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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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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战前的首都还算繁华,人们流连在剧院和酒吧,白兰地和葡萄酒的价格也没有飙到战时的高价。而离它只有九十公里的C校,在记忆中就更像一个世外天堂。 我被国王学院录取的时候,叔父以为那又是一个恶作剧。他暴跳如雷,差点把封着红色火漆盖着C校印章的信封扔进炉子里。然而两个月以后我还是从德佛特郡搭火车到首都,拖着行李箱挤出车站,搭上长途汽车,半路在C市跳下来。下车的瞬间,傍晚的霞光扑面而来,远处高耸的塔楼尖顶和礼堂落满温暖圣洁的橘黄色,耀眼得我几乎要用手指遮住眼睛。浮云之下,世界显得那么安宁美好。 我拿着介绍信费力地找到了灰鸽子街72号。房东是叔母的朋友,和善的单身老太太。两层红砖楼房,门前有白色栅栏围成的小花园,种满了金雀花。栅栏上斜挂了个送牛奶用的小木盒。 我在这里寄住了五年,第二年我遇见了安德蒙,第四年他离开了。然后我又在这里等了他一年。 我在国王学院学数学,成绩不算差。叔父说过,我是个除了数学什么都不会的白痴。遇到安德蒙后我才发现,原来和他比,我数学也是白痴。 第一次见到安德蒙,是在图书馆外的开满粉色小花的苹果树下。春天的校园很美,我抱着两本小说从图书馆的拱门里出来,磨蹭着不想去见第二学年的新教授。据说今年来了个学术界的大人物,不仅在数学、逻辑学和量子力学上深有造诣,甚至对密码学都有涉猎,光得的奖项就能把人压死。我对胡子拉碴的老头子没有兴趣,连逃了四次课。埃德加帮我点名被逮住了,告诉我教授说不想上课可以,但必须带着期末要交的论文亲自去见他。(对了,埃德加是我朋友,学油画,经常代我去数学系的课堂点名。) 苹果树不高,安德蒙就站在树下,微微靠着树干,单手插在长裤口袋里,肩膀上落了几片细碎的花瓣。他身材高而瘦,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衬衫,阳光透过花瓣和椭圆形的树叶洒在他身上,整个人像埃德加的油画,色调柔和而温暖。他身旁围绕着一圈学生,似乎在解答某个数学问题,埃德加也在里面。我挤了过去。 我入学时的政治局势已经比较敏感,密码之类的东西一般很少有人公开讨论。我走过去时埃德加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一长串数字。我皱着眉头认了半天,拖长调子念出来:“I love Professor Andemund Wilson(我爱安德蒙·维森教授)。” 周围的人哄然大笑,埃德加脸色苍白:“艾伦,你不要开这种玩笑。” 我无辜地摊手:“纸条上就是这么写的,我怎么会对那种老头子感兴趣?” 靠着树站着的人突然插话:“他破译对了,这是个后移六位的凯撒密码,做了一次栅栏。这是今天一个女孩递给维森教授的。你是?” “艾伦。艾伦·卡斯特。”我盯着他的脸迅速答道。 可能是因为常年在资料室不见阳光,他的脸显得比平常人要苍白,颧骨有些高,睫毛纤长,下面深绿色的眼睛像古董店里的猫眼石般好看。他笑的时候嘴角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线,刚刚够让人看到失神。 等我回过神时,我们已经一起坐在咖啡店里了。 他伸手端起咖啡,轻轻地抿了一口:“你平时对密码有研究?” 他的声音很轻,让我想起五月微风里悬挂在咖啡店旋转门外的玻璃风铃。 我耸耸肩:“不,我父母曾是密码研究员,给我留下过类似的书……小时候看过。而且今天这个密码又不难——所有字母往后移动六位,分成两行竖着读。” “的确不难。”他似乎突然感兴趣了,碧绿色的眼睛眯起来,“原谅我冒昧,你的父母为哪个机构工作?” “不知道。他们在我五岁时去世了。”我迫切地想换个话题,“嗨,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学院?” “你姓卡斯特。”他沉吟片刻,“卡斯特夫妇……似乎听说过。” 他匆匆起身,和我握了个手离开了。我默默叫来侍者付账,发现他走时已经付过了。 我沮丧地发现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很快我就知道了。我去上了本学期第一节高等数学课,看见他夹着黑色皮质笔记本走进讲堂。他就是新来的、奖项压得死人的教授,全名安德蒙·维森,数学界响当当的人物。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挑了挑左边眉毛:“艾伦,你欠了五堂课的作业没交。或许你愿意下课留下来和我谈谈?” 我可怜兮兮地问埃德加:“你觉得那天他听见我说他是老头子了吗?” 之后几个月安德蒙把我盯得特别紧。他是教授,上课点名第一个就是艾伦·卡斯特,我交上去的作业被改得前所未有的仔细,一旦上课走神就被叫起来回答问题。 我有气无力地跟埃德加说:“我觉得维森教授讨厌我了,因为上次我说他是老头子。” 埃德加提醒我:“艾伦,你最好离他远点。” 我们逃课,在校园河边上的露天咖啡店里喝下午茶。“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理解他的人,我们本来有机会成为朋友的——你不理解这种感觉,我的心都要碎了。” 他无动于衷:“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埃德加是个认真的人,待人有点拘谨,个子比我略高一点,栗色鬈发,典型的艺术家气质,很讨姑娘喜欢。我们在校园河畔认识的,我免费当他画画的模特,他帮我上课点名。 我对穿格子短裙的女招待吹口哨,他画画;我躺在草地上看书,他画画;我扯各种关于安德蒙的废话,他依然在一边画画——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像他这样一丝不苟的人,会跟我混在一起,还混成了挚友。 白色躺椅很舒服,我身上盖着一件旧外套,对着太阳懒洋洋地睁开眼睛,突然就看到安德蒙的脸,吓得差点去见上帝。 已经是春天了,他还穿着浅灰色大衣,惯例夹着黑笔记本。他把我的每句话都听得很清楚,俯身向我微笑:“艾伦,你要和谁成为朋友?” 他从笔记本里给我一张纸,要我跟他走。我跟在他后面,看见他的脖子从大衣领子里露出来。