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母亲的秘密

灰塔笔记  作者:空灯流远

14

这就好像你满世界找灵感,其实灵感女神正坐在自己家的起居室里喝下午茶。

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和安德蒙埋首在纷繁错乱的可能性中,试图寻找三个转轮每天的起始位置。我们在密码学里走得太远,忘记了支撑它的高等数学。

我最初研究“群论”是因为它的创立者——天才数学家伽罗瓦。

他十九岁时创立了群论。

二十岁死于一场政治阴谋的决斗。

上决斗场的前一天,他没有哭泣颤抖,也没有给母亲和爱人留下最后的语言,而是通宵写下了平生数学所得,附上论文送给唯一的朋友。后来人们发现,他在那些纸页边上潦草地反复写着这几个字——时间不够了。

十四年后,人们才理解他所提出的“群”概念,发现它能够彻底解决困扰了数学家几百年的根式求解代数方程问题。

然而,世界上最杰出的数学家已经在他二十岁时长眠了。

他研究数学才五年。

我出于好奇,踏入了伽罗瓦的领域。没想到这是一把打开“迷”之门的钥匙。

因为“迷”其实是一个通过转轮对二十六个字母进行置换的置换群。

从群论的角度构建方程式,则这个方程式可能有解。

其实即使到了这一步,我仍然不能破译它。这就像人人都知道条条大路通罗马,但是很少有人真能走到那里去——计算量过于庞大。

幸好很久以前我还发现了“迷”的另一个致命的弱点——反射轮。

反射轮使得加密解密的过程完全一样。也就是说如果字母A通过反射轮反射为字母B,那么反之,字母B经过反射轮的结果必然为字母A。这使得群置换的字母两两相对,大大减少了计算量。

从我灵光一现把阿诺德扔在酒吧外到真正寻找到破译方法大约花了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后我给林顿打电话,他在那头不情不愿地接起来:“艾伦,我很忙,我在破译……”

我说:“‘迷’破解了。现在就过来,尽量多带一些最近截获的密文。”

才到傍晚,太阳都没落山,林顿就开着军用吉普车来了。他从后座搬下大量材料,气喘吁吁的,累得半死。

我评论道:“安德蒙要知道你偷了这么多这种级别的机密出来,会把你枪毙的。”

林顿两眼在发光:“加西亚先生不在,我现在是一号办公室的头儿。资料不够再想办法,告诉我怎么破解!”

我开始用纸和笔解释,林顿在一旁看。某种程度上说他也是数学上的奇才,只有少数地方需要向我提问,其余时间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听。我从傍晚开始解释,等一切演算完毕,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林顿的脸色并没有我预想中的那么好看。他默默地看着我,说:“艾伦,你是天才。”

他问我:“你想要多少钱?我想办法给你弄……但是你得说‘迷’是我破译出来的。”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国家!”我抓住他摇,“重点不是谁把它破译出来的。有它,我们就可以通过无线电波掌握敌人潜艇的情报!货船就不会被击沉!盟国的黄油和熏肉就能运进来!我们的空军和海军……”

“我不会说出去的。”我想起安德蒙说我是高危险人物,叹了口气,“我也不能说出去。”

林顿拉住我袖子,反复确认:“艾伦,你真的不会说是你破译的?真的不会?”

“迷”的破译是高度机密,报纸上当然不会有报道。第二天我摊开晨报,上面依然是皇家海军失利的报道,气氛阴沉沉的。但是我知道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收到好消息。

然而我没等到好消息,却等到坏消息。

首先是首相命令所有空军飞行员进入战备状态,休假的皇家空军全部召回。埃德加的休假也被迫取消了,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解释秋天不能回C市,提醒我不要接近遍布街头的黑袍军。他在信纸的角落用钢笔画了我的头像,旁边写上:“希望你一切都好。”

纸张的价格已经不便宜了。我把他的信纸翻过来,在背面写好回信寄回去。从邮局出来走到旁边对角巷时,我被两个混混拦了下来。

一个戴着宽檐帽,看不清脸:“嘿,来陪我玩玩?”

旁边的人脸上有道长疤,笑起来嘴角有点抽。他慢慢从风衣里抽出一把枪:“别动。”

我背过身去,举起手。

男人笑着走过来,用枪抵着我的背。戴帽子的那位站在我前面,把手伸进我外套里。我以为他找钱包,同情地告诉他在右口袋——但是里面没有钱。

当他开始动手解开我衬衣的扣子时,我恐慌了。

后面的男人用枪捅了捅我,说:“怕什么,别动。”

我说话都结巴了:“你们是谁?”

我能清楚地看到其中一个人手掌上的老茧。只有经常拿枪的人才会有这种茧——我在安德蒙的食指上见到过。他的热气和下流话一起喷在我脖子上,我感觉自己的腿在打战。

突然那人骂了一声:“该死,警察!”

他们放开了我。

尖厉刺耳的警哨划破空气,一个中年警察向我们这边望过来。两个人转身消失在巷子尽头,把我留在原地。

我被带到警察局。

我不能证明自己背上被抵着一把枪。

你可以想象战争的时候,人们是怎样对待一个失业的罪犯。不管我怎样解释,骂人,流眼泪说我是被陷害的都无济于事——那简直是一场噩梦。我被告诉只有两条路可以选——去医院或者进监狱。

人们把我当作需要医治的病人。

我给林顿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他的助理,说布朗先生不在。

我想找阿诺德帮忙,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被拘留了三天后我选择了医院。

那是首都东区的一家公立精神病医院。冷冰冰的白色石质建筑,半边墙壁都是爬山虎,窗户全焊着铁条。我被安排住进另一位“患者”的病房,他接受治疗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个叫莫林的二十七岁男人告诉我:“只有医生出具出院通知单我们才能被放出去。”

莫林是个胖子,性格阴郁。他告诉我,他进来已经一年了。

我们每天被关在屋里,吃饭和吃药的时候会有男医生开门,把推车推进来。

头一个星期我还很正常,认为只要配合医生就能出去。可是我不知道每天分配的药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它让我情绪失控,烦躁不安。

有一天莫林发疯一样摔餐具,把铁餐盘、餐刀和叉子统统摔到窗前的铁条上。

我听见他在哭:“又穿不下了!”

我安慰他:“你可以向医生要一件大号的衣服穿。”

莫林缓缓转过身,瞪着我,不可置信:“我不是说衣服。艾伦,你不知道?”

