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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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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我终于明白安德蒙为什么要把我从普林顿庄园推出去。他知道这是海面上的巨大漩涡,如果我不及时改变航向,最终会被吸进深深的海底,残渣木片都不会留下——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 我曾经无数次地用近乎虔诚的态度向他谈起母亲。他知道卡斯特夫人是我心灵唯一的支柱,我的信仰。不管是为林顿破译“迷”还是最终决定进入普林顿庄园,我都深受她的影响。她轻柔的鼓励仿佛就在耳畔:“艾伦你做得对,你是为了我们光荣的祖国。”仿佛我一回头,就能看见她美丽的灰蓝色眼睛。 安德蒙明白信仰被摧毁的后果,以及叛国罪名的沉重。即使我不会因为母亲叛国而受到任何形式上的处罚,这种家族负罪感也会压迫我的精神,伴随我一生。我不再是密码学家简·卡斯特之子,而是叛徒之子。 不,不,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使我对母亲的信仰轰然倒塌。这种崩塌所带来的亲情与良知上的双重折磨让我痛苦不堪。 我想起在一本外文书上读到的句子。作者说,在这个躁动的年代,能够躲进静谧的激情深处的人确实是幸福的。我本来是可以幸福的。按照安德蒙的希望,我应该离开他和密码,远离事情的真相,毕业后任教,然后有一天能在数学上取得成就,有一本教科书上会用花体字印上我的名字——艾伦·卡斯特,重要理论的发现者。那本书将会充满油墨的芬芳。 如果是这样,在这场战争里,我的确能够拥有安静而隐秘的幸福。安德蒙为了压制这份情报接受了三个月的隔离审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试图给予我安宁的日子,而我拒绝了。因为战争永远不会按照人们的意图发展。 我病了很长一段时间,重感冒。阿诺德来探病,给我带来了阿司匹林。他坐在我床前,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支香烟,淡蓝色的烟从顶端缓缓升起,消失不见。香烟的味道很重,我指指他的烟:“我以为你不在自己身上用精神类药物。” “但是偶尔吸一支也不坏。”他很敏锐,“艾伦,你的精神状态很差。你和加西亚先生怎么了?” “有一些分歧,已经解决了。” 他拿起帽子往门外走。 我叫住他:“不要去见安德蒙。” 他已经走到门口,顿住。 “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他不会再找我麻烦。”我喉咙很干,咽了咽口水,“谢谢你。” 阿诺德转过身快步走回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突然显得兴致勃勃。 “艾伦,九月份薰衣草收获的季节我们去湖区休假,你需要好好休息。” 安德蒙说到做到,第二天就让人把我的私人办公用品搬到一号办公室。 拉斐尔难得地来敲开我的房门,站在门口并不进来:“艾伦,他们说你要去一号办公室。” 我远远地躺着吸鼻子,瓮声瓮气的: “是。” “感冒了?” 我缩在被子里,盖住头:“是。” “注意身体,不要烧成了白痴。” 拉斐尔对我从最初因为破译了“迷”而产生敬仰到后来幻灭,经历了一个痛苦的过程。到最后他从我桌上拿文件都要拍拍灰尘,掏出手帕擦了后再看。 他又在门口靠了一会儿。 “艾伦,如果我说我设计出了‘迷’的解密机,你愿意帮我看图纸吗?” 他顿了顿:“我想普林顿庄园里,除了加西亚先生就只有你能看懂了。” 真正把我从床上拉起来的不是安德蒙,也不是阿诺德,而是埃德加和“迷”。 安德蒙只会让我痛苦,而阿诺德会说:“艾伦,你的情况很差,不想工作就别勉强自己。” 我最终起来,穿好衣服去了一号办公室。 天气似乎在我卧床的一周内暖和起来,窗台上偶尔有知更鸟蹦跳着找碎面包渣,小胸脯前的羽毛好大一片都是橙红色的。 我给埃德加写了一封信,没有写母亲可能还活着,只是说她被怀疑叛国,我很伤心。 埃德加很快就回信了,用的皇家空军基地专用信笺。他没有理解到问题的严肃性,开玩笑说这是战争时期,他们基地外整条街一半的老太太都被另一半老太太举报叛国,让我不要担心。 埃德加还在画画,信里夹着一张我的素描图。 那是大学时代的艾伦·卡斯特,有着明亮的双眼和乐观的性格。他从纸上对着我微笑,让我想起那一段美好的时光。 