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二章 |
||||
|
7 埃德加总是以我为原型画他的人物写生,后来有一天我翻他的练习作品,抖出一张满脸憔悴不修边幅的青年抗议:“你退步了?这张画得太不像了。” 埃德加说那就是我三年级期末到四年级上学期的样子。逃课,懒得理发,每天坐在数学俱乐部的活动室里解密码,午餐和晚餐都随随便便地用烤吐司和黑咖啡打发。 林顿每周来两次。我们半夜锁上活动室的门,他开始在纸上凭借记忆复写这周解不出的密码交给我,我把上周的密码破译结果和思路写在纸上给他。事后我们各自把笔记烧掉。 这些密码大部分是我独立破译的,有一小部分是林顿自己找到的思路,还有一小部分无法破译,只能原封不动地烧毁。 我们关上灯,在林顿最喜欢的黑暗里交流思路。 林顿很崇拜安德蒙,说他独立破译了很多高级别的外国密码,而且思考问题的角度独一无二,是神一般的存在——“连我们的新人培训教材都是他写的!” 黑暗可以让人的思维变得集中,而找到解密方法的那一瞬间就像是抓住了黑暗中透入的那丝光明,让人激动不已。 林顿带来的密码级别并不是很高,甚至比当初我破解的代号S还低。他是新人,成绩一直不理想,接触不了高级机密。我利用糟糕透顶的外语破译出来的东西大多是人事调动、海外间谍的薪酬发放什么的。有些信息还提到了我刚见到安德蒙时破解出来的那个“雏鹰”。他似乎被安插到了一位重要人物身边,G国谍报总部答应给他加薪。 有一天林顿突然兴奋地来找我,说这个月他的成绩是小组第一,要请我吃饭。 我为他做的事情不是一两顿饭能补偿的。埃德加答应借我生活费,所以我暂时不用为面包发愁。我帮助林顿,是为了向安德蒙证明自己的能力和对国家的忠诚。 我想告诉安德蒙:“我值得信任,虽然你不信任我。” 林顿请我去了附近一个很不错的餐厅。吃到一半他叼着面包问我:“艾伦,你姓卡斯特?” 我说:“废话。” 他想了想:“这个月的评估会上,加西亚先生表扬我,说我破译密码的思路和简·卡斯特夫人特别相似……大名鼎鼎的密码专家卡斯特夫人你知道吗?我突然想起你们一个姓。” “那是我母亲。她是前密码研究员。”我尽量平静地说,“她在我五岁时就去世了,但是没有人告诉我……她很有名。” 我的密码知识大多来自父母留下的书和笔记,思考问题的方式和母亲相似是不可避免的。 林顿拿叉子的手僵住了。 “对不起。”他道歉。 “没关系。”我说。 “加西亚先生要把我调入一号办公室,以后的工作好像要难得多。”他抱歉地跟我说,“艾伦,谢谢你帮我。” 普林顿庄园有很多解密小组,按照重要程度从一号一直排下去,由不同的密码专家领导。一号办公室是安德蒙的直属团队,负责最高级别的密码破译工作。 “那就是破译‘迷’了。”我随口说。 那一刻林顿的表情像是看见女招待没穿衣服。 “报纸上登过,”我想起不能说是安德蒙告诉我的,只好解释,“G国佬把这种商用密码机投入军队中使用了,号称完全不可破译。” 有一种说法是,越完美的加密系统越不惧怕被公布。即使取得了密码机,获得了某一天的密码本,复杂的加密方法也会让你无能为力。G国一直对“迷”的加密能力很有信心,因此没有刻意隐瞒它的存在。 他松了一口气:“就是‘迷’,我们一直在试图破解它。” 餐厅宽敞明亮,但就餐的客人稀稀疏疏。我们坐在不起眼的角落,林顿违反组织规定,开始小声向我解释“迷”的加密原理。P国情报局从G国使馆复制了一台“迷”的密码机,我们用的是复制品的复制品。 它像一部打字机,由三个刻着字母的转轮、一个反射轮、六个插口和两块字母板组成。六个插口决定六对相互替换位置的字母。首先在字母板A上按下一个字母,经过转轮和反射轮4至7次加密,字母板B上某一个字母会亮灯,成为密文。 “三个转轮有六种排列方式,每个转轮有二十六个字母。” “17576种转动方式。”我脱口而出。 林顿点头:“加上六对字母置换……105869……” “10 586 916 764 424 000种可能。”我觉得头要爆了。 林顿耸耸肩:“很多人说加西亚先生在负责一个根本不可能解开的密码。” 我想只要安德蒙在,就没有不能破译的密码。如果说数学上我和林顿算天才,那么他就是变态。当我们还试图从纷繁错杂的数字中寻找规律的时候,他已经建立了一支由数学家、语言学家、国际象棋大师组成的密码专家队伍,成为在黑暗中扼住荣誉帝国咽喉的幽灵。 林顿加入一号办公室后,和安德蒙的接触时间变多了。每次见面我都被迫听大量关于安德蒙的事情——他当众对林顿的工作成绩(大部分是我的成绩)表示了赞赏,和林顿一起吃晚餐——基本只喝清咖啡,他晚饭后留下来同林顿探讨工作。对于最后一点,我有点不舒服。我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在安德蒙工作时能陪他探讨问题的人,显然我不是。 林顿自己给出的意见总是很糟糕,我不满意,直白地问他:“安德蒙到底看中了你哪一点?” “他说我思考问题的方式很独特,某种程度上和他很接近。” 最初的一段时间,我和安德蒙都对“迷”没有一点办法。安德蒙获得了密码机的复制品,他的谍报人员从那边的情报局为我们搞到了很多旧密码本,并且他变态地摸清了加密方法。即使这样也完全超出了我们的破译能力,因为“迷”的密码表每日一变,加密方式过于复杂。 “迷”一直是个谜。 后来有一天,我想起了母亲的笔记。那时候我已经正式烧完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本笔记。我想起了她提出的利用数学公式破解机械密码的观点,便试图在她的基础上进行改进,运用在“迷”上面。 我考虑了很久,把观点写在三线文稿纸上,论证了整整三十页交给林顿。林顿把它当笑话看:“把‘迷’的破译法归纳成数学公式?艾伦你疯了!”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不情不愿地帮我把理论递交了上去。 记忆中那一年的夏天很温和。阳光一直温暖,天气也不是太热。我和林顿还有其他数学俱乐部的成员从活动室里走出来,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看到了安德蒙和他的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图书馆外才修剪过的草坪旁。 我完全没有想到他会来,愣在原地。 然后我懒洋洋地走过去:“是不是突然觉得,你的工作需要我了?” 安德蒙瞟了我一眼,好像在笑。他越过我直接走到林顿面前:“你上次提交的公式归纳法非常不错。现在有个紧急会议,跟我回去开会。” 安德蒙从来没有这样笑着鼓励过我。