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又见埃德加

灰塔笔记  作者:空灯流远

26

阿诺德最终没有把他的怀表给我。

我问他为什么,心理医生靠着一号办公室外墙无所事事:“哦,我忘带了。”

自从我回普林顿庄园,我们见面的时间就减少了。他回来汇报工作时还是会顺路来我这里,倚着办公桌聊天,发表对战争的看法,但是次数不再那么频繁。

有一次我去办事,靠在街头灰色的电线杆上等电车,正巧撞见风流医生开着军用吉普带小女朋友兜风。他看见我招手有点尴尬,不情不愿地把车停下来,探出头。

“搭顺风车?”

“去都宁街9号。”

阿诺德有点担忧:“政府部门那边?艾伦,你别参与得太深了。”

“没事。”

我坐在后座,他的性感女朋友在副驾驶,十八九岁的姑娘,小鸟依人,衣服上的香水味熏得人打喷嚏。

我跟他打手势——眼光不错。

阿诺德通过反光镜瞥到了,显得有点不自在:“啊,我和珍是第一次约会,正好碰见你。”

他的小女朋友回头看我:“嘿,帅哥。你叫什么名字?”

“艾伦。”我保持风度翩翩的绅士形象,“艾伦·卡斯特。能为你效劳吗,小姐?”

小女朋友回头:“你朋友挺无趣的。他平时都这样吗?”

阿诺德哈哈大笑:“他是数学家。C校数学系毕业的。”

他问我:“你呢?最近怎么样?”

我耸肩:“挺好,就那样,挺忙的。”

阿诺德没有再追问下去。穿过广场就是政府部门的大理石走廊,吉普转进左边的小街,街角的灰色墙砖上挂着黄铜牌子。阿诺德把车停在一栋白色建筑外面,让姑娘在车内等着。

我眯起眼睛抬头辨认:

战时办公室。都宁街9号。

“艾伦,”他叫住我,犹豫了片刻,“如果你是要去见C,谨慎一点。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就告诉我。”

我很诧异。

“你知道C?”

“我不知道,我外公知道。他是情报局真正的负责人,加西亚先生负责军情所,林德曼负责军要所,他掌握着整个情报局。”

“C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很少有人真正见过他。你见面就知道了。”

他往吉普走去,夕阳把街道和他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我叫住他,指指吉普:“阿诺德,那是第几个女人?”

“近期第三个。”他想了想说。

“你该找个人定下来了。”

风流医生挥挥手:“哦不,我还想再玩几年。”

就像我告诉阿诺德一样,我最近的确挺忙的,我甚至没有时间见安德蒙。至于安德蒙,安妮说加西亚先生一半的时间都不在普林顿庄园。他具体在哪里我无从知道。

接到文件后,我回到一号办公室,腿上打着石膏,拄着拐杖,正式开始解密机的设计工作。

我一直在思考C的批文:

请转军情所政府密码学院,艾伦·卡斯特。(C)

这意味着C绕过安德蒙直接联系我,提名由我设计“迷”的解密机。

对此安德蒙没有给我任何解释,他只是在我回去后的第二天签署了一份文件,说明由我全权领导一号办公室。

文件是女助理安妮交给我的,安德蒙的花字体签名就在最后一页末尾。

“艾伦,加西亚先生真信任你。”安妮扬了扬波浪形鬈发,“不然他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你。”

她看着我:“我听到H国投降的消息了。艾伦,我们能胜利,是吗?”

我说:“我们会胜利的。”

“听说敌人在焚烧‘劣等民族’和外国特工。”

“加西亚先生不会派你去占领区执行任务的。你走了谁帮他处理事情?”我尽量安慰她,“你在国内很安全。别怕,会没事的。”

我发现安妮竟然在微微发抖。

她点了点头:“我会没事的。”

安妮用力抓住我的手臂:“六月底,你一定要把解密机做出来。”

在这之后很长时间,我再也没有见到安妮。

后来人们告诉我,H国投降后我们的情报网络受到了沉重打击,有四个负责重要谍报的同事被逮捕,送往G国集中营。安德蒙提出救援计划,安妮主动要求前往占领区贿赂集中营的军官。

她走的前一天为安德蒙送了最后一份文件,在走廊里拦下我,说:

“艾伦,六月底,你一定要把解密机做出来。”

自此,我正式成为一号办公室的负责人。

5月31日,我终于拆去了腿上该死的石膏的那天,被告知要见C本人。

其间我只见到安德蒙几次。

他换了一辆车,依然是黑色的。我几次看见彼得拉开车门,他从后座下来,身边跟着不认识的人。

正是午餐时间,我去餐厅,在走廊上和安德蒙擦肩而过。

他叫住我:“艾伦。”

安德蒙穿得很正式,浅灰色西服配深色领带,像是刚从重要场合回来。这是琳娜事件后我第一次见到他。

他站在一幅静物油画的复制品前面,画里落在早餐蜂蜜面包上的阳光似乎穿透画布,流泻到了他浅金色头发上。他更消瘦了,腰挺得很直,抿着嘴唇,眼眶因为过度劳累而凹陷下去,目光却显得炯炯有神。他一向很要强,从来不向我露出脆弱的一面,所以这一次我见到的又是那个军情所负责人、强硬派领导人物安德蒙·加西亚。

他示意随行的人先走。

“C想见你,艾伦。明天下午六点,战时办公室。”

我点了点头。

“你不该同意安妮去占领区。她可能会死在那里。”

“她会活着回来。安妮是我最优秀的部下之一,她的祖国需要她。”

我沉默地站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们落在后面,走廊上空旷无人。安德蒙望着我,过了很久他才说:“艾伦,幸好你没事。”

我问他:“如果琳娜是清白的,你会遵守婚约和她结婚吗?”

