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会的成员接二连三地抵达了书店。包括英珠在内，一共九个人围成一圈坐下。首先是“畅所欲言”环节，从小组长宇植开始，按照顺时针方向依次简单说几句。有人提到自己剪了头发，有人说自己开始减肥了，有人说和朋友吵架了心情不好，还有人说年龄大了之后，很容易就为了一点小事伤感。也有人应和着说了些安慰的话，比如“你的头发剪得真不错”“现在就刚刚好，何必要减肥”“好像是你的朋友做得不对”“年轻人也会伤感，不必太在意”等。

旻俊今天也不想这么早回家，他环顾店内，见没有客人，便拽了把椅子到围坐的人群外悄悄坐下了。大家都很默契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个位置。旻俊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众人却更热情地招手示意他加入。他不好再推辞，便把椅子往前拽了拽，汇入圆圈中。今天要讨论的书是《拒绝工作》[戴维·弗雷恩，《拒绝工作》（The Refusal of Work）。——原注]。

“讨论马上就要开始了，想发言的话举手示意一下就行，其他人也可以视情况加入讨论，这个大家都清楚吧？但无论多想发言，也不能随意打断别人的话。”

宇植说完之后，大家都没有开口，等着其他人先发言。讨论没有硬性要求，想发言就发言，不想发言就听着。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那个因为和朋友吵架而心情不好的二十五六岁女生举手了。

“不是说未来的工作岗位比现在还要少嘛，都让人工智能、自动化，还有平台企业做了，所以我特别担忧，不知道要靠兼职挺到猴年马月。我希望政府能再想想办法，多创造一些就业岗位。至于什么方法，就得他们自己去想了。书中第25页有这样的话。”

大家闻言，纷纷打开书，旻俊也到展示架上找到这本书，然后回到了座位上。

工作真有那么了不起吗？这个社会还得继续提供更多的就业岗位才行吗？在生产效率如此高的社会中，为什么人们还要一辈子靠工作过活呢？

读完第25页那段话后，女生还谈了自己的看法：

“上一次在这里有人说过，书像一把斧头。当我看到这段话时，真觉得脑袋像是咣地挨了斧头的一记重锤。是啊，工作有什么大不了的啊？我们需要担心的不是没有工作，而是没法儿生存下去吧？说到底，政府要做的不应该是创造就业岗位，而是想办法解决人们的生计问题吧？看完这本书后，我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又是一片沉默。旻俊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沉默。不一会儿，那个四十岁出头、说自己正在减肥的男人开了口：

“因为我们的社会一直都默认只有工作才能生存下去，所以我一下子没法儿将这两者区分来看。不工作却能生存下去？看过书之后，虽然觉得理论上行得通，但还是无法说服自己的内心。就我个人而言，这本书还是有点儿太理想化了。不过它还是帮助我理解了自己对于工作的看法，比如我为什么会认为工作在道德层面上发挥了它的作用，为什么会认为不工作的人是懒惰的人、没用的人，为什么会为了找一份更好的工作而拼命努力。但各位不觉得这很荒诞吗？到头来，这本书不就是在告诉我们，我们对于工作的观点，只是受到了过去某个人的影响随便得出来的，而我们还把它们奉为真理。”

“我也觉得挺荒诞的。”那个剪了头发、三十五六岁的女人说道，“工作的人有价值，不工作的人就没有价值，像这样强调工作在道德层面的重要性，不就是受了清教徒的道德准则影响嘛。一门心思通过工作来获得救赎，这种价值观随着时间的流逝，流传到二十一世纪，灌输到了我这种生活在韩国的无神论者脑子里。为了不丢掉饭碗，我这个无神论者每天拼死拼活地埋头苦干，从小就咬着牙立志要‘成为一个厉害的职业女性，如果丈夫不让我工作，我就和他离婚’。”女人顿了顿，又说，“可问题是，为了燃起对工作的热情，我这个无神论者到现在还要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洗脑，所有关于工作的好话都让我想了个遍。什么工作好啊，要努力工作啊，能工作是件多么幸运的事啊，如果不能工作那该多惨啊……”