已经是十月了,他穿着毛衣,除了肥胖看不出身体其他形状。莫林抓住他的毛衣拉起来,我目瞪口呆——他衣服下面,沉沉的肥肉上面,竟然长着像女人一样的胸部。

我突然觉得一阵恶心,冲到墙角开始干呕。

我听见莫林在我身后慢慢说:“他们认为我们男性荷尔蒙分泌过于旺盛。那些医生给我们吃的药大部分是雌激素。你会越来越胖,并且长出胸部……你现在才来一个月,没有变化。我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年。”

莫林的声音带着一丝女人的尖厉:“艾伦,你迟早也会变成这样的。”

那一刻世界崩塌了。莫林没疯,可是我疯了。

我发疯一样地捶门,哭着哀求医生放我出去。

我拒绝吃药,后来药就被直接掺在食物和水里。

于是我选择了绝食。

绝食的第三天中午,照例送饭。病房的门再次打开,越过医生的背,我看见了阿诺德。

他穿着白大褂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戴着一副带血的白色橡胶手套,边走边脱,像是刚手术完毕的主刀医师。阿诺德在笑,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女护士,端着盖着纱布的托盘。

我三天没吃东西,已经几乎丧失思考能力了。我只记得自己冲出去,大声喊他的名字,两个强壮的男医生企图在门口按住我,其中一个还向阿诺德摆手,表示这边没事:“精神病人。”

我绝望地望着阿诺德的背影。

有人拿东西敲在我头上,我顿时头昏眼花。

突然动作都停止了,大喊大叫想抓我的医生全停了下来,让开一条路。我直接扑到离我最近的人身上。

“艾伦?”

阿诺德接住了我。他抱住我的肩膀,神情有些恐慌:“艾伦,你怎么在这里?”

他安抚地拍着我的背:“没事,艾伦,没事。”

我想抓住他的肩膀,却只抓住衣服的布料。我听见自己几乎带了哭腔:“安德蒙……我要见安德蒙……”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15

之后的记忆很混乱。

第一次醒来是在自己的病房。我好像看见了安德蒙,彼得站在他背后,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腰挺得笔直。

阿诺德抱着手臂站在他旁边,似乎在指责什么。然后有个穿军装的人趾高气扬地走进来,看样子是这里的负责人。安德蒙说要带我走。最开始那位负责人强烈地反对,我反反复复听见他叫嚣——“你没有这种权力”。

安德蒙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把手伸进大衣里,取出一把枪,抵着那人下巴。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另一只手从上衣贴胸的口袋里取出一份证件,慢慢举起来。

负责人的脸唰地白了,腿开始发颤。

安德蒙把枪收起来:“滚。”

那人飞快地逃出了病房。

阿诺德指了指我:“艾伦醒了,他在发烧。”

安德蒙向我这边看过来。看见我时他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我混混沌沌的,只记得他似乎在我床边坐下来,声音很柔和:“他的药有问题?”

阿诺德点头:“有人调换了他的药品,不是雌激素那么简单——有真正混淆神志的药在里面。”

安德蒙弯下腰,将手放在我肩膀上,仿佛这样就可以分担我的痛苦。

过了很久他才直起身,轻声问:“艾伦,还记得陷害你的男人长什么样子吗?”

阿诺德拦住他:“艾伦现在神志不清楚。”

我头痛欲裂,努力回想了很久才说:“左脸有道疤,手上有枪茧。”

安德蒙点了点头:“我必须走了,艾伦。我还在执行任务中。”

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去,固执地抓住他的胳膊不放。

安德蒙愣了愣。

他苦笑着摇摇头,拍了拍我的手背,然后轻轻掰开我捏紧的手指。

“艾伦,我必须走,我是冒险回来的。”

第二次醒来时阿诺德用大衣裹着我,半扶半抱地把我弄上吉普车。十一月开始有些冷,他只穿了件砖红色高领毛衣,竟然还试图帮我挡风。

再往后,我躺在布莱德雷将军府一个房间里。战争爆发后老将军常驻首都,夫人跟着前去照顾,偌大的府邸里只剩下乔小少爷和阿诺德。

退烧后的那个清早,阿诺德跷起腿靠在白色休闲椅上削苹果,心情愉快:“艾伦,你终于醒了,都睡一个礼拜了。感谢我吧。”

苹果被剖开后熟透了的甜香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去掉果核递给我:“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求我带你见安德蒙,我很难拒绝啊。我费了很大力气才联系到他,你要感谢我。”

“谢谢你。”我有点恍惚,“所以安德蒙的确来过,是吗?”

“你以为呢?”他挑起半边眉毛。

“我一直头痛,以为是发烧的幻觉。”

阿诺德说我直接昏倒在他身上,额头烫得吓人。绝食不会让人发烧,但是某些药物可以。他检查了我的用药记录,发现我服用的并不是雌激素,而是另外一种被禁止的药物,这种药长期服用会影响记忆力和认知功能。他立刻把我保护起来,然后利用内部方式联系几乎已经在国境线上的安德蒙。第三天安德蒙赶过来,把我强行带出了医院。

“他滥用私权给你弄到了出院许可。”阿诺德眯起眼睛看我,“加西亚先生想让我跟你谈谈。你有想过为什么我会出现在圣·玛丽安医院吗?”

我很庆幸阿诺德正好在,可是没有想为什么:“没有。做手术?”

阿诺德伸出手指摇了摇,感慨道:“难怪加西亚先生说你太不成熟了……我在代号Z里看见你,吓了一大跳。”

那不是一般的精神病院,而是情报局下属的机构之一,代号Z。其实我早该猜到,安德蒙亲自找老将军要的心理医生,做的工作不只是情报分析那么简单。

“你待的地方是我们最黑暗的角落之一。我在那里从事一种……不太温柔的职业。”阿诺德自嘲地笑笑,“我对某些必须离开军情所又实在掌握了太多资料的人进行洗脑;还有些间谍被抓获后坚决不说出情报,我会给他们注射药物。你看见我的时候,我刚好做完一个脑白质切除手术。”

“你能抹去他们的记忆吗?”

“可以啊。”阿诺德仰靠在椅子上,姿势很悠闲,仿佛这是一个轻松的话题,“在注射大剂量药物的状态下催眠他们,唤醒相关记忆提示,然后改变记忆路径。比如我把你珍藏的照片从你常放的地方取出来,藏在秘密的抽屉里锁起来。你知道照片还在房间里,可是找不到它。被催眠的人也一样,记忆还在,可是他们再也无法想起。”

我问他:“那不是很残酷?”

“比起脑白质切除术来这算是很美好的了。”阿诺德微笑着解释,“如果催眠不成功,我们只能进行脑白质切除术。接受了这种手术的人一辈子都像个智障者一样安安静静的,不会对情报处构成任何威胁。你现在明白为什么当初加西亚先生要你彻底远离他了吧?他不愿意让你看到这些。情报机构是全世界最黑暗的地方,你不能和情报处的头儿扯上关系。这次是精神病医院,下次会发生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哦,对了,加西亚先生说他会亲自调查这件事。”

“头儿?我以为安德蒙只是高层!”

