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瑞一如既往地坐着织围巾，民澈托着下巴在一旁观看，那样子就像坐在海边出神地眺望大海。英珠则坐在民澈旁边检查着笔记本上的内容，时不时听一听两人像背景音一样的对话。

“姨母，您觉得织东西好玩儿吗？”

“好玩儿啊，不过我做这个更多是因为成就感。”

“成就感？”

“嗯，每次织完我都觉得特有成就感，如果只是为了好玩儿，那可以打游戏啊，想当年我打游戏还是挺厉害的呢。你游戏打得好吗？”

“也就一般吧。”

见民澈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静瑞换了一种演戏剧的语气，对着空气夸张地表演道：

“体会不到成就感的日子有多煎熬，你肯定不知道吧！一整天拼了命地工作，到最后什么都没能给自己留下，不！留下来的只有疲惫的人生！”

静瑞这突如其来、没头没脑的行为，让民澈扑哧一下笑出了声，静瑞也跟着笑了起来。接着，她的语气恢复了正常：

“虽然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累死累活，却总感觉那只是在消耗时间，我讨厌这种心情。你以后可别这样，要从中体会到成就感才行。”

“……好的。”

听着静瑞和民澈的谈话，英珠终于把忙活了几天的内容给整理完了。这几天她都在潜心思考一个问题——书店站稳脚跟意味着什么？因为没有头绪，她就像往常写作时那样，在网络词典上搜索“站稳脚跟”的意思，大致可以理解为“在一个地方落脚之后，生活跟着稳定了下来”。生活稳定……如果让休南洞书店稳定，那就应该赚钱。不过，英珠并不想用“赚钱”二字直接替代“站稳脚跟”。那么把“赚钱”的说法再替换一下呢？比如，让休南洞书店稳定下来的首要任务就是吸引更多的顾客。

英珠仔细想了想来店里的邻里街坊，虽然不乏长期光顾的客人，但也有很多人一开始来得很频繁，后来就不怎么来了。常有客人对她说，坚持阅读太难了。经营书店以后，她才体会到，把一个不读书的人变成读书的人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所以硬把“开卷有益，多多读书”这种思想灌输给别人是行不通的，她更想通过“书店”这样的空间拉近与客人的距离，于是决定更多地把这个空间对外开放。

做出这个决定以后，第一步就是把紧挨着咖啡区的那一小块空间收拾出来，之前这里是一个小仓库。得空的时候，英珠就和旻俊一起把该扔的东西扔掉，把有用的东西分散摆放到书店的各个角落。现在这里已经被清理一空，以后这个空间就是“读书俱乐部”了。英珠打算积极开展俱乐部成员的招募工作，给各个俱乐部命名为“第一读书俱乐部”“第二读书俱乐部”“第三读书俱乐部”。如果成员们愿意，也可以让他们自己取名，这样应该也会很有意思。英珠计划从明天开始通过博客、社交平台和立牌等方式招募成员。她问过书店的几个“铁杆用户”了，目前已经确定有三个人愿意当俱乐部的小组长，他们分别是宇植、民澈妈妈，还有阅读量连英珠都无法企及的老主顾尚秀。

英珠最后修改完招募成员的文案，抬起头看向静瑞和民澈。见一直低着头的英珠突然抬起了头，两人也一头雾水地看着她。英珠问：

“能抽点儿时间出来吗？”

英珠把两人带到读书俱乐部正中央，简要说明了一下要怎么布置这个地方。

“我打算在这里举办读书会，周末再办个讲座。二位站的地方，我计划放一张大桌子，估计还需要十来把椅子……然后，在墙上挂一个冷暖风机……我现在犯愁的是，不知道该把墙壁刷成什么颜色，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听完英珠的话，静瑞和民澈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是一个小巧雅致的空间，要是真如英珠所说，在这里放张大桌子，再添些椅子的话，就算还想再放点儿别的东西，恐怕也未必放得下。不过，这个空间并没有给人一种逼仄的感觉，小是小了些，但不会觉得局促，而且这样还更有助于集中注意力。

“虽然没有窗户，但这扇门可以通到后院，应该不会特别闷……墙上再挂两三幅漂亮的画就可以了……真希望多些人来参加读书会，哪怕只是被这个空间吸引过来的也好……可是真的会有人来吗……”英珠一边巡视着房间，一边自言自语着。

“肯定会有的。”静瑞咚咚敲了两下墙壁，“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是一下子被这里吸引住了呢。”

