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接到妈妈的电话，旻俊就陷入了消沉，总是无精打采地在家里躺着，就算去练瑜伽，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只有冲咖啡时才能勉强提起精神来。一种愧疚感压抑着他对生活的热情。他备感煎熬，总觉得自己让父母失望了。那天妈妈的声音就像在责备他偏离了人生轨道。不，不会的，妈妈不是那种人。

他就这么不堪一击吗？那他是怎么平安无事地走到今天的呢？旻俊自己也感到很讶异。这段日子勉强还过得去，赚的钱刚好够花。虽然偶尔也会孤独，但去书店上班以后，便有了可以随时说话的人，这个困扰也就随之消失了。英珠曾说过，她儿时的梦想是拥有一个被书包围的空间，旻俊现在开始理解她了。因为每次走进书店，他的内心都会感到十分平和。英珠不仅是一位好老板，有时还很像一个邻家大姐姐，这让旻俊时常忘记自己是来上班的。

来到工作的地方，自然是要干活儿的。对于自己分内的工作，旻俊一向做得很好，而且富有创造力。如芝美所说，咖啡豆有无数种混合方式。即便是同一地方、同种方式栽培出来的豆子，味道也会不同，甚至是同种豆子冲调出来的咖啡，味道也会有所差异。其中不仅有自然因素的影响，还有人为因素的影响。读书和冲调咖啡有许多相似之处。比如，这两件事谁都可以轻易开始，都让人越陷越深，陷进去以后都会难以自拔，都对细致的要求程度越来越高，都凭借细微的差异决定质量的优劣。读书的人仿佛享受的是阅读这件事，冲调咖啡的人仿佛享受的是冲调咖啡这个过程。旻俊很享受现在的工作，但是……

旻俊已经十天没去GOAT BEAN了。他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推托，所以豆子只能像以前一样快递到店里。专程过来送豆子的烘焙师和旻俊闲聊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轻松地开了个玩笑：

“最近你没来，这不，老板只能对我们吐槽她老公了。大概她老公又闯了什么祸吧。”

旻俊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老板已经按照你喜欢的香味把豆子混好了，什么时候过来尝尝吧。”

旻俊犹豫了片刻后，应了声“好”。

当他觉得所有努力都化作泡影的时候，反而能轻松地放弃一切，这时反而更好过一些。如果努力也有临界点的话，那时的他已经超过了该限度。他曾想过，如果自己再努力一点儿，如果再挑战一次的话，是不是也能成功呢？自己那时会不会是在99度的位置上呢？不过随即他又转念一想，要从99度上升到100度，这中间需要的不仅仅是努力，还有运气。如果没有运气，恐怕永远都只能在99度的位置上徘徊。

看电影的时候，旻俊发现了一个很简单的现象：电影里的人物站在岔路口时，都会经过一番苦恼后做出一个选择。正是这些选择推动了电影情节的发展。这么说来，我们的人生不也是这样吗？推动我们人生的，不正是我们一路走来做出的选择吗？想到这儿，旻俊顿时觉得自己那时并不是放弃，而是做出了他的选择——离开原本那条轨道的选择。

不久前，旻俊看了一部名叫《西默简介》的纪录片，当时他就产生过这种想法。主人公西默·贝恩斯坦并不是放弃了他作为钢琴演奏家的人生，而是选择了它以外的另一种人生。作为一名卓荦不凡、名声在外的钢琴家，西默选择了成为一名教人弹琴的音乐老师。对于这样的选择，周围没有一个人能理解他。不过这也没关系。年过八旬的西默曾说，他从未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过。

看这部影片的时候，旻俊相信自己也会像西默·贝恩斯坦一样，不会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而感到后悔。但现在看来，光凭相信还不够，还需要勇气，需要一份不在乎别人失望与否、坚持自己选择的勇气。

自从上次和英珠说过不想回家之后，旻俊就真的变得不愿意回家了。一个人的时候，那些乱糟糟的情绪被放得更大了。这天，旻俊也是拖到了下班时间还留在店里。英珠眉头紧锁地盯着笔记本电脑，似乎还未注意到旻俊没走。旻俊扭动了几下肩膀，又往左、右两侧抻了抻腰，便在书店里闲逛起来，时不时还会瞟两眼英珠。他敲了几下咖啡桌，又无端打开门来看看。一阵凉飕飕的秋风顷刻间涌入店里，旻俊急忙关上了门。听见声响后，英珠这才注意到了旻俊。她看了一眼时间，问道：

“旻俊，你怎么还没下班啊？”

旻俊缓缓走向英珠，说：

“我已经下班啦。我这是下班后在家附近的书店里闲逛呢。”

英珠被旻俊的话逗笑了。近来旻俊比较少说“嗯，这个嘛……”了，英珠一边想着，一边从笔记本电脑上收回了手。

“据我所知，你逛的这家社区书店已经打烊了，这样乱闯恐怕不行吧？”

旻俊用手指敲了敲一旁的椅背，然后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来到英珠跟前。

“是不是我妨碍到您了？”

旻俊站在那里问道。

“今天又不想回家吗？”