“现在你知道他不只是高层了。”阿诺德带了一个药箱来,里面密密麻麻放满了贴着小标签的棕色瓶子。他熟练地取出各种药倒进一只空瓶子里递给我:“消除影响的药。”

我接过瓶子,上面很细心地贴着标签,写着:一天三次,饭后服用。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把安德蒙抛到脑后的。”他的表情突然很认真,“艾伦,作为一个朋友,我有办法让你真正摆脱痛苦。这次不是加西亚先生委托我,是我主动帮你。”

“又是喝咖啡?”

“不是。”阿诺德摇了摇头,“转移注意力。只要你把注意力放在另一个人身上,比如说我,就可以很快忘掉他。不如试试看?”

阿诺德很热心,一有空就孜孜不倦地向我推荐这个方案,直到我厌倦为止。

我抬起头看他。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金色的怀表,拇指和食指捏着表链的末端在我眼前慢慢晃动了五下。我下意识伸手去拿,他快速地把表收回去:“等战争结束了,我就把这只怀表送给你。为了以防万一,我对你下了一个暗示,这只怀表就是触发物。你拿到它的瞬间,它会提醒你我们今天的约定。”

“那万一失败了怎么办?”

狐狸笑眯眯地在我房间里转了一个圈:“不会的,我是专业的心理医生。”

他郑重地把怀表装进上衣贴胸的口袋里,感慨:“心理医生真是个苦差事啊,从现在开始我会引导你……指望你主动是不大可能的。”

我见识过阿诺德游戏人间的作风,知道阿诺德不是认真的,就像他的心理暗示不能真的把安德蒙和普林顿庄园从我大脑里赶出去一样。我们彼此都把它当成了黑色战争中的一场打发时间的玩笑。

玩笑归玩笑,战争依然在继续。我刚从噩梦里惊醒,身体还没恢复,大多数时间一个人无聊地躺在床上听收音机。用人会把一日三餐用托盘端到床前。战时禁令陆续开始实行,G国军队封锁了我们的海上运输线,很多东西百货店已经买不到了。但是将军府里的一日三餐照旧,下午甚至还有甜点和红茶,与战前没有差别。

阿诺德要工作,他每次回来看我都穿着军装,陪我半小时,检查病情,然后匆匆离开。我的房间在二楼,靠着窗户,正好能望见深秋的后花园。

我望见了安德蒙。

那是一个下午,他的车停在将军府后花园铁栅栏外,他一个人下车,顺着小路走过来。正是枫叶最美的季节,后花园里栽种着红枫和大叶枫。他穿着厚重的黑色高领风衣,从一片深红和明黄色中走过来,像走在油画中一样。

安德蒙推开我房间的门,站在门口,仿佛犹豫了很久:“艾伦,阿诺德说你要见我。上次我来时你还不清醒。”

在圣·玛丽安医院的那段灰色时光中,我的确很想见安德蒙。他是在我服用精神药物后维系神志的那一小束阳光,唯一的美好色彩。可是这一切都过去了,什么也不曾改变。

我对他笑:“教授,他听错了。”

有一瞬我觉得安德蒙晃了晃,就像有人一拳打在他胸口上。然后他转身,去取了我挂在门后的外套,扔给我:“艾伦,跟我走一趟。我想让你去辨认两个人。毕竟‘迷’是你破译出来的,你有权利看到伤害你的人的下场。”

16

外套有一排暗黄色的铜纽扣。刚才为了看清他,我推开了窗户,冬天的寒风灌进来,扣的时候手指发僵。安德蒙走过来,弯下腰,帮我扣了余下两颗扣子,伸手整理领结:“林顿背后的人果然是你。”

我很吃惊:“你是怎么发现的?”

“群论。”他向我微笑,“林顿给我的破译过程书面材料中,有很多你论文里的东西。当初你给皇家数学家协会的瓦特博士递交过一篇论文初稿,还记得吗?”

我当然记得,那是在我们不欢而散后的第一个冬天,刚下了小雪。我到西区教授家递交初稿时正好遇见他,他态度强硬地要我不要参加数学俱乐部。

“你看了我的论文?”我不敢相信。

安德蒙点点头:“每一篇都看了。”

“当时我只是怀疑,你和林顿是朋友,不排除他看了你的原稿。直到这次我审问他,才完全确定。”

“审问他?”我茫然了。

“你马上就知道了。艾伦,你还太不成熟。有些人只能利用,不能相信。”

安德蒙外出的时候通常有副官跟在身边。我很少能看到他单独行动,这是为数不多的一次。彼得不在,安德蒙开车,我坐在后座上。车开回了圣·玛丽安医院。

我们没有进医院的主楼,而是绕到后面一栋奶油黄色的副楼里。副楼方方正正,进门时有持枪的警察检查身份。安德蒙带我走进二楼的一个房间,让我辨认两个人。

如果不是脸上的伤疤,我几乎辨认不出这是那次在小巷子里陷害我的那两个男人。他们精神极度萎靡,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抱着膝盖蹲在横贯房间的铁栅栏后面。

我仔细辨认后说:“没错,是他们。”

“看来确实是抓对了。”安德蒙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长期拿枪的人并不多,脸上有刀疤的更好找。”

左脸有伤疤的男人看见我,脸突然扭曲起来。他扑过来,疯狂地摇动着铁栅栏:“别说是我,别说是我!先生求求你,救救我!求求你放过我!是林顿让我们做的!”

安德蒙告诉我,这两个人是军情所的间谍,级别不高,有人给他们钱,要他们跟踪我,制造罪名与丑闻。

他们最后的结局是被无声无息处理掉,至于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的抹杀,安德蒙没告诉我。但是我知道标明处理意见的文件一定已经签好字交给助理安妮了。

“是林顿让他们害我?”

我还想问,安德蒙已经把我带出房间:“能接触到我们内部间谍的人不多,他算一个,可惜手法太拙劣。”

刚才的房间应该是改装过的审讯室,房间正中央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隔壁的房间里却有一张手术台,四周放着罩着布的器械,仿佛已经被遗弃很久了。

林顿站在房间的正中央——深秋稀薄的空气中。

他看见我的瞬间就像看到魔鬼一样,摇摇晃晃地退向墙角,眼睛里满是惊恐。

好久不见,他又恢复了我记忆中的样子,毛衣外随便套了件背心,乱蓬蓬的头发,因为脸色发白,所以雀斑格外明显。

不知道安德蒙用了什么问询方法,他精神状态差得惊人。

安德蒙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他每个字的发音都很轻柔,落在房间里却带着残酷的味道:“林顿,当初你进普林顿庄园的时候就发过誓,祖国的利益高于一切,还记得吗?你是什么时候买通了代号Z,还私自放人进去的?”