他总是说,“艾伦,你还小”“艾伦,这个不重要”“艾伦你不能进入普林顿庄园”。 我也没有见到林顿笑得这么明显过,露出白色的牙齿。 我听见他们上车时在交谈,安德蒙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愉悦:“对了,你上次说的把自己关在床下思考的方法真的很有意思……” 我发现自己和林顿几乎颠倒过来了。我天天蹲在数学俱乐部的活动室里破译密码,成了以前那个不修边幅头发乱得像稻草的林顿,而他却开始衬衫配西装,穿得像个绅士。以前我去酒吧时还有女招待冲我抛媚眼,现在就算跟在姑娘后面都不被正眼看。 突然被人拍肩膀,我吓了一大跳。 “加西亚先生竟然专程来学校接人。” 是上次跟在安德蒙身后的“金丝眼镜”。 他坐安德蒙的车来,但是没有跟安德蒙回去。 “艾伦,你的眼睛在冒绿光。”他笑眯眯地向我伸出手,自我介绍,“之前我们见过面的。我叫阿诺德·维斯科,在‘高尔夫与象棋俱乐部’工作——想必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耸耸肩:“你这次没穿军装。” “金丝眼镜”很随便地在宽松衬衣外面套了件黑背心。他随和地笑了起来:“因为这次我不代表普林顿庄园来找你,只是处理加西亚先生交给我办的私事。” 阿诺德·维斯科是军情所的心理医生,在普林顿庄园负责情报分析,直属安德蒙管。 “安德蒙找你办私事,关我什么事?” 我们坐在一家我以前常去的小酒吧。午后的风很暖和,我要了杯普通的啤酒,他点了蓝色玛格丽特。阿诺德的下颌很尖,金丝眼镜下的细长眼睛总是眯起来,让人琢磨不透。 不过他倒是开门见山:“你知道,我是心理医生。你现在这种状态让加西亚先生感到困扰。他让我……使你不再过度关注他。” 8 我不再频繁光顾酒吧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安德蒙了。他将近一年没有再来找过我麻烦。 “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我告诉阿诺德,“我不再关心他的事了。” 他提醒我:“你刚才看林顿的表情,可不怎么友好。” 我不说话,喝啤酒,侧头看窗外。窗外阳光明媚。 “加西亚先生和你,应当像你跟窗外那棵苹果树一样,毫无关系。” 我瞟了一眼,发现阳光下的苹果树很美。 我又想起安德蒙,和落在他肩上的浅粉色苹果花瓣。 “加西亚先生和你不一样。你知道,他是军情所的高层人物,肩负着……嗯,国家的使命。你们既然分道扬镳了,你对他的关注就变成了一种困扰。不能排除有人利用你对他造成不利。” “你做得到吗?”我怀疑。 他托起玻璃酒杯微微晃动,小半杯蓝色鸡尾酒的色泽妖艳:“只要你愿意,我甚至可以消除你的记忆。” “动手术?还是借助药物?” “借助药物。”他说,“转移注意力没有这么麻烦,通过谈话就可以了。” 我当然没有理他。我把我的全部热情投进了“迷”的破译工作,没有时间和他谈话。 但是阿诺德像幽灵一样,总是在你没有防备的时候出现,问你没有防备的问题。等我发现他已经成为生活中的一部分,想把他丢出去时,为时已晚。 这个笑眯眯的,眼镜片背后永远看不出情绪的心理医生。 有一天我在演算,活动室的门被突然推开,我以为是埃德加,抬起头却看见阿诺德。他很自然地在我对面坐下,把外衣搭在椅背上。 他每次的问题都很直接:“你觉得安德蒙·加西亚哪方面最能吸引人?” 我头也不抬地回答:“长得好看。” 这是一句玩笑。其实现在想来,我拼命追逐安德蒙的步伐,原因很简单。我很小就离开父母,寄居叔父篱下。叔父心地善良,脾气暴躁,从来不理解我在地板上写写画画的算术题,也不明白母亲笔记本上晦涩难懂的数字符号。安德蒙是我在不算太长的人生中,遇见的第一个可能理解我的人。他站在苹果树下,安静温和,风度翩翩,仿佛是一个幻影,站在命运的门口,拿着一把钥匙,对我说:“往这边走,这才是你的世界。” 我拼命追过去,想拿到那把钥匙。 他却将门关上了。 当时我并没有意识到后者,所以只能跟“金丝眼镜”打趣说:“长得好看。” 我问他:“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阿诺德深棕色的眸子盯着我的脸:“因为我是心理医生。要消除病症,我必须知道病因。” 我说:“我没有生病。” 阿诺德把我拉到一家地下酒吧。里面人声嘈杂,男人们都赤膊,肱二头肌上文了文身,姑娘们用粉白的胳膊缠上前来买酒的男人。她们的嘴唇樱桃般艳红,胸脯高耸,裙子几乎盖不住大腿。 他拉着我坐在角落里,要了两杯啤酒,然后摘下金丝眼镜,叠起腿靠在椅子上,开始娴熟地点评来往的女人们。摘了眼镜的阿诺德看上去文静秀气多了,如果不听他在说什么,我差点以为这是个误打误撞进来的学者。 “你看吧台旁边的女人……对,就是很性感的那个。她的话不多,身材很好,是个一等一的货色。艾伦,或许你其实喜欢开放一点的?” 我顿时觉得当初自己在学校河畔跟埃德加评论咖啡店女招待时太纯洁了,跟阿诺德医生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上。 我问他:“你经常来这种地方?” 他笑笑:“休闲方式之一。 “仔细看,油画旁边那个姑娘不是也挺好看的?”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瞟了一眼,有气无力:“她会高等数学吗?” 不论是谁,都不能像安德蒙那样理解我。 站在苹果树下,肩上落着粉红色小花瓣,弯起碧绿色眼睛向我微笑的安德蒙。 阿诺德的努力毫无成效。他阴沉地告诉我:“艾伦,看来我必须换一种策略。加西亚先生是我的顶头上司,如果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到,我怎么跟他交代?” 他抱歉地对我说:“不好意思,每周占用你一小段时间。” 既然安德蒙想把过去丢掉,我想我也没有必要留下,因此同意了。 阿诺德“占用一小段时间”的方式是喝咖啡,每周一次。 每周末林顿来找我之前他会先来,约我去一家咖啡店。时间大多数是阳光明媚的午后,位置大多靠着窗户,侧头就能看见窗外高远湛蓝的天空。当时时局已经有些紧张,物价开始上涨,但是阿诺德点的咖啡始终是最贵的那种,并且坚持为我付账。 我们主要在聊天。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咖啡:“艾伦,我不能提出有效的治疗方案,因为我还不够了解你。” 我们漫无边际地聊天,从时局、经济政治到童年经历。他以治疗需要为名,问了我父母,也问了我初恋对象。我告诉他我寄居在叔父家时追邻居小姑娘,叼着玫瑰唱情歌,被花茎上的倒刺刺肿舌头的事情。