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羁绊

灰塔笔记  作者:空灯流远

1

战争结束后的第四年,报纸上举办了一场有奖猜字谜的游戏,据说获胜者以邮戳时间评定胜负。我闲得没事做,也参加了。安德蒙坐在壁炉边喝咖啡,看我把报纸裁下来填上字,装进信封里,问:“艾伦,要我明天帮你递出去吗?”

“好主意。”我把信封给他。

“我明天会早点回来,可以一起看电影。”他站起来,看着我说。

那天晚上电影院上映的是外国悬疑片《羁绊》。开车回家的路上,安德蒙突然说:“这部电影的名称,除了《羁绊》,还有一个译名。”

我对文学不感兴趣,心不在焉地回答他:“是什么?”

他沉默地开了一会儿车,回答我:“《枷锁》。”

“我更喜欢前一个。”我说。

安德蒙笑了,微微侧过身看我:“我也是。”

距离大战结束已经四年了,城市已经从战争中恢复过来,有一些街道依旧保持了战时破败的原样,围墙和房屋上都有砖头补砌的旧痕迹,矗立在那里像一座座纪念碑。一些街道的路灯依旧不亮,安德蒙的车沉默地在长街中穿行,黑暗中我点了一根烟,他突然制止我:“艾伦,熄掉它,很危险。”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你不是在为政府工作吗?会遇见什么危险?”

我说这句话时,刚好一颗子弹穿过汽车挡风玻璃,从我耳边划过去。

我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

2

“我们被跟踪了。”

“什么时候?”

“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安德蒙的声音很冷静,“艾伦,趴在后座上,不要抬头。”

我不知道当时安德蒙到底在为政府做什么工作,以至于会引来暗杀。

我们的车在深夜的街巷中疯狂地横冲直撞,时不时能听到子弹击中汽车玻璃的破碎声。安德蒙不能停车,因为一旦停下来,面临的只有死亡。这是西区,我以前失业时经常在这里晃悠,但是安德蒙很少经过这里。我不知道他打算在漆黑的夜里把车开到哪里去,车猛然停了下来。

那是一栋废弃仓库一样的建筑,旁边终于亮着一盏橘黄色路灯。他敏捷地下车,非常娴熟地取出钥匙开门,示意我进去:“我们在这里等待救援。”

房间里散发着陈旧的灰尘气息,一楼什么都没有,顺着楼梯走向二楼,只有极其微薄的星光从头顶天窗渗透进来。安德蒙拉亮电灯,灯光照亮一张掉了漆的木桌子、一张钢丝床和一堆重叠在一起的废旧大木箱。昏暗中我摸索过去时,撞倒了其中一只箱子,杂物都倒了出来,全是旧衬衫、书和过期报纸。木桌上有摊开的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散乱的演算草稿纸,钢笔和一架老式电话机。

这张书桌是对着一扇紧闭的铁窗户的,于是我走过去,想检查窗户关得是否严实。

“别过去,艾伦,”安德蒙叫住我,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奇怪,“窗户是画上去的。”

我突然发现,整栋楼都没有窗户。

安德蒙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个号,不知道向谁简明地说了我们的处境:“情况非常紧急,不要惊动警察,我需要情报局派特工来。”

我搬动箱子,抵住木门。

安德蒙一直在沉默地接听电话。

街道上传来刺耳的刹车声,陆续有车停在仓库的门外,开始有人用东西砸门。

跟踪我们的不是一辆车,不是一个人。

安德蒙放下电话走过来,搭住我的肩:“没事,艾伦。救援很快就会到。”

我觉得安德蒙的情绪有些失控,因为进入仓库的瞬间,他的脸非常白,我第一次感觉到他的声音在颤抖。我想安德蒙是在害怕,漫长的等待中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他,于是尽量让自己听起来语气轻快一点:“安德蒙,这里放着谁的东西?”

“一位朋友的。”安德蒙说。

砸门声越来越响。

我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演算草稿纸看,想分散他的注意力:“安德蒙你看,你朋友这里算错了。我认为整个数学模型建得有偏差。”

安德蒙一直看着我,没有说话。

“跟我谈谈你的朋友吧?”我说。

“他破译了‘迷’。”安德蒙想了想,“这是他留下的东西,我存放在了这里。”

我听到了楼下门锁破裂的声音。

“你朋友有记笔记的习惯吗?”

演算纸似乎曾经被夹在一个笔记本里,有墨水透过笔记本劣质纸张印在演算纸上,我读了出来:“我只想告诉看到这本笔记的人……他怀念学校湛蓝的天空……”

大部分的字迹模糊不清了。

“艾伦,把演算纸放下。”安德蒙说,他望着我,原地一动不动,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把它放下。”

“他的笔记本现在在哪里?”我问。

“我一直没找到。”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张掉了漆的长条桌,这些散乱的纸张和画在墙壁上的铁窗户,非常熟悉。就好像本能地、非常自然地知道某件事情,我拉开抽屉,把手伸进抽屉上层,桌面的背面,那里有一块松动的、被胶带封起来的木板。

就好像有人曾经小心翼翼地拿削笔刀刻过这张桌子,在桌面下掏出一小块空心的空间,放进了什么东西,再用大小相同的木板盖回去,用胶带封死。

我撕掉胶带,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冲他眨了眨眼:“安德蒙,你要找的是不是它?你看,跟着我会有好运气,奇迹已经发生一次了,还会发生第二次。我们会等到救援,会活着出去的。”