安德蒙突然有些僵硬,我抬头,看见他低头看我,纤细的睫毛垂下来。

他似乎有些难过:“我会的。你知道我早晚要娶一位名门小姐。”

第二天我就搭阿诺德的车去了都宁街,接受C本人的亲自召见。

27

战时办公室。

“以为会看到一个没意思的老头子吗,艾伦?”男人从山胡桃木办公桌后站起来,和我握手。

“我以为你会很严肃,先生。”我老实承认,“你是主管情报局的负责人。”

C和我想象的差别很大。我以为会见到一个鹰钩鼻秃顶的老男人,不苟言笑,架着半月形眼镜,透过镜片上方看人。C确实是鹰钩鼻,但是比我预想的要健壮一些。我估摸他不到五十岁,深棕色头发,鹰钩鼻上架着眼镜,眼神犀利,但是笑声很爽朗。

他穿着这种天气里稍显厚实的毛料上衣,端起咖啡杯。这让我想到德佛特郡乡下酒馆里喝黑啤酒的大叔,而不是在小房间里处理帝国见不得人事务的头儿。

“很多人都那么以为。”他认真地打量我,“艾伦,你长大了,长得更像你母亲。”

我有点不自在。

“上次见到你,你还是个孩童,依偎在简怀里。”

“你见过我母亲?!”我大吃一惊。

C示意我坐在他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自己也坐下:“咖啡?茶?”

“不用了,谢谢。”我说。

“我见过你母亲,”他语速很慢,“处理卡斯特夫人的命令,是我下达的。”

我坐在他面前,大脑一片空白。

我能听明白他的每一个单词,但是不能组合成确切的意思。

“艾伦,我知道你很痛苦。当年我也痛苦过,签署处决命令的钢笔在颤抖,一份文件签了三次才成功……我想,再也见不到简和你父亲了。我至今仍然这么认为,你母亲是天才的密码专家,全国找不到第二个像她这样有才华的人。处决她,对于情报局来说是巨大的损失,这种损失直到安德蒙·加西亚到任才弥补过来。

“你母亲掌握的东西太多了,我们手里有她和间谍联系的证据。安德蒙给你看过录像了,不是吗?”

“是的。”

“你知道她在为敌方情报系统工作。”

我痛苦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是的。”

C摇摇头,转向窗外,只给我留了一个侧影。

“艾伦,我和你一样痛苦。”

“你不理解,是吗?”他喝了一口咖啡,把咖啡杯推到桌面最远处,仿佛那是什么让人伤心的东西,放得越远越好,“让我来告诉你……你母亲叛国的真相。”

C陈述这件事情时很平静,他一直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我突然想起安德蒙。

每当我问安德蒙的问题很难以回答,他也会侧过脸去看窗户外面,掩饰脸上的表情。

我想这也许是情报系统的人共有的习惯。

只是C叙述时,他突然显得苍老起来,像是突然发觉扛在肩膀上的沉重时光。

“情报局在《数学家报》上提出了最速降线问题,公开挑战说没有人能够解答。之后军情所一共收到了三份答案,一份我的,一份你父亲的,还有一份盖着C市的邮戳,那是你母亲的。这么多解答当中我的解答被评判为最漂亮,类比了费马原理,运用了光学方法。现在来看,你父亲的解法才是最棒的,真正体现出了变分思想,非常了不起……

“但是最快的是你母亲。她的解法很随意,过程胡乱写在一张纸上——上午杂志送出去,她下午就解出来了,丢进邮筒里正好赶上末班邮差。第二天情报局就收到了你母亲的答案,第五天收到我的,又过了一周,才收到你父亲的邮件。

“一个月后,我们同时接到军情所的邀请,问愿不愿意通过特殊方式为国家服务。那时我第一次见到简。她有着漂亮的灰蓝色眼睛和柔和的鬈发,让我想到教堂壁画上的天使,而不是数学家。当时我是一名教师,你母亲已经在C校发表过几篇论文,小有名气。我读过她的论文,非常有才华。

“艾伦,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能解除你对我的敌意。我和你母亲曾经是亲密的同事、战友和朋友。我们一起工作了十年,是军情所最早的几名密码情报专家,普林顿庄园的创始人。后来我调到了情报总局,你母亲在普林顿庄园负责一号和三号办公室……你听说过凯明斯这个名字吗?”

凯明斯叔叔?