埃德加在画的左下角用浅蓝色钢笔写了一行字。 依然是当年他告诉我的那句话。 “自己父母都不能相信,你还能相信谁呢?是吧,艾伦?” 所以我再一次振作起来,和拉斐尔一起研究“迷”的解密机。 “迷”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几乎整个敌国高层情报系统都在使用它。每天普林顿庄园截获的密电多达上千份,而我们能够手工破译的最多不超过一百份。即便我们截获了“小胡子恶魔”的亲口讲话,如果没有时间破译内容,就不能知道它的重要性,只能让它夹杂在普通密电中被浪费掉。因此如何能以最高效率破译情报,并筛选出有价值的部分变得极为重要。 某种程度上说,解密机拯救了这个国家。 22 我想我对普林顿庄园所做出的最大贡献应该是促使了解密机的出现。 科学没有国界,数学家也没有等级之分。聚集在普林顿庄园的每一个人都曾经是数学或者其他学科上的奇才。他们大多很年轻,直接被安德蒙从大学或者研究机构里选拔而来,生机勃勃,富有朝气。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他们无一例外地抛弃了原有的研究方向,投身密码学。 我曾跟一号办公室的两位同事玩狗跑时间的数学游戏,其中一位是语言学教授,业余时间研究数学。 这个问题很经典,两个人相向而行,一只狗在他们中间来回跑,求当两人相遇时狗跑了多远的路程。知道诀窍的人只需要把两人相遇所花的时间乘以狗跑的速度就能得出正确答案。 教授瞬间说出了正确答案。 我开玩笑:“你一定知道解题窍门。” 他很惊讶:“竟然有窍门?我只是把狗每次跑的路程都算出来,然后算出那个无穷的级数。” 这就是一号办公室。 一号办公室在普林顿庄园偏僻的角落,是一栋白色的都铎式建筑,孤零零地屹立在冬日的阳光下。安德蒙的低调让红楼和它都显得很隐秘。我仔细核对了门上的铜牌标识后才进入一楼大厅。 木质地板擦洗得很干净,靴子踩在上面有空洞的回音。 二楼只有一个会议厅、三间大办公室,其余房间都锁着。最里面的办公室的门上挂着“安德蒙·加西亚”的铜牌,我想这是他在这里的专用办公地点。 我被分配进了三间办公室中最大的一间,里面已坐了七八个人,忙得不可开交。我的位置靠着窗户,文件和私人物品摆放在桌上。 一号办公室不包括安德蒙,一共有二十名密码专家。他们两个或者四个人组成一个小组,每天搭档工作。一份“迷”的电文传递进来,有人负责找密钥,有人负责破译归档。因为正好是二十个人,我被多了出来,站在中间不知所措。 “打扰一下,林顿以前是和谁搭档?我想或许我可以填补他的空缺?” 被问话的人是个黑色短发青年,正在把破译好的资料归入档案里。 他生硬地回答:“他和加西亚先生搭档。” 这时有人越过房间向这边看:“乔治,来了新人?听说艾伦·卡斯特要来。破译‘迷’的那位。” 黑色短发男子猛然抬头:“你叫什么名字?” “艾伦·卡斯特。他是卡斯特夫人的儿子,从今天起在一号办公室工作。”有人轻轻推开门,办公室突然安静了。我回头,看见安德蒙夹着文件袋走进来。 安德蒙总能给人带来安宁的氛围。他似乎只要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周围的声音就能够自动过滤掉,阳光中悬浮的灰尘都变得纤毫毕现。 “艾伦和我搭档。”他想了想,“研究‘迷’的解密机。” “需要资料来我这里取,艾伦。” 这是那天以后,我们第一次见面。他看了我一眼,笑着向我伸出手:“很高兴你病好了。” 安德蒙很少来一号办公室,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红楼。我研究了他尚未完工的解密机模型,然后和拉斐尔交给我的图纸相对比。安德蒙的方法很简单,他试图通过修改“迷”的加密机的连线方式,反向设计出能迅速找到解密钥匙的反转机。 而拉斐尔不同,他给我看的图纸上都是错综复杂的电路。 我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解密机图纸,他惯常性地坐在七号办公室洒满星光的窗台上,屈起一条腿,耐心地等我看完。 “这种东西要是真的能制造出来,世界会轰动的。” “我只是有这个思路,还不完善。” 我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他在解密机里设计了大量真空管,通过在纸带上打孔判断正误,进行逻辑论算。 “你为什么会在七号办公室?”我问。 拉斐尔有些吃惊。 “以你的能力,不应该只在七号办公室。” 我抖抖手中的图纸。 他自嘲地笑,神情冷漠:“我外祖母是少数族裔,我的血统既不优秀也不纯粹。” “这不公平!这里又不是G国,不会在乎你的血统!” “艾伦,你很久没有离开普林顿庄园了吧?