“那也不见得就是糟糕的吧？”宇植看着这个无神论女人说道。

“看了这本书后，我这不都没法儿说它好了嘛。”

“为什么说它糟糕来着？我想不起来是在哪个位置了。”那个因为上了年纪变得容易伤感的女人问，她看上去快有六十岁了。

众人纷纷拿起书本翻找起来。旻俊听着大家的讨论，想起大学教养课上学过马克斯·韦伯[马克斯·韦伯：德国社会学家、经济学家、历史学家和政治学家。著有《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提出新教徒精神促进资本主义发展的著名论点。——编者注]的新教伦理。随着时间的流逝，新教伦理不仅灌输到了那个无神论的女人脑中，也给旻俊带来了影响。他原本也做好了像新教徒们那样勤恳工作的心理准备，虽然没有学他们那样把工作当成一种天职，却和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样，认为人生下来后都应该工作。

“在这儿呢，第73页，我来读一下吧。”无神论女人说道。

在劳动过程中，人们不但没有将人性排除在外，反而对其进行榨取，因此出现了一种丧失自我的现象。此时的问题不在于劳动者在劳动的过程中无法表现自我，或无法享有一视同仁的机会，相反，让劳动者完全投身于工作当中，要求他们建立责任意识，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第78页也有相同的内容。”

一个大一新生翻开了第78页开始念，去年他还经常穿着校服逛书店。

换句话说，就是把劳动者变成了“公司人”。赫菲斯托斯为了让劳动者具备奉献精神和个人道义，利用类似“团队”“家人”这样的组织用语，让劳动者将工作和自身融为一体。比起经济上的义务，“团队”和“家人”更要求人们在职场上肩负起道德上的义务，从而让劳动者和组织的目标更加牢固地捆绑在一起。

读到这里，大学生看了看那个无神论女人，说：

“姐姐，您以前就像是书上说的‘公司人’。您把自己和公司视为一体，也把个人的价值和公司联系在了一起，就像公司的主人那样拼命工作。书中说，公司为了把职员打造成‘公司人’，用的都是‘团队’‘家人’这类用语。我姐夫前段时间当上了他们团队的组长，那时候我还特别替他高兴来着，但现在‘团队’这类词语让我感到害怕。我就在想，姐夫是不是也被要求成为一名‘公司人’了呢？”

“但我认为，对于那些努力工作和喜欢工作的人，我们不该武断地把他们都看作‘公司人’，书中也不是只片面地认为工作就是糟糕的。在我看来，工作带来的快乐，以及人们在工作中取得的进步，都是让我们感到幸福的条件之一。”

旻俊瞧了瞧第一次开口说话的英珠。

“只是这个社会对工作太过执着了，而且工作夺走了我们的很多东西。工作的时候，我常常会突然有一种被掏空的感觉。每天结束长时间的工作回到家后，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提不起来，更别谈什么业余生活了。在第125页有这样一段话，我想应该能引起很多人的共鸣。”

我们有很大一部分时间要么在工作，要么在恢复被工作消耗掉的元气，要么在为了工作而消费，要么为了找一份工作而把精力投入大量的事情当中。我们越来越难说出究竟有多少时间是真正为自己而活的。

“到头来，因为不得不应付那么多工作，因为工作占据了生活的全部，所以工作就成了问题。”

旻俊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英珠就强调了八小时工作制。看来她不是因为这本书才产生了这种想法，而是原本就觉得工作不应该消耗掉一个人的全部精力，被工作占据的人生是不可能幸福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宇植说，“我认为我的工作就很有趣。辛苦工作一天后，回家喝上一杯啤酒，再打会儿游戏，心情就很好啊，又或是逛逛书店，哪怕只是看几页书也会觉得很开心。但就像英珠姐说的那样，工作时间一长，再有趣的工作最后也会心生厌倦。如果每天都是家、公司、家、公司……不出一周，我就会受不了吧。”