我小跑到他前面,拦住路:“教授,我刚才说的是认真的。”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绕过我径自用铜钥匙开了办公室的门,把我留在外间,自己到里间打电话。 我听得不是很清楚。 “……父母都是前天才密码破译员……虽然很简单,但的确只看了一眼就破译出来了,所以我打算让他试试代号十三。我会把握分寸的。” 他挂了电话,把我叫进里间。我以为是要处罚我逃课,然而他却只让我看手上的纸片。我刚才只顾着看他,这才发现纸上都是各种各样难以理解的圆形和方框,星星和月亮。蓝墨水的图形一直画满了整页纸。 “艾伦,”安德蒙示意我坐下,“如果你确实不想写那篇关于哥德尔定理的论述文的话,可以试着看能不能帮我破解这份密码。这是近日发生的一起凶杀案,罪犯给报社寄送了这个。我朋友在首都警察厅,知道我对密码破译有研究,就把事情推给了我。” 他按铃叫了咖啡,看着我微微一笑:“我没破译出来,我想或许你可以试试。” 2 安德蒙很有说服力,我完全无法拒绝。 我花了一个星期研究那张纸条,叼着长面包坐在图书馆里把纸条倒着看正着看斜着看,然而它们依然只是画满星星和月亮的废纸片,看得我烦躁无比。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跟父母住在首都的一处公寓里。冬天的晚上父亲和母亲总是习惯于坐在壁炉前拿着本子和笔推演运算,就像其他家庭习惯于在暖和的炉火前看报纸一样。突然有一天他们把我和几大箱子的笔记本与书送到叔父位于德佛特郡的农场里。母亲一遍一遍地亲吻我的额头,保证等时局好了就把我接回去。父亲只是摸摸我的头,安慰她说我已经是一个小男子汉了,会自己照顾自己。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在拥挤的火车站。 三个月后,叔父收到来信,信中说我们住的公寓失火了,父亲母亲无一幸免。 叔父对我其实算不错,他虽然不管教我,但从来没有让我挨过饿。他严厉反对我学数学,然而越是禁止我就越想尝试。我很小的时候经常躲在储物间的大木箱背后,背抵着箱壁蜷成一团偷看母亲的笔记本,用半截铅笔在地板上写写画画。有一天叔父进储物间取斧头,发现整个地板都是数字,加号减号分号数字密密麻麻,像扭曲的虫子。他把我痛打了一顿,第二天送我去了当地公立学校。 最后我来到了C校的国王学院。 小时候我并不明白母亲笔记本里的东西叫密码破译,我只觉得是很有趣的“数字—字母”游戏,孜孜不倦,乐此不疲。 是的,密码就是游戏。一群人想尽办法隐藏一样东西,另一群人绞尽脑汁把它找出来。当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时,我把这个秘密按特定的加密规则加工后传递给你,你拿到信息后按对应的解密规则解密,加工后的信息叫密文,解密后的信息叫明文;有些加密和解密的方法需要用到密钥,在有相同的明文和相同的加密规则时,用不同的密钥也会生成不同的密文。 比方说,如果我要告诉某个人“我爱你”,我不会直接写明文的“I LOVE YOU”,而是写成密文的“HKNUDXNT”形式,即每个字母按字母表的顺序前移一位,I就变成了H,L就变成了K……当那个人拿到这张看似没有意义的纸条,把每个字母按字母表的顺序后移一位时,就能还原出我的意思。这就是当年凯撒大帝给他的将军们传递机密时使用的密码,经典的凯撒密码。 在这种知道解密方法是后移一位字母的情况下,可以轻松还原密码原意。可是一般情况下解密员是没有敌方密钥的,他们直接拿着密文猜测对方的加密方式,然后试图把密码破解出来。我现在做的就是这种事情,对着一张画满星星和月亮的纸猜里面都是些什么意思。 密码与数学密不可分,解密人员往往有天才的数学头脑。他们必须从千千万万的密文中找出暗含的联系,从而破解出信息。 据说密码天才们都是数学精英中的变态,普通的数学难题已经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因此才涉足解密这个领域。 后来我才知道,安德蒙是变态中的变态。 埃德加来图书馆找过我三次,给我带来了这几天的报纸。一个邻国想独立,另一个邻国蠢蠢欲动,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关心维森教授让我做的事。 最后一天周末的下午,图书馆几乎没有人,空气里是苹果花的甜香,我趴在橡木桌上昏昏欲睡。我感觉有人在我旁边坐下来,拿过我演算的本子沙沙地翻着。我猛然睁眼,就看见安德蒙弯起眼睛看着我。 他用红墨水笔在我的草稿上画线:“你是怎么把图形全部转换成字母的?” 我伸手揽住他肩膀,像酒吧里勾肩搭背的混混一样:“你靠近一点我就告诉你。” 春天的风很舒服,安德蒙的衬衫上有女贞树叶的清香味。我们坐的那个角落几乎没人。他毫无防备。我只是想开个玩笑,但那一瞬间安德蒙僵住了。下一秒他就把我摔压在桌面上。我手腕痛得像要断掉一样。他居高临下地端详了我片刻,然后直起身。 安德蒙笑得很好看。他把我的演算稿拿起来,一片一片地撕碎,一松手纸片就散在了地上。 “我突然改变了主意,艾伦,”他说,“我决定不把它交给你破解了。” 他不喜欢过分亲近,我只好瘪瘪嘴站起来,解释说:“你听我说,晃眼看上去的确是星星月亮的图形,可是你注意到没有,有些星星有三个角,有些甚至有七个角,几乎每个星星的角的数目和角度都不一样,而月亮的形状是相同的。如果一个星星代表一个字母,那么一段话完全没有重复的字母简直不可能。因此我考虑它是用改进过的培根密码写成的。” 安德蒙正要离开,听见我的话站住了,饶有兴趣地扬起眉毛:“哦?” 我说:“其实星星的各种不同画法没有特别的含义,只不过是为了迷惑我们。我猜凶手是这样加密的——” 凶手用星星代表小写字母,月亮代表大写字母。 他首先编制了随机密码表。 比如任意三个小写字母代表A(如ddd),任意两个小写字母一个大写字母(如ssT)的组合代表B,如此类推。如果凶手要写AB的话,他可以写成dddssT,或者wasiuR。 然后他把小写字母换成各种不同类型的星星,大写字母换成月亮。 我对上安德蒙碧绿色的眼睛,耸耸肩:“就是这样,所以我们看到的是满篇星星月亮。” “你解开了?” “没有,”我叹气,“我勉强用频率分析法换成字母了,转换出来的东西毫无意义,不知道哪里出错了。” “剩下的交给我。”安德蒙点点头,他富有警告意味地看了我一眼,“艾伦,你不要再想这个东西了。” 安德蒙以为他把纸条撕毁了就安全了,可是换谁对着那张纸看七天,也早该记熟了。 我终于在教堂拦住了安德蒙。国王学院有自己的教堂,穹顶很高,绚丽的彩色玻璃从空旷幽暗处倾泻下来,让大厅内光线斑驳陆离。