旻俊一边挑着瑕疵豆，一边和烘焙师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烘焙师们让他坐在椅子上，这样能舒服一些，他嘴上答应着，却仍旧弯着腰站在那儿继续做手头的活儿。“老板今天来得有点儿晚啊。”旻俊说，仍然低着头。

其中一位烘焙师告诉他：

“这种情况每隔几个月总会有一次。”

“是有什么事吗？”

听他这么问，另一位烘焙师回道：

“我们嘛，当然也不了解，她只是来电话说会晚点儿到。”接着，这位烘焙师拎了一把椅子到旻俊身边。

“啊，谢谢。”

“难道不是你有什么事吗？”

烘焙师放下椅子后问道。

“怎么了？”

烘焙师指着镜子说：

“你最近都不照镜子吗？”

旻俊扑哧笑了一下，烘焙师也跟着笑起来。

旻俊坐到椅子上，继续挑起了形状干瘪、色泽暗淡的咖啡豆。这种咖啡豆的最终去处就是垃圾桶，毫无用处的咖啡豆就应该果断丢掉——哪怕只有一颗，在混进去的那一刻，咖啡的味道就会大打折扣。可以说，一颗咖啡豆足以左右咖啡的整体味道。旻俊觉得，有些想法就像这些咖啡豆一样，也需要挑出来扔掉，因为一个想法就能搅乱整个人的心神。他捏起一颗干瘪的咖啡豆仔细观察起来，这颗豆子就像蜷缩的身体一样。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用力舒展开这颗皱巴巴的咖啡豆。他使了点劲儿，但咖啡豆没发生任何变化，于是他又试了一次。就在他做第三次尝试的时候，芝美走了进来。

“噢！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来了呢。”

看着迎面走来的芝美，旻俊很是惊讶。他试图掩饰自己的情绪，可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加僵硬了。芝美像是哭过，双眼浮肿，一笑起来就更明显了。

“您不是说把咖啡豆都配好了吗？”

旻俊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说道。

芝美从旻俊面前走了过去，巡视起工作来，先是一一仔细检查了订单数量，然后摸了摸烘焙好的咖啡豆，又闻了闻味道。芝美朝正在检查咖啡粉的烘焙师走了过去，烘焙师点了点头说：“就是这个。”

“还要多久？”

“十分钟就行。”

芝美抬起右手在耳朵边上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示意他都弄好后给自己打电话。烘焙师耸了下肩，用手指了指门，表示弄完以后会亲自给她送过去。芝美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招了招手让旻俊过来。在前面带路的芝美刚走出烘焙室，就转过身来看着旻俊的脸说：

“你的脸色是怎么回事？”

“啊？”

旻俊不自觉用手摸了一下脸。

“眼窝都凹陷下去了，好像人生被打垮了一样。怎么了？”

芝美说完，却见旻俊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这问题应该由我来问吧，老板，您知道您的眼睛现在肿得很厉害吗？”

听旻俊这么一说，芝美才恍然大悟似的说道：“啊，对了！”然后用手心使劲按着眼睛。

“来的路上我还一直用手按来着，进店之前傻乎乎地也没看一下。很明显吗？”

旻俊点了点头。

“店里其他人也看出来了？”

旻俊又点了点头。

“啊，这可怎么办？不管了，走吧。”

GOAT BEAN里放着几台仅次于一般咖啡店的咖啡机，主要用来检查咖啡豆的味道。当顾客过来确认咖啡豆时，还可以现场冲给他们试一试。偶尔遇到像英珠这种既不会冲调咖啡也不懂品尝味道的新手老板，芝美还会耐心地一条条给他们传授各种知识，在这个过程中关系也就逐渐建立了起来。缘分一旦结下，就很难再分开了。所以GOAT BEAN有很多长期合作的老主顾。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吧台模样的桌子，旻俊坐在外侧，芝美站在里侧。看着对方的脸，两人都笑了起来，心中的烦闷也散去许多。芝美问道：

“工作不想做下去了吗？”

旻俊淡淡一笑，说道：

“没有，就是有点儿迷茫。”

“迷茫？”

“英珠老板说的，人就是一边努力一边迷茫。”

“她这话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好像说是歌德的《浮士德》里提到过。”

“哎哟，她那爱卖弄的毛病得治治了，要不是跟她关系好，我早揍她了。”

两人都笑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努力反而让你迷茫了？”

“本想把这个话题蒙混过去的，您这么一问可怎么好？”

芝美点了点头：

“是啊，总会有想蒙混过去的时候。”

“老板您现在也是这种心情吗？”

“什么？”

“哭的原因啊，您也想直接蒙混过去吗？”

芝美刚想回答，烘焙师就拿着密封好的咖啡粉走了过来。一袋是2000克，另一袋是250克。芝美指着250克的袋子说：

“这个是什么？给旻俊的吗？”

烘焙师朝芝美比了一个“OK”的手势，又冲旻俊眨了两下眼睛，就回去了。芝美说：

“他，嘴里是含着什么吗？怎么不说话？”

“您刚才不也那样嘛。”

旻俊用手比画出打电话的手势。芝美说：“我还不能想干吗就干吗了？就因为我刚才没说话，拿手比画了一下，所以他们现在就这样子，是吧？”说着，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芝美从碗柜里拿出滤纸、手冲滤杯、分享壶和手冲壶，然后把纯净水倒入桌上的烧水壶中，等水烧开后，打开壶盖静置片刻。在这期间，她把滤纸放入手冲滤杯，然后放在了分享壶上。