阿诺德哈哈大笑,前仰后合,全咖啡店都在看他,这让我很郁闷。 后来我提醒他:“我说了这么多,你什么都没说。” 阿诺德摘下金丝眼镜,取出镜布一下一下地擦拭镜片,半天不说话。他的眼睛狭长,鼻梁很高,摘了眼镜远比想象中看起来要清秀。然后他笑了笑,简短地说了一段话。 阿诺德的家族一直为军队效力,他从小就被要求做一名保家卫国的军人。小时候他被要求看了很多书,十七岁进入皇家医学院,四年后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 “在校的时候我发表了一些心理学上的论文。最开始以为这类枯燥的东西没有读者,毕业时突然有军情所的人来问我,愿不愿意通过特殊的方式为国家效力。” “感觉挺无聊。”我评价道。 “是啊。”他笑起来,“我们家庭比较古板,没有机会像你一样追求自己喜欢的。” 我本来很同情他,他接着说:“因为我喜欢的姑娘会主动来追我。大学时女朋友太多,父亲看不下去,我就抓住这个机会躲到普林顿庄园来了。” 我没有问阿诺德他的家族背景是什么,我想即使问了他也不会说。 与此同时,在破译“迷”上,我和安德蒙几乎原地踏步。 破译密码其实是寻找密码设计师漏洞的过程,有些密码就是个筛子,而有些密码看上去固若金汤。然而不管多么牢实的房间,都会有那么一扇窗。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在黑暗中摸索到这扇窗户,推开它,让光线透进来。 我和安德蒙继续完善我提交的公式。 我把思路告诉林顿,林顿和安德蒙讨论后再把意见返还给我。 头两周几乎没有头绪。 我写方案,安德蒙推翻它。 我再写方案,安德蒙再次推翻它。 其间,我发现“迷”密码机的一个弱点。它的加密过程中有三个转轮和一个反射轮,因此它的加密方式必定是可逆的。如果用A通过反射轮加密成F,那么F加密出来一定是A。运用得当的话,这是“迷”的一个致命弱点。它可使我们的数学公式里的未知数大大减少。 因此林顿一周得往学校跑两三次。 他竟然在衬衣上面打了小领结,我凑过去吸吸鼻子:“香水。” “我和加西亚先生去湖边兜风了。他说郊外的空气更有益思考。” 当初破译代号S的时候,安德蒙和我从来没有这样兜过风。 林顿理直气壮:“他说他喜欢我思考问题的方式,十分独特。” 我提醒他:“那是我思考问题的方式。” 他颇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可是艾伦,你邋里邋遢的,加西亚先生不可能赏识你,不是吗?” 想当年我也是风流倜傥,后来遇到了安德蒙,接触密码,一路走到现在,胡子一周都没刮过了。阿诺德从来没有评价过我的外貌,但是埃德加开始说我走在街上有成熟男子的美感。 我很不服气:“可是他确实说过看好我。” 林顿的脸一下子白了:“不可能,那可是加西亚先生!你以为是谁?” 林顿不信,他去问了安德蒙。安德蒙竟然一点没有掩饰,点点头说:“是啊,我曾经非常喜欢艾伦这个学生,他很有天赋。” 他告诉林顿:“但是我们现在已经没有联系了。” 9 自从帮助林顿破译密码以来,我和埃德加的见面次数就很少了。我大多数时间待在数学俱乐部的活动室里,而他写生需要室外明亮的光线。 安德蒙告诉林顿我们已经没有联系的第二天,埃德加冲进活动室,冷着脸抢过我的笔记本扔到窗外。 “我在写论文!”我抓住他的领子。 “去你的论文。” 这个封面上写着“数学群论简析”的本子上有我最近三个月所有的解密思路。我冲下楼把笔记本从草坪上捡起来,心痛地拍掉泥土,埃德加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谁写论文写成你这种鬼样子。一星期没出过门,再写就成木乃伊了。” 埃德加在我印象中一直温和拘谨,还有点古板。这是他第一次莫名其妙地发火。 “艾伦,我让你房东给你带的口信,收到没有?” 我纳闷地摇头。这两天我早出晚归去图书馆查资料,一直没能和房东照面。 “哦,你不知道。”他好像突然松了口气,“算了,幸好还来得及。跟我走。” 我被他扔进了理发店,刮了胡子剪了头发,照照镜子发现自己英俊帅气不减当年。埃德加挑剔地打量我,心情开始好转。他让理发师修修改改半天,终于表示了满意,理了理我的领带,把我拉上了一辆敞篷马车。 汽车已经在首都街头流行起来,这边却还留有一些古旧的马车作为游客周末郊外度假用。我们沿着小道出城,看道路两旁盛夏浓密的绿荫里开满白色小花,在温暖过头的风中微微晃动。有点诗意的感觉。 埃德加背着画板,一路哼着小曲。 我问他去哪里,他只是笑笑不说话。 我们在一处简朴的农家别墅下车。埃德加掏出铜钥匙开门,把我拉上二楼,推开窗户:“外面有个小湖,风景特别美。我租了这个别墅三天,用来写生,顺便请你来玩……艾伦,我的免费模特。” 我第一反应是:“这种别墅即使是三天租金也是很贵的,你哪儿来的钱?” 埃德加站在窗前,回头看我,逆光中看不清脸,栗色鬈发被突然透进来的光线镀上一层柔和的白光。 “卖画赚钱啊。”他轻松地说,“我要完成一部真正的作品。” 那三天我们过得很愉快。从别墅步行十分钟就是一个湛蓝的湖泊,湖边有一棵开花的树。我不认识是什么树,只记得它开满了大朵大朵白色的重瓣花朵,花瓣铺满了树下的草坪。埃德加说要完成一幅惊世之作,于是把我扔树下,开始画画。 空气里充满鲜花的甜香,我们聊经济聊政治聊未来,无所不谈。我说毕业后想继续在学校任教,然后踏入学术界。我说要把希尔伯特当初提出的二十三个数学难题依次解掉,震惊世界。我说:“埃德加,你以后可以出画册,我帮你卖,我的学生们人手一本。” 埃德加笑着点头,接着画他的画。 他画得不满意的速写就随手扔在树下,有好些被风卷进了湖里。我顺手抓一张,就能看见自己在纸上无聊地打哈欠挠痒痒。 我惦记着“迷”,突然有点心不在焉:“我要回去上课。” 埃德加看了我一眼:“反正你天天逃课,不差这几天。陪陪我吧,艾伦。”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真诚。那正是三天中最后一天的上午,下午我们就要搭车回学校。我躺在草地上,手放在额头上遮挡树荫里透下的刺眼阳光。他突然扔了笔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我明天就要走了。”埃德加说。 “去哪里?” “我的参军申请通过了。皇家空军缺飞行员。” 那瞬间我有点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你总说我打扰你写数学论文,所以我就只给你的房东留了个口信,说我参军了,走之前想约你见一面。”