迹。床被倒翻了过来,床单落在地上。留守的男子面朝下倒在血泊里——埃德加手里拿着一把消音枪。

理论上说,这个男人是他的同伴。

他在保护我。

我想起埃德加的话。

“艾伦,你永远不知道我为你付出了什么……”

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从满地狼藉中找到一种小袋装的葡萄糖粉末,倒进一只破碎一半的杯子,去旁边水槽接满水。

他走过来,扶住我的背,把杯子凑近我,用几乎是哀求的语调说:“唉,艾伦,喝下去,你要活下去。”

几天的绝食和刚才的紧张让我很虚弱。我从来没有觉得葡萄糖水这么甜蜜过。埃德加似乎很满意,他看着我喝完,然后把杯子扔掉,拉开房间的门。

我几天来第一次看到外面是什么样子。

这是一个废弃建筑物的地下室,门外是一段长长的向上的水泥楼梯。楼梯尽头应该有扇门,我们听到的第一声枪响就是G国间谍开枪击碎门锁的声音——现在门开着,微弱的天光从遥远的尽头透进来,仿佛来自天堂。

我一半的身子都搭在埃德加身上,几乎是被他拖出地下室的。

再次走到温暖的阳光下,眼睛几乎要被明亮的光线刺痛得睁不开。

头顶上有飞机呼啸而过的声音,刺耳的防空警报划破空气。

我适应了很久。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被炸毁的街上。街道的一半已经不复存在了,满地是破碎的残垣断壁、坍塌的窗户,废墟边有孩子的玩具木马。有些地方有没有清洗干净的血迹,暗红色的,刺目地留在灰色砖墙的残骸上。

埃德加站在我身后,用手扶住我肩膀,说:“针对首都的空袭已经开始很多天了。”

那是一段东躲西藏的日子,我们换了很多地方。

埃德加在躲避来自他自己组织的追捕,那些潜伏的G国间谍。如果被发现,他会被秘密送回国接受审判,我会被就地枪毙。

我问他:“后悔吗?”

埃德加不说话,只是笑笑。

很久以后他才似乎很抱歉地说:“艾伦,我不能让你再帮你们的情报局破译密码,但是我也不能把你交给组织。”

空袭的警报的余音就在窗外,我们躲在四壁斑驳的旧房子里,G国飞机随时都会投下炸弹。埃德加依然把我锁起来,我放弃了死亡,开始进食。他似乎很满意。空袭之下物资紧缺得要命,买普通的爱国面包和限量黄油的队伍可以从街这头排到那头,然而埃德加总是有办法给我们弄回食物,甚至还有牛奶。

有一次他带回了一袋玻璃纸包裹的糖果,小小的圆球,杏仁味道,包着透明的浅蓝色糖纸。那时天空总是干燥惨淡的灰色,伴随着战斗机轰鸣的声音。他喂了我一颗糖,把糖纸抚平展开,对着窗口让我看。

“艾伦,你看,多蓝的天空,像不像我们学校?”

我一直保留着那一张糖纸,没有人的时候就拿出来对着窗口。透过玻璃纸,窗台上的玫瑰会被染成浅蓝,但是往上一点,可以看到一整片蔚蓝色的透明干净的天空。

我不知道在我被囚禁的日子里,安德蒙在做什么,不知道他是忙于残酷的空战,还是分出了时间找我。我知道安德蒙的时间不由他本人控制,所以渐渐地不再在听到门锁转动时,奢求他站在门外。

埃德加没有再提注射药物的事情。他与会配置这种药物的医生失去了联系,但是我知道这并不代表他的尝试会终止。

他每一次看我的眼神都仿佛要把现在的我印刻在脑海里,因为说不定第二天,或者下一个钟头,那个鲜活的艾伦·卡斯特就会因为药物而消失。

为了防空袭,所有的房屋到了傍晚就会熄灯。傍晚的时候,他总是准时回来,把我另一只手也铐在床柱上。晚风吹拂起白纱窗帘,我看见燃烧的夕阳从街道尽头坠落,染红邻街被炸毁建筑物的残骸。

那段时间里,白天空虚得可怕,而夜晚可怕到空虚。思维仿佛飘浮在空中,不再回到这具身体里。

这种空虚而痛苦的日子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有一天上午,埃德加匆匆从外面回来,解开我的手铐,用枪抵着我的下巴,说:“艾伦,跟我走。我们去一个远离你我组织的国家,晚上的轮船,现在出发。”