“我今天要做手冲咖啡。”芝美把烧水壶里的水倒进了手冲壶中，“之前学的还记得吗？”

“记得。”

“在家做过吗？”

“经常做。”

“是吗？太好了。今天和上次一样。我虽然是凭手感冲，但如果想做得分毫不差的话就得用秤，这点你知道就行了，有什么不懂的就问。”

放咖啡粉之前，芝美先用热水浇到滤纸上，让其全部浸湿，然后马上把咖啡粉倒了上去，她拿着手冲壶，一边浇在咖啡粉上，一边自言自语道：

“手冲咖啡，味道就是会更浓郁一些。奇怪，机器不是应该更准确吗？”

旻俊在一旁观察着，芝美从滤纸中央一点一点向外画着圆圈倒水，全都浇过一遍之后，稍微停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看看，这泡沫”，然后重复了一遍刚才画圆圈倒水的动作。旻俊能听见咖啡滴滴答答落进分享壶里的声音。

“我每次都拿不准什么时候停止倒水。”

“如果滴水的速度变慢了，就不用倒了。要是喜欢苦味的话，就再倒点儿。”

“嗯，那倒是。只是有时候我会想，我真能分辨出最佳的味道来吗？”

“我也一样啊，跟着感觉走就行了。只能是多冲调，多品尝，还有多试试别人调的咖啡。”

“好的。”

“我相信你的感觉，你的感觉相当不错。”

“有时我都不知道要不要相信老板您说的话。”

芝美笑着从碗柜里拿出咖啡杯。

“人这一辈子还有什么啊？相信你想相信的人不就得了。”芝美把咖啡倒进杯子后递给旻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喝了这杯咖啡后，肯定会特别想相信我。”

两人闻了闻咖啡的香味，尝了一口。两双眼睛登时瞪大了，他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旻俊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感叹道：“真是太好喝了！”芝美得意地答道：“当然了。”两个人一边小口小口地品尝着咖啡，一边打发着时间，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芝美看着咖啡杯说道：

“我也很想随便蒙混过去。”

旻俊看着芝美，等她继续往下说。

“要是蒙混着蒙混着，真就不在乎了该多好？可是行不通啊，只要是和那个人有关的一切，都会被无限放大。”

“发生什么事了吗？”

“还是一样的问题，只是这一次，连我都觉得自己的反应太过火了，差点儿就动手了。”芝美试着挤出个笑容，却没能成功，“家人是什么呢？他们凭什么能让我情绪失控成这样啊？旻俊，你想结婚吗？”

虽然已过而立之年，但旻俊从未认真考虑过婚姻问题。最多偶尔在脑海里想一想：我也能结婚吗？

“我不知道。”

“一定要考虑清楚再结婚。”

“是啊。”

“我都后悔了，就不该和那个人组建家庭。谈恋爱的时候还挺好的，如果是泛泛之交的话，应该也会不错，就是不适合一起过日子。可如果没跟他结婚的话，我又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呢？”

“是啊。”

“这咖啡凉了以后味道也还不错吧？”

“还真是呢。”

沉默了一会儿后，旻俊开口道：

“我父母关系很融洽，一次架都没吵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在我面前才那样。”

“哇，太厉害了。”

“小时候我并不懂这些，等我稍微长大了点儿后，就意识到他们真的很厉害。我们一家三口就好像在参加三人组比赛一样，紧紧地团结在一起。”

“真是和和睦睦的一家人啊。”

“对。不过……”

“不过什么？”

旻俊轻轻敲着咖啡杯的把手，看向芝美：

“最近我就想啊，也不是只有好的一面。家人之间太紧密了也不好，还是要保持一定的距离。我现在就是抱着这种想法。虽然目前无法判断这种想法对不对，但我打算先试一试。”

“试一试？”

“英珠老板说过，有什么想法的话，都先试一试。时间自然会告诉你它是对还是错，不必先急着下定论。我觉得这话说得挺对的，所以打算把这个想法化为行动。反正我也不是要做多了不起的事情，只是想先拉开一些距离，暂时不去考虑父母的想法。”

就像英珠说的那样，旻俊决定尝试着站在一个对自己有利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芝美和旻俊把剩下的咖啡都喝完了。旻俊再次感慨，为什么咖啡凉了之后还能如此美味呢？很快他就得出了结论，一定是因为咖啡豆优质，再加上萃取得当。芝美把两人的咖啡杯收拾到桌子一旁，站起身来说道：

“走吧。”

旻俊把桌上的咖啡豆装进包里，起身用目光跟芝美示意道别，可刚走没几步又转过身，面向芝美。正在收拾桌子的芝美见状，眉毛轻轻一扬，像是在问：“怎么了？”

“我不知道我说这话合不合适，但希望老板您也能认真思考一下。”

“思考什么？”

“思考一下关于家人的问题。并不是说成为一家人之后，就要一直维系着这种关系。您如果觉得和家人在一起时不幸福的话，那就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了。”

芝美默默地看着旻俊，这番话一下子戳中了她的内心。是旻俊鼓起勇气说出了她犹豫再三也没能对自己说出的话。她冲旻俊笑了，比了个“OK”的手势。旻俊离开了GOAT BEAN，虽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但这话他很久以前就想对芝美说了，他并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