我似乎有印象,很小的时候他常来家中做客,把我高高举起来转圈圈。

高大,络腮胡子,脸色红润。

“好像是父亲的朋友。”我说。

C点点头:“对,是你父亲介绍他进了情报系统,做了他的担保人。他被怀疑叛国。情报局高层决定对他和你父母进行非常严酷的隔离审查。你知道安德蒙最近这次隔离审查,对吗……同样的审查你母亲经历了四次。第四次审查后我几乎没有认出简,她整个人消瘦下去,像一朵正在枯萎的水仙花。她看着你时,你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从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流逝。我劝她和你父亲离婚,撇清关系。我告诉她虽然这四次审查结果都是清白的,但是以后再出现对卡斯特先生不利的证据,她和她未来的孩子都会遭殃。我甚至还提出过……离婚后娶她。艾伦,别这样看着我。我承认我曾经被她深深吸引。

“简已经不受组织信任了。她相信你父亲和那位凯明斯先生,也相信国家。后来她求我,希望能退出普林顿庄园,从事数学研究工作。那时她刚怀上你。

“我瞒着上级擅用职权批准了她的离职申请,压下了所有对你父亲不利的消息——就像安德蒙这次压下对你不利的情报一样。后来我在史密斯数学勋章颁奖仪式上又见到了你母亲,她还是那么甜美娴静,当时你已经五岁了,她看起来更像一位母亲。”

他打铃叫了人送咖啡。

“或许你先喝一杯咖啡,再听后面的故事?”

我听见自己说:“不用了。”

C叹了一口气,没有反对:“凯明斯确实叛国了。他逃往G国,带走了很多高度机密的资料。他给你父亲写信,说可以派人接走你的家人,去G国从事密码学研究。信里还说G国在进行一个巨大的密码学工程,需要他们的力量。这封信被情报局截获了,从此你的家庭彻底失去信任。

“当时的很多情况说明他们要叛逃出国……我得到的情报是卡斯特夫妇在收拾东西,并且退掉了长期租住的公寓。后来的事情安德蒙应该告诉了你,当局下了处理命令。”

我想起安德蒙曾经对我说的话——这里的人是为国家工作。你的生命不属于你自己。会有外国特工企图接近你。如果有必要,你的私人生活会受到严密监视。如果你叛国,你会被秘密处理。如果上级怀疑你叛国而没有证据,你可能有一天会不小心从长途汽车上摔下来,正好摔断脖子。这是组织的制度,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火灾前的一个月,母亲把我送回了乡下叔父家!”我猛然站起来,“如果他们真的要逃去国外,不会把我一个人留在国内的!”

我不知道怎么表达,只能茫然而绝望地重复:“你不知道,她爱她的国家……”

C一针见血:“可是她现在在为G国工作。”

“她有可能是被迫的!”

“对,有可能……”他点了点头,“如果当时能更多地表示出对你父亲和母亲的信任,或许情况会很不一样。”

我突然想起:“母亲还活着,那我父亲呢?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艾伦,你需要镇静。你的手在发抖。”C按住我的肩膀,让我重新坐下来,“我们从来没有获得过你父亲的情报。”

他一直坐在那里,等我胸口已经起伏得不那么厉害了,才说:“这次我想告诉你,艾伦,我信任你。”

他接着说:“当初情报局没有信任你母亲,但是艾伦,我信任你。我现在有权力和能力信任你,不附加任何条件。为了尊重你的意愿,我再问你一次——你愿意为国家效力吗?”

我忘记了自己是如何回答的。C把残酷的事实整个摆在我面前,它们充斥着我的头脑,让我几乎不能思考。我一直猜测母亲为敌人工作或许是出于情报局的指示,但是它们都被C的语言粉碎了。我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很痛,但是不能表达。

“艾伦,我知道真相会让你痛苦。但是我希望你在知道真相的情况下为我工作。如果有可能,我也不希望你痛苦。”C问我,“六月底,你能够把解密机设计出来吗?”

我想起那份文件。

“首相要求六月底把解密机制造出来,或者提供与之等量的密码破译速度。”我听见自己说,“我有一位同事能够在六月底把解密机制造出来。在他成功之前,我保证一号办公室提供和解密机等量的密码破译速度。”

28

走廊的玻璃窗外已经是暗沉沉的黑夜,街道上橘黄色的煤气灯已经亮了。战时办公室所在的楼依旧灯火通明。这场令人窒息的战争里,人们夹着文件袋来来往往,行色匆匆,像机器上的齿轮。

C帮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我派车送你回去。”

我想答应,突然听见有人在背后说:“不用了,我送艾伦回去。”

我回头,看到了安德蒙。他抱着手臂靠在走廊墙壁上,似乎已经等了很久。黑色礼服对比暗黄发旧的墙纸,给苍白的肤色蒙上一层暗淡的优雅。

“我从国会厅回来,正好路过。”他向我笑笑,看上去很轻松,“艾伦,你先出去,彼得在车里等你。我有事情要和C谈谈。”

我不知道他和C谈了什么,只知道这场谈话持续了很长时间。安德蒙的车停在白色小楼台阶下面。很久之后我才看到安德蒙从大厅里走出来,两边卫兵向他敬礼。

谈话结束后他显得很疲惫。他的车幽灵一般滑过安静的街道,行驶很久以后他才对我说:“艾伦,我以前告诉过你,不能完全相信C。”

“我知道。”我问,“你刚才和他谈了什么?”