“如果家里有孩子的话，就连那种生活也没法儿实现。”坐在旻俊身边的男人说道，“在工作的话题中插入了育儿问题，不好意思啊。我现在就是因为工作，都没办法照看孩子了。我妻子最近正做着北欧梦呢。瑞典还是丹麦来着，说是有一个群体叫‘拿铁爸爸’，因为下班早，还能一边育儿一边喝杯拿铁什么的。可是等我和妻子下班，都过九点了。丈母娘来家里帮忙照看孩子，等我们一到家，她就累得立马睡倒了。参加这个读书会，是我唯一的业余生活，一个月就这么一次。最近我总感觉人活着真是太累了。”

“减少一些工作量的话，问题不就都解决了吗？”

那个二十几岁的女生调节了一下气氛。众人依次发表了一句见解，有的面带笑容，有的一脸严肃。

“减少工作当然好了，但工资得跟之前一样才行啊。”

“我看大企业有保障，问题是那些中小企业。”

“还有雇用兼职生的个体户也是个问题。”

“一堆的问题啊。”

“不管怎么说，工作减少了之后，工资缩水是不行的啊。”

“当然不行啊，这世道什么都在涨，只有工资不涨，要是还缩水的话，那可真是……”

“领导们的工资都在嗖嗖往上涨，只有我们的工资这副德行，真让人生气。说实在的，公司能运转起来还不都是靠我们这群打工人吗？”

“我们是不是要搞个揭竿而起啊。”

眼见话题扯得越来越远，宇植举了举手，总结了一下内容：

“不管怎样，到目前为止，工作几乎仍是获得收入的唯一机制。也就是说，只有工作，我们才能生存下去。”

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本来还想说“最近靠房地产养活自己的人才是人生赢家”，但又怕话题再一次被扯远，就忍住了。他重新回到书中，接着说道：

“所以说，出这本书就是为了表达一个观点：这个社会的构造就是只有工作才能养活自己，可是在全世界范围内，找不到工作的人越来越多了。工作的人在工作中丧失了自我，被工作折磨得筋疲力尽，导致自己活不出个人样儿；不工作的人因为赚不到钱，也活不出个人样儿。总的来看，这本书不就是在呼吁减少工作时间，给那些找不到工作的人也提供一些机会嘛。从理论上来讲，这是可行的。”

“从实践上来看也是可行的吧。问题就是有一部分人不想做出牺牲。”无神论女人用手向上指了指说道。

“又是个问题啊。”众人都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讨论进行了一个小时之后，大家可能有些累了，开始闲聊起来。不知道之前读书会的氛围是不是就这么随意，宇植并没有制止，反而加入了进去。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说，年轻的时候认为顺从和牺牲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现在的年轻人好像和她那时候不太一样了，她觉得还挺好的。可是刚说完，就立马有人回道，顺从和牺牲的前提是要看得到希望啊，可现在的年轻人压根儿就看不到希望，所以才觉得没必要那么做。阿姨听后大吃一惊，忙看了看在座的年轻人，问道：“真到这种地步了吗？”大家纷纷点了点头。阿姨又说：“看不到希望这种话，听着真是太悲哀了。”

旻俊一边听着大家聊天，一边翻看着书的前言。这部分提到了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对个人整体幸福感的影响微乎其微，只侧重生产和消费的生活无法让人感到满足；还有社会上出现了一个叫作“慢活族”的群体，他们颠覆了工作的概念，比起成功，更追求生活的舒适度。所谓的“慢活族”，书上的定义是为了减少工作时间，放弃高收入工作或干脆不工作的人。旻俊很好奇这样的慢生活也能养活自己吗。就在这时，正好有个男人介绍自己是“慢活族”。

“我过的就是慢生活，所以这本书引发了我强烈的共鸣。”男人清了清嗓子说道，“一年前，我辞掉了干了三年的工作，帮着朋友一起做事，挣些小钱。之前那三年过得真是太抑郁了。之前明明那么向往那份工作，却越干越郁闷，还总是没完没了地加班。再这样下去，我想我一定会发疯的，所以就把工作辞了。辞掉工作后的四个月里，我每天只兼职五个小时。可是好像只有刚开始那一周过得还挺开心，后来就连好朋友问起我最近在干吗，我都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这本书就好在它并不是一味地陈述慢生活的意义和优点，也提到了慢活族的难处。让我知道了‘啊，原来不是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这么一想，我的心情就好了许多。这也让我想起了我的座右铭。”