埃德加和气地笑笑,“但是口信没传到。我在你楼下等了很久,最后终于去数学俱乐部的活动室把你弄了出来。” 我躺在地上,埃德加蹲在我身旁,低头俯视我。那一刻他琥珀色的眼睛特别明亮,仿佛有光线在瞳孔里流动。他捡起一朵树上落下来的重瓣白花,放在我头发上,盛夏里贴着额头冰凉冰凉的。 我问他:“为什么?” “我不像你,有天赋。我没有天赋,知道自己成不了画家,所以想试点别的。我们新造了‘喷火’和‘飓风’两种战斗机,空军很缺飞行员,正在公开招募。我报名了。” 我想坐起来,他按住我的肩膀,向我道歉:“艾伦,我不该发火把你的论文扔下楼。我不知道你没收到口信,以为你宁愿写论文也不愿最后陪我出来一次。” 他的声音很低:“我没有别的朋友了。参军只有三年。你能不能等我回来?” 埃德加参军离开学校以后,我去过他以前住的出租房。他的寝室墙上挂满了没有带走的油画。那些大大小小的油画每一幅都镶着金色的相框,在老旧脱皮的墙面上绚烂地铺展开来。 那时的埃德加还很年轻,古板拘谨又带有过时的绅士风度。他还不是那个在我绝望的时候把我铐起来的暴君,也不会拿枪抵着我的下巴,声音嘶哑,问愿不愿意立刻跟他一起出逃。 军队和战争,都可以从灵魂最深处,改变一个人。 这时的埃德加只是要我等他回来——作为一个朋友。 夏末,埃德加正式离开学校,加入皇家空军。次年秋天,战争爆发了,我们正式向“小胡子恶魔”宣战。埃德加所在的分队上了前线。和G国相比,我们的空军力量薄弱,人员不足。有时天气晴朗,还可以看到远处天际有火球流星一般坠下。那时我总是默默祈愿,希望落下的不是埃德加。 埃德加走后那个星期,我再次和阿诺德在咖啡店谈话。他惊讶地扶眼镜:“胡子刮了,头发理了……艾伦你其实挺英俊的!” “谢谢。”我说,“维斯科医生,下周我们可以不用见面了。” 我声音平稳,并且理智:“我相信我已经找到了别的兴趣,不会再跟安德蒙的生活发生交集。谢谢你,你的心理治疗很有效。” 阿诺德在喝咖啡,那一刻他呛到了。 “艾伦,你怎么了?” 我大笑,指指心脏,比了一个手势:“麻烦你转告安德蒙,他已经被我从这里赶了出去,我们确实没有关系了。” 其实我并不是真的忘掉了安德蒙,只是无比迫切地希望祖国能在战争中取得胜利,这样我的朋友才可以活着回来。如果安德蒙对国家如此重要,而我的执着阻碍了他的工作,那么我应该将它埋藏。 10 埃德加离开学校后不久,金融危机爆发了。说不清楚是即将来临的战争引发了经济危机还是经济危机诱发了第二年的战争。 长面包涨到了十个硬币,房租涨了三分之一。我不得不减少研究“迷”的时间,通过报纸找了一个家庭教师的工作,以减轻远在德佛特郡的叔父的负担。 其实减少不减少研究时间也没有太大的区别。迄今为止的突破都是安德蒙通过谍报手段获得的,我除了提出方程式外别无贡献。安德蒙首先肯定了数学方程思路的正确性,然后否定了我的方法。我一气之下否定了他,他紧接着又否定了我的提议。直到现在,这个方程式仍然达不到使用的条件。 林顿很沮丧,我也很沮丧。安德蒙轻松地安慰林顿,说合作这么久的同事中只有他跟得上自己的思路,短暂的失败不用放在心上。 于是我独自在街上情绪低落地游荡,照着报纸上的地址寻找发布招聘启事的布莱德雷府邸。 我走了很久,都差点以为要走到首都了,才听见面包店外两个提篮子的姑娘聊天:“布莱德雷府上在招聘家庭教师,终于有人能管那个小少爷了。” “是啊,天天往邻居家扔死猫。” 我走过去问路,两个姑娘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其中一个捂着嘴巴笑了:“布莱德雷府?先生,你觉得你背后是什么?” 我回头瞟了一眼占了半条街的白色巴洛克式建筑,摊手说:“政府机构?” “那就是布莱德雷将军府呀。” 我知道能请得起家庭教师的都是有钱人,但是没有想到是将军府。 当时我对军事漠不关心,没有听过布莱德雷将军的大名,也不知道他的府邸不在首都,而在学术氛围浓厚的C市。 巨大的白色巴洛克式建筑、高高的台阶、厚重的波斯地毯和白天都半遮半露的天鹅绒落地窗帘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最让我震惊的是和七个同样的应聘者一起坐在图书室里,接受布莱德雷夫人的亲自测试。她是布莱德雷将军的妻子,一个年近七十、和蔼可亲的老妇人。简历递交上去后会被要求解答一些简单的数学问题,然后是单独谈话。我被领到布莱德雷小少爷面前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布莱德雷将军有一儿一女。小儿子和儿媳早年出了车祸,留下这个小少爷住在将军爷爷家。小少爷在贵族学校上学,上学期期末考试数学“荣获鸭蛋”。时隔一年,成绩单终于暴露,恰逢老将军回家小住,于是大发雷霆,登报招聘家庭教师。 我只用每个周末上午来这里两次,给小少爷辅导乘法除法。这份工作不辛苦,薪水恰好能弥补我房租的空缺。秋天物价飞涨,失业率居高不下,我庆幸自己能有这笔收入。 补课不难,把学生从后花园抓回书房是最大的问题。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将军夫人和蔼地把我领到书房前,还没走近就听见小动物挠门的声音。刚开门我就被一个红色毛球撞在肚子上,险些仰面摔倒。 毛球撞在我身上,弹回房内,沮丧地抱着算术本:“我讨厌数学。”他瘪起嘴看着我:“还有,我不要长得像女人的家庭教师。” 我微笑着请将军夫人出去,坚定地关上门,蹲在我学生面前:“你说什么?” 毛球不屑地扭头:“我说我讨厌数学!” 我笑眯眯的:“不是这个,后一句。” “我不要长得像女人的家庭教师。” 书桌上摆着蜡笔和涂鸦,我问他:“嗯,你喜欢画画?” 小家伙扑上来:“不准你碰!” 我把他抱起来,放在书桌前,自己找了把椅子坐旁边,晃晃手中的彩色蜡笔:“这里有一百道乘法题,做错一道你就会失去一支笔。现在开始计时。”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极了安德蒙。 抢夺撕咬和打滚没有取得成果,小家伙泪汪汪地做题去了。我一直很喜欢记忆里的这个镜头:我坐在布莱德雷府书房的高背椅上,叠起腿看想当画家的小家伙做数学题。红木书桌非常宽大,小家伙才八岁,身子骨架小小的,握笔时表情十分委屈。窗台上放着一盆黄色的金雀花,在微风中轻轻摇动。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乔·布莱德雷。”小家伙哼道。 我翻翻手上的画,抖出一张涂鸦:“这个三角形下面两根竖线画的是什么?” “珍妮的裙子,被风吹起来了。她是我同桌。” 我在抽象派作品中翻来翻去,试图找到一幅可以理解的。