林顿红着眼睛看我:“如果没有艾伦!如果没有艾伦,‘迷’就是我破译的了!这不公平!凭什么他努力得最少,获得的却那么多!”他向我扑过来,被安德蒙抓住领口,摔到墙角落里。

“如果没有艾伦,你什么都不是。”安德蒙低头看他。

林顿慢慢平静下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

“艾伦,我嫉妒你。我希望那些药能让你一辈子算不出最简单的加减法。”

我站在原地,有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我以为我们是朋友。那件事发生以后……我还试图联系你帮忙。”

林顿声音里有一丝嘲讽:“是啊,在你破译出‘迷’之前,我们的确是朋友。”

他转向安德蒙,哀求:“加西亚先生,你说过……你很欣赏我。我以后会怎么样?”

安德蒙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轻声问:“1 203 125 000分解质因数是多少?”

林顿愣了愣,一个数一个数地报出来:“2、2、2、5、5、5、5、5、5、5、5、5、7、11。”

“完了吗?”安德蒙问。

“完了。”

安德蒙拍了拍他的肩膀,赞同道:“对,你完了。”

这可能是林顿一生中做的最后一道数学题。我们离开房间时,看见阿诺德等在门外。他穿着白大褂,手上戴着橡胶手套,靠在走廊的墙上无所事事。我注意到他脚边放着一只看上去很重的手提铁皮箱,四角上有银色镶边。四个男助手一样的人站在他旁边等候命令,在安德蒙经过时突然挺得笔直地敬了个礼。

安德蒙走了两步,回头对阿诺德点点头:“可以进去了。”

一个助手无声无息地打开林顿所在的房间的门,阿诺德走进去。

进门之前他从口袋里取出金色怀表在我眼前晃了晃,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仿佛在警告我。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见过林顿。

我不知道阿诺德对他做了什么,他也从来不告诉我。他只会跟我说:“艾伦,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情。组织的权力被滥用是很可怕的事情,他必须受到处理。”

同时消失的人还有林顿联系的间谍。

代号Z的负责人退休回家了,可是很久以后我听说,他的家人从那之后没有再见过他。

我问安德蒙:“我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你会让阿诺德给我洗脑吗?”

他开车送我回去,笑着摇摇头:“我要是想这么做,就不会让他来和你谈话了。我为你感到骄傲。林顿给了我你破译‘迷’时的方程式,解得非常漂亮。”

我很久没有和他同乘一辆车,突然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他还是学校那位客座教授,我还是那个逃了无数课还仰慕他的学生。只是安德蒙的笑容里多了一种倦怠,而我今年夏天已然毕业。

汽车在街头转来转去,街上弥漫着灰蒙蒙的阴沉。我们路过两处消防演习,一队士兵在给居民分发防毒面具,据说敌人的武器有神经毒素。百货店前人们排起长队。

我说:“要是没有战争就好了。”

安德蒙把车在百货店外停下来,仰起头叹了口气:“会结束的。”

他的叹息有种颓废的味道,仿佛知道演出最终会散场,但是不知道谢幕的演员里有没有自己。

“当初你逃了那么多的课,我没想到你能到今天的地步。你从来没有经过正规的密码培训,第一次就破译了代号S。艾伦,你进步得相当快,快得让我都感到害怕。我知道单凭林顿的能力不能做到他现在的地步,背后一定有其他人。可是我没想到是你。”他看着我,慢慢地摇了摇头,“我很高兴能找到理解我思路的人,也很怀念我们一起探讨‘迷’的时光,但是我必须亲手把你从这个轨道上推离出去。前面的路很黑暗,我宁愿自己走下去。”

安德蒙的话让我想起了父亲和母亲。母亲在学术界的地位远远高于在密码局的父亲,可是她放弃了数学,陪着父亲开始了密码学的研究。我至今仍然记得她在炉火旁和父亲探讨问题的娴静身姿,与其说是温柔的妻子,不如说是心灵的伴侣。

我想安德蒙也希望有这样一个人。这个人能欣赏他的思路,能提出不一样的想法,能够在这场寂寞的路途中陪伴他前行。

安德蒙说得很温柔,然而这是一个警告。他让我看了林顿的结局,是想告诉我如果有一天当我同样不被信任的时候,可能会面临同样的结局。我破译了“迷”,然而我必须从这些东西里面抽身离开。

我最终没能离开。

阿诺德告诉我,安德蒙被隔离审查了。

这是来自军事情报局总局的审查,没有人知道隔离审查的原因,然而审查的时间相当长。在他离开普林顿庄园接受审查后不久,我收到情报局的邀请函。

亲爱的艾伦·卡斯特先生:

我们有幸知道您破解“迷”的精彩过程。如果您愿意通过某种方式为结束这场规模空前的战争而献身,请于×年×月×日到皇后大道367号,见布鲁斯先生。

期待与您的会面。

---您的:C

17

最开始阿诺德并没有告诉我安德蒙被隔离审查的事情,我只是觉得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到他。

我已经搬回原来的住处。每个礼拜日照旧去将军府上给乔小少爷补课。阿诺德也在书房里。他不去酒吧了,因此无所事事,一会儿推开窗户透透气,一会儿挑剔厨房准备的下午茶,甚至把我的学生从书桌前挤开,坐在我旁边,摊开一本书:“我最近对数学很感兴趣,你能帮我看看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吗?”

小家伙扯他的袖子:“表哥,你的书拿反了。”

阿诺德咳嗽一声,默默地把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收起来,摸了摸鼻子,坐回一边。

灰暗的日子里人们总是自寻欢乐。我曾经加入的C校数学俱乐部办了个小范围的私人聚会,只有数学系教授和学生参加。我收到邀请后也去了,看能不能遇到熟人,推荐工作机会。

那场聚会是在一位教授家的后花园里举办,我又遇见了阿诺德。人们三三两两地围成小圈子聊天,他笑眯眯地端着酒杯向我坐的地方走来。

我问他:“你怎么不追姑娘了,有空参加这种聚会?”

他举起酒杯,向我眨了眨眼睛:“当然是因为你在这里。”

聚会上有平时很难买到的甜点,我找了张小圆桌坐下来专心吃李子布丁。隔着五六米远靠花园篱笆的地方有四五个人围在一起讨论微积分。我忽然听见有个女孩说:“那你是在高尔夫与象棋俱乐部工作了?”