现在街上黑袍军每天都在发生暴乱……种族主义在国内蔓延得也很快——况且这里是情报局。” “我知道,从报纸上读到过。他们要求政府和荣誉帝国谈判。”我沮丧地说,“他们只是少数人。” 制造这样一台机器至少需要十万金币,而且还很可能出错。拉斐尔有着天才的数学思维,他构造了一个非常精致复杂的解密方式,然而并不实用。幸好“迷”的解密机不需要这么复杂,不久后我们一起找到了更加简便的方法。 研究解密机的那段日子很平静。这种平静持续了大约三到四个月。 街道上的积雪融化了,天穹显得很高远。正是私人别墅后花园里郁金香芬芳的季节,酒吧里有空喝黑啤酒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开始怀念学校,图书馆拱门外的苹果树应该开花了。不知道小家伙的数学成绩有没有进步。 阿诺德时常来看我。有风的天气里他会帮我在单薄的衬衫上披一件外衣。 不知道安德蒙做了什么,从那天起,我就很少看到琳娜。 唯一一次是去红楼,安德蒙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我带着企划书站在门口,听见里面女人说话的声音。 安德蒙压低嗓子,似乎不满意:“我说过让你不要来。” “可是你受伤了!” 顺着门缝我看见他靠在高背椅上,衬衫的扣子解开了,露出胸膛。他左肩到胸口上有一道吓人的伤口,血不断流出来。琳娜正拿着什么东西堵住伤口,满地扔着染了血的废纱布。 安德蒙似乎很痛苦,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犹豫着要不要喊医生。 琳娜忽然察觉到什么。她猛地一退,像只被惊扰了的猫,转身,拔出枪。 “谁在那里!” 我只好推开门,举起手走进去:“小姐,需要我喊医生吗?” 我朝安德蒙扬了扬下巴:“他失血过多了。” 琳娜蓝色的眼睛不信任地眯起来,枪并没有放下。 安德蒙的声音很小,我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虚弱的声音说话:“艾伦,帮我把彼得叫进来。琳娜,麻烦你离开……谢谢你。” 我去隔壁打电话叫彼得,简单地说明了情况,回来时他的未婚妻已经走了。安德蒙一个人疲惫地靠在椅子上,脸白得像纸一样。 我拿起纱布按住他的伤口,问:“你怎么了?” “我去调查了黑袍军的暴乱。”他说,“混乱中被砍了一刀。” “为什么要亲自去?你手下的特工呢?” 安德蒙摇了摇头。 “有些东西必须自己亲眼看。” “确定不叫阿诺德来?” 安德蒙疲惫地闭上眼睛:“不要。”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琳娜是情报局的特工,你走路的声音太响了。幸好你及时推开门进来,不然隔着门板开枪她也能打中你。” 23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受伤。安德蒙在我印象中一直很坚强,他从来不张扬,永远显得冷静而低调。副官很快就提着小药箱赶来了。他看了一眼状况,什么都没有问,走过去单膝跪在安德蒙脚边,开始处理伤口。 他揭开纱布,卷开的血肉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彼得微微皱了皱眉头:“下次请小心一些。” 安德蒙没有回答。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仰起头,眼睛合上,浓密的睫毛垂下来。 我已经收拾起文件走到门外了,才听见他轻声说话。 “艾伦,谢谢。” 第二天正好是周六,我想添置春天的衬衣和外套,就去了市区,中午在菩提树饭店吃午饭。菩提树饭店是安德蒙曾带我来的,在威廉王大街一头,通过窗户可以从侧面望见国王桥上的白色大理石尖阁。他安静地评价说,夕阳下的长桥很美。 因为战时物资禁令,端上桌的红酒浅得几乎接近杯底,颜色像兑了水。用来配面包的黄油只有两个硬币厚。牛排是战前的三分之一。 吃到一半,我看见琳娜进来了。她盘着高高的发髻,挽着安德蒙的手。 温暖的午后,安德蒙敞着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衣,看不出身上受了伤。 他扶琳娜坐下,随意地把外套挂在椅子背后,开始点餐。 安德蒙出示了什么证件,侍者很快把前菜送了上来。我远远地看着他们在一起谈笑。然后琳娜看到了我,她向我这边指了指。安德蒙抬起头。我们的目光对视了一秒钟。 午后的阳光过于强烈,一瞬间安德蒙似乎有些失神。 然后他转头向琳娜解释了什么。 我听不清他们之间的谈话,只看到琳娜笑得花枝乱颤。 餐厅在二楼,可以俯视一楼人来人往的街道。 我突然听到一声枪响。 敌人的军歌开始响起。 街上的人群四散开来。 市民组织游行,与黑袍军发生冲突,混乱中有人开了枪,场面一片混乱。