有一张画是两个圆圈用一根短线连接起来,我表扬他:“这副眼镜画得不错。” 小家伙瞅了一眼画,鄙视说:“怎么会是眼镜?这是我表哥。” 思维能抽象到这种程度的孩子,数学竟然不及格。我觉得这是一个奇迹。 我每星期准时给布莱德雷小少爷补习数学。小家伙整天画乱七八糟的画,一说到数学小脸就皱起来,可怜巴巴地咬铅笔头。他天赋异禀,算题很快,五十道乘法除法题可以错四十五道。我满屋子找他的时间远远多于给他辅导用的时间。 我骗他,学不好数学就当不了画家。 “你要相信我,我有个朋友叫埃德加,是本市著名的画家。他亲口告诉我的。”我信誓旦旦地说。 小家伙信了,掰着指头数:“画画时要用代数算比例,要用空间几何画透视……艾伦,透视是什么?” 我写信问埃德加,他回信很快:“亲爱的艾伦,确实透视要用到空间几何,但是人家才八岁……” 小家伙偶尔也会犹豫:“可是我表哥有个朋友就是学数学的。据说长得挺好看,就是每天脏兮兮地蹲在小房间里做题。” 乔·布莱德雷小少爷受他某位表哥“荼毒”颇深。最开始说我长得像女人,是因为他表哥教育他“长得比男人好看的就叫女人”。他表哥为政府工作,有个脏兮兮的数学系朋友。 我一直很好奇这人是谁,直到有一天我又穿过半个市区推开书房的门,看见一副金丝眼镜放在桌上。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小家伙把他表哥画成一副眼镜了。 阿诺德仰躺在书桌前的转椅上,小家伙温顺地蹲在他脚边。心理医生眯起眼睛翻他弟弟的抽象派涂鸦,阴沉沉地抱怨:“分析评估,分析评估……好不容易休假,加西亚先生是想让我直接累死去见上帝吗?数学家都是变态。” 他懒洋洋地转向门口,愣住了。 当时我已经在将军府补课三个月,正是冬天,外面下着大雪。我脱下落满雪花的外套挂起来,走到温暖的壁炉前烤冻僵的手,半天后说话才不哆嗦:“阿诺德,好久不见。我是乔的数学家庭教师。” 阿诺德惊讶了很久,然后高兴地过来拥抱我:“艾伦,我还以为我们永远都不会见面了呢。” 埃德加参军是夏末,那时起我就决定把安德蒙·加西亚和普林顿庄园的事深深地埋进心里。那一切就像我拥有的一幅最美的油画,可是我现在要锁上收藏室的门。我告诉自己,我要像怀念一位普通朋友一样怀念我们曾经相处的时光,然后沿着自己的生活轨道一路走下去。不去数学活动室也不用补课的时候,我会到遇见安德蒙以前常去的酒吧,要一杯苹果酒对着穿格子短裙的女招待吹口哨,直到女招待再也不从我身边经过。 因此整个秋天阿诺德都没有再来找我喝咖啡,我也以为我们自此不会再见面了。 11 我很惊讶地问阿诺德:“你不是姓维斯科吗?” 当时我正把手插在口袋里,靠着二楼的楼梯扶手不耐烦地等小家伙做完算术题。阿诺德端起下午茶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铺着厚重红地毯的长台阶,落在大厅里冷冰冰的镀金老爷钟和瓷器上。 我听见他叹了口气:“我母亲是布莱德雷将军唯一的女儿,嫁给了维斯科侯爵,布莱德雷将军是我外公。家族联姻,很正常的。” 如果翻开《国家战争史》,就会发现布莱德雷家族历代名将辈出。布莱德雷老将军毕业于德赫桑斯特皇家军官学校,在伯利坎参谋学院进修过,参加过二十年前的大战和地区战争,险些送命。阿诺德告诉我:“我决定接受安德蒙的邀请去普林顿庄园时,父亲和外公把我关在楼上的房间里一个星期——他们要我进陆军。你知道,家族关系……” “后来你是怎么进普林顿庄园的?” “加西亚先生亲自到这里来,说情报局需要一名心理分析师。他在楼下大厅里和老头子谈了五分钟,就有人上来给我开门,放我出来了。” 阿诺德的背景很深,可是每次提到安德蒙,他总是带着尊敬的口气说“加西亚先生”,仿佛安德蒙是凌驾于某种权威之上的存在,掌握着某些我不知道的权力。 他又指了指书房:“我还指望你把我表弟教出息一点啊,不然我随时可能被老头子从普林顿庄园抓回来联姻啊。” 我告诉他小家伙昨天的算术题五十道只对了五道,不要寄希望了。 阿诺德问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做家庭教师。我耸耸肩:“通货膨胀,没钱付房租了——接到这份工作前我欠了两个月的房租,差点被房东太太赶出来。” “加西亚先生没有付你劳务费?他那么有钱,你随便要点就不至于这样了。”他很无辜,“你不是帮他做了很多工作吗?” 阿诺德有空的时候经常来C市。这里不比首都,远离他的将军外公、父亲和安德蒙,可以花天酒地用掉整个假期。心理医生假期行程安排如下:十二点起床吃午饭,保持文质彬彬学者风范;下午去地下酒吧喝酒,保持文质彬彬学者风范;晚上搂着喜欢的姑娘鬼混到天亮,回家睡觉,恢复文质彬彬学者风范。 他还邀请我:“亲爱的艾伦,你要是有空的话,和我一起去樱桃酒吧怎么样?反正你也是个单身汉。” 我接受了他的邀请。 还是上次他带我去的那个地下酒吧。他端着杯蓝色玛格丽特在人群中穿行,眯起眼睛找漂亮姑娘。我胳膊撑在吧台上,跟眉清目秀的调酒师搭讪,喝了一大堆不知道什么味道的酒,直到调酒师让人把我扔出去。阿诺德搂着个身材火辣的姑娘出来找我,不可思议:“你总是这样乱来的吗?” 我从地上爬起来,挑眉:“有意见?”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第二天补课时我阴沉着脸告诉小家伙:“如果奶奶问你表哥是不是去图书馆,就告诉她樱桃酒吧。” 其实阿诺德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 比方说我帮安德蒙破译代号S,接手林顿破译不了的密码。林顿每个月都会从自己的工资里给我一笔钱。我缺钱到要死,但是林顿的账户动向被军情所监控着,因此他能不受怀疑转给我的钱非常少。 再比如说我和安德蒙能在不用方程式的情况下破译部分的“迷”电报。 破译“迷”最大的难题在于找到三个转轮当天的初始位置。这一共有10 586 916 764 424 000种可能,我们需要找的是那10 586 916 764 424 000中的一个。 这就像在茫茫宇宙中定位一颗星星,或者在三公里长的沙滩上寻找到一粒适合的沙粒。 其实那是一个巧合。有一天我无聊地蹲在图书馆门前看学校为数不多的女生走来走去,突然想到“迷”的键盘问题。我们找到的是商用加密机,和“迷”的军用加密机还有微妙的不同。 安德蒙说,解密者永远要站在加密者那一方思考,思考对方怎样做,才能更好地把信息藏起来。 我想,或许“迷”的键盘不是普通打字机键盘左起第一行“QWERTY”的排列顺序。也许对方知道我们会按照那个顺序解密,所以把它换成了“ABCDEF”的排列方式。 