他跪在耶稣圣像面前,面容秀丽,眼睛紧闭着,略带金色的睫毛蝶翼般覆在眼睑上,微微颤抖。他的神情似乎很痛苦,背却挺得笔直。 我不知道他在痛苦什么,我想把手搭在他肩上。刚刚抬起手就被人从后面掰住肩膀,往后一摔。片刻我就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肚子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学校里很少看到穿制服的军官,深蓝色制服,铮亮挺括的长靴,低压的帽檐下是冷冰冰的蓝眼睛。他居高临下地俯视我,准备给我第二拳,被安德蒙从背后抓住手。 “松手,彼得。这是我的学生。”安德蒙声音很轻,却莫名其妙有种严厉的味道。他看着我笑了笑:“虽然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学生。” 我从地上爬起来,尽量挺直背:“我要和维森教授单独谈谈。” 安德蒙做了个手势,男人就走到教堂门口站着。我问他:“你跟军队有联系?我从来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他笑着说,“艾伦,你来得正好,我正想跟你告别。我要离开学校,去位于首都郊外普林顿庄园的研究所。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继续进行我的学术研究。” “你在为军队工作。”我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可抑制地有点急促,“密码我破译出来了。我的思路没有错,只是转换成字母后对方依然加了三道密。这根本不是什么凶杀案犯人寄给报社的密码——” 安德蒙把食指竖在唇上,做了个“嘘……”的手势。 我背得比课本还流利:“阁下应速往某地,于F将军处获取五日B国军队演习情况,交给‘雏鹰’。”我靠着教堂的柱子抱起手臂抖腿:“亲爱的教授,这是一份谍报情报,‘雏鹰’是谁?” 密文中提到的是首都的一个门牌号。安德蒙碧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我,然后叹了口气:“艾伦,我本来只是想试试你。你不该在我正好改变主意的时候来诱惑我。 “我让你放弃解密,是出于对你过世父母的尊敬。” 3 安德蒙只在学校待了三个月,他没有开告别宴会,连期末考试都没有到场,只是最后一堂课的时候在黑板上留了一道数学题。 他摇摇夹在指间的粉笔,微笑着对礼堂下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说:“你们有两个选择——通过我的期末考试,或者在考试前把这道题解出来,打电话告诉我。” 安德蒙出的试题难得要死,大部分人都没有及格。成绩表贴在图书馆外公告栏里的时候,我挤进人群,发现自己在不及格名单的第一个。 我拽住埃德加的领子摇晃,不可能,所有的题我都解出来了! “或许你哪一步算错了,”他只好停下画笔,两只手高高举起,“你应该去找维森教授查查卷子。” 然而安德蒙已经去了普林顿庄园。他甚至考试当日就已经离开了,试卷是助教代发的。 助教是个腼腆羞涩的姑娘,个子只到我肩膀。她翻出我的试卷,又翻出安德蒙寄来的成绩表,皱起眉头:“艾伦·卡斯特是吗?你的课堂表现成绩是零分。” 安德蒙定的规矩是考试成绩和出勤率各占百分之五十。我觉得很委屈:“我记得我上过几堂课的,怎么会是零分?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她遗憾地收起卷子:“维森教授说成绩不能改。” 埃德加拍我肩膀:“你被报复了。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耸耸肩。 叔父很在意学校寄给他的成绩表,上面的数字直接关系到我的生活津贴。于是只剩下一条路。 “我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我悲惨地看着埃德加,“如果一科不及格,下个月我连啃干面包的钱都没有了。” 我不想去敲林顿的门,但是我别无选择。 他住在一所青年学生公寓的顶楼。门虚掩着,推开后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人。窗户开着,临窗摆了一张漆成浅蓝色的桌子,油漆有点掉皮了。桌上散乱堆着纸张,推门的瞬间因为空气突然流通而飞了起来。我抓了一张在手里,上面潦草地写着一堆数字和公式。 钢笔放在纸上,墨水瓶盖子开着。我踢踢床板,从下面拖出一个人,绝望地说:“林顿,我们必须联手。” 床底下的青年比我更绝望。他的胡子似乎一个星期没有刮过,头发乱得像草。他向房东要了熏肉和咖啡,一口气吃完后扶扶眼镜缓过气来:“艾伦,解不出来。” 林顿和我是中学校友,我们的录取通知书是同一天寄到的。他成绩总是全校第一名,就数学上来说是天才,曾经独立论证某知名定理。他的乐趣之一就是顶着草一样的头发蹲在操场边看别人玩橄榄球,根据投掷角度和力度计算球能不能进球门。 有天我恰好路过,听见他喊:“能进!” 我说:“要歪。” 球果然偏了。林顿问我为什么,按照他的算法明明能进球。 “因为有风啊。”我懒洋洋地回答。 此后我们就是仇敌。他的总成绩全校第一,我只有数学成绩能拿第一。可是直到毕业前,他的数学始终没有超过我。 这次考试我不及格是因为安德蒙蓄意报复,林顿不及格是因为他真的缺课太多了。遇到解不出的数学题,我通常会蹲在图书馆门口看来来往往的女生,等灵感主动光顾。他的做法比较极端——钻进床底下,拉下床单把光线全部遮住,在完全的黑暗中思考问题。找不到答案不会从床底下出来。 如果问题很难,他会在床下待一整天,谁的课都不去上。 “这次你在床下待了多久?”我问。 林顿撕了一片面包:“不记得了,好像是周二进去的。” 三天了……我想。 “就是维森教授写在黑板上的那道题,”他耸耸肩,转头盯着我的脸,“涉及华林问题。艾伦,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我要告诉你,那道题凭我们根本不可能解得出来。” 我知道安德蒙往黑板上写了一道题,两行字,但是我不知道那是华林问题。 这是1770年E. 华林提出的关于正整数平方的推测,一般人无法论证它。 我坐在图书馆里深深地绝望了。我翻遍了所有和华林问题有关的书,毫无头绪。埃德加来慰问我,劝我放弃算了,下个月他借我生活费。 我笑话他:“你哪儿来的钱,卖画吗?” 他认真地点头:“我至少还可以卖画,你呢?