我告诉他:“滚开。”

我注意到他又换回了那套深黑色西装,神情有些悲伤。

他说:“艾伦,我联系上医生了,一会儿就给你注射药物。”

35

战争席卷的范围越来越大,一对夫妇举家逃往海的对面,扔下了他们的小房子和里面破破烂烂的家具。埃德加撬开门锁,我们躲了进去。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来不及带走的茶具,缺了口,蒙着很厚的灰尘。壁炉上有全家福的照片,是一对年轻夫妇,怀里抱着他们五六岁的小女儿。小女孩的外貌继承了父母的特征,高鼻梁,卷曲的黑发,樱桃一般饱满红润的嘴唇。

和父母离开时的我年纪差不多。

埃德加逼着我从卧室走向客厅时我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照片,最后感叹了一句,真是个美满的家庭。爱的人和被爱的人在一起,他们会永远地幸福下去。

埃德加示意我坐在沙发上,他显得很镇静,仿佛这是预料之中的结局。过了几分钟,响起敲门声,他挡在门口和访客谈了几分钟,然后侧过半边身体让客人通过:“这就是艾伦。”

他转过身来安慰一般对我笑:“艾伦,别怕,一会儿就好。”

医生戴着一顶棕色的宽边软帽,遮住了脸。他放下药箱,向我这个方向看来,仿佛突然僵硬住了一般。

他快步走过来,俯身看我,然后责怪埃德加:“糟糕透了。你这样囚禁下去,他会死的。”

我的心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

没有实验室那样严谨的环境,玻璃试管和针筒被放置在茶几上,溶液最终无色透明。埃德加卷起我的袖子,然后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抓着我,另一只手蒙住我的眼睛。

他说:“可以开始了。”

针头推进静脉血管时,埃德加抓着我的手突然变得很用力。有湿润的东西落在我裸露出来的肩膀上。我以为他在哭,可是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低声安慰我:“艾伦,一会儿就过去了……”

那时候与其说是感觉到痛,不如说是紧张。我不知道注射进血管的液体到底是什么,会起什么效果。但我相信把它们注射进我身体的人,看见他的那一刹那我惊喜到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阿诺德也安慰我:“放心,没事,一会儿就好。”

埃德加蒙住了我的眼睛,我看不到阿诺德的表情,但是我能想象他细长的眼睛在软帽下面眯起来的样子。阿诺德出现了,说明一切都会有转机。或许安德蒙就在不远处,默默控制着这一切。我将会活下去,一直活到战争结束,清醒地、幸福地活下去。

我要相信安德蒙,他能够把这一切痛苦都结束掉。

后来我问阿诺德,他到底给我注射了什么。心理医生得意地跷起腿,靠在沙发上:“生理盐水。艾伦,你当时看起来糟糕透了,我连安眠药都不敢用。”

埃德加终于放开了我,他拔出枪,阿诺德顺从地举起双手,背过身去,慢慢往门外走。

他走到门廊时,忽然转身拔枪。

埃德加同时抬高枪口。

可是他的枪口指着我。

“把枪放下,不然我杀了艾伦。”

阿诺德说:“如果你真的想杀艾伦·卡斯特,就不会落到被自己人追杀的境地了,不是吗?”

埃德加保持沉默。

他的枪并没有放下。

“我会杀了艾伦,然后自杀。”他说完,孩子气地歪过头,征询我的意见:“艾伦,你不怕子弹痛,是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疯了。”

埃德加很少否认我的话,点点头:“对,绝大部分的天才画家都是疯子。”

他凶狠地盯着阿诺德:“我是疯子!如果艾伦对你们情报系统还有用,就放下枪,滚出去!”

僵持了半个钟头,最后阿诺德耸耸肩,退了出去。他对我比了一个安慰性的手势,然后转向埃德加:“希尔拉特,你最好看看窗外。”

埃德加锁上门,用枪抵着我上了二楼。我们平时不用上面的房间,每踩一步都扬起小股的灰尘。他推开窗户,阴沉着脸看了看外面,然后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窗前,凶狠得几乎要把我胳膊拧断。

“艾伦,你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医生是安德蒙·加西亚的人,不是吗?”