我只是开玩笑地告诉林顿,林顿又开玩笑地告诉了安德蒙。安德蒙竟然真的试验了。他一个人试了近千份密文,告诉林顿,“迷”的键盘排列方式的确是ABCDEF,字母表的排列方式,四行六列。 键盘的排列方式很重要,因为密文首先是在键盘上输入,再通过转轮和反射轮旋转。知道键盘的排列方式可以让我们解开对方有缺陷的密码。 “迷”的开头是三个字的密钥,决定转轮的初始位置。密码发送方会把它加密两遍发送在正文的开头。比方说密钥是abc,第一次加密结果是SCT,第二次加密结果是PIY,那么密文的开头就是SCTPIY。我们完全不知道SCTPIY的原文密钥是abc。 但是有一种情况例外。 有些密码发报员偷懒,天天发送的密码就是键盘的前三个,把abc连续加密两遍。安德蒙知道键盘排列方式后变态地试译出了部分密码。他手下的天才中有人对摩斯码非常敏感,能听出G国佬发报员的不同习惯。安德蒙让他们对这种总是习惯用键盘前三个字母、斜三个字母、竖三个字母作密钥的发报员做了跟踪记录。 拿着三个字母的密钥,我和安德蒙能够破解一些“迷”的信息。 我趴在图书馆宽大的橡木桌上不敢相信:“没想到安德蒙真试了……一千份密文他竟然全部核对了……” 林顿坐在我旁边喝咖啡,穿了一件驼毛大衣,心情愉快:“我的提议加西亚先生一般都会采纳。” 我纠正他:“那是我的提议。” 林顿脸色突然不太好看,停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 “要是试了一千多份密文发现不对,他会发飙?” 林顿耸耸肩:“不会的。上次你说的方程解法可代入过不止一千份密文,加西亚先生什么都没说。他还请我吃晚餐,问我累不累。” 安德蒙对于能利用的人,总是这么温柔。 我想起我的母亲,简·卡斯特。当她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军情所也对她温柔过。我们在首都的房子很宽敞,父亲和母亲靠着退出前的积蓄进行数学研究,不用出门工作。那时父亲和她都被信任,他们在密码局做着我和安德蒙现在正在做的工作,以数学为武器保护国家和人民。直到被“处理”前,母亲都没有放弃过已经不能给她带来经济收益的密码研究。她在她的笔记本上记下了“迷”前身的破译方程式。我不知道其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知道母亲虽然柔弱,却一直在坚持。她的方程式思想应该通过我继续下去。 解密思路是我提出来的还是林顿提出来的并不重要,只要它能够像母亲当初所做的一样,促使国家在这场密码战中走向胜利,我不在乎自己是否是历史车轮下的那块垫脚石。 林顿在C市待的时间长了,安德蒙会让副官彼得开车接他回普林顿庄园。有一天我正好看见彼得靠在黑色轿车上,在一家饭店外等人。他还是穿着笔挺的制服,肩章亮闪闪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当时街上正飘着冷雪,我从外面走过,被他叫住。 他竟然主动和我搭话:“艾伦,我两次来这儿,你都穿同一件外套。” “通货膨胀嘛。”我说,“我还是学生,没有收入。” 他说:“加西亚先生让我带话给你,缺钱就告诉他。” 结果过了一个星期我去银行取钱,发现自己名字下面凭空多了一笔很大数目的钱。银行经理小心翼翼地解释说,这笔费用来自政府秘密机构,不能退还。 安德蒙滥用职权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我跟阿诺德抱怨:“安德蒙真的给我寄了一笔该死的巨款!他把我当什么了?!” 阿诺德正在用我的学生、布莱德雷小少爷试验他的催眠术,很开心地说:“太好了,你们现在是真没有关系了。” 12 阿诺德透过金丝眼镜片看我:“太好了,你们现在是真没有关系了。” 他一个人泡吧寂寞,缺少一名同伴,我很荣幸地获得了他的入伙邀请。 周末上午我为红毛小家伙补数学,阿诺德在大厅里喝红茶等我。那个冬天我们混遍了本地的所有地下酒吧。 我们通常傍晚的时候到樱桃酒吧,两个人逆光往门口一站,就挡住了冬天稀薄的阳光。店内有姑娘向我们打招呼:“嘿,帅哥!” 反正是安德蒙的钱,我花得大方。 我喝酒,但是从来不和姑娘鬼混。 不喜欢刺鼻的脂粉味。 阿诺德情场得意时,我就吊儿郎当地靠在吧台上,隔着人群远远向他举起酒杯致意。 这里充斥着劣质香烟、鸡尾酒和故意拔高的笑声。 因此我从来没有想到安德蒙会来这个地方。 那天晚上街上下着冷雨,滴水成冰。 阿诺德和他的新女友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或许去了樱桃酒吧楼上的客房。 我一个人靠着吧台喝兑水的杜松子酒。 以前经常去的咖啡店的女招待进来躲雨。她是个漂亮的姑娘,穿着工作时的格子裙,抱怨着点了一杯苹果酒,坐在吧台旁边的椅子上。正好有一群喝得半醉的青年路过,就缠上了她。 他们玩得实在是太下流了,后来我就走过去,挡在她面前。 我解开衬衫前排三个扣子,露出勉强过得去的胸肌,对五个混混抖腿:“这是我的女朋友——” “莎拉。”她在我背后颤抖着说。 “对,这是我的女朋友莎拉。” 然后我们打了起来。一个手臂上文了文身的男人一拳打在我小腹上,我打断了他旁边胖子的牙齿,还没回过神脸上又挨了一拳,顿时满口血腥味。 如果阿诺德在情况会好很多,但是现在我在孤军奋战。 胖子被我推到人堆里,砸倒了一片客人。 我们动静很大,大厅里的人开始往外走,酒保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当安德蒙出现的时候,樱桃酒吧几乎空了。 大门突然打开,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安德蒙站在狭窄入口处高高的台阶上,俯视地下一层的酒吧大厅。 他没有带雨伞,黑色呢子大衣不停地滴水,头发贴在前额上。 安德蒙很瘦,被雨淋透后身材显得单薄,然而他的俯视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当时我的背心破了,衬衫扣子掉了,满脸是血,一只眼睛又青又肿。 我的五个对手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紧紧抓着女招待的手,把她挡在身后。 安德蒙扫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他顺着台阶走下来,先给了站得最近的胖子一拳,然后转身踢飞前来帮忙的文身男人。我第一次看安德蒙动手。他的动作流畅简洁得可怕,下手部位非常精准,总是选在最脆弱的地方——比方说颌下和咽喉。