走吧,世界级数学难题不会随随便便让大学二年级学生论证出来的。” “你的样子糟糕死了——我可不想整天画骷髅。”他说。 我在图书馆坐了两周,稿纸叠起来有十几厘米高。不知道是不是手误,安德蒙给的条件演算下去和经典华林定理有微妙的区别,导致算到最后有个关键性的数字缺失了。 缺失的是个六位数,我一筹莫展。 我想给林顿打个电话听听他的意见(他的青年公寓装了一部),就去了公共电话亭。我满脑子都是那六个数字,鬼使神差就当电话号码按进去了。 片刻,电话那头传来甜美柔和的女声:“您好,这里是普林顿庄园。” 我拿着听筒僵直地站在电话亭里,听见对方问:“请问您找谁?” “维森教授。”我说。 “这里没有维森教授。”女接线员显得有些迷惑,“这是加西亚顾问的直线。” “这里没有一个叫安德蒙·维森的人?我记得维森教授上个月说要来这里工作。” “你来自C校?”或许我表现得太过学生气了,接线员笑了起来。她在电话那头对谁说:“加西亚先生,真的有学生找到我们了。请他尽快过来吗?” 我听到了安德蒙的声音:“帮我问问名字,如果姓卡斯特,就告诉他打错了。” 女接线员问的时候,我咽了咽口水,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林顿,我叫林顿·布朗。” 第二天下午我搭上了去首都的顺风车,找到了位于郊区的普林顿庄园。 正是六月夏天,林荫道边老槐树枝繁叶茂。下了车顺着大路走到头就是普林顿庄园。天气有点热,我边走边解开了衬衣的前两颗扣子。从铁门望进去里面是老旧的红砖建筑,矮墙上垂下许多绿色藤蔓植物,在午后的暖风中微微摇摆。郊外无数庄园中,它毫不引人注目—— 如果不是铁门边有持枪警戒的士兵的话。 我报了名字,一会儿之后出来一位穿衬衣长裤的女人把我领进去。那个时候女人穿衬衣和长裤的很少,因此她的漂亮脸蛋和丰满身材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叫安妮,加西亚先生的助理。”听声音她就是昨天接我电话的女人。原来不是接线员,是女助理。 安妮领着我穿过大半个庄园,进了一栋独立的红砖建筑:“加西亚先生是我们的总顾问,待会儿他会亲自和你谈话。” 她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让我在里面等。 十分钟后,安德蒙走了进来。 他推开门看到我后愣了一下,皱起眉头:“艾伦,你不该来这里。” 我也很震惊:“你不是那个安德蒙·维森教授?” 他取下领带搭在椅子背上:“准确地说,我既是安德蒙·维森,又是安德蒙·加西亚。这取决于我是在学术界还是在普林顿庄园。” 埃德加说得对,安德蒙不可能指望一个大学数学系二年级的学生论证出几百年来的数学谜题。他是在这个谜题里设置了一个密码,希望有人能够从数字中把它找出来,并且猜出正确的使用方法。 也就是说,他出的不是一道数学题,而是一道密码题。 但是安德蒙不给我解释的机会,他直接把我扔了出去。美女助理守在门口,我眼巴巴地看着安德蒙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处理文件,就是不能前进一步。 “你说了解出题来就算及格的。”我抗议道。 安德蒙头也不抬:“你现在已经及格了。我马上给学校通电话,你可以回去了。” “你没有权力给我平时成绩打零分——这是赤裸裸的打击报复!” 他写字的笔顿了顿:“我不记得你有什么值得报复的地方。” 然后真的再也没有和我说一句话。 等安德蒙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夜晚的空气有些闷热。看见我还靠着墙站着,安德蒙似乎吃了一惊。 “我觉得你或许不愿意放我走,所以我就留下了。”我靠着墙抖腿,“我父母是密码研究员,所以我多少能猜到一点。这里不是普通的庄园,应该是我们情报机构下面类似密码研究所的地方。你缺人,而且缺得很厉害,所以才会来学校选人。教授你看,我知道了你们机密研究所的位置,还参观了内部……” 安德蒙轻声道:“继续说。” 他碧绿色的眼睛盯着我的脸,盯得我在盛夏后背发凉。我闭嘴了。 他叹了一口气:“跟我去吃饭。” 二楼有个舒适明亮的餐厅,应该是总顾问专用。我什么事都没做,要了火腿冷肉煎蛋和烤得焦黄的吐司。安德蒙工作了一天却吃得很少,黑咖啡倒喝了三杯。 “这样对胃不好的。”我提醒他,“我母亲也有喝黑咖啡的习惯,我记得我小时候她经常胃痛得睡不着。” 安德蒙放下咖啡杯,笑了笑:“你的眼睛很像卡斯特夫人,认真起来的时候尤其像。我见过她,她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密码专家。” 我不知道安德蒙见过我母亲,第一次见面时提到我父母时,他表现得似乎并不熟悉。 安德蒙显得特别疲惫,我问他:“你每天都这么晚吃饭?” 他靠着椅子仰起头,抬起手,用手背遮住眼睛:“差不多吧,因为想解开‘迷’太难了。” 他向我解释:“你说得对,艾伦。这里属于秘密机构军情所,内部称为密码学院,对外我们通常说高尔夫与象棋俱乐部。如果你看了报纸,一定知道G国在蠢蠢欲动。不想重蹈战争悲剧的话,必须破译他们的密码,了解他们的真实意图。这是一个极端困难的密码,名字叫作‘迷’。有一个国家截获了‘迷’的密码机,另一个国家截获了‘迷’的旧密码本,可是他们都破译失败了。现在密码机和旧密码本的复制品被送到了这里,我们不能放弃这次破解机会。我们的确缺乏人才。” 所以安德蒙来C校任教三个月是事先安排好的,为军情所选拔优秀的解密员。他预计的选拔方式有两种,一种是考试成绩前三名,一种是发现他藏在题里的联系方式。 我考得还算不错,安德蒙估计被我纠缠得厌烦了,课堂成绩直接打零分,没想到我依然追到了这里。 当天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安妮给我安排房间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安德蒙亲自开车送我回去。那是一辆高档黑色加长型轿车。我不认识车名,只记得当时私人轿车不多,开在街上异常引人注目,让人产生一种我们在一起兜风的错觉。 快到目的地时他突然说:“艾伦,昨天说的一切东西你都要忘记。就当作你从来没有听说过。” 安德蒙把车停在我房间的楼下,我下车后敲敲他车窗:“安德蒙,我想帮你,我是认真的。如果‘迷’真的那么难,我很乐意帮你分担。” 他笑了笑,忽然从另一头下车,绕过车向我走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推到车窗上。 4 “扣上。”他说。 天气有点热,我松了两颗扣子,敞着领口,像个无所事事的混混。