回答的人远远地藏在人群后面,戴着软帽,围着围脖,声线很冷:“算是吧。”

女孩的声音很甜美:“我叫艾米丽·罗特,在《科学与逻辑》上发表过抽象代数的论文。”

我突然想起了她是谁,我们同在数学俱乐部,三年级那年她还向皇家数学家协会的瓦特博士推荐过我的群论论文。

“我现在留校任教了,”艾米丽继续说,“好几个朋友都去了大洋那边的盟国,这边不安全……说起来有一位还留在学校,写群论的艾伦——或许你听过这个名字?”

我惊讶地向那边看去。

男人似乎也大吃一惊:“你是说艾伦·卡斯特?他现在在做什么?”

艾米丽向我这边扬了扬下巴,拢起遮住脸的鬈发:“那位栗色头发的就是。现在好像什么也没做,周末给别人当家庭教师。艾伦其实挺有才华的。”

我虽然忙于与“迷”奋斗,但是在别人看来确实什么也没有做——大学最后两年一直把自己关在数学俱乐部的活动室里写一篇从来没有发表过的论文,毕业后也没进数学研究院或者大学机构。我向他们说话的方向点点头示意,没想到问话的男人却站了起来。

隔着人群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摘下软帽微微欠身,向我致意。

然后他坐回去,隐藏回了聊天的人群中。

他说:“为了‘迷’。”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够被听到。

阿诺德坐在我旁边和女孩聊得眉飞色舞,过了一会儿他困惑地回头向男人所在的方向看去:“艾伦,那边的男人是谁?我觉得他一直在看你。”

这场战争里,十七岁以上的男人都陆续参军,征兵处的队伍能排过一条长街,到处是为国而战的宣传与演说,支持种族论的黑袍军和市民冲突不断,流言漫天飞。政府把科学家们聚集起来,成立了运筹学小组。我有朋友就在政府实验室工作,研究鱼雷的最佳配置和高射炮的有效射击方法。安德蒙曾告诉我,数学是一门恐怖的学科。当数学家从纸张和书本里走出来,把它作为武器投入战争的时候,它会成为最可怕的武器。

在后来的空袭中,我们从每200发高射炮击中一架敌人飞机进步到每20发击中一架,就是运筹学小组的成果。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而我也想做点什么。

我跟阿诺德说,而他只会这样安慰我:“艾伦你什么都不用做,你要是有空就陪我去看看新上映的电影。”

那时候他已经知道安德蒙被隔离审查的事情,甚至知道原因,但是一个字都没有对我说。我们经常去看电影,去逛公园,去听流亡音乐家的演唱会。他在黑暗的电影院里问我:“艾伦,你忘掉安德蒙和情报局的事,像现在这样平凡却快乐地过一辈子怎么样?”

我提醒他:“我跟他本来就没联系了。”

阿诺德扯开我大衣竖起的领子,凑到我耳边:“我是要你从心里忘掉安德蒙和密码,选择现在这样的生活。我可以帮你。我不像他一样有那么重的责任,我有工作,能帮你研究一辈子数学,我们可以每周都这样快乐地过日子。你觉得呢?”

当时银幕上正演着一对热恋的情侣当街拥吻,我死死地盯着银幕,装作没有听见。

过了很久,我听到他叹了口气。

我是在十二月的下午收到来自军情总部的邀请函的。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皇后大道367号,见到了布鲁斯先生。那是一个高度机密的机构,门牌上没有标识,里面走动的所有人穿着军装。布鲁斯先生是位高级官员,穿着海军军装。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接见了我。

他高度赞扬了我破译“迷”的工作,问我愿不愿意加入“高尔夫与象棋俱乐部”。

“艾伦·卡斯特,你愿意沿着卡斯特先生和夫人的路一直走下去吗?愿意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为国王陛下和我国人民效劳吗?”

我发誓愿意。

之后是一系列烦琐的资格审查。我被隔离了大约三天,那位叫布鲁斯的海军军官反复确认我是否叫“艾伦·卡斯特”,问了我很多小时候和父母在一起的经历与细节,把我跟档案袋里的照片仔细核对。

这个四十岁的男人在他的小圆眼镜片后笑了:“告诉你一件事情,艾伦。我们很早就收到了你的材料,材料上显示你能力卓越。但是加西亚先生一直认为你不可信任,所以拒绝让你加入普林顿庄园。现在,我们的C爵士认为,你值得信任。他不仅信任你,也信任你的家庭。”

那一刻我有些茫然:“C爵士是谁?”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和阿诺德看电影时,安德蒙正在进行一场生死搏斗。他表面上看起来悠游有度,其实一直站在地狱的门口,稍不注意就会被拖下深渊。当时海军的独立情报机构要并入军情所,他们想推出自己的领导者。而林顿的事件正好是一根导火索。仔细思考,只凭林顿的能力,怎么能够收买两个内部间谍?有人在暗中支持他。这件事究竟牵动了多少人的利益,谁也不知道。

况且这之上还有我看不到的力量,比如诸多行政部门和C爵士,后者的观点可以颠覆安德蒙对我所做出的决定,甚至可以决定未来军情所的最高负责人是安德蒙还是海军部的人。

再深入下去,林顿其实不是整个事件的全部。安德蒙为了我,隐瞒了一件事情的真相。它是安德蒙阻止我进入普林顿庄园的全部理由。

而这件事情的严重性足以让他失去行政部门对他的信任,接受长达三个月的严厉隔离审查。

在他离开期间,我获得了进入普林顿庄园的权利和一份正式而光荣的工作——负责译电处七号办公室的密文破译工作。

七号办公室密文的机要程度没林顿接触的一号办公室高,因此密码系统也相对简单。我再一次进入了普林顿庄园,穿过弯弯曲曲的小径到达七号办公室所在的小楼。

我推开门,把公文包放在最近的办公桌上,与新同事打招呼。

新同事坐在窗台上喝咖啡,及肩的黑鬈发,鹰钩鼻。

他懒洋洋地回头看我:“你好,艾伦。”

我记得这个略冷的声线,我在数学俱乐部的聚会上听到过。

“为了‘迷’。”他端起咖啡杯,第二次向我致敬,“你终于愿意干一点正经事了。”

18

“为了‘迷’。”窗台上的男人举起咖啡杯。

我很诧异:“你知道‘迷’是我破译的?”

他哐当一声放下杯子,从窗台上跳下来:“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了。加西亚先生公开了这件事情——你帮林顿破译了‘迷’,破译方法非常精彩!”

他说得很对,确实所有人都知道了。

安德蒙不在,他的助理安妮领着我顺着每个办公室走过去,一路上被很多人议论。

“这就是那个和林顿一起破译‘迷’的艾伦·卡斯特?听说在七号办公室。”

“为什么不在一号办公室?”

“比想象中的帅,就是有点不修边幅……”

新同事告诉我,林顿事件本来处于绝对保密状态,后来上级通过某种途径了解了事情的经过。之后安德蒙在压力下公开了“迷”的破译方式和背后人物——但是林顿的最终结局被保密。

他问我:“林顿好像因为向你泄露重要机密被解聘了?”