攻击这些部位能给对手造成巨大的疼痛,同时解除他们的反抗能力。 安德蒙反手掰住其中一个人手腕的时候,我清楚地听到了骨折的声音。 这时我才意识到,他来自军情所。 从前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在保护安德蒙。 原来不是这样。 他踢了踢躺在地上不能动的五个人,向我走来。 我看见安德蒙的嘴角扬起,但是碧绿色的眼眸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保护女朋友,是吗?” 那一刻我像着了魔。我说:“是啊,谢谢你。” 他淡金色的额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大衣依然不停地滴水。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直接给了我一拳,打在我肚子上。 我毫无防备,痛得蹲了下去。满世界都在晃。 我听见安德蒙对站在我身后的女招待说话。他的声音很轻:“和他分手。他不值得。” 然后他的手臂穿过我的胳膊底下,把我架起来,往外走。 安德蒙没有开车来,我们在茫茫大雨和黑夜中顺着漫长的街道一直走。 “你的车呢?” “没开。”安德蒙说,“我不想被人跟踪。” 我苦笑:“这么大的雨,车都没开你来这里做什么?疯子。” 他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了:“我来找你。” 我胳膊脱臼了,全身是伤,淋了冷雨一直发抖,全靠安德蒙一路支撑。他把我放在出租房的门廊下,伸出手,还算轻柔地擦去我脸上混了雨水的血迹,检查伤口。 安德蒙打量我:“如果我外套是干的,可以帮你披上。” 我吐掉嘴里的碎血块:“谢谢你。” 他突然把我推到门廊高高的圆柱上,就像在酒吧给我那拳一样,毫无征兆。我背部撞上了坚硬的石头,一瞬间痛得龇牙咧嘴。 我说:“我以为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花园铁栅栏边有一盏照明用的煤气灯,安德蒙清秀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半明半灭。 他手撑在柱子上:“我记得我提醒过你,最好少结交一些‘朋友’。” “包括女朋友?”我嘲讽,“你不信任我,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你没有权力再要求我什么。” “我不信任你,不意味着我们不能有任何来往。艾伦,你的父母生前是敏感人物。”安德蒙的脸上一瞬间仿佛有些悲伤,“是你一定要求我的信任,我们才走到这一步的。” 我一直认为不再来往是安德蒙先提出来的。他委婉地告诉我父母死亡的真相,暗示我们以后最好不再见面。但他现在说得仿佛主动权一直在我手里,一切都是我的选择。 “你现在仍然不信任我?” 安德蒙摇摇头。 我说:“那我们的关系完了。以后的时间还很长,我会有新生活,你也会有新的挚友。” 他还是摇头。我提醒他林顿,安德蒙显得有些迷惘:“我们只是同事,我欣赏他的思路。就像我非常欣赏卡斯特夫人的学术观点一样。这不意味着我能完全信任你的母亲。” 但是安德蒙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仿佛有一种犹疑,就像回忆很遥远很遥远的过去:“她很完美,有着和你一样的灰蓝色眼睛。” 我挣脱出来,铜钥匙怎么都对不上正门的锁眼。安德蒙跟上来,从背后拉住我。 他说:“艾伦,我今天是专程来找你的。政府要在大洋沿岸部署一些新的无线电接收站,我可能会离开很长一段时间。你可不可以等我回来继续我们的友谊?” “到什么时候?”我问他。 “到战争结束。” 安德蒙突然变得很安静。我侧过头,看见他纤长的睫毛垂下来,覆盖住眼眸。 “艾伦,对不起。”停了很久他才说,“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虽然即使政府内部的大部分人也不敢相信,但是它将是一场空前的战争,很多国家都有可能被席卷进去。等它结束了,我就离开军情所,回到这里。” 13 我右手脱臼了,左手怎么都找不准锁眼。安德蒙握住我的手,帮我开了门。 他从背后慢慢握住我脱臼的手。我的胳膊没有生气地耷拉着,只能任凭他握住。然后他松开手掌,顺着手腕往上。安德蒙的动作很轻,隔着外套,像安抚一般轻柔。 等他抓住我受伤的手肘时,我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安德蒙突然握紧我的手肘。 我只觉得剧痛从右手袭来,几乎站不稳。要不是安德蒙从背后支撑我,我早就倒在了地板上。 他的声音穿过痛感,显得不真实:“手肘复位了,短期不能用。” 我勉强拉亮昏黄的吊灯。房东太太已经睡了,前厅空空旷旷的。我痛得没有力气,拉过墙角垫着过时花样靠垫的椅子,伸开腿坐下,然后指了指旁边,示意安德蒙坐。 安德蒙却只是斜靠在门框上,并不进来。他穿着黑色外套,背后是黑沉沉的夜晚,浑身都在滴水,就像是故事书里突然造访的恶魔。 他问我:“艾伦,你答应继续和我做朋友的,是吧?” 我没有回答他。 他就一直站在那里,既不离开,也不进来。恶魔站在光明和黑暗的边缘上,向我发出邀请。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么认真的表情,那种表情差点让人以为他在痛苦。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真正了解安德蒙和整个故事的真相,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即使大海干枯,岩石腐烂,我也会留在这里,一直等待战争结束。 可是那时我并不知道他做出这个承诺所付出的代价,我只记得他在林顿面前提起我时的冷漠,以及他们并肩走向停在图书馆外的轿车时的样子,笑容像三月的阳光一样美好。 我脱下湿漉漉的大衣挂在衣帽架上,说:“亲爱的维森教授,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在开玩笑,艾伦。” 灯光在安德蒙高挺的鼻梁边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清秀的脸庞被雨淋过以后惨白惨白的,看得我有点于心不忍。我让自己尽量显得温柔:“阿诺德——你的心理医生干得很不错。” 他还是固执地站在门边,一动也不动。