更多的黑衣人从国王桥那头走来。他们穿着黑色衣服,戴着银色面具。 有个女人抱着孩子逃走,摔倒在地上,被子弹打中脚腕。不断有人受伤倒下。 矮胖的老板慌慌张张跑进来喊“女士们先生们,外面黑袍军在制造暴乱,本店暂时停止营业……”时,我刚站起来往楼下冲。 才走了几步就被安德蒙拦住。 他从后面追过来,态度很强硬:“艾伦,别逞英雄。你的任务是解密,不是拿枪。从后门出去,离开这里。我和琳娜过去。” 不得不承认安德蒙说得对。 我跟着几个客人从后门走到威廉大道背后一条僻静的小街上。那里有一个公用电话亭。我见过警察总署的号码,能背出来,就拨电话说明了情况。 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其间我目光散漫地落在电话亭对面的红砖矮墙上。上面潦草地画着一长串各种姿势的小人,像是谁家孩子的涂鸦。 这些涂鸦的排列顺序让我产生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挂上电话的瞬间我才明白——那不是涂鸦,是密码! 小人的每种姿势代表二十六个字母中的一个,这是一个不算难的替换密码。 解密非常快。 “集合地——雏鹰。” 我挂上电话时已经有零散的黑袍军陆续向这边走来。他们坐上停在巷子附近的几辆汽车,被分批送走。 我突然明白,这次的暴力冲突不是偶然发生的。它经过策划,目的在于动摇人心。这一切的幕后导演就是多次在密电里提到的“雏鹰”。 从提到他的密电来看,这个人最初只是负责情报传递接头,最近几年不知道为什么开始频频获得提升,成了荣誉帝国情报局在这里的重要负责人。我破译过很多他受嘉奖的电文。这些赞许有一条甚至来自“小胡子恶魔”本人。 我躲在刺眼阳光和电话亭构成的阴影里,听见两个黑袍军的谈话。其中一个摸出雪茄和火柴盒,突然想起戴着面具,又把烟塞回口袋里,骂了一句。 另一个问:“嘿,梅西,大小姐这次怎么不来?她不是最喜欢现场吗?” 没抽成烟的男人耸耸肩:“据说会来,鬼知道——谁在那儿?!电话亭后面!” 我沿着街道拼命跑,身后黑袍军追了上来。 子弹打在脚边街砖上,火花飞溅。 弹片擦在小腿上,似乎流血了。 拐角处突然驶入一辆军用墨绿色吉普,结束了这一切。 吉普上下来一位穿黑衣服的女人。 我猝不及防撞上她,撞掉了她的银色面具。 “琳娜·塞尔曼?” 她倨傲地俯视我,淡蓝色的眼睛眯起来。 “艾伦。艾伦·卡斯特。” 我很快被身后的人按在地上反绑住双手,眼睛被蒙住,不知道谁把我丢上了吉普车后座。有人请示:“大小姐,他看到你的脸了,在这里处理掉吗?” 琳娜慵懒得像只猫,声调微微上扬。 “不用,把他带回总部。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他。” 阿诺德曾跟我说,这帮人能发展成现在的规模,政府内部一定潜伏有力量。 我没想到会包括琳娜。 她竟然骗过了安德蒙,自由出入普林顿庄园。 春天的阳光很好,我莫名地觉得身上发冷。 眼罩被取下来时我已经在塞尔曼将军府了。我被剥光了上衣绑在椅子上,扔进一间小房间里。房间的门虚掩着,看得出外面是一间豪华宽敞的会议厅,有长长的会议桌,铺着猩红色地毯,人影来来往往。灯已经点亮了,外面应该是晚上。我可能被迷药迷晕了一段时间。 我听见琳娜拔高的声音:“父亲,你不能伤害安德蒙!他是我的未婚夫!” 回答的男人似乎上年纪了,很不耐烦:“‘雏鹰’认为安德蒙·加西亚必须除去。他只是受伤了,没有死。” “是你让我嫁给他的!” “宝贝,我只是要你接近他,取得情报……你们只是订婚,他死了你就不用嫁给他了。你知道他不爱你。” “可是父亲……”琳娜的高跟鞋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像只发狂的猫,“你答应过我不伤害安德蒙!” “亲爱的,有空担心他,不如去看看艾伦·卡斯特。去帮我看看能不能从他身上套出点东西来。” 琳娜向我这边走来,电灯突然亮了,刺得我眼睛眯起来。 之后的事情我不太愿意回忆。 拷问都是这样,强光照脸,禁止喝水,拳打脚踢,鞭刑,心理逼供。 我不知道安德蒙接受情报局调查时是不是也把这些东西都经历过一遍。 只是他最后还能若无其事地回来,我中途两次失去意识。 琳娜要我提供一号办公室的工作内容和进展情况。 当然我不能说。 我发过誓,要用生命守卫普林顿庄园的秘密,其中包括“迷”的破译。 她本来带了两个助手,最后她让他们都退出去,把门关上,在我身边蹲下来。 “艾伦,其实你的脸长得很不错,灰蓝色的眼睛和深栗色头发——你应该很讨女人喜欢吧。” 她的手指慢慢抚摩我的脸,一寸一寸,声音变得很甜美:“你小腿流血了,呼吸很微弱。你会死在这里。” 我努力别过脸,离开她的手:“我没想到是你,小姐。” “你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在这里,”她轻声说,“总有一天安德蒙会和我结婚。