说着，英珠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最近经常这样。”旻俊坐到英珠旁边，偷偷瞟了一眼她的笔记本电脑，“工作很多吗？”

“我在准备下周书籍访谈活动的问题，但是卡住了，一直没有进展。”

“因为什么卡住了呢？”

旻俊这回直接光明正大地看向了电脑画面。

“我在想，以后邀请作家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减少点私心，多放些心思在书的内容上。”

“怎么说？”

旻俊从电脑画面收回视线问道。

“我连书都还没读过，就向出版社发出了作家访谈的邀请。虽然征得了作家同意，但翻开书之后才发现，我对于书中的内容一无所知。如果不理解它在说什么，又怎么提得出问题来呢？我现在想破脑袋才想出了十二个问题。”

旻俊看了一眼英珠指着的数字“12”，又看了眼电脑旁边扣在桌面上的书。封皮上，方正的字体写着“如何写好句子”。

“既然连书都没读过，为什么还要邀请那位作家呢？”

旻俊边打量着书边问道。

“嗯……因为这个作家很有魅力？”

“怎样的魅力？帅吗？”

旻俊放下书本，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下了开机键。

“就是……他的文字很尖锐，不会给人假仁假义的感觉，这一点让我很欣赏。”

旻俊在检索栏里输入了“玄胜宇”。

“您喜欢他文字里的坦诚，对吧？”

旻俊看着手机里男人的照片问道。

英珠轻轻地点了点头，在电脑上输入了“13”。

一段简短的对话过后，两人都默默地陷入各自的思绪当中。英珠一边看着屏幕上的“13”，一边在心里埋怨自己。旻俊则一边环顾着书店，一边在脑海里思考着他现在这份愧疚感是否合理。过了一会儿，英珠重新敲起了键盘。写一点儿，又删一点儿，就这么写写删删重复了几次之后，才终于完成了一个问题：

“13．您这辈子试过最坦诚到什么地步？”

这算什么问题啊！英珠长按删除键，清空了整个句子，然后又试着另写了一条：

“13．您在我的文章中也发现过病句吗？”

他怎么可能看过我写的文章嘛！英珠再次按住删除键，清空了问题，一股火气顿时冲上头顶。她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气泡水，递了一瓶给旻俊。旻俊随手接过后，呆呆地望着窗外。看见旻俊那个样子，英珠问道：

“有什么事吗？”

旻俊拧开气泡水的瓶盖，过了几秒才开口道：

“我是想和您聊聊天才坐下来的，可是发现很难开口。”

“你原本并不是一个话少的人，对吧？”

英珠喝了口水问道。

“除了您和芝美老板以外，没有人说过我话少。”

“啊，还真是啊，看来真是那个原因啊！”

英珠突然抬高了音量，把旻俊吓了一跳，他吃惊地看向英珠。

“我和芝美姐之前聊过这个话题。她说因为我们是大妈，所以你才不愿意跟我们多说话的。那时候我还很笃定地说不可能！现在看来她说对了啊。”

英珠对旻俊做了个顽皮的表情，又喝了一口水。

“您在说什么啊？”旻俊摸不着头脑地问道，“而且，您怎么会是大妈呢，我们之间也没相差几岁啊。”

“你没骗我吧？”

“当然没有……”

“好，我信你了，就当是为了我自己也要信。”

英珠的玩笑让旻俊的表情也舒展了许多，脸上漾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他慢慢地喝了一口水，然后看着英珠。

“对了，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私人的问题。”

“什么问题？”

“您的父母在哪儿呢？”

“我的父母？就在首尔啊。”

“哦？”

旻俊微微睁大了眼睛。

“有点儿奇怪吧？你是不是在想，怎么女儿开书店，父母一次也没来过，电话也不见打，休息的时候也不像是会见面的样子，原本还以为是住在国外或者外地呢，没想到竟然就在首尔，很奇怪，对吧？”

旻俊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反应有些失礼，微微点了点头。

“我的父母不想见到我，尤其是我妈。”

旻俊疑惑地看着英珠，仿佛在问为什么。

“从小到大，我都没让我妈操心过，后来却一下子让她伤透了心。早知如此，我之前就应该早点摆脱乖乖女的形象。现在我就觉得吧，这都是我的错，怪就怪我没能早点儿让我妈练就出一颗强大的心脏来。”

每次想起妈妈，英珠的表情都会瞬间僵住，她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问旻俊：

“怎么突然问起父母了？”

旻俊迟疑了片刻，答道：

“几天前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因为我一直关机，所以我有很长时间没和她通过电话了。”

“为什么要关机？”

“可能是和别人联系会让我有压力吧。”

“啊，这样啊，那你们聊了什么？”

“也没聊什么。她说担心我，我就让她不用担心；她叫我尽快找份像样的工作，我就说我自己会看着办的。”

“啊，这样啊。”

旻俊看了一眼英珠，赶忙又补充了一句：

“虽然我妈那么说，但我并不认为现在的工作就不像样。”

“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妈连我现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不用解释的。”

看着英珠脸上温和的笑容，旻俊又接着说道：

“过去这几天，我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

“怎么说？”