在我转身上楼梯的时候他才说,声音竟然有些颤抖:“如果我道歉呢?” 我叹了口气:“没用。” 我把房间里的壁炉火烧旺,换上干燥衣服,就着热水吞了一片阿司匹林。刚接上的胳膊隐隐作痛,我坐在炉火边看了一会儿《叶芝诗选》。 书是之前安德蒙送给我的,漂亮的花体字,扉页上用蓝墨水写着他的名字。我不太理解安德蒙的品位,还有他一书架的厚封皮精装书,好多本作者都死了至少一百年。我从不读诗,但是他坚持把这本书送给我。 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声音,房间里只听见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的雨声。我以为安德蒙已经离开了,就拿着书下楼锁门。可是他竟然还在那里,固执地站在门廊下,隔着前厅安静地看着我。 隔了很久安德蒙才说话,他的声音几乎要淹没在雨声里。 “艾伦,答应我。” “我夏天就毕业了,你会让我进普林顿庄园吗?” 安德蒙沉默了很久:“不能。” 我站在楼梯下,突然觉得很难过。 他不可能信任我,可是还要维持我们的友谊。 我走过去,把手上的书递给他。 “这是你送给我的,这样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交集了。”我听见自己说,“你知道我从来都对诗歌没有兴趣。” 安德蒙没有伸手接书。他深碧色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的脸。 他说:“艾伦,我希望你能保留这本书。” 我弯下腰,把书放在他脚边。 “艾伦,我必须对我的机构负责。你是被盯上的高危人物,我只是尽量让你不接触真相。我不会让你痛苦。” “什么真相?” 安德蒙突然住了口。 他叹了一口气,拾起书缓缓转身,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之中。 他没有开车,我不知道他怎么来的,也不知道他怎么离开的。 第二天房东太太开门,发现《叶芝诗选》就放在门廊的石台阶上,不知道是安德蒙走得匆忙落在地上的,还是中途又回来了一趟,把书放在我门前。 不管是哪个原因,现在的我都不可能再知道了。我已经失去了最后一次问他的机会。 上午阿诺德笑眯眯地帮我包扎。 “加西亚先生说你手脱臼了。”他幸灾乐祸,“听说是追姑娘被打了?” “我是英雄救美。”我闷闷不乐。 阿诺德用碘酒和棉签给我伤口消毒,哼着小曲:“哟,真不错,你的眼睛得肿一个星期。” 我脱臼的手被绷带吊了起来。 “加西亚先生处理得很完美,三周后可以复原。” 我问他:“你不是心理医生吗?” 阿诺德扶了扶金丝眼镜:“艾伦,心理医生也是医生啊。” 这件事情就这样告一段落。因为即使它不告一段落,战争也会把它从生活的舞台上清扫出去。 安德蒙是对的。 那一年的前半段过得十分安稳,春天过去了,夏天又过去了,没有人相信战争会到来。 夏天时的毕业典礼隆重而盛大。 最后秋天温柔而残酷地来临。 “小胡子恶魔”撕毁协定,入侵邻国。 然后,噩梦降临到我们身上。 然而战争只存在于广播里,能切身感受到的只有通货膨胀和经济衰退。 G国切断了我们的海上供给线,他们的潜艇在海上袭击我们的货船。 宣战后,房东太太开始向我抱怨方糖太贵,一杯咖啡只能放一小块。 汽油限量供应,街头私人汽车渐渐稀少起来。 我开始四处找工作。但是满街都是失业的人,一脸灰暗绝望。 回家的路上我看见很多穿黑衣服的人在游行。游行队伍浩浩荡荡,每个人都举着血红色的旗帜,唱着一样的歌。 我不小心撞倒了其中一个人,赶忙道歉。 那个人严肃地看着我:“优等人种万岁,祖国万岁!” 我拉住旁边的行人问:“他们是谁?” “黑袍军!国内的种族主义者!”被我拉住的人一脸惊讶地回答,“你竟然不知道?他们要求跟G国谈判议和……” 露波丽咖啡店的老板经常叼着卷烟跟来往的客人抱怨:“都是劣等族裔的错。要不是他们大量给邻国投资,我们怎么会做出战争担保,G国怎么会找我们麻烦?这些人几年前就搞垮了经济——顺便说,我个人对那个小胡子政客没有偏见,虽然很多人叫他‘恶魔’。” 那些日子里,政治动荡,谣言四起。谁也猜不到一年后的情况,甚至对魔鬼抱有希望。 而安德蒙,在离我非常遥远的地方。 林顿告诉我,击沉我们运输船的敌方潜艇使用的密码系统是“迷”。 林顿现在是一号办公室负责人。他破天荒在工作日回学校,在国王学院的草坪边把我拦下来。 “没办法嘛,加西亚先生秘密出差去了。”他把我拉到路边的长椅边坐下,眼睛亮闪闪的,“艾伦,我独立破译了‘蓝莓’!我突然觉得没有你我也能独当一面。” “我记得这个是T国的A级密码。” “加西亚先生亲自判定的A级。”他说。 “那下次你别再来找我了。”我瞟了他一眼,“有钱吗?我没钱去酒吧了。” 他不情愿地掏口袋:“去酒吧干吗?” “追姑娘。”我打了个哈欠,“不给下次就别来找我帮忙。” 林顿嘟囔着给了我几张钞票。 其实我不是去追姑娘,只是最近习惯每天带一份报纸找一家人少的酒吧,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取出笔和草稿纸演算。我喜欢听酒吧窗口悬挂的风铃,它们在微风中的声音轻柔动听。 除了找工作,我把几乎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迷”上。 我不知道它的发明者是谁,不知道他把密钥藏在哪里。 我只知道,如果我和安德蒙是天才,那么“迷”的发明者就是天才中的天才! 现在最便宜的兑水杜松子酒一杯都要十个铜币,我手头的确很紧。 安德蒙不在了,我没有探讨的对象,只好一个人默默地演算。以前我习惯于提供各种各样的思路让他验证,当我真正必须自己验证时才发现,计算量真是大得变态。 没有安德蒙,我不敢相信自己能破译它。 战争开始之后,阿诺德就没有时间鬼混了。即使他偶尔有时间去樱桃酒吧找女人,我也没有时间陪他去,连小家伙的数学补课都一推再推。 九月的一个上午,这只狐狸竟然有空把我从酒吧里拎出来,质问我为什么没去给他表弟补课。 “为了人民。”我笑着对他说。 阿诺德不信任地眯起眼睛。 “我在写论文。‘群论’——你知道的。” “一篇论文你写了很多年……那是什么鬼玩意儿?” “你不会感兴趣的。”我有点不耐烦,“置换群,对称性……我在写一篇关于它深入运用的论文。” 等等? 群论? 这就好像你满世界找灵感,其实灵感女神正坐在自己家的起居室里喝下午茶。 那一刻我在深秋稀薄的阳光里恍惚了。 |
||||
| 上一章:第一章 | 下一章:第三章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