“我们只是达成了一项共识,艾伦。”

“关于什么?”我问。

安德蒙侧头看我,似笑非笑:“关于你。”

他让彼得把车停在一个酒吧外面。那是一间挂满旧照片的酒吧,我至今仍然记得那里黑啤酒苦涩的味道。我不记得自己到底点了多少生啤,只是一杯一杯地喝下去,直到打烊,酒保摇响吧台的铃,喊“最后一杯,准备打烊”。

安德蒙没有阻止我喝酒,自己却没有喝。

他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我。

他可能又滥用了职权。因为我们进去时酒吧是空的,在那之后再也没有新的客人进来。

我把C对我说的话对安德蒙重复了一遍。

说到母亲最后为敌人工作时他站起来,从背后温柔地扶住我的肩。

这些故事他应该比我更早知道。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安慰我,只是轻轻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第二天上午,拉斐尔一脸阴沉地来找我:“艾伦,我桌上那堆东西是什么?”

“‘迷’解密机的资料。我和安德蒙现在的工作进度。”

“为什么会在我桌上?”

“因为从今天起你调入一号办公室,负责解密机的研发……政府要求我们六月底前把解密机制造出来,安德蒙抽不出时间,所以只能靠你和我。”

“我告诉过你,我有血统问题。”

我笑笑,拍他的肩膀:“我现在是一号办公室负责人。”

“艾伦,那你做什么?”

“在你把解密机制作出来之前,我保证一号办公室有和解密机等量的密码破译速度。”

拉斐尔退后一步:“艾伦,你疯了!不可能做到!”

拉斐尔说得对,不可能做到。一号办公室的手工破译速度每天只有几十条密文,解密机的目标是让每天密码破译数量达到三百条以上。而这只是我们截获的数千条密文中很小的一部分。

我白天破译密码,晚上去七号办公室和拉斐尔一起研究解密机。

那是地狱一般苍白的日子。

战争阴云密布。没有人想到G国机械化部队会通过陡峭山区绕到防线之后。邻国措手不及,半个国家的领土被敌人的铁蹄践踏。我们的部队向本土方向撤退。报纸上整版整版地都在庆祝大撤退的顺利,然而很少人意识到这意味着战火已经逼近了我们领土。

人们在翘首企盼新的消息。这些消息我通过“迷”获得了:恶魔的庆功宴,荣誉帝国人民游行欢庆,反对少数族裔的口号和种族论。

大脑从来没有这么飞速运转过。睡眠这个词失去了它原有的意义,我学会了像安德蒙一样喝黑咖啡,一杯接一杯,胡子拉碴,不修边幅。

我只能尽力挖掘“迷”的弱点,以缩短解密时间。

敌军的密码发报有一定规律,同样的信息经常在差不多的时间内发送——例如早上六点一定会发天气预报,如果我们的飞机在敌军基地上盘旋一圈,那么那个时段的密码一定会带“飞机”“侦查”之类的单词。

我发现了“迷”的一个原则:本单词不能用本身来加密。也就是说你不能把A加密成A,把B加密成B。这样如果我猜测这份密文里有“飞机”这个词,我就可以拿“飞机”从第一行起与密文原文进行对比,把所有相同字母和它们附近的字母都排除掉。

我把这个方法告诉安德蒙,他只是笑笑。普林顿庄园有空军部的联络人,从此每天空军的飞行记录会送过来供我们破译使用。

类似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减少运算次数的穿孔纸,一张一张重叠起来,最后孔洞里留下的字母就是密钥。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或许很可笑,可是当时的紧迫环境下我们没有其他选择。

六月,邻国投降。

六月的最后一天,解密机制作成功了。图纸采用的是安德蒙的设计,非常简便,但是能够大大提高密码破译速度。

拉斐尔告诉我解密机运转成功时,我全身的气力仿佛被抽空了。

他扶住我:“艾伦?艾伦你怎么了?”

安德蒙把我带离普林顿庄园,到他位于首都市区的别墅里休整了一个星期。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睡觉,因为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过了。

安德蒙坚定地锁上门,说:“忘掉‘迷’,艾伦。你需要休息。”

我很久没有再来这里。

陈设几乎没有变,和我当初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模一样。蒙着防尘套的沙发,名家油画,书房,还有二楼空旷的会客室里那架黑色三角钢琴。

我走到钢琴面前,看见光滑的琴身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脸凹陷下去,没有血色,眼睛下面一团乌青,胡子看上去很久没刮过。

我手撑着钢琴端详半天,很苦闷:“像个幽灵。”

安德蒙就在我身边,赞同地点点头。

我在安德蒙的别墅里休息了一个星期。安德蒙教我弹钢琴,带着我的手在黑白琴键上跳舞。安德蒙弹琴时总是微微垂着头,很专注。我不知道他弹的是什么曲子,只觉得悠扬的旋律配着他修长的脖子,很优雅。

七月开始热起来。每天早上我穿着睡衣推开窗户换空气,就能听见远处街道上汽车的喇叭声。现在汽油已经限量供应,街道上行驶的车辆大多是军车或者政府运送物资的车辆。

只有这个时候我才感觉到外界战争的迫近。

安德蒙会披着衬衫从厨房出来,递给我一杯咖啡,然后站在旁边陪我一起看街景:“艾伦,没关系,都会过去的。”