我耸耸肩,无所谓:“姑娘们喜欢。” 他什么也没说,左手压制我上半身,右手攥住我衣领,整个过程就一瞬间,纽扣已经扣上了。整个过程我动弹不得。 后来我问安德蒙怎么做到的,他很随便地说:“军情所是谍报机构,人人都会一点格斗技巧。” 安德蒙放开我,若有所思:“如果你能稍微像样一点,或许我们可以试试做朋友。” 埃德加指出:“艾伦,这几天你太恍惚了。你能对着一根电线杆笑半个小时。” 我声音缥缈地告诉他我去找了安德蒙改成绩,他答应试试和我交朋友。 埃德加正在画画,我给他当模特。画布上的青年身材颀长,眼神明亮,坐在树荫下,在微风中读一本厚壳书。 “我的头发是深棕色,不是浅金色。风不可能把它们吹成这么好看的效果。而且我从来没有这么蓝的眼睛,我的眼睛是灰蓝色。”我抗议,“你画得一点也不像。” 埃德加说:“我觉得这件事很奇怪,艾伦你最好离安德蒙远一点。” 安德蒙每月开车来见我两次。我们并肩穿过人来人往的街道,去餐厅吃饭,偶尔看一场电影。餐厅总是由安德蒙选。他总是预约昂贵体面的餐厅,但似乎对任何菜系兴趣都不大。我们在餐桌前讨论最新的数学问题,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维森教授,而我是个还算可以交流的学生。 我冲他扬眉毛:“你有喜欢的东西吗?” 安德蒙很认真地考虑了片刻,摇摇头,用小银勺轻轻在咖啡杯里搅拌,碰出风铃一样的声响:“密码。” 他和我说起时局。S国觊觎着P国,T国开始走向独裁。G国有一位新当选的政治领袖,四处宣称只有自己的同胞才是最优秀的人种,劣等民族不配和优秀人种一同享用面包。少数族裔在那个国家遭受排挤,狂热的种族分子占据了主流舆论。安德蒙管这位政治领袖叫“小胡子恶魔”,说他令世界走向战争。 “魔鬼都比他更善良,至少魔鬼会等到你死后才会吞噬你的灵魂。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破译‘迷’。” 他说的时候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凝望餐厅外很远的地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灰蓝色天空尽头的长云。 他经常提到密码。 早在二十年前那次大战时,密码就已经被广泛使用了。战争中,无线电波可以把地面部队、空中的飞机、海面的舰艇和水下的潜艇连成一个统一的整体。重要军事情报往往通过无线电波的形式进行传输。 然而无线电不仅能被自己部队收听,也能被敌方监听。政府在各地都有监听站,这些无线电密码被收到后会直接送到安德蒙这里来,等待破译。如果我们破译了G国在无线电中的密码,我们就能清楚知道“小胡子恶魔”和他的军队到底想做什么。 上一次大战我还没出生。等我出生以后一切已经结束了,经济在缓慢复苏,人口在增长,城镇和乡村都逐渐变得热闹起来。时间在书本和埃德加的画中慢慢流淌。我思念父母,但是不自怨自艾。如果不是安德蒙,我不会知道隐藏在繁荣表象下面的危机。所有人都看好和平的时候,安德蒙从破译的密码中得出结论(这个结论现在看来是正确的),说我们的世界在走向战争。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要走向战争,”他说,“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快结束它,越早取得胜利越好。” 有时候我也去他位于首都郊区的府邸。 彼得开车把我送到门口,安德蒙通常会在钢琴前等我。他的住处比我想象中的简单。两层的独栋别墅,带着露台和长满野草的后花园。他一个人住,只有一个老用人定期来打扫,因此房间显得有些空。 客厅装潢很简洁,木质地板上铺着印花羊毛地毯,卡其布的沙发,因为很少有客人来而盖着沙发套。四壁只挂了几幅名家油画,后来我知道这些画都是真迹。 楼上是书房和卧室,旁边空出一间大房间放钢琴。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的,只有临窗的地方放了一台黑色三角钢琴。 “你住得挺简朴的嘛。”我环顾四周。 “这是临时住的地方。秋天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带你去我家族的庄园那边打猎。”他笑着解释。 我才知道安德蒙会弹钢琴。他总是弹同一支曲子,反反复复,轻柔神秘,像是情人夜间的低声倾诉。 “这是爱德华·艾尔加的《谜之变奏曲》。‘迷’的发明者用它为这台加密机器命名。‘迷’的解密可能性有3乘以10的114次方种,而我们能观察到的宇宙中的原子数只有10的79次方个。理论上说,它是不能够被破解的。” 安德蒙弹钢琴时总是很沉醉,眼睛微闭着,睫毛覆在眼睑上。旋律从他修长的手指间流淌出来,在宽大空旷的房间里打旋。 安德蒙在家的娱乐很简单,要么弹钢琴,要么看书。大部分时间他都在书房演算到深夜,稿纸一沓一沓叠在桌面上,墨水摆了长长一排。 我试着帮他。 除了“迷”以外,G国还有级别更低一些的密码,一些别的国家也有需要破解的文件。这些密文在没有破解出来之前,堆在桌上跟废纸一样毫无意义。 安德蒙给了我代号S。这是一个使用频率并不是很高,破解难度却很大的密码。到手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密文,锁在保险柜最下面一层。 我们各占据书房一个角落,他演算“迷”,我研究代号S。我们可以很长时间不说一句话,就听见笔在纸上沙沙响。而且我还得学G国的语言,方便密码翻译成明文后阅读。 我拿着语法入门书靠着书房的窗户读单词。我读得一塌糊涂,有时安德蒙会停下笔走过来,站在我的背后,轻声指出我读错的地方。我回头抗议,他就微微扬起嘴角。 后来安德蒙承认他只是觉得我打扰到他了,才找了代号S让我安静点,根本没指望我能破解出来。 最好的解密条件是有明文和密文,有过期的密钥更好。而我只有密文。我试过频率分析法,试过无数种经典密码解法,毫无头绪。我甚至用了G国流行的钢琴曲曲目对着密文猜,因为天知道加密者会把密钥藏在什么里面。有一天我和安德蒙聊天,他说使用代号S最多的是G国军队的天气预报系统。G国军队为了海上舰艇安全,在N国海岸附近定期派出天气预报巡航船。船只一出海就是一两个月,其间联系就是通过代号S加密过的无线电波。 “那发回去的内容应该相当单一了。”我说,“天气情况、湿度、风向……还有什么?” 安德蒙想了想:“不只是内容单一,而且汇报对象是固定的。” 他拉住我:“艾伦你怎么了?!” 我迅速翻手上的密文,每一页仔细对比寻找。