劣等民族会被淘汰,G国会荣耀于世界,他会和我有着同样的信仰。” “你在做梦。你又不是G国人。” “对,可是元首说过,我们也是优等民族之一。” “黑袍军是你策划的,难道你就是‘雏鹰’?” 琳娜愣了愣:“你知道‘雏鹰’?!” 她突然站起来,向门外说了什么,不久就有人送来一把老虎钳一样的东西。 我认出来了……那是电击器。 她重新走向我:“告诉我,你和‘雏鹰’是什么关系?” 金属接触到皮肤时,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腔跳出来,肌肉抽搐,难以言明的疼痛传遍全身,我再次昏过去。醒来时琳娜安静地坐在我旁边,金色鬈发披散下来,重复同样一个问题:“你认识‘雏鹰’?” 我不知道晕了几次,最后只能咧着嘴对她苦笑:“小姐,要处理我请尽快。淑女不适合电击器,你皮包里有消音手枪。” “处理你?”琳娜尖笑,她扶着椅子突然笑得直不起腰,“要是能处理你,你现在尸体都腐烂生蛆了。可是‘雏鹰’下了死命令,不能杀你。” 过度的疼痛中我几乎丧失了思考能力,这句话在大脑内过了很多遍才理解到它的真正意思。 “雏鹰”要我活着。 门外突然有枪声,琳娜出门看,片刻回来,铁青着脸。 “艾伦,你做了什么?安德蒙找过来了——子弹引燃火,整栋房子燃起来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边笑边咳嗽:“小姐,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24 外面的枪声渐渐密集起来。琳娜再次冲向门外,会议厅弥漫着烟味,大火应该已经烧到了走廊。我听见她在大厅里声嘶力竭:“父亲,你在哪里?卡斯特上尉?凯恩先生?父亲……”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一种啜泣:“爸爸……” 琳娜回来时脸色白得要死。 她绝望地看着我:“着火前他们都到楼下去了。大火把楼梯堵住了,窗外有狙击手,我们被困在这里。艾伦,我们会被烧死在这里。” 我被强光照了很久,没喝过水,被大厅一侧滚进来的浓烟呛得咳嗽:“小姐,你是一名特工,镇静点。” 她仿佛突然醒悟过来一样,从白色挎包里取出一支小手枪,抵着我的背,然后用小刀割断绑住我的绳子。 “走到窗前去。”她昂首命令,“站直,大步走。” 我摊开手,苦笑道:“小姐,温柔点。我的腿中弹了,不可能走得直……” 她用枪抵着我:“走。” 刚到窗前,一颗子弹就擦着我的脸飞过去,打在身后大理石柱子上,溅起火花。 她是要用我挡子弹。 我第一次真切地看见会议室的全貌——非常宽大,空无一人,吊顶是法式枝形水晶吊灯。窗外是沉甸甸的黑暗,时不时听见子弹呼啸的声音,房间里满地都是玻璃碴。 塞尔曼将军府里竟然有武装力量。 我站在窗边时,射击停止了。将军府是一座旧庄园式建筑,火光照映下我发现楼下花园外站了一整排持枪的人。他们没有穿军装,似乎比普通士兵更沉着老练,与其说是军人,不如说是特工。 我看见了安德蒙。他就站在他们最中间,仰起头看着我,一动不动。金色的火星在他周围空气里跳跃,空气里充斥着木料着火的噼啪声。 我被琳娜推到窗户前的那一瞬间,是他抬起手发出了停止射击的命令。 强行突破时引燃了火苗,整个一楼被烧着了,火舌从二楼府邸正面向我们所在的西翼会议厅席卷而来。呛人的烟雾开始模糊视线。 琳娜站在我侧面,用枪抵着我的太阳穴。 她嘶声命令:“叫他们搭梯子!” 燃烧声音太大,我打了个搭楼梯的手势。 安德蒙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隔着火光望着我。 “他为什么不动?” “小姐,安德蒙不傻,他知道你想拿我做人质离开这里。他在做出选择,是让你烧死在这里,还是搭架梯子让你活着出来,利用你的情报,”我告诉琳娜,“拿我做人质没有用。即使他架了救生梯,你也只有两个选择——烧死在这里或者自己顺着梯子爬下去自首。加西亚先生能坐在现在的职位上,他明白哪些事情重要,哪些事情不重要,哪些人必须保护,哪些人要抛弃。你是黑袍军暴乱的策划者之一,不是吗?但是你有值得他利用的敌方情报,所以暂时不会死。” 我感觉到枪管颤抖了一下。 出乎我意料,琳娜竟然笑了。 她一手扶着窗台,笑得前仰后合,几乎举不起枪。 琳娜用浅蓝色的眼睛盯着我。 “艾伦,我打赌拿你做人质会有用。你不明白,他曾经告诉我,你是他一直期待的挚友,独一无二,完美契合。” 我摇摇头:“他从来不信任我。” 我侧身往外看,隔着燃烧的喧哗,安德蒙的声音依旧那么清晰。 他下了指示:“梯子!” 这是一架三层的白色消防梯,架在烤得焦黑的墙上。 琳娜下了第二道指示:“所有的人让开,把路边的吉普车开过来,加满汽油!” 