我想了想:“不知道。”

而且这种公开也只限于普林顿庄园内部,离开这里,整个世界都对此一无所知。

新同事向我伸出手:“很荣幸见到你,我叫拉斐尔——拉斐尔·修兹。我以前见过你。”

他的黑色长发微微卷曲,几乎垂到了肩上,头发的颜色正好衬托出深黑色眼睛的明亮。呢绒外套颜色有些发暗,下面是黄绿色卡其布长裤。整个人看起来介于青年学生的尖锐和学识带来的成熟之间。

我不记得见过这样的人,试探着问:“上次数学俱乐部的聚会上?”

他仿佛觉得很好笑:“艾伦,我们是同学。林德曼教授的高等数学课上,我就坐在你后面。”

逃课逃得太多了,我实在想不起来,心怀内疚地和他握了握手。

“说起来……我记得你什么课都逃,只是有个冬天每节林德曼教授的课都到场。大讲堂里只有三个人,你、我和哈里。你喜欢听他讲课?”

我不记得哈里是谁,绞尽脑汁地想起了谁是林德曼教授。他是安德蒙的继任者,五十来岁的老头子,著名数学家,学校为数不多的客座教授之一。教授的发音不好,传言说他的话大部分内容都听不清,能听清的话都是听不懂的话,而少数情况下,又清楚又听得懂的话,那就是错话。

我坦白地笑道:“我不是因为喜欢听林德曼教授讲课,是因为冬天教室暖和。”

我同情地拍拉斐尔的肩膀:“其实我一直听不懂他讲的课。我很佩服你,听了一个冬天。”

拉斐尔不可置信地打量我:“艾伦,你……破译‘迷’难道是运气?”

他困惑地摇头,耸耸肩,干自己的事情去了,过了几分钟才从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后面扔出一句话,似乎非常失望:“真没想到……你这么不严谨。”

拉斐尔是我的新搭档。七号办公室的密码并不是特别重要,因此只配备了我们两人。截获的电文被分类后每天早上七点准时送到我们的办公桌上,破译后再交到分析处分析。可能是因为我是“迷”的破译者,最初见面时他似乎对我还存在着类似向往的东西,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向往被无情地粉碎了。

作为负责人,我习惯每天早上叼着面包卡着上班时间出现在办公室,把穿着厚牛皮靴的腿跷在桌子上开始看资料,有姑娘路过时还会向门外吹声口哨。每周一两次,阿诺德笑眯眯地蹭进我的办公室,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风度翩翩学者风范,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艾伦,你今天姿势酷极了。”

拉斐尔皱着眉头从我桌上拿文件,一脸嫌弃的表情。

文件拿起来还要拍一拍灰。

有一天他又坐在窗台上喝咖啡,我躲在房间不见阳光的深处研究电文。他忽然转头看我,看得我心里发慌。

他端着马克杯喝了一口黑咖啡,丢了一句:“艾伦,你的胡子该刮了。”

我用手一摸,果然留碴了。

除了对我个人习惯过分挑剔,拉斐尔算是一位很优秀的搭档(阿诺德从未在这方面苛求过我)。相比林顿,他更能注意到电文信息内部的数学规律,对字母出现的频率和方式特别敏感。我很诧异,以他的能力,为什么会屈居七号办公室。

我回C市退了房子,正式住进了普林顿庄园。这里和C市不同,没有遍布的钟楼与穹顶教堂,没有浓郁的历史气息,所有的人都默默工作,一切显得平淡而有序。

普林顿庄园据说是有一百五十年历史的贵族庄园。红砖围墙里散布着许多建筑,每一栋是一个单独的密码破译办公室,挂着铜牌标识。这里是天才的聚集地,白天很少听到人们喧闹,只有风吹动道旁树时,上面残留的树叶才会发出“哗哗”的声响。

我和拉斐尔单独使用的单层棚屋似乎是庄园储物间改造的,有三个堆放资料的大房间和一间办公室。白砖建筑,屋顶铺着斜斜的遮阳板,窗户几乎被爬山虎枯死的藤蔓封住了,要使劲推才能打开。拉斐尔说夏天整个房屋能被爬山虎的绿色覆盖,然而冬天我只能看见它们凋零的叶子。

我的宿舍被安排在资料室背后,工作起来很方便。一张铁床和两只柜子,家具样式简单舒适。

阿诺德的主要办公地点不在普林顿庄园,而是集中在代号Z等几所情报局的内部医疗机构,只是每星期回来汇报工作。汇报完后就无所事事地晃到我办公室,磨蹭上一整天。

我们周末去看电影,喝咖啡。路过公园时,一大群白色的鸽子呼啦啦地飞起来,悠然落下一地羽毛。阿诺德向我挥挥手让我原地等他,忽然消失在公园外街道上的人流中。我无所事事地呆站了一个小时数鸽子,突然鸽子又呼啦啦地飞起来。在翅膀和白色羽毛的交错间我看见阿诺德回来了,他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红黄蓝三只氢气球,笑眯眯的。

气球笔直地悬浮在空气里,颜色很美。

他把手里的线递给我,有点不好意思:“等久了?现在特殊时期,这种东西不好找。我突然想起认识的百货商店老板就在这附近……猜你可能会喜欢。”

我知道阿诺德的金色怀表就放在上衣口袋里,只要他把表给我,就能结束他对我的“治疗”。我们彼此都不认真,但是都把游戏进行了下去。

与阿诺德不同,安德蒙的办公地点隐藏在普林顿庄园后部,我去过好几次。那是一栋安静的两层的红砖小楼,内部称为“红楼”。拱形门廊,白色台阶两旁有漆成深绿色的铁扶手。因为历史悠久,墙砖有些斑驳。他通常在一楼办公,二楼是会客室和私人餐厅。

那天我正好有份资料要交给安妮。安德蒙不在的时候,红楼显得空空荡荡的,冬天的阳光落在走廊里都有一种寂寥的味道。我正好遇见阿诺德从里面出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愉快地向我挥了挥手里的文件袋:“艾伦,过来,有事情跟你说。”

刚刚下完小雪,我穿着高领的厚毛衣、中长的立领外衣,围了厚围巾,裹得像一只熊。我走过去问他什么事。

然后我听见轻微的咳嗽声。

我们站在办公楼进门的走廊上,转过身,就能看见安德蒙。他站在门廊下的台阶上,脚边放着一只褐色旅行皮箱,身旁跟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女人。

我第一次看见安德蒙穿军装。

深蓝色的卡其布制服,暗黄色铜扣,军用大檐帽,帽檐投下的阴影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穿着黑色军靴,整个人消瘦挺拔。很久没见,他脸色有些苍白,深绿色的眼睛似乎更加凹陷,显得很深邃,而脸上线条比以往多了一分坚毅。冬日明媚的阳光给他镀上一层光晕。

他仿佛刚从地狱里回来,神情淡漠,全身都带着冰冷的温度。

一瞬间我有点手足无措。

阿诺德向他打招呼:“欢迎回来,长官。”

来普林顿庄园后一直没有见到他,我以为他是像往常一样远途外出办事,刚刚回来。在他回来的第二天,隔离审查的消息才在普林顿庄园公开,传得沸沸扬扬。我不知道他经历了些什么,只是阿诺德告诉我:安德蒙能活着,健全地回来,已经宣告了他是这场权力斗争中的胜利者。很久后我问阿诺德他明明知道,为什么不事先告诉我安德蒙隔离审查的事情,他笑起来:“要是当时你知道他在接受审查,你还会接受我的提议吗?”