我抓住安德蒙的肩膀:“还有没有截获的密文?越多越好!” 灵感总是在你几乎放弃的时候光临。 其实很简单,我之前尝试的是字母频率分析法,即找出目标语言中出现率最高的字母,和密文对照,试图理清其中的对应关系。 其实我错了,需要被分析的不是字母,而是词组。 我需要找出天气预报最常用的词语,比如“风向”“多云”“北风”等,和密文被截获当月的N国海岸天气情况对比,猜测密文内重复出现的词组的意思。 最为重要和肯定的是,安德蒙说气象船的汇报对象是固定的,那么密文的开头很可能有对被汇报对象的称呼。 我破解出的第一句话是密文开头反复出现了三次的词组: 尊敬的里昂上校 破译代号S花了我三个月的时间。安德蒙不允许我把密码密文带回学校,我每次回去前都背一小段密文下来,再誊写到笔记本上,带在身上继续想。 埃德加说我变了,还瘦了。 以前我们在学校河畔的柳树下消磨时间时,总是他架起画板画素描,我负责评价来往姑娘的脸蛋和身材。现在是我躺在地上看笔记本,他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最近迷上数学了?” “不,我是迷上去维森教授那儿了。”我说,“志同道合的感觉你永远不懂。” “我们不算志同道合吗?”他抗议道。 我说:“把毕生的爱都奉献给油画的人,怎么能理解数字的优美?” 密码解开时,我从图书馆桌位上蹦起来。全阅览室的人都在看我,我不在乎。我冲出图书馆拱形走廊,对着天空毫无意义地大喊三声,然后搭上了去普林顿庄园的汽车。 我听见埃德加在背后叫我,激动地回头冲他挥手。 然而我被拦在了普林顿庄园的门口,因为这次没有受到邀请。安德蒙不在,警卫给他的助理安妮打了电话。片刻后金发美人出来接我,让我到上次的房间等安德蒙。 “你上次假称林顿。”她颇有警告意味地看了我一眼,“这里是军情所,如果不是加西亚先生替你说话,你差点就被当成间谍逮捕了。” 我靠在皮沙发上等安德蒙,等得百无聊赖。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内是少年时期的安德蒙,胸前别着普策利数学勋章。他和现在变化不大,神情严肃,因为眼眶很深,他碧绿色的眼睛显出和年龄不相符合的忧郁气质。 我把相框拿起来,想取出照片仔细看。一张叠在它后面的照片掉了出来。 我大吃一惊。 藏起来的那张照片是位有着栗色鬈发的女士。她独自站在窗户边上,侧过头对着镜头微笑。她的笑容柔和甜美,灰蓝色的眼睛看上去很温柔。 我深知这温柔的目光,我被它注视了五年。 因为那是我母亲。 安德蒙曾说过:“我让你放弃解密,是出于对你过世父母的尊敬。” 5 我站在窗边,看见安德蒙的车从路尽头驶进来,停在楼下。下车后他抬头看见了我,笑了笑。 安德蒙推门进来坐在沙发上,一脸疲惫:“艾伦,你来之前应该跟我说一声。” 我把照片递给他:“藏在相框后面的。我以为你和我母亲不熟?” 安德蒙本来在解领带,身体突然僵住。他接过照片,表情变得有些奇怪。我在等他解释,他却只是从旁边书架里取出卢梭的《爱弥儿》,把照片小心地夹进去。 “你不该随便翻我的东西,”他说,“让安妮先带你去楼上餐厅。等了我一下午,晚上想吃点什么?” 我坚持不转换话题:“这张照片连我都没有见到过。” 他点点头:“是吗?” 我不知道说什么,对于安德蒙我总有一种挫败感。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身边保存了一张母亲很多年前的照片,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就连这段友谊,我也不知道是否真诚。我慢慢走出门,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 “这是卡斯特夫人出席我的普策利数学勋章颁奖仪式时拍的,那时你才五岁。我曾经很钦佩你母亲在密码学上提出的观点。她是我年少时候的偶像——单纯学术上面的。” 我在走廊上撞见了林顿·布朗。他抱着一堆书跟我擦肩而过。我们彼此都很惊讶。我最近没见到他,以为他又翘课了,不知道他来了这里。 “你证明出华林问题了?!” 林顿小心翼翼把怀里的书放在窗台上:“你证明出来了?!” 我们同时猛摇头。 “有一个关键性数据不一样。我把能证明的地方都写出来,请学校转交给教授后就被送到这里来了。你呢?” 我耸耸肩:“我把那个关键数据当电话打,结果接通了加西亚先生的直线。我也想进来,他不要我。不过我好像破译了代号S,或许他会改变主意。” 林顿眼神奇怪地看着我:“不可能的,艾伦。你还没有参加培训,怎么可能破译出那么高级别的密码?这种玩笑不能乱开。”他匆匆抱起书,“马上密码培训课就开始了,我走了。” 再次见面时,我向安德蒙抱怨:“为什么你接受林顿,却不接受我?” 我们共进晚餐,他笑着问我:“那你为什么有资格坐在我餐桌对面?” “我破解了代号S,我也想进普林顿庄园。” 安德蒙在倒咖啡:“嗯,代号S的确很难,但它只被海军天气系统使用,并不是非常重要。况且它差不多要过期了,不值得我和我的密码专家团队全身心投入。我们的工作重心不在这个上。” 见鬼,他没有提前告诉我这些。 “艾伦,”他站起来,把咖啡递给我,“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镶着金边的古董咖啡杯很光滑,他差一点把咖啡弄洒。这是我第一次发现安德蒙在紧张。他说:“你非常优秀,出乎我意料地优秀。但是你不能进普林顿庄园。 “艾伦,你的父母……不仅仅是死于火灾。他们把你送到德佛特郡的乡下,是想保护你。卡斯特家族已经为国家牺牲了两个人,我不希望你做第三个。这是一旦进入就不能退出的组织。” “如果你只是厌倦数学,觉得解密码好玩,你可以到我的别墅来,那里有很多类似代号S的密码给你玩。”他摇头,“你已经涉足得太深,我们之间的联系应该到此为止了。” 安德蒙说得对。普林顿庄园是军情所的政府密码学校,进去了很难再脱身的地方。 “这里的人是为国家工作。你的生命不属于你自己。”他的声音很轻,“会有外国特工企图接近你。如果有必要,你的私人生活会受到严密监视。如果你叛国,你会被秘密处理。如果上级怀疑你叛国而没有证据,你可能有一天会不小心从长途汽车上摔下来,正好摔断脖子。这是组织的制度,为了所有人的安全。” 我问他:“制造意外处理掉不受信任的成员……这种命令是你下达?” 安德蒙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握着咖啡杯,我看不见他深碧色的眼眸。 他很久没说话,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才听见他说:“不全是,但是我下达过。