“是的。”我告诉他,“因为我还不想变成白痴。安德蒙在等我回去,情报局还需要我,我还想活下去。”

埃德加把我推向窗边,用枪抵住我的太阳穴。

我看见了楼下街道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端着冲锋枪,把这栋建筑物包围了起来。

我看见了安德蒙。

他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军装,就站在包围圈的外面。彼得跟在他身后。阿诺德站在旁边汇报情况,可是他似乎没有听。

我看见他的同时,他也看见了我。他的嘴唇张开,仿佛想对我说什么,最终放弃了,摇摇头,只是远远地凝视着我。

啊,真好。那一刻记忆里灰色的天空突然变得明亮起来,我又看见安德蒙、阿诺德,还有我的同事们。他们沐浴在阳光之下,显得鲜活而美好。

安德蒙要求谈判。

然而没有谈判。

不记得这场让人崩溃的对峙持续了多久,埃德加突然沉重地叹息了一声。他放下枪,温柔地将手搭上我的肩膀,说:“艾伦,我输在了永远对你不够狠心上。”

那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拘谨古板的青年。

他说:“艾伦,你灰蓝色的眼睛能让人想起这片土地上方的温和天空……我一直想等战争结束后,和你去旅行。就算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我是谁,连简单的计算题也不会做,我也想带着你,去那些当初我们计划过去而从来没有实现的地方——绵延不绝的山脉,开满向日葵的平原,河畔的葡萄园……你看风景,我画你。”

我不知道说什么。

我几乎说不出话来:“如果我们不是敌对方,如果没有战争……结果可能会不一样。”

他放开了我,指指楼梯,说:“走吧,艾伦。”

我走到楼梯底部,他突然追过来,趴在二楼布满灰尘的楼梯顶端冲我挥手。他的笑容很温和,眼神闪亮,仿佛还是曾经那个英俊的求学青年。

“艾伦,你最好离安德蒙远点儿。”

这就像几年前我们在图书馆时那种平常的分别,挥挥手,开个玩笑,然后各自分开,第二天再见。

我走出囚禁很久的房子,踏入阳光底下。

安德蒙就在不远处。他向我跑过来。

头顶传来飞机的轰鸣声,空袭警报响彻街区。

大地开始震颤,热浪席卷而来。

有人喊:“G国佬的飞机!G国佬的飞机!炸弹!”

很近处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安德蒙把我压在地上,大声喊:“别动。”

炸弹投了很多轮,女人的尖叫和哭泣声,男人的咒骂求救声。到日落前,整个街区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包括埃德加所在的房子。

第一颗炸弹就落在它的正上方,点燃了火,把它烧成一片废墟。

36

我再也没有见到埃德加。他特地为我穿的深黑色的礼服,最后却变成了自己的丧服。

废墟被仔细搜寻过了,没有发现埃德加的尸体,留守的士兵向安德蒙汇报,没有见到任何人从里面出来。最后情报局认定“雏鹰”死亡,写了很长的报告书。

可是我觉得他还活着。

埃德加习惯于把他的画锁进一只轻便的铁匣子里,搬家的时候随身带上。他曾经仔细地锁好这些画,笑着跟我说,这个铁皮匣子里装着他的幸福。

我翻过下属递交给安德蒙的搜查汇报,后面附带了很长的物品清单。清单罗列了很多东西,巨细无遗,包括烧毁得几乎认不出来的餐桌、墙缝里发现的钢笔、扭曲的吊灯残骸。可是我找不到任何关于那只铁皮匣子的记录。

它消失了。

就像是埃德加带着它,离开了这个世界。

战前,政府曾经倡议首都市民在自己家的后花园里挖防空洞地道,以抵抗空袭。我不知道那对逃离这里的夫妇是否这样做过,也不知道即使存在这样的地道,它的入口在哪里,出口又通向哪里。

不管怎样,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想。从那一天起,“雏鹰”的活动就从敌方情报的通信记录上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

安德蒙告诉我,埃德加死了。

他说:“艾伦,他确实死了。没有人能够在那样的轰炸和大火中活下来。我们的士兵仔细搜查过,没有发现防空洞的地道。你是在欺骗自己。”

我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普林顿庄园工作。阿诺德说埃德加为了防止我逃跑,在给我的食物里掺了放松肌肉的药物,长期服用对身体影响很大。他给我开了病情鉴定书,要求我休息一段时间。

所以我就住在安德蒙的别墅里,什么都不做,每天起床,坐在窗口看书,听广播,睡觉。

空袭依然在继续,炸弹就在不远处的街区落下来。

安德蒙告诉我不用担心,这里是安全的。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事实上直到战争结束,旁边的街区沦为一片废墟,而我们所在的地方依然安然无恙。

安德蒙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只有周末才能回来。一听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我就冲下楼梯,问他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普林顿庄园。安德蒙总是敷衍我,说“下周”“再等等看”“艾伦你最好多休息一周”。

他从来不主动谈起埃德加的事情,我提过好多次,他只是说:“‘雏鹰’死了,艾伦,你不用再想。每个人都会死的,不是吗?”