隔着很长一段距离,安德蒙上下打量我,弯起碧绿色的眼睛,轻声说:“你们继续聊。”

然后他转过头,揽过旁边的女人,慢慢低头吻了上去。

我才注意到那个金发的女人。她很美,浅蓝色的眼睛,穿着驼毛大衣和高跟鞋,口红涂成艳红色。她看人时蓝眼睛里带着猫一样的冷漠和倨傲。某种程度上,她和安德蒙很像。

安德蒙吻得很专注,眼睛闭了起来,一只手托住女人的腰。女人波浪一般的金发在稀薄的阳光下很刺眼。

过了半天我才感觉到阿诺德在拉我手臂:“艾伦,我们走了。”

我们走出红楼,经过安德蒙身边时,他放开怀里的女人,直起身。

他的声音里充满失望:“艾伦,我没有想到你会接受C的邀请。你让我感到了深深的失望。”

我努力控制自己声音平静:“C爵士说他信任我。我希望你也能发现我值得信任。”

“信任?”安德蒙嘲笑道,“我为信任你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你值得吗?我后悔了。”

他托起身边女人的手向我介绍:“这是琳娜,我的未婚妻。”

19

拉斐尔对“迷”的热衷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一号办公室的资料即使在普林顿庄园内部也处于保密状态,他在没有图纸的情况下试制了一台发报机。我拆开看,发现里面的接线方式竟然和林顿给我的图纸几乎一模一样。他曾很认真地告诉我:“艾伦,我想见一眼‘迷’的制造者,不论付出多大代价。只有真正的天才才能想出这种加密方式,我很想见他一面,只要见一面!”

我提醒他:“‘迷’的制造者是G国人。如果战争结束后他还活着,你可以去见见他。”

他很惊讶:“艾伦,你是破译者,你难道不想知道幕后操控它的人是谁吗?”

和安德蒙一起面对“迷”的无数个夜晚,我也思考过这个密码系统的开发者是谁。我们就像在黑暗中捉迷藏的人,我要找到密钥,开发者要把密钥藏起来。我和他的思想在这台小小的加密机中无数次碰撞,我开始逐渐熟悉他的思考方式。

我知道在遥远的土地上,有一个比我们更加睿智的头脑,在操纵着战争中的情报传递系统。可是我无法想象他的脸。他是否像安德蒙一样冷静优雅,还是长着一张普通人的脸,混迹在异国街头茫茫人海之中。

我给安德蒙递交了一份职位调动申请书。

金发的女人开始经常出入普林顿庄园。

她总是在上午的时候坐一辆深绿色军用吉普车来,警卫放行。我去红楼送申请书时,安德蒙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正好看见他分开腿仰靠在椅子上。女人站在他身前,低头吻他。安德蒙看见我站在外面,淡漠地瞟了我一眼,做了个手势示意我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那种冷淡的眼神让我想起那年冬天那个大雨的夜晚。

他在酒吧里把我找出来,打翻所有正在斗殴的人,然后给了我肚子一拳。

他对被我救下来的女招待说:“他不值得。”

那时他的眼神也是这么冷淡。

阿诺德显得很无所谓。拉斐尔不在,他坐在我办公桌上拿眼镜布擦镜片,眯起眼睛,和我说:“安德蒙要结婚了。”

我听见自己重复:“是啊,他要结婚了。”

“未婚妻是塞尔曼将军的女儿琳娜。”阿诺德补充说。

“塞尔曼将军的……女儿……?”

他笑起来:“小艾伦,所以说你还太不成熟。情报总局的隔离审查,三个月,安德蒙可以无声无息地死在里面。你说,不付出点代价,他是怎么毫发无损地回来的?”

我呆住:“他怎么回来的?”

阿诺德愉快地摇摇头:“他把自己卖了。他让塞尔曼将军唯一的女儿爱上了自己。他和那个女人或许已经发生了关系。加西亚先生将来就是塞尔曼将军的女婿——你猜,将军救不救他?我听说琳娜像一只野猫,安德蒙竟然把她驯服了。”

我不知道我们一共有多少位将军,各自在权力斗争体系中扮演什么角色。阿诺德是布莱德雷老将军的外孙,塞尔曼将军似乎是另一位当权人物。安德蒙娶他的女儿,意味着在权力斗争中站在他这一个阵营。安德蒙用联姻换来了一把保护伞。

“这步棋下得非常高明。”阿诺德拍手称赞,“我都差点以为他不行了——结果他把自己当作棋子走了出去。”

我问他:“你的外公不也是将军吗?为什么你现在还在为安德蒙办事?”

他无所谓地撇嘴:“艾伦,你怎么不反过来看?这不是说明我能力不够混得差,而是因为加西亚先生在情报局的地位很高……军情所现任负责人,你觉得呢?”他想了想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又补充了一句:“我不是在赞扬他,你忘掉吧。”

说完,阿诺德忽然向我身后点了点头,我看见安德蒙带着琳娜从门外走过。

安德蒙还是穿着军装。他穿军装的样子挺拔俊秀,两腿修长。琳娜把金色长发都盘了起来,露出白皙的脖子。她挽着安德蒙的手,几乎偎依在他身上,淡蓝色的眼睛像波斯猫一般满足地眯起。琳娜没有注意到我们,安德蒙却向我这边看过来,说:“艾伦,七号办公室本月分析报告不合格。”

我对阿诺德抱怨:“这是公报私仇。”

他刚喝了我泡的咖啡,笑得呛咳了:“要我帮你去跟他谈一谈吗?”