她的声音透过大火传出去,安德蒙听见了。 他没有命令人找车。 安德蒙拔出枪,示意身边的人退下,自己顺着白色消防梯爬了上来。 我惊讶得目瞪口呆。 大火把地板烤得滚烫,火苗已经烧进了会议厅。地毯着火了,引燃了橡木会议桌和天花板上的装饰材料,火又向着高高的窗框蔓延。安德蒙站在窗前,身材修长,背后是沉沉的黑夜,脚边是零星燃烧着的残骸。他冷静沉着,仿佛是埃德加油画里来自地狱的魔王。 琳娜用枪指着我,退到了房间一角。 安德蒙什么都没有说。 他举起枪。 琳娜不可置信:“你要是敢向我开枪,我就杀了艾伦!” “你的父亲,塞尔曼将军,被射死在楼下书房里,一张摊开的首都地图前。上面标着黑袍军的行动计划。”安德蒙把枪举平,轻声说,“琳娜,你玩得太过火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放下枪跟我走,或者死在这里。” “我会杀了艾伦!” “即使带着艾伦逃走,你也会在其他地方杀掉他,不是吗?你不能带着一个累赘逃到外国去。” 安德蒙说得很对,即使放她走,琳娜也必然会杀掉我。我不具备成为人质的条件,而琳娜掌握了太多秘密。她要么把关于敌方的秘密吐出来,要么带着情报局的秘密死在这里。 安德蒙的思考方式很正确。我不管怎样都会死,他只是考虑国家的最大利益。 我转头看琳娜,耸耸肩膀,咧开嘴:“小姐,你和G国情报系统接触过,不知道听过简·卡斯特夫人这个名字没有?” 琳娜的脸色突然变了,浅蓝色的眼睛圆瞪着:“你说……简·卡斯特夫人?!” “看来你好像听过,”我点点头,“那是我母亲。” “开玩笑!” “你拿叛国罪犯的儿子做人质,有用吗,小姐?” 安德蒙突然把枪举平。 就在那一刹那,琳娜做出了一个抉择。她把枪口从我身上移开,对着安德蒙。她的判断很准确,既然我不能做人质,这时安德蒙才是最大的威胁。 同时两声枪响。 安德蒙迅速弯腰躲避,侧滚到左边的墙角。 滚动的瞬间他把枪扔给我:“艾伦,保险栓开着!” 琳娜肩膀中弹了,血汩汩地流出来,女式手枪掉在地板上。 她高高绾起的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乱蓬蓬的,漂亮的妆容被烟熏得一片狼藉,脸因为疼痛而变得扭曲,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猫。 我知道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扑上去接住安德蒙的手枪,指着琳娜:“小姐,麻烦配合。女士优先,你先顺着消防梯下去。” 琳娜瞪着我,又扭头看安德蒙,下巴扬起来。 “我知道你向我求婚时,是利用我。你知道我答应和你结婚,是利用你。” 安德蒙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表情。 “你是我的未婚夫,难道不能想办法放我走吗?” 琳娜绝望地看着他:“你从来没有对人付出过真心,是吗?” “你玩过火了,塞尔曼小姐。”安德蒙低声说,“按照艾伦的话,顺着消防梯下去。” 琳娜没有走向求生的消防梯。 “你们永远不能理解我。” 她突然转向窗户,仿佛抬头望向遥远的地方,然后敬了一个G国的军礼,转身冲进了来自走廊的烈焰。 我看见大火吞没了她金色的长发和娇俏的身躯。 安德蒙没有看琳娜,他专注地看着我,抬起左臂指了指几乎被烈火封住的窗台。 他的目光可以算得上平静得近乎温柔。 “从窗户下去,没有时间了,艾伦。” 我咽了咽口水,干燥的喉咙几乎不能说话。 “不好意思,腿中弹了,刚才对峙时好像不小心骨折了。你先下去吧。” 安德蒙轻轻摇了摇头。 他躲开琳娜子弹时滚到墙角,之后一直屈起膝盖靠在那里。我本来觉得很正常,却看见他摇了摇头,放平一条腿,松开捂着肚子的手。 刺目的鲜红浸透了褐色呢绒外套。 他苦笑:“我也动不了。” 我突然明白那瞬间他为什么会把枪扔给我——他中弹了。 安德蒙左胸的刀伤还没有愈合,子弹又穿过他的小腹,留在里面。 没有时间了,大火已经包围了整个会议厅。炙热的空气让人难受,房间里的物体在冷热空气交替中呈现出扭曲的镜像。安德蒙靠着墙的姿势很脆弱,头微微偏向一边,漂亮的脸庞没有血色。 所有东西都在燃烧,着火的文件散成纸片,蝴蝶一样随着热气翩翩起舞。 像是不真实的梦境。 “艾伦,坚强点,到窗边,顺着楼梯爬下去。彼得在外面,他会帮你。”安德蒙虚弱地笑了笑,“你会活下去的。” 我拖着受伤的腿爬到他身旁。 “我带你下去。” 炙热。 我把手穿过安德蒙的腋下,抱住他往窗户边拖。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失去了知觉,像不再是自己的东西。大火封住了窗户。燃烧声,东西掉落的声音,以及安德蒙说话的声音。 