如果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安德蒙深碧色眼眸里所呈现的东西,我想那应该是绝望。

3

这是一本非常旧的笔记本,以前流行过的硬皮,黑色封面。

纸张已经因为时间而发黄,带着当年木屑的味道。

我听到了锁落在地上,仓库门被推开的声音。楼梯上缓慢的脚步声,在空洞的仓库里回响。

安德蒙总是随身带着枪,我想他是要拔出枪,向入侵者还击。

然而他非常缓慢地,举起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他没有回头看楼梯的入口处,而是看着我,声音非常轻:“艾伦,如果你翻开那本笔记本,我就开枪。”

安德蒙的嘴唇苍白得没有血色,他的目光温柔,语气柔和,就像是在面对一条总有一天会面对的末路,已经在很久以前就做好了接受这种结局的准备。

“艾伦,你有权利翻开它。”他注视着我。

有一刻我甚至觉得,安德蒙的眼神,是在鼓励我翻开这本笔记本。

就好像身后的追杀者、政府的特工,都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只是在安静地等待,一个自己为自己设置好的结局。

那一刻我吓慌了神。

我立刻把笔记本丢到一边去。

枪声骤然响起。

一颗子弹擦着安德蒙的头发过去,打进墙上画的窗户里,嵌在那里。

低压的帽檐,风衣领子竖起来一直拉到鼻子下方。追杀者一共有三个人,开着三辆车。黑洞洞的枪口冒着烟,指着安德蒙站得笔直的背。

安德蒙没有把枪放下,但是他也并没有还击,而是似乎想走向落在地板上的笔记本,把它捡起来。

枪声响了三次。

一枪打中他的肩膀,一枪打偏了,又一枪从后面击中他的腰。

他没有迟疑。

第三次时,安德蒙晃了晃,倒在地上。

我冲过去,扶着他,为他捡起笔记本:“安德蒙,你的人会马上过来的,坚持住。”

对于自己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安德蒙看上去也没相信。他抬起手,紧紧攥住我的手腕,没有说话。然后他将我的手放在自己握住的手枪上,轻轻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像睡着了一样。

我突然明白安德蒙的意思。

他是让我开枪,杀死他。

我拿过他手里的枪,指着追杀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坚定:“我的枪法不好,但是至少能结果你们其中的一个人。”

4

楼下传来纷乱的脚步声。

如果政府的特工再晚来一分钟,一切就结束了。

安德蒙立即被送往医院,直到一个月以后,我才再次见到他。我去他留给我的政府机构的地址找他,秘书小姐很漂亮,看了地址,惊奇地说:“加西亚先生?不,安德蒙·加西亚先生不在这里上班。”

“我是他朋友。”我把名片递过去,“他让我有事来这里找他,我认识给他开车的司机,叫彼得,蓝眼睛,不爱说话。”

秘书小姐皱起眉头纠正我:“彼得不是司机,是上尉。”

彼得告诉我,让我回家等。

有一天,我从研究机构回去,发现客厅的灯亮着。安德蒙回来了,在壁炉前喝红茶。他穿着军装,比前段时间消瘦了很多,显得颧骨很高,眉眼深邃。安德蒙的伤没有痊愈,因此壁炉边靠着一根帮助行走的手杖。

那个笔记本就放在餐桌上,旁边是我早上出门时留下的冷咖啡。

“艾伦。”

他看着我,然后一直不说话。

我问他:“安德蒙,你还好吗?”

有一瞬间他的表情很奇怪。

就好像是很多年前,小孩子收到梦中的圣诞礼物,不可置信得不敢去拆开礼物包装纸一样。他身体没有恢复,但是坚持不用拐杖,非常艰难地向我走过来,一直挪到我面前。

安德蒙在我记忆里一直很强势,但是那时的他,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就像一张竖起来的薄纸片,轻轻一推就能倒。

“我不理解,你简直是个疯子!”我对他说,“为了一个空白的笔记本,竟然让自己中了两枪。”

“空白的笔记本?”他有一刻钟非常迷惘。

“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我觉得安德蒙当时一定是疯了。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是新的,上面只染上了安德蒙自己的血迹,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它的前主人为什么把它藏在那里,或许那里原本有另一本笔记本,不知为什么又被取走了,它作为一个替代品被留在那里。他朋友似乎千方百计地想藏好那个笔记本。

有一刻我甚至很好奇笔记本上的内容。

我问安德蒙:“你后悔吗?”

“不,我不后悔。”

他看着我的眼睛:“艾伦,你知道我是一个疯子。刚见面时就告诉你了。”

第二天的报纸上,公布了猜谜活动获奖者名单。

我相当不满意,拿着报纸追问安德蒙:“我的答案明明和标准答案是一样的,如果第二天早上就寄的话,邮戳比获奖的人还早一天。为什么报纸上没刊登我的名字?”

安德蒙挑起眉毛:“一定是报社弄错了。”

“今天早上,我在你大衣口袋里翻出了我给你的信封。”

他面不改色:“我竟然忘记了。”

安德蒙告诉了我一个故事,战时,情报机构通过在报纸上刊登猜字谜游戏和解密游戏,网罗了一批密码破译的天才。后来战争结束,百废待兴,很多当初的情报员回到原有的生活中,泯然众人。数年以后,国家已经从低谷中走出来,渐渐又需要这类人才了。

“谁知道这个字谜竞赛背后是什么呢?”他说,“艾伦,我希望你专心数学,不要轻易走到黑幕里去。”

“你怎么知道有黑幕?”

安德蒙低头抿了一口咖啡,笑得高深莫测。

那时候有位数学家正在研究对策理论,我在看他的论文,安德蒙递给我两张电影票,问:“艾伦,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这部电影,”我皱起眉头,“我们已经看过一次了。”

他弯起眼,非常柔和地对我说:“我还想再和你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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