“您有座右铭啊？”无神论女人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的座右铭是‘凡事都有两面性’。无论什么都会有它的优点和缺点，所以我会告诉自己不必患得患失。”

“那您的座右铭也可以说成是‘不必患得患失’咯？”女人风趣地调侃道。

“啊！也可以！”男人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附和着女人的玩笑，“所以我的意思是，即便是慢生活，也有它的双面性。当然了，把时间留给自己固然很棒，但赚不到钱也挺郁闷的。而且，想去哪儿旅游都不容易，也得不到社会的认可。”

“您这么说也有道理，但是……好像一般的慢活族都不像普通人那样在乎旅游，或者渴望得到社会的认可吧？书中好像也提到过类似的内容。”

坐在旻俊身旁的女人话音刚落，众人都点起头来。

“不过，慢生活并不一定都是自主选择的。”英珠举起了手，“不是有很多人都没法儿继续工作吗？或是因为身体出现问题，或是因为患有情感障碍，还有很多上班族都患有抑郁症或焦虑症呢。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出现了问题，只要减少工作量或是无法工作，这个社会都会对他们说‘你这么弱，我们用不了你’。书里不也有这样的内容嘛，就连父母也在逼问他们的孩子什么时候才出去工作。”

“可能是我们对于工作的态度过于盲目了。”旻俊身旁的男人接着英珠的话继续说道，“也不知道小时候总是让我们忍什么。我以前读书时有个朋友，在上学路上被一辆摩托车撞了，身上好几个地方都破了皮，还流了血。但就是这样，他也不肯回家，还是坚持要去学校，说一定要拿到全勤奖。我在想，这种受伤后还要一忍再忍的观念，是不是在进入职场之后仍然紧紧地束缚着我们呢？即便生病了，我们仍旧勤勤恳恳地去公司上班，就算真的病到上不了班，还会觉得自己好像在无病呻吟。可实际上，病了不就应该休息吗？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说实在的，那些说什么就算输着液、受了伤也要坚持在岗位上的话，我觉得真不怎么样。”

“没错，这些话不就是让我们自己剥削自己吗？”梦想成为“拿铁爸爸”的男人附和道。

旻俊翻开大家告诉他的页数，一边看一边追赶着讨论的进度。他现在看的这一页讲了一个叫露西的人。她说不工作也挺好，就是总觉得自己的行为让父母失望了，所以内心十分煎熬。露西频频叹着气，最后坦言，为了不让大家失望，她也想过找一份工作。可即便如此，她觉得自己未必就能找到。

书中还有一个叫萨曼莎的女人，原本她是一名专利代理人，后来在酒吧里做起了小时工。旻俊仔细读了两遍萨曼莎的话，最后一句尤其耐人寻味：

这是我第一次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工作，所以有一种成长的感觉。

成长的感觉。工作中最重要的不正是这种感觉吗？旻俊心想。

读书会在一片温馨祥和的气氛中落下了帷幕。最后，宇植做了一个总结。他说，希望在未来的社会里，能够在有偿劳动中感受到幸福的人可以享受劳动，而感受不到幸福的人可以到别处去寻找幸福。众人听后，用热烈的掌声表示了赞同。不知不觉，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点半了，大家一起动手帮忙整理，不到十分钟的工夫就都收拾好了。旻俊和其他九个人一同走出了书店。今晚，大家应该都会沉浸在同样的余韵中进入梦乡吧。

英珠和旻俊在一个路口分开了。英珠朝大路走去，旻俊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后也拐进了一条巷子。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旻俊打算从书本中寻找答案。读完《拒绝工作》以后，他打算把书中提到的那本艾里希·弗洛姆[艾里希·弗洛姆：著名的精神分析学家和哲学家，《占有还是存在》是他的最后一部作品，探讨了非人道主义生存方式的影响因素。——编者注]的《占有还是存在》也找来看看。如果看过之后对艾里希·弗洛姆的书产生了兴趣，就再按照时间顺序读一读他的其他作品。虽然旻俊的内心还是摇摆不定、充满矛盾，但他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他在思考从今往后应该怎样生活，这是他以前未曾认真思考过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