英珠看向静瑞。

“家附近都让我转遍了，就想找一个像样的地方。连锁咖啡店我去过，小咖啡馆我也去过，只有这个地方最舒服，让人想一直泡着。这里的音乐很好听，环境不吵闹，光线也很柔和，而且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一切都让我觉得特别舒服，所以我才会经常来啊。我织着洗碗巾的时候，抬头看一眼周围，怎么说呢，就觉得挺安心的。这也让我意识到，有书的地方能给人一种安心感。”

英珠一边看着民澈走向后院，一边问静瑞：

“安心感？”

“对啊，有一种安心的感觉。我也挺惊讶的，就是……这里让我觉得，只要我自己保持良好的修养，就不会有人对我无礼，所以很安心。这恰好是那段时间我需要的，所以就更想经常来这里了。就算不看书，我也喜欢来这里，久而久之，我就成常驻嘉宾了。”

英珠想起以前静瑞问要隔多久点一杯咖啡才不会让书店赔钱，原来那时的她就是在努力保持自己的修养啊。在她看来，修养是不是就体现在人与人之间维持着这种互不打扰的恰当距离呢？英珠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静瑞，正当她开口想说点儿什么的时候，不知何时回来的民澈抢先开了口：

“书店姨母，就现在这个白色好像也不错。”

“我也是这么想的，把几处脏的地方重新刷一下好像就可以了吧？”静瑞对民澈的提议表示赞同。

“就一面白墙……能好看吗……”

“是，所以你得在灯光上花点儿心思，就像书店里的灯光那样。”静瑞的话一下子打消了英珠的顾虑。

回到座位后，英珠在本子上写下了“保留白墙”。读书俱乐部还是按计划进行，另外从下个月开始，她还打算隔周在星期四放一次电影，然后再弄一个“深夜书房”。经常在晚上举办活动可能会比较吃力，但还是先试试看吧，看自己能坚持到什么地步。要把工作、金钱和生活划出适当的界限，还是很难啊，英珠心想。

在过去两年里，英珠眼看着周围熟悉的书店接二连三地关了门，有的是因为老板的经营理念而发展太慢，有的是因为发展速度超出了老板的能力范围，有的是因为挣不到钱，有的虽然能勉强维持生计，但考虑到无法一直像这样超负荷经营，最后也选择了关门，甚至还有一家相当出名的书店也倒闭了。从这里可以看出，就算发展势头那么迅猛，最终也会因为入不敷出而经营不下去。

在英珠看来，把书店开在小巷子里，就如同走在一条没有路的路上。对于这种生意模式，谁都无法自信满满地给出妥善的经营建议。所以书店老板们都是抱着“过好今天”的心态，小心翼翼地预测着未来。谁都不知道这种书店未来会怎样，这也是为什么英珠在第一天见到旻俊时，会说出“书店也许只能坚持两年”这种话。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英珠都无法知道休南洞书店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即便如此，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书店开在了小巷子里。一个想法闪过了英珠的脑海，没准儿这种商业模式会成为某种“逝去的梦”或“即将到来的梦”扎根于人们心中。有的人在生命的某个节点如同做梦般地开了一家书店，经营了一年或两年之后，又如梦初醒般地关了门。然后又会有其他人如做梦般开了家书店，就这样，不断有越来越多的书店开张。与此同时，也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一度把书店视为梦想。虽然要找一家开了十年、二十年的社区书店很难，但是过十年、二十年以后，开在巷子里的书店依然存在。

英珠心想：在我们国家的文化里，“书店站稳脚跟”的说法几乎是不成立的吧。也就是说，英珠现在脑子里想的这些点子，到最后都会失败。不过，也不能算是失败，英珠立马驳回了刚才的想法。凡事都有例外，尝试的过程本身就很有意义（赋予意义一直都很重要），只要过程开心（虽然可能会有点儿辛苦），就没必要去计较结果。最重要的是，为了让书店站稳脚跟，英珠现在做的这些努力让她很开心。这不就够了吗？

英珠的思绪又回到了眼前的工作上。现在需要着手做的是邀请周六讲座的主讲老师。讲座先设置了两场。由于最近一下多了许多喜欢写作的人，所以两场的主题都定为写作。英珠打算今天给李雅凛作家和玄胜宇作家发送邮件，邀请他们二位担任主讲人。邮件内容也已经拟好了。

“这样应该就差不多了。”英珠自言自语道。

民澈看着英珠，像是等了半天的样子。英珠合上笔记本说道：

“抱歉，老是装作很忙的样子。”

民澈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英珠笑了笑问道：

“放假了，你都在做什么啊？”

“和之前一样，补习、回家、补习、回家，还有吃饭、上厕所、睡觉。”

“没有什么比较有趣的事吗？”

这也许又是一个无聊的问题，英珠心想，她高中时好像也没什么有趣的事吧，只记得整个高中都压抑得很。

“没有。”

“哦，这样啊。”