他脸色惨白,半闭着眼睛:“艾伦,普林顿庄园只是军情所的一部分。你很重要,但是不等于我们情报系统的全部……与C接洽时务必小心。” 空气是热的,安德蒙的手冰凉。 我拼命想把他拖走:“不要说了,你会活下去的!” 安德蒙深碧色的眼睛弯起来,声音很虚弱:“我多么希望你一直是学校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 “艾伦,我很高兴认识你。 “真的…… “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可是火焰封住了窗户,而我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 我感觉到了和琳娜同样的绝望。 我抱着安德蒙瘫坐在大厅中间唯一一小片没有燃烧的地方,看着他的眼睛闭上,呼吸声变得很微弱。我无力阻止血液从他身体里流失,只能把手贴在他的额头上,他的皮肤不正常地冰凉。 高温带走了神志。 失去知觉前,我听到有人说话。 似乎有人强行穿过烈焰翻进了窗户。 拖长的懒洋洋的声音。 “艾伦,每次都让我救你,这个习惯不好啊。” 25 我只记得烈火中安德蒙清秀的脸庞,安静得像是睡着了。这个镜头一直定格在我的记忆里,构成一个漫长的梦境。梦醒后,我躺在军队的医院里,阿诺德坐在我旁边吸烟。 已经是春天了,天气变得暖和。他只穿了衬衣和马甲,两根指头夹着烟,向着窗户的方向吐烟圈。窗台上有一盆水仙花,在微风中摇晃。 看见我醒来,阿诺德掐灭烟头,对我笑:“很遗憾地告诉你,加西亚先生没死。 “你当时拼命护着他,死都不松手,我还稍微惊喜了一下,觉得这家伙没救了。” 我披了外套坐起来听阿诺德讲事情经过。 他登上消防梯时大火已经完全吞没了窗口。他在前面,彼得跟在后面,用湿毛巾捂着鼻子硬冲了进来。据说我神志不清醒,只是紧紧地抱住昏迷的安德蒙。用总是面无表情的彼得的话说——“就是没死也要被你勒死了”。 这件事情说起来很巧合。我和安德蒙一起做过很多密码,有的我自己都忘记了。蒙着眼睛被带上车时我蘸着自己腿上的血在吉普上留了记号,用的是当年一个旧密码。解密后只有三个字:“黑袍军”。 安德蒙一直对他的未婚妻保留戒备,监视着琳娜的行动。 这个暗号很快被特工发现,汇报上去。 他认出来了,立刻开始调查。 我不知道安德蒙的具体调查行动,只知道最后他找到了塞尔曼将军府,之后那里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枪战。 将军本人中弹死在一楼书房。 之后的事情我都知道。 塞尔曼将军的府邸被烧成一片废墟,我们和琳娜对峙的主楼只剩下了一堵墙,岌岌可危,嵌着没有玻璃的窗洞。所有能被燃烧的东西全都燃烧了,然后轰然倒塌。 琳娜的尸体被发现时身边有一个被烧得变形的“迷”的发报机。她应该是冲出了封堵走廊的火焰上了三楼,最后被烧死在那里。 谁也不知道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向谁,发送了什么信息。 至少这份密电没有被截获,或者混淆在被截获没有时间破译的无数密电里,我们不得而知。 我对阿诺德说:“谢谢你。” 阿诺德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烟盒,取了一根,取到一半又放了回去,把烟盒重新收好。 他看着我,表情似乎有些复杂。 “最后舆论怎么宣传的?” “叛国的资料烧剩得不多了,但是我们在塞尔曼将军的办公室里发现了他的日记本,里面有与G国间谍联系的记录和黑袍军名单。这种级别的泄密让政府丢尽了面子,没有公开,报纸用了两个版面报道塞尔曼将军府的火灾,将军和他的独生女儿罹难。” 我抖抖手里的报纸:“竟然有人信?” 阿诺德摊手:“即使不信也没办法,加西亚先生对于舆论态度一向强硬。” 幸好,我们都还活着。 拷问留下的伤不是最严重的,问题出在中弹后一直没止血的腿上。幸好阿诺德把我从大火里抱出来后做了紧急处理,医生说要不是这样,左腿残废不算什么,再失血我就可以直接去见上帝了。 “艾伦,你完全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阿诺德看着我,“我一翻进窗就看见你坐在血泊中,抱着安德蒙。” 我有点茫然:“当时没有感觉。” 安德蒙腹部中弹,胸口的刀伤也还没好,但醒来一周后就回了情报局。 黑袍军成员突然大量被捕。 极端组织从此销声匿迹。 我猜想这是一次预谋已久的行动,我只是恰好参与了最后一个环节。很多事情我至今仍然想不明白,谁会派人秘密监视自己的未婚妻?为什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锁定塞尔曼将军府?谁给了安德蒙绕过政府直接开枪的权力? 