关于你父母的命令不是我下达的。那时我还不在普林顿庄园。” 安德蒙的声音一直很柔和,仿佛这不过是一次平常的道别,我们不过是恢复以前的师生关系。我有空时还可以去见他,请教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 我以为我的真心能够交换他的信任。 “艾伦?”他叫我。 “没什么。”我将咖啡推回去,“教授,你拿错杯子了。这是你自己刚才喝过的那杯。” 彼得开车送我回学校。我消沉了很多天。埃德加把我从床上拉起来,塞进衣服里,扔进酒吧,灌香槟。酒吧里人很多,身材火辣的女郎向我们走来,问能不能帮她买杯酒。她是个漂亮的姑娘,可是我不喜欢她身上的香粉味道。 埃德加劝我要振作一点。 “为什么不和酒吧里的漂亮姑娘聊聊天?”他提议。 我再也没有主动和安德蒙联系过。他说得很委婉,但是我能够明白。我不能进普林顿庄园不是因为我自身能力不足,而是安德蒙不信任我。他调查过我的档案,我父母有污点记录,他们不是死于火灾,而是因为被怀疑泄露情报而被政府自己的谍报机构“处理”了。 安德蒙说得很明白,我有污点记录。当我不被信任的那天,很可能会像父母一样被政府“处理”掉。 这个指令将由他亲自下达。 我相信这对我、对他来说都是种折磨。 “我不会再去找安德蒙了。”我对埃德加发誓,“下次看见我去,把我从车上拖下来。如果我反抗,打我一顿。” 那年夏天过去得特别快。紧接着是落叶满地的秋天。学校附近有很多安静的小酒馆,门口挂着叮叮当当的玻璃风铃,风一吹过就发出舒服的响声。自从埃德加把我丢进酒吧后,我就很少出来。本来只打算喝一小杯,可是不知不觉就在里面坐到太阳下山。所有的客人都走了,座椅影子从大厅这头斜斜地投射到那头。 一个高个子的男生进门,在我对面坐下来,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我喝得有点多,点点头。他靠近我耳边说,附近有些好去处,一起去玩玩怎么样? 正是傍晚,外面刮着风,店里只有我们两个客人。酒保似乎在远处低头擦拭杯子。我开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直到他把烂醉如泥的我从座位上架起来,往门口拖。 他肩膀很宽,看上去很有力气,但我想我还是能和他打一架的——如果我喝得不是太多的话。 我喝多了朗姆酒,摇摇晃晃。 可能那天我喝得实在有点多,我看到安德蒙的黑色轿车驶过被风刮起的落叶,停在酒馆外面。彼得下车,面无表情地拉开车门。安德蒙从车里出来,穿过旋转玻璃门向我走来。彼得直接给了那个男生一拳,把他扔出门外,然后回来把我扶到椅子上。 整个过程安德蒙只是靠着吧台站着,一句话也没说。他那天穿着白色西装,打了黑色细瘦的领带,手插在口袋里。大片大片金黄色的落叶从他侧面的窗户外飘过,让他像站在画里一样。 安德蒙远远地看了我一眼,问:“他是谁?” 我不想示弱:“一个刚认识的朋友。” 他点了点头:“你最好少结交一些这样的‘朋友’。” 埃德加说这其实是喝多了产生的幻觉。因为是他把我从酒馆搬回公寓的,当时我趴在座位上睡得很香,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他把我扔到床上,然后给了我一拳,直接把我打醒。醒来的时候埃德加正在翻我的笔记本。我一把夺过来,他摊摊手:“里面都是什么?看不懂。” 第二天我把推演过代号S的笔记本烧掉了。 “再这样下去你这学期期末就不及格了。”埃德加把我喝醉的样子画成漫画,威胁我,“如果你敢不及格,我就把这些画复制一百份,贴满大街小巷。” 我碰到了林顿。他顶着草一样的头发来领毕业证书,从此进入普林顿庄园,为国家效力。我们彼此不是很喜欢,也不是非常讨厌。他问我上次说的代号S的事情,我耸耸肩:“开玩笑的。” 林顿笑了,露出一行白牙,指指我:“你终于输了。我进了普林顿庄园,你被淘汰了。” 我跟埃德加开玩笑:“如果你父母有叛国嫌疑,你会怎么样?” 埃德加在画画,拿我当免费模特,让我摆了一个高难度动作。他突然停下笔,走过来抱了抱我,叹口气:“自己父母都不能相信,你还能相信谁呢?是吧,艾伦?” 他叹气的时候,我觉得他眼里真的有什么东西。我对埃德加的家庭背景一点也不了解,只知道他家境不富有,靠自己卖画交学费。他和这里所有的画廊都很熟,时常送画好的画去卖,或者扛别人的作品回来临摹。我看过他的画,有风景写生,有人物肖像,有时候他还拿我卖钱。 圣诞节我回叔父家住了两周。埃德加没有回家,留在出租房里。两周后我回来,他告诉我安德蒙来找过我。他是一个人来的。 “我说你回家了,他就走了。” 那几年,G国正在“小胡子恶魔”的领导下崛起,自称为继承光荣传统的“荣誉帝国”。T国退出国际联盟转而与荣誉帝国结盟,又有一个国家开始内战。 我把父亲和母亲留下的两木箱书与笔记由德佛特郡带到了学校,开始漫长的学习过程。我看一本烧一本,到了第二年夏天,正式把它们全部烧完。 6 那段时间,我总是回忆起母亲。我看她的笔记,她娟秀的字迹旁常常有父亲的钢笔批注。记忆中母亲总是靠在垫了厚靠垫的沙发上看书,当我蹒跚过去时,她会放下书把我抱到膝盖上,轻柔地哼小曲。 埃德加说得对,自己的父亲和母亲都不相信,还有谁能够相信呢? 母亲灰蓝色的眼睛很美,目光温柔地落在每一个和她说话的人身上。这种温柔的目光注视过我,注视过父亲,甚至注视过安德蒙。 安德蒙说,母亲在密码学上有独到的见解。阅读她笔记的日子里,我发现她真正的天赋其实在于数学,然而她把毕生的精力用在了为祖国破译密码上。甚至隐退多年后,在最后一本笔记里,她依然想办法把破译方法归纳为一些数学公式。这些公式适用于“迷”的前身——当时早期的机械加密器。 我想是对祖国的爱支撑着她走到这么远。 她短暂的生命定格在照片上,永远是那位恬静秀丽的少妇。 我开始在空闲时间里试着理解她留下的公式。其间我又见过安德蒙一次。 那是一个巧合。我的兴趣回归于数学。C校是数学天才聚集的地方,只要你愿意,就永远不缺乏交流的对象。我加入了一个数学俱乐部,认识了很多朋友。艾米丽·罗特,她大学二年级那年已经在学术刊物上发表过了关于抽象代数的论文。还有亚当·门萨,外国人,二十六岁的客座教授。周末时林顿偶尔也会加入我们,提到工作地点,他永远只说“高尔夫与象棋俱乐部”。在朋友的鼓励下我写了一篇关于群论的论文,经艾米丽的介绍,我决定把它拿去向一位住在首都市区的教授请教——当时的数学界泰斗哈森·瓦特博士。 正是冬天,小雪刚停。管家让我在书房外面等着。片刻后门打开,瓦特教授和安德蒙走出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穿军装的“金丝眼镜”。