“可是……一定要有什么趣事才行吗？没有的话，就按照没有的方式活着不行吗？”

“嗯……如果非要勉强去找的话，确实也挺别扭的。”英珠说。

“我妈也是那样……我不理解为什么我过得无聊会让她不满意，我还宁愿她逼我学习呢。活着不都是这样吗，就是活着而已，因为我们已经在这个世上了啊。”

在回应民澈之前，英珠先环视了一圈书店，确认店里没有客人需要帮忙后，才端详起民澈的脸来，这张充满稚气的脸仿佛已经知道了活着也就是这么回事。

“那倒是，不过有趣的东西能让人喘口气。”

听了英珠的话，静瑞点了点头，民澈的表情却有些郁闷。

“喘口气？”

“喘口气后，就会觉得这日子还是能撑下去的。”

英珠看着陷入沉思的民澈，心想自己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好像还从未有过那种表情吧。那时的英珠很单纯，就像民澈一样每天只穿梭在学校和家之间，整天苦于学习，更准确地说是苦于考试，无时无刻不在为未来担忧。因为不想让学习成为烦恼，她就更加刻苦地学习；不想让考试成为烦恼，她就更加执着于争第一；不想为未来担忧，她就更加努力地为未来而活。可能就是出于这个原因，英珠才会这么羡慕和喜欢此刻坐在眼前的民澈。虽然民澈不会理解，但英珠觉得他现在做得非常好。

“无力、无聊、空虚、虚无，一旦陷入这样的心理状态，就很难再剥离出来，那种心情就像是掉进一口枯井，一直蜷缩在那里出不来，总觉得自己是世上最没有意义的存在，好像只有自己过得这么辛苦。”

静瑞用鼻子长舒了一口气，眼睛依旧盯着手里的活儿。英珠看了一会儿静瑞手上的动作，接着又说：

“我好像也是因为这样才开始看书的。一说到‘书’，是不是就觉得很枯燥呢？”

说这话的时候，英珠的表情十分柔和。民澈听后，立马说“不会啊”。

“读的书多了以后，我就发现，那些作者也都无一例外地掉入过井里，有的刚刚从井里爬上来，有的很早以前就上来了。而且他们似乎都在说，以后也还会再掉到井里去的。”

“既然他们都掉入过井里，以后也还会再掉进去，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听他们的故事啊？”

民澈一脸费解地问道。

“嗯……很简单。因为只要知道不只是自己一个人辛苦，就能让我们获得安慰。本来以为只有我过得这么辛苦，但一看，原来别人也都挺辛苦的啊。虽然我的痛苦还是老样子，它的重量却不知怎么好像变轻了些。真的会有人一辈子都不曾掉入过枯井里吗？我觉得肯定没有。”

英珠的脸上始终挂着浅浅的微笑，但听她说话的民澈看起来有点儿严肃。

“在枯井里待了一段时间后，就会想要脱离这种无力的状态，于是舒展开身体从枯井中站了起来。结果一看，哦！这口井并没那么深啊。一想到自己连这个都不知道，就那样一直待在阴沉的井底，不自觉就笑了出来。这时，突然从右前方三十五度角的位置吹来了徐徐微风，让你忽然间觉得活着真好啊。这风吹得人心情都变好了。”

“对不起，我不太能理解。”

见民澈皱起眉头，眼睛一眨一眨的，英珠赶紧道歉：

“啊，不好意思，我太过投入了。”

“不过，姨母——”

“嗯。”

“刚刚您说的那些里面，也有什么是能让您喘口气的吗？”

“嗯，有。”

“是什么啊？”

“风。”

“风？”

英珠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下来。

“我有时会想，啊，真幸运啊，还好我喜欢风。只要吹着傍晚的风，就能让我缓一口气，多幸运啊。都说地狱里没有风，那就说明这里还不是地狱，这又是多幸运的事啊。如果每天都能感受轻风拂面，那么日子好像也能过下去。我们人类是相当复杂的，但从某一方面来看，又特别单纯。能有这样的时间就足够了——让自己得以喘息的时间，让你觉得‘啊，原来活着还能有这种感受啊’，哪怕一天中只有十分钟、一个小时。”

“没错，没错。”静瑞小声嘀咕着。

民澈扭过头看了看她，然后又一脸严肃地看向英珠。

“啊……所以，我妈觉得我也应该有那样的时间，对吧？”

“可能吧，我也不太清楚你妈妈的想法。”

“那您呢？”

“我？”

“嗯。”

“就……”英珠看着民澈，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我觉得试着从枯井中站起来也不错。我的意思就是让你试一试，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正因为没人知道，所以才让你试试。你不好奇吗，站起来以后会发生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