我当然不能让他去找安德蒙谈。阿诺德的确有背景,可是安德蒙是他的上司。

安德蒙和琳娜要订婚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普林顿庄园。我开始在很多地方看见琳娜。她穿着高跟鞋到处走,与普林顿庄园的科学家自由谈话。有时候安德蒙陪着她,有时候她自己走。

拉斐尔坐在窗台上喝咖啡,端着马克杯评价:“加西亚先生送琳娜小姐回家,真幸福。我第一次看到温柔的加西亚先生,太可怕了。”

我去了红楼,安妮说安德蒙在二楼餐厅休息。我顺着旋转的楼梯上去,正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长长的餐桌尽头喝咖啡。空气里充满清咖啡的香味。

“我记得分析报告已经交给你了。”

我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他,不想走近。

安德蒙逆光坐着,手撑着头,看不清他的脸。

“是的,可是我不满意你的报告,艾伦。”他轻声说,“既然你接受了普林顿庄园的邀请,就请把报告做得严谨一些。”

“我以为我已经够严谨了。”我冷笑,“比某个让情人随意进出军情所译电部的人好。”

“琳娜是组织内部的人,她有权利进入这里。而且她不是我的情人,是未婚妻。”安德蒙平静地说,“艾伦,过来。”

我走过去,发现他手边放着两台连接在一起的机器。它们似乎正在被组装,外盖拆开了,里面看上去和“迷”很相似,但是接线方式相反。

“解密机,可以提高我们的工作效率。我根据你的解密计算原理设计的。”安德蒙伸手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解密机外壳,又收回来,“我收到你去一号办公室的申请了。”

走到很近时我才发现他绷着脸,脸色很难看。

“‘迷’是我破译的,还有很多后续工作没有完善。我为什么不可以去一号办公室?”

“没有完善的地方我帮你完善。”他停顿了一下,嘲讽道,“如果你能少跟阿诺德去看一场电影,就会多出很多写报告的时间。”

我挑眉:“我和谁看电影,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拳打在我小腹上。安德蒙那一拳完全没有手下留情,我还在想刚才的解密机,猝不及防,只觉得天旋地转。

我试图还击,完全没有机会。他抓住我的手扭在身后。组装到一半的解密机被推到长桌另一头,餐盘和咖啡杯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碎成一地瓷片。

他几乎是干净利落地把我放倒在餐桌上。

安德蒙冷着脸俯视我,用枪抵住我的下巴。

20

“你疯了。”我说。

安德蒙赞许地点点头:“你说得对,艾伦。”

安德蒙俯身看我。长餐桌尽头是高高的圆顶窗户,他俯身时身体被光线晕成金色。扑面而来的阳光很刺眼,我只好把眼睛闭上。

我仰慕了那么多年的安德蒙,从学生时代就追逐着的安德蒙,他的手用力按在我胸膛上。我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他柔和地问我:“你和阿诺德混得开心吗?”

“他给我的信任比你给我的更多。”我说。

安德蒙冷笑了一声:“我求过你继续我们的友谊。”

“我从来没有答应过。”

“艾伦,你以为阿诺德多么清白?他就是情报局的处理者,他的前任就是处理你父亲和母亲的人。他很有可能就是将来处理你的人。”他的声音萦绕在我耳畔,“艾伦,不是我想娶琳娜,我必须娶她。我把自己卖给了塞尔曼将军,换取自由。我想你不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谁。”

他用枪管抵着我的下巴:“现在我重新求你一次,明天就离开普林顿庄园。”

我和安德蒙的关系早就完蛋了。他在学校,答应跟我试试做朋友的时候,就知道今天的结局。他知道,却还要继续这样的友谊。这本质上是一场毫无逻辑的疯狂,只会让人痛苦。他继续孤身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从我的生命中走出去,不再回头。他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我的心情,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对他的话乖乖照做?

我没有开口,他又喑哑地重复了一遍:“答应我,艾伦。”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听见自己说:“不。”

安德蒙深碧色的眼睛弯起来,垂下睫毛。

“很好,艾伦。”

那是一个傍晚,夜幕随后降临。鲜红色的霞光把二楼私人餐厅的橡木餐桌染成血红色,又渐渐褪去。

安德蒙示意我跟他下楼。

“艾伦,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一楼有一个小小的影映室。

所有的人都下班了,走廊的灯都灭着,他推开影映室的门。

小房间里有三排空荡荡的座位,正面的墙上是白色银幕。

安德蒙让我坐在最后一排,走到前面打开放映机。

白色的银幕突然充满光和影,是G国街头,熙熙攘攘的人群。

陌生的语言顿时充斥了整个房间。

安德蒙按了暂停,镜头定格在一处政府机构外面的电话亭。

他放大了画面,那是一个木质电话亭,旁边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透过电话亭的玻璃窗,我看见了打电话的女人。

录像有些旧,画面质量不好。这是一位中年女人,出乎意料的是岁月几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过多痕迹。她的面容依然温柔美丽。镜头拉近,我依稀能看见她有着灰蓝色的眼睛和栗色卷曲的长发。正是夏天,她穿着套装短裙,夹着公文包,在焦急地等电话打进来。等了一会儿后她似乎放弃了,开始拿起听筒往外打电话。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一声尖厉的枪响划破空气。

镜头被血液染红了,晃了晃,转向没有云朵的天空。

安德蒙从背后握住我的肩膀:“这是两年前我们特工拍摄回来的画面。他被枪杀了,但是我们成功地回收了这些影像。”

细碎的星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我旁边空荡荡的座位上。

我捂住脸,痛苦地说:“不,这只是长得很像。这是巧合。我母亲已经死了。”

“艾伦,我不会认错,你也不会认错。这是卡斯特夫人。她还活着,在为G国工作。”

我听见安德蒙在我身后叹了一口气:“这就是我为什么不要你进军情所。”

我的母亲还活着,她没有死于十五年前的那场大火。她当年背叛了组织,和敌人保持接触。

我不知道该欣喜还是痛苦。

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不是她,这不是她,不是她,她热爱她的祖国。

“我查过当年的处理记录。卡斯特先生和夫人所在的公寓被大火烧到崩塌,我们的人判定他们死了,但是没有见到尸体。”黑暗中安德蒙的声音异常清楚,“C不可能真正信任你,我想把你从这一切中推出去,可是你竟然自己回来了。”

他的声音残酷而柔和:“为了你我把这份情报压了近三年,‘迷’破译后的其他情报涉及这件事。因为压制它,我接受了三个月的审查,差点因此失去上面的信任。”

他握住我肩膀的力气很大,我很难受。

“这三个月是地狱一样的日子,但我不需要你的道谢。现在选择权在你手上。如果你仍然坚持留下,那么从明天起你调往一号办公室。”

在我们最初来往时安德蒙就知道了这份情报。所以他告诉我他不信任我,想要把我推出去。

他的确不能信任我。

是我坚持追逐着他的脚步,才一次又一次地走进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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