情报局仿佛一开始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清楚,安德蒙当初接受秘密审查是因为C的不信任,还是他主动提出这个要求。 就像我一直说的那样,我从来没有真正明白他在想什么。 夹板打了石膏,哪里都不能去,我被要求在床上躺三个月,只能天天给阿诺德的小表弟补习数学,其余时间无所事事。阿诺德表示要监督小家伙学习,有空时就坐在我病房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他大部分时间都显得很愉快,架着金丝眼镜,笑眯眯的学者风范。 4月的某天,“小胡子恶魔”发动闪电袭击,两个小国投降。 仅过一个月,G国军队绕过邻国固若金汤的防线,从后方撕碎了他们的领土。 同天,我们的旧首相辞职,新首相上台。 次日,又一个国家投降。 人们聚在一起倾听广播。新首相在上台演讲中说,未来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我们的敌人前所未有的穷凶极恶。 “我们的目标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去赢得胜利;无论多么可怕,无论道路多么遥远和艰难,也要赢得胜利。没有胜利,就不能生存。” 自此,战争最残酷的部分才真正开始。 这个月起国家开始组建国民自卫队,增强我们自己的防卫力量。街头随处是演习,每个小孩都开始学习使用防毒面罩——据说敌人的武器包括神经毒气。 我最终只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五月的一天,彼得来找我,递给我一份安德蒙的文件。 冷冰冰蓝眼睛的副官,总是面无表情。他一站在我床头,所有的漂亮护士妹妹都自动消失了。 “艾伦。” “嗯?” “你看报纸了。” “我最近只看泳装特刊。” 他顿了顿,仿佛在犹豫。 “加西亚先生把舆论压下去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整件事情是个圈套,并不代表他能推算到每一个环节。他没有想到你会成为人质。他坚持一个人进入着火的建筑救人,老实说我认为这种行为冲动而愚蠢,是当时所有选择中最糟糕的一种——但是这能最大限度保证琳娜不杀你。艾伦,希望你能理解他。” 我点点头。 五月的天空蔚蓝高远,有鸽群一圈一圈地盘旋。 我拆开安德蒙给我的东西,是一份政府给情报局的文件复印件: 亲爱的C: 请务必于六月底完成“迷”之破译机的制作,或者提供能与之等量的密码破译速度。 文件后面跟着另一行潦草批字: 请转军情所政府密码学院,艾伦·卡斯特。(C) 安德蒙把这份文件的复印件给我后第二天,我回到了普林顿庄园。 安德蒙的美女助理安妮来接我,检查了所有随身携带的物品。我腿上打着石膏,拄着阿诺德给我找的拐杖,龇牙咧嘴地上了情报局派来的车。阿诺德抱着胳膊在一边看笑话。他穿着深蓝色军装,显得英俊挺拔,眼镜片反射下午的阳光,看不清表情。我坐进副驾驶的位置,他突然走过来,拍拍车窗。 我摇开。 他扒着窗边说:“小艾伦,你兴致很高啊!” “我腿痛得要死。” “你在期待和安德蒙·加西亚重逢。” 我愣在那里。 我差点忘记阿诺德的本职是心理医生。他能透过错综复杂的情绪,看出问题的本质。我确实在期待和安德蒙的再会。 之后无论发生了什么,我总是记得他在烈火中对我说的话。 它们仿佛被火焰烙进了我的灵魂深处—— “我多么希望你一直是学校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 “艾伦,我很高兴认识你。” “坚强点,你会活下去的。” 我没有说话,阿诺德拍拍我的肩膀。 “小艾伦,看来那个约定我们就不用再继续下去了。” 我想了想:“我也觉得。”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看上去有点难过。 阿诺德沉默了一会儿:“哎呀,终于有时间去追姑娘了。” “谢谢你。” “我听腻了。”他不耐烦地回答。 “有能帮你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 我突然想起:“哦,对了,怀表!你说过我们的约定结束后,你要把你的怀表给我。心理暗示……” 安妮拉开驾驶室的门上车,阿诺德走了。 他用力挥挥手,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他没有按照事先约定把表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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