薰衣草开花的九月过去了,阿诺德来看过我一回。他靠在安德蒙印着小碎花的纯棉布沙发上吸烟,帮我复查。

我怀念当初勾肩搭背的日子,问他:“你和你的小女友怎么样了?”

他忧愁又感伤地吸了一口烟:“分了。”

“又换新的了?”

“没有。”

他帮我测了脉搏和心跳,又试了试手臂的肌肉拉伸能力:“恢复得不错。唉,艾伦,你每次都把你自己搞得糟糕透顶。我在‘雏鹰’那里见到你时,差点以为你活不下去了。”

他仰躺在沙发靠背上,跷起腿,潇洒极了:“艾伦,你还记得我们说过九月去湖区看薰衣草吗?”

“马上就到十月,现在应该已经收割了。明年?”

他眯起眼睛:“好。”

走之前,阿诺德仿佛在犹豫。最后他问我:“艾伦,你问过加西亚先生吗?”

“什么?”

“你是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我无法直视他的眼睛。

阿诺德声音很温柔:“去和加西亚先生谈谈。你可以逃避一时,难道能逃避一辈子吗?当然,你们能够分道扬镳是最好的。”

十月初,我回到了普林顿庄园。安德蒙在红楼自己的办公室里看文件,彼得抱着手臂靠着走廊的墙壁等着。他帮我开门,手按住铜把手,突然说:“艾伦,加西亚先生很担心你。”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非常担心你。”

我说:“谢谢。”

房间里充斥着清咖啡的味道,我帮安德蒙在咖啡杯里加了牛奶和方糖。

“总是这样喝对胃不好。”

安德蒙疲惫地笑了笑,仰靠在椅子上,猫眼石一样好看的眼睛微微闭起来:“我很累,艾伦,过来。”

我关上办公室的门,走过去。

他闭着眼睛接了两个电话。我耐心地等他挂断电话,轻声问:“安德蒙,如果给你一个选择,我和情报局,你选哪边?”

他几乎马上回答:“你。”

“骗人。”我说,“所有进出普林顿庄园的信件都要经过检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埃德加写给我的信用的是皇家空军过时的信笺纸?”

我问他:“你送我走的时候,没有想过埃德加会真的杀掉我吗?”

我感觉到安德蒙身体僵硬了。他慢慢睁开眼睛:“艾伦,你在说什么?”

“我在想,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埃德加是‘雏鹰’。”

安德蒙没有回答我。他仿佛听不到我在问什么。这种质问我后来尝试了好几次,每次都以沉默终结。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回答我。

我伤心地回想请假陪埃德加回C市的片段。我说我要去见埃德加,安德蒙只是笑着说“那我开车送你”,我说“不用”,他就再也没有说什么。

我被解救出来时整栋房子被持枪的士兵包围着,安德蒙站在他们当中,像一个死神。开始我以为他们是来救我的,后来我明白了,他们是来确保“雏鹰”的死亡的。

这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安德蒙温柔地看着我跳进去,然后在接近极限的时候把我解救出来。

他通过监视我的行动监视了埃德加,并且掌握了与他联络过的所有G国间谍的情况。我们最后躲藏的那段日子很安全,那些像猎狗一样追着埃德加的间谍突然水蒸气一般地消失了。最开始我很庆幸,现在才明白过来,他们应该都被安德蒙处理掉了。

我理解安德蒙,他需要处理掉G国在首都的代理人“雏鹰”,破坏敌人的情报网络。我只是希望他在事情发生以前给我一个微小的暗示,哪怕仅仅是“艾伦,路上小心”。

我开始试图不再想这件事,专心破译密码。我把目标定在了那个和“迷”很相似,但是解密机无法破译的密码上。因为同样的密码一号办公室已经接到了三份。

秋天在战争中降临,梧桐树宽大的叶子在街头纷然落下。

我最终解开了这份密码。

它属于人工加密,因此用机械的方式思考完全行不通。我能解开它纯粹出于一个巧合。

寻找密钥的漫长过程中,我无聊地试了自己的生日。

明文非常短,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标点符号——

艾伦·卡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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