安德蒙看见我时愣了愣,瓦特教授笑着解释:“这是C校的艾伦·卡斯特,大学二年级,数学上很有才华。他写了一篇很有意思的论文,关于群论的。亲爱的安德蒙,或许你会感兴趣——啊,你们认识?” 他和我擦肩而过:“艾伦是我以前的学生——瓦特博士,如果你对高尔夫与象棋俱乐部的工作感兴趣,请随时联系我。” 我追出去,安德蒙走得很快,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等我的意思。 跟在他身后的军装“金丝眼镜”提醒说:“那个学生追出来了。” “埃德加说,你找过我?”我大声问。 他转过身来看我,碧绿色的眼睛眯起来。 “没有,你朋友认错人了。” 我说得很快:“我知道你怀疑我。我只想告诉你,我的父母,他们是清白的。” 安德蒙的黑色轿车就停在教授的后花园外、冬天光秃秃的林荫道上,顶盖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花。他穿着厚重的黑色大衣。彼得挺直地站在车门边上等他。 半年没见,安德蒙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神情有些疲惫。我脑子发热,脱口而出:“你还是缺人,你在邀请瓦特博士加入普林顿庄园。如果你信任我,我可以帮你。” 彼得为他拉开车门,安德蒙没坐进去,却侧过身子看我。他突然快步向我走来,我猝不及防。我们的脸离得很近,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吹在我脸上。 “退出你加入的‘数学俱乐部’,”他说,“停止向学术界递交论文。” 我不知道安德蒙突然在发什么疯:“你无权干涉我的自由!” “还有,不要随便去酒吧结交‘朋友’。” 我不可置信:“你监视我?!” 和安德蒙分开后,有段时间我沉迷酒吧。我把生活费都花在了酒水单上,结识了一些狐朋狗友,重新对着穿短裙的姑娘吹口哨。我自以为做得很小心,就连埃德加都不知道。 然而安德蒙再一次知道了。 他把车停在我鬼混的酒吧门口,在我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彼得推开了围着我喝酒的朋友们,安德蒙给酒保递了一张名片:“这个人叫艾伦·卡斯特,正在受政府监视。不想惹麻烦的话最好离他远点。” 他语气温和,仿佛只不过是提了一个简单的建议,但是从那以后,我就成了酒吧里最不受欢迎的客人。 “你知道普林顿庄园的秘密,必然会受到调查,不过不会持续太久,”安德蒙附在我耳边,放轻声音,“而且艾伦,我提醒过你,不要随意去酒吧结交‘朋友’。” “你不信任我。” 安德蒙点点头。 “你没有权力干涉我的私生活。我和我朋友的事情,与你无关。” 安德蒙沉默片刻,说“随便你”,然后走回轿车边,彼得为他拉开车门。“金丝眼镜”在一边等他,上车时饶有兴趣地看了我一眼。 对安德蒙来说,我只是他无聊时候的消遣。既然他不能信任我,那就各自回归原本的生活。我发誓再也不会留恋那段时光。 埃德加很高兴:“我说过,我们才是彼此了解、志同道合的朋友。” 我笑着问他:“最了解你的人不是断臂的维纳斯吗——美术室里放着天天画的那个。” 我试图回归遇见安德蒙以前的生活,天天在图书馆三楼的数学俱乐部里消磨时间。其他成员常常是晚饭以后来这里喝一杯咖啡,参与讨论,只有我一整天都坐在活动室里无所事事。除了我,林顿是待在这里时间最多的人。他只在周末过来,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直到很晚都不会回去。当所有人讨论得热烈的时候,他就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地听。 有一天他叫住我:“艾伦,能留下来陪我喝杯酒吗?” 林顿一喝就喝到半夜,图书馆的学生几乎走完了。我问他:“你就这么不愿意回普林顿庄园吗?” 他抓了抓头发:“这么明显?” 忽明忽暗的煤气灯下,他问我:“艾伦,你真的解开了代号S?” 我耸耸肩,没说话。 “我听到给加西亚开车的副官彼得说起过你。他问加西亚先生,为什么你破解了代号S,却不被接纳入普林顿庄园。我正巧路过……” “我不能进入。”我简短地回答。 昏暗中也看不清林顿的脸,只听见他说:“在那里每个人都是天才,每天都是开不完的探讨会,手上的工作完全没有成效——简直是在地狱。” 普林顿庄园的解密可以划为两种,一种是即时解密,另一种需要团队合作,十几个人花上好几个星期解密一份长电报。能够即时解密的密码一般加密规则相对简单,内容不是那么重要。林顿作为新人,被分到即时解密的小组里不足为奇。 但是他的成绩并不理想。 林顿从小就被当成数学天才,即使在C校,他的才能也有目共睹。但是普林顿庄园不一样,在那里,“天才”只是一项基本要求,每一个人都曾经是自己领域的佼佼者。安德蒙不仅招募数学天才,甚至变态地招募了国际象棋冠军和语言学专家。显然,林顿并不出众。 我们相互间并不是很喜欢。然而他做出了一个违反普林顿庄园规则的决定。他决定向我求助。 他偷偷带出了一份加密文件。 “帮帮我,艾伦。我没有别人可以求了。”他对我说。 解密码的第一步是猜测对方的加密方法。你必须先判断出对方是通过什么方法给文字加密的,才能逆向解开它。上一次大战的时候通常采用的是字母替换,例如用r代替a,o代替p,f代替l,w代替e。那么苹果apple的密文就成了roofw。这样的密码其实非常好破解,因为每个字母在文本中出现的频率是几乎不变的——比如英文中e的出现频率最高,z最低。字母组合中eh的频率远远低于he出现的频率。频率分析法出现后,这类密码就废了。 而林顿给我的这份密码,不过是频率分析法的一个改进而已。 对方很聪明,为了避免频率分析法,他先制作了一张字母替换表。在明文加密的时候,字母第一次出现时就用替换表的第一行的字母加密,第二次出现时用第二行的字母加密,以此类推。 “这样就把单个字母出现的频率掩盖住了。”我对林顿说,“这不算难。” 我们在数学俱乐部的活动室昏暗的煤气灯下飞快地演算,四点的时候,我递给他一张写着结果的纸。 “不管怎么变,当替换表到头时,又得回到第一行重新开始。只要密文够长,就能破译。” 这是我帮助林顿破译密码的开始。我知道这违反了安德蒙对普林顿庄园的规定,我只是单纯地想证明自己对国家的忠诚,以及有进入普林顿庄园为国家效力的能力。我过分地相信自己,也完全地相信林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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