29

七天假期的最后一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巴士回普林顿庄园。我住的宿舍门被漆成墨绿色,有些斑驳脱落。门房递给我埃德加的信。

皇家空军专用的红格子信笺,熟悉的浅蓝墨水花体字。内容和前几次没有什么差别。他说最近机场遇到几次敌军飞机的小规模空袭,温和地嘲讽G国那些呆头呆脑的笨重飞机。然后他问我是不是还在高尔夫与象棋俱乐部工作,说皇家空军研究所有数学专家职位空缺,可以介绍我去。

信的末尾写着:

为了祖国。

埃德加不知道我在为政府情报部门工作,我也无法告诉他。我照常回信,说我很好,提醒他注意飞行安全。

每天皇家空军驻普林顿庄园的办公室会把当天的出勤情况送到一号办公室方便我们破译“迷”,因此我能查到埃德加所在中队的飞行记录。他隶属于派克少将指挥的皇家空军第十一大队第三中队,负责保卫首都在内的东南部地区。这是我们最优秀的两支空军队伍之一,我为埃德加感到骄傲。

我不在的一周里,安德蒙已经复制了五台“迷”的破译机,一号办公室每个专家组配备一台。解密机一米多高,有着黄铜色外壳,看起来像个立柜,带着输入和输出用的字母板。它的密码破译速度能达到每二十分钟一条,如果二十四小时轮流破译,一天能够破译三百六十条。

不过解密机只能自动破译密码运算部分,密钥需要人工猜测。

我大段大段的时间就坐在办公室里猜密钥,然后输入解密机里自动破译。

剩下的时间是帮拉斐尔调试解密机。

我们蹲在出了问题的解密机面前,拉斐尔打开后盖,问我:“你觉得他知道我们破解了‘迷’吗?”

“敌人的情报局?”我问,“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没有。”

“不,我是说‘迷’的创始人,那个G国天才密码学家。”

我承认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觉得他知道。”我说,“他清楚‘迷’有弱点,知道迟早会被人破译出来。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早被我们破译。”

“可是你不觉得这是一个悖论吗?除非他极端自信,相信自己的密码永远不会被破译,否则不会放任他们的情报局大量普及这种密码——现在就连天气预报船上都要装备一台‘迷’。可是从‘迷’所展现出来的设计天才上看,我认为他不会注意不到自己的缺陷……”

“他至少应该控制这种密码的运用范围。”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拉斐尔叹了一口气。

“迷”并不是一成不变。仿佛猜到了我们在接近它,对方在不断修改“迷”的发报方式,增加转轮,调整反射板映射模式。七月底突然有一段时间“迷”变得不可破译。后来我发现那是因为发报机上增加了一个转轮。我和一号办公室忙碌了一个星期,重新调整参数,修改解密机接线,应付过来时已经精疲力竭。

究竟是谁在操纵着“迷”?

那一刻我想起了为G国工作的母亲,她的才华、谨慎、细心和大胆惊人的想象力。可是作为一个外国人,她没有这么高的涉密权限。或许她检验过“迷”的保密性,做出过“不可破译”的判断——在此之外,我相信敌方情报局不会容忍她参与得更多。

大撤退成功之后,G国停止了进攻,要求与我们和谈。报纸大篇大篇地争论和谈的可能性。

我问安德蒙,有可能签订和平协议吗?

我们坐在红楼二层的小餐厅里,安德蒙依旧喝黑咖啡。他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白色瓷杯,轻声问我:“现在政府一半以上的人支持和谈,反对的人只有我、根丁侯爵和布莱德雷将军。你说我是该继续支持战争,还是议和?”

“哦,安德蒙。”我看着他,“你知道敌人必定会进攻。所有破译的密码你都看过,和谈只是一个假象。”

“艾伦,要是每一个人都像你这么聪明就好了。”他叹口气,“战争无法避免,但是政府那边告诉我他缺少一份决定性的情报,用来摸清‘小胡子恶魔’的真正意图。”

“你能跟政府那边联系?”我惊讶地问。

“楼下我办公室第二部电话机一直是首相办公室直线。”

“那C呢?他怎么看?”

安德蒙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很好看,猫眼石一样碧绿色的眼睛,嘴角弯成一个柔和的弧度。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C?”他轻轻摇摇头,“他支持谈判。”

“艾伦。”安德蒙说,“如果一号办公室破译了关于那个恶魔真正意图的情报,不用交给分析师,直接给我。”

每天涌入一号办公室的密电多达数千份,即使有解密机,我们也只能挑选出一小半进行破译。其中正好提到恶魔本人对我们明确意图的情报几乎没有。空军部的信息是“对B国保持谨慎”,陆军指挥部说“进攻暂时停止”,海军在等待元首的进一步指示。

有一天我正在猜密钥,突然发现一份密钥解密后为“UPB”的文件。这是我第三次看见以这几个字母作为密钥的加密文件。它们已经被同事判断为不重要,放在了废纸筐里。我取出来,输入解密机,开始记录原文。

这份密文非常长,是一次会议纪要。

我勉强读出第一行的敌国文字,意思是“海豹行动”(UPB)。

这似乎是一份来自G国司令部会议的会议纪要。

我把破译后的原文交给安德蒙。原文长达三页,他只翻了一页脸色就变了,把文件收进一只黑色手提箱,匆匆离开了普林顿庄园。

会议记录里,“小胡子恶魔”提出了“海豹行动”(UPB),详细讲述了如何事先摧毁皇家空军,然后在十月份的时候登陆我国本土。这份情报最终被提交到了战时内阁会议,成为政府决定拒绝和谈的关键因素。我们又陆续发现了其他同类情报。这是敌人情报系统犯下的一个致命错误——他们把所有和海豹行动有关的文件密钥都设为“UPB”。

安德蒙不可置信:“艾伦,你竟然找到了它……你决定了战争正确的方向。”

这是一段平静的时光。

我和安德蒙相安无事,谁也没有再提到之前的伤害。我们用红楼一层的影映室放电影,夜深人静的时候一起看电影院里正在热映的影片。我喜欢里面的男主角反复对失踪爱人说的那句话:“我要永远找她。”

安德蒙不再把我从情报旋涡中推开。有时候我和他一直在红楼加班到深夜。我们讨论“迷”以外的密码,判断它们的情报价值,然后完善自己的密码系统。安德蒙是工作狂,我躺在沙发上翻密电睡着了,醒来时壁灯常常亮着,他还在昏黄的光晕下看材料,神情专注。

我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问他:“我知道得是不是太多了?”

安德蒙轻轻点头:“艾伦,你知道的东西的确太多了。”

他转过头看我:“没关系,我在。”

30

阅兵日以后安德蒙明显地忙碌起来。埃德加接连写了两封信,劝说我接受皇家空军研究室的职位。第二封信里他似乎有点焦躁,我回信告诉他我现在的工作很好,不用担心。

我在整理每天送来的密电时发现一份不能被解密机破解的电文。它和“迷”的特性极其相似,几乎分辨不出来,因此截获后立刻被送往一号办公室,和其他密电一起交到我手里。我猜想这是一个新密码,使用频率很低,就把它记录下来,顺手放在一边。

继“海豹行动”之后,我们又破译了“鹰击行动”。

如果说“海豹行动”打算在十月前登陆我们本土,那么“鹰击行动”就是它的前奏曲——大规模空袭。

从我手中的情报来看,空袭最初定在八月五日,随后推迟到八月十日。整个七月份G国佬的飞机盘旋在海峡上空,击沉了我们的驱逐舰和运输船。它们还大规模攻击我们的雷达站,导致一段时间内无线电情报系统无法正常使用。

安德蒙有些焦虑。

“他们是在试探,现在的情报里都是对我们战斗力的评估。”他疲惫地说。

我查了飞行安排表,埃德加所在的中队被调往海峡,以应对G国的“鹰击行动”。

八月十日,海峡上空阴云密布。G国只出动了少量的轰炸机和歼击机。

我松了一口气,祈祷埃德加能够平安。

八月十四日,天气转晴,敌军倾巢出动。“鹰击”正式开始。两千架飞机穿越海峡向这边飞来,而我们阻击的飞机只有不到一半。码头和机场被炸毁,甚至有敌机出现在首都郊区,被皇家空军击落下来。

大规模空战拉开序幕。

我梦见被击落的飞机像流星一样陨落。尾翼熊熊燃烧,一头栽进黑色的海水里。

我梦见海面上漂浮着肿胀的尸体。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埃德加,每个人都面目模糊。

半夜从床上坐起来,我大口大口喘气,背上冷汗淋漓。

安德蒙安慰我说皇家空军干得不错。他们以少量的力量把敌军机群阻挡在国门之外。报纸和广播上接连报道空军胜利的消息。他告诉我皇家空军是轮班休假制度,我的朋友不会一直都在前线。

安德蒙说得对,八月二十日,埃德加轮休回来了。

他给我拍了封电报,我向安德蒙请假,去火车站接他。

两年不见,我差点没认出他。还是那头栗色鬈发,高挺的鼻梁,但是脸上线条变得更加刚硬,肤色也晒得更深了一些。他穿着皇家空军海蓝色制服,提着一只黑色手提箱,隔着人群向我挥手:“艾伦!”

埃德加事先在埃菲尔德皇家酒店订了房间,我帮他把行李送过去,然后在酒店附近的咖啡厅吃饭。我把供应券递给侍者时埃德加显得很惊讶。

“战时物资管制,买东西都要凭政府发的购买券,你不知道?”我问。

“军队的供应要好很多。”他愣了愣,“我不知道外面这么严重。”

“黄油只有铜币那么厚,咖啡清得见底——价格还贵得吓人。”我提议,“你试试面包?”

埃德加切了一片,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爱国面包’。”我说,“加了维生素和钙,又干又硬,没有人愿意吃。我们管它叫‘小胡子恶魔的秘密武器’。”

他咬了一口,笑了起来。

埃德加是“鹰击行动”的第一批飞行员,刚从战场上下来就接到轮休通知,直接坐火车回来。他说想回学校看看,看看当年画画的地方、学术报告厅和图书馆。

“战争会改变一个人。”他叹了一口气,放下干面包,“艾伦,你会陪我回去,是吗?”

“我要工作。”我很抱歉,“有点忙,但是我可以陪你在首都逛逛。”

埃德加似乎有些失望。他没有反对,温和地点点头,然后开始谈论他们的空军基地。他嘲笑G国歼击机笨重,又说我们自己的飞行员骂脏话一句一个准,还说空军基地外面有个叫“露西”的小酒吧,休息的时候大家都爱去那里喝啤酒追姑娘。

等我们从咖啡馆出来,已经是黄昏了。我站在街边等电车,埃德加问我住哪里,我不能告诉他普林顿庄园的专家宿舍,就胡乱编造了一个地方。

“当初你还总追在学校一位教授身后跑……叫什么来着?安德蒙·维森?”他随意地问,手插裤兜里,仿佛自己都觉得好笑,“你现在生活稳定下来了吗?”

我笑着说:“我和安德蒙在一起工作。”

埃德加脸色有些苍白,用力抓住我的胳膊:“你是认真的?”

“我一直是认真的。”我问他,“你找到喜欢的姑娘了吗?”

埃德加摇了摇头。

晚霞铺满街道,电车的铃声叮叮当当响起,等车的人群骚动起来。他放开我,说:“真想再和你回一次学校。我讨厌战争,想再去河边上写一次生。”

他是画家,我是他的免费模特,我说:“好。”

第二天埃德加没有再和我联系。我给他打电话,问假期有多长。

“五天。四天后我就回战场了。”

我问他愿不愿意回学校看看,他显得有些惊喜:“你能请假,艾伦?”

我说我只能试试。

埃德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声音哑了下去:“艾伦,你真应该接受空军研究所的职位。真的……”

我问他为什么,电话却传来断线的嘟嘟声。

我向安德蒙请了两天假,说朋友从空军基地回来轮休,我陪他回学校看看。安德蒙问我:“你朋友学什么的?”

“埃德加,你可能还记得。他学油画。”

安德蒙温和地笑笑:“那我开车送你。”

“不用了。”我说。

31

埃德加花了一天时间在首都办事,第三天我们坐上回C市的车,准备晚上在小旅馆住一夜,第二天下午返程。

除了物资供应紧张,C市几乎和战前没有变化。既听不到呼啸而来的轰炸机声,也看不到全副武装的国民自卫队轮班执勤。穹顶的学术大厅和教堂在蓝色苍穹下铺展开来,街道边的石塑像保持着上个世纪的样子。八月的夏天,道旁树茂密的绿荫里开着不知名的白色花朵,把空气染上甜腻的香味。

看着街边匆匆走过的年轻人,我几乎忘记了我们在进行一场战争。

埃德加背着画板,挨个走遍了我们以前常去的咖啡馆和酒吧,拿铅笔画吧台上一排一排擦得铮亮的高脚玻璃酒杯和窗边悬挂的风铃。他给我写生,坐在枝繁叶茂的橡树下面,温和地笑:“艾伦,你没有变。”

他问我:“你过得幸福吗?”

我抱着书:“幸福,你呢?”

他把速写本收起来,小心翼翼放进背包里,没有回答。

我陪埃德加去看了以前他住的出租公寓。房东用钥匙打开门,生锈的门锁发出咯吱的声响。他离开后所有东西都被清理了,里面只有一张床和瘸腿的书桌。窗前的地板上有四个微小的凹陷,是他长期摆放画架的地方。

我环顾四周,看见墙纸上留有画框的方形痕迹,已经在时光中斑驳了。

当初埃德加离开时,我来这里收拾他留下的东西,看见满墙的油画。如今埃德加站在空空荡荡的房间正中,指着画框留下的褐色痕迹对我笑:“这里面曾经装满我的幸福。”

“我这次是回来收集幸福的。”他说,“艾伦,你会一直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是吗?”

当然。

“不要这样说,听起来像在道别。等战争结束后,你还可以再回来。如果你喜欢这里,可以买一栋小房子住下来。你会在这里遇见真正喜欢的姑娘……”我有点不知所措,“我刚才看到出售房屋的告示,很漂亮的街区,你要喜欢我们现在就可以去看。”

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不会的,你会活下来的。你不是说G国飞机都又蠢又笨,不可能击中你,不是吗?”我抓住他手臂,质问他。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只是专注地看着我的脸。

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悲伤。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叹息一声:“艾伦,你永远不明白。我真心希望事情的结局完全不同。”

休假的时间里我能够安静下来一个人思考那段解密机破译不出的密码。我把密码默写在笔记本上,埃德加画画时我就拿出来看。这让人觉得时光倒流到了好几年前,我刚遇见安德蒙的时候。那时我和埃德加也是这种相处方式,他画油画,我研究安德蒙的密码,整天整天地把时光耗费在河边的露天咖啡馆里。

他问我:“又是数学题?”

我点点头:“难死了。”

正是晚上,我们站在旅馆宽大的露台上。战时的饭菜都不怎么样,我们晚饭后靠在栏杆边看风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埃德加的脸色突然暗淡下来。

我考虑了“迷”的无数种变化形式,没有一种能够拼凑出完整的意思。我开始猜测什么系统需要启用一种新密码——可惜手里只有一份,如果能再截获一些这样的密文,情况可能会好很多。

第二天早餐喝咖啡的时候,我用旅馆的电话拨通普林顿庄园的总机,让接线员转给空军联络员科林上尉,问他G国空军有没有更换新情报系统的趋势。

科林上尉声音含糊,听上去在努力撕咬早餐的煎肉。他抱怨说:“……可恶,硬死了。就不能搞一点好牛肉吗?我等会儿去一号办公室送今天的飞行安排表,到时候再跟你说。”

“我在休假。”我说,“朋友从皇家空军基地回来,我休假陪他。”

“就是经常和你通信的……叫什么来着?”

“埃德加。埃德加·希尔拉特。要隔上两个月见不到红底信笺纸我就紧张得要命。”

“红底信笺纸?”科林提高音量。

“空军专用信笺纸,右下角有国王皇冠头像的那种。”我满不在乎地回答。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好一会儿,科林上尉才犹豫地提醒我:“艾伦,红色信笺纸早就没有人用了。我们现在用的是蓝色版本,底部是一行小字:祖国万岁。”

在温暖的夏天里,我觉得仿佛有一盆凉水泼下来。

“你说的信笺,三年前我们就不用了。”

也就是说,当埃德加去空军基地报到时,这种信笺纸就已经退出使用了。

我的声音有点颤抖:“你这里能查现役飞行员名单吗?帮我查查埃德加·希尔拉特。”

推开房门,早餐已经摆在起居室的桌上了,简单的三明治、煎鸡蛋和咖啡。我们共住一个套间,埃德加拿起咖啡壶帮我倒了一杯清咖啡,有点遗憾:“只有这些,不能指望更好的了。厨房说牛排只能中午和晚上供应。”

我端起咖啡杯坐在沙发上,看埃德加拉开试衣间,换了一套黑色礼服。那是我喜欢的宽领口样式,装饰了一颗钻石别针,配上他立体深邃的五官和鬈发显得他英气勃勃。

我觉得浑身发冷。

“不好看?”他转过身看我。

“很配你的身材,穿起来棒极了。”我说,“今天想去哪里?”

他似乎很悠闲:“哪里都不去,陪我在旅馆休息一天。哦,艾伦,你今天看上去也棒极了。”

“我想去看看以前的图书馆。”

“别去,艾伦。”他看着我,“你怎么不喝咖啡?”

“因为有毒。”

埃德加身体猛然一震,退后一步,防备地抱起手臂。他的脸色突然变了,不可置信:“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问:“艾伦,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指指他的西服,“你换上了黑西装,葬礼用的。我刚才给皇家空军指挥部的朋友打电话,他说派克少将指挥的十一大队第三分队没有埃德加·希尔拉特这个名字。这两年你到底去了哪里?”

我听见埃德加咒骂了一句:“该死的情报局。”

他很快恢复表情,坚定地向我走过来:“艾伦,把咖啡喝掉。喝完我就告诉你。”

我走到窗边把咖啡倒掉。C市的建筑普遍不高,但是我们的房间在顶层,从这里俯视街道上的行人,他们就跟国际象棋棋子一样大小。

我装作镇定:“你知道情报局?”

“我知道你为情报系统工作。”

“什么时候?”我问。

“从最开始。”他叹息一声,“你真应该认真读我的信,接受那个空军研究所的职位,艾伦。如果你当时退出情报系统,事情不会变得那么糟糕。”

“你为G国人工作?”

“我姓希尔拉特。你可能没有注意过,这是一个G国姓氏。我父亲是G国人。”

埃德加穿着黑色礼服,一步一步地从房间的阴影中走向阳光明媚的窗台。

他在安慰我,他的声音一直很温和。

“艾伦,你的手在发抖。

“其实不可怕,喝下去,很快就结束了。

“……你会经历一场美妙的睡眠。”

埃德加只比我略高出一个头,我想我们可以公平地打上一架。他走到很近的时候,我猛然弓起身子,一拳击向他的腹部。他侧身避开。我重心不稳,向前踉跄了几步,忽然觉得脖子后面传来一阵刺痛。

这种刺痛感迅速传遍全身,麻痹我的肌肉,让我站立不稳,身体向前扑倒。肺部仿佛抗拒麻痹一般,我不由自主地大口大口喘气。

埃德加及时伸手接住了我。

他收起电击器,抚慰一般抚摩我的背脊:“电流量超过10毫安了,你会全身乏力一会儿。”

所有的肌肉在瞬间抽搐后集体麻痹了,我只能任由埃德加把我架进卧室。他推开皱巴巴的羊毛毯,把我放在床上。

他重新为我倒了一杯清咖啡。口腔肌肉已经麻痹了,褐色的咖啡顺着嘴角流到白色的床单上。埃德加取出手帕,耐心地为我擦拭水痕。

“我警告过你警惕黑袍军的,艾伦。你不该和他们扯上关系。

“放心,这只是安眠药,你不会死。我无法违抗上级命令,但是我可以带你去一个永远也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你不会痛苦。

“如果刚刚你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喝下咖啡,这将是一个多么完美的结局。你会纯洁无辜地睡去,哦,艾伦。”

睡意铺天盖地地袭来。保持意识的最后一刻我伤心地想,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安德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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