“一直以来我都在学着大人的样子生活，但其实我还没真正成为一个大人。因为妈妈的一句话，现在的我变得十分颓丧，就像被一个隐形的障碍物绊倒了。问题是，绊倒以后也能站起来，我却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这么做。我总是担心如果父母对我失望了怎么办，如果以后我都不能让他们开心又怎么办。如果我被绊倒后拍拍屁股站起来，仿佛一切未曾发生般继续生活，好像就会对不起他们似的。”

“你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不符合父母对你的期待，是吗？”

英珠似乎听明白了旻俊的意思。

“嗯……最近我发现自己太脆弱了，离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所以对自己很失望。”

“你想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

“小时候茫然地有过这样的梦想。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梦想过从事某种特定的职业，比如医生、律师之类的，也从来没有盼望过成功或者成名。就是，嗯，希望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在这方面得到别人的认可，所以就笼统地想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

“太棒了，这样的梦想。”

“才不呢，我好像连怎么去梦想都不太会。”

英珠用手指敲了敲气泡水的瓶子，微微靠在椅背上。

“我的梦想是开书店。”

“那您的梦想已经实现了啊。”

“是啊，梦想已经实现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那种梦想成真的感觉。”

“为什么呢？”

英珠轻轻叹了口气，看向窗外说道：

“虽然是很满足，但是……总觉得梦想并不是人生的全部。并不是说梦想不重要，也不是说还有比梦想更重要的东西，只是觉得实现梦想好像并不代表获得了幸福，毕竟人生要比这复杂得多，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旻俊看着鞋尖，微微点了点头。“只是觉得实现梦想好像并不代表获得了幸福，毕竟人生要比这复杂得多。”他在心里回味着英珠刚才说的这番话。是啊，人生本来就很复杂。他忽然觉得，可能正是因为自己想把复杂的人生简单化，最近才会生出如此多的烦恼。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知不觉间，英珠把第十五个问题拟好了，旻俊依然坐在英珠身旁和她说着话。

“老板，您看过一部叫《西默简介》的纪录片吗？这部片子不怎么有名，您可能没听说过。”

英珠原本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16”，一听这话，眼珠子向上一转。

“《西默简介》……啊，是西摩·贝恩斯坦吗？”

“西默、西摩，是同一个人吗？”

英珠点点头。

“有一本书，叫《对话西摩·贝恩斯坦》。啊！那本书里讲了拍完纪录片后的故事，你说的应该就是那部纪录片了。我没有看过，但一直很想看看来着，怎么想起问这个呀？”

“那个老人——”

“西摩·贝恩斯坦？”

“嗯，他在影片里说了这么一句话。”旻俊微微垂下头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向英珠，“如果想让音乐听上去和谐悦耳，就要有不协和音程[不协和音程：听起来不那么悦耳、舒服的音程，彼此融合度较低。——编者注]在前边做铺垫和衬托，所以在音乐里，协和音程与不协和音程是共存的。他说我们的人生也是这样，正因为有那些不和谐的因素，才能凸显出人生的美好。”

“说得真好啊。”

旻俊的头又垂了下去。

“但是今天我发现了问题。”

“什么？”

“现在的生活是和谐的还是不和谐的，真有办法能辨别出来吗？我们要怎么知道当下的日子是协和音程，还是不协和音程呢？”

“嗯……还真是的。活在当下是很难判别的，有时候得回头看才分辨得出来。”

“对吧？我完全理解老爷爷想要表达的了，所以才有了这样的疑问：我现在处于哪种状态呢？”

“那你觉得自己处在哪种状态呢？”

一直低着头的旻俊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我自己觉得像协和音程，但是别人看来应该是不协和音程吧。”

始终凝视着旻俊的英珠露出了浅浅的笑容，说道：

“那我现在看到的就是你像协和音程一般的人生咯？”

旻俊苦涩地笑了笑：

“如果我的感觉没错的话。”

“不会错。一定是这样的，我可以打包票。”

听英珠这么说，旻俊轻轻笑出了声。

两人一齐看向了窗外。书店的灯光柔和地罩着巷子，三三两两的行人走在路上，有的行色匆匆路过，向书店的方向瞟了一眼。这时，英珠打破了沉默：

“和父母的关系……如果能换个方式想的话会好受很多。我们应该过自己想过的人生，而不是为了别人的期待而活。难受肯定会有的，因为这会让我们爱的人失望。但我们总不能一辈子都按照父母的意愿过日子啊。有段时间，我也常常后悔，总是想着早知道就不这样了，早知道就听他们的话了。但之所以会后悔，也是因为知道已经无法挽回了。假如时间可以倒流，我们还是会做出一样的选择。”英珠依旧看着街道，继续说道，“既然我只能这样生活了，那就接受它，不要自责，也不要难过，堂堂正正地去面对。这几年来，我都是这样一遍一遍对自己说的，精神胜利法嘛。”

英珠的话让旻俊扬起了嘴角，他含笑道：

“精神胜利法，看来我也要试试。”

英珠用力地点了点头，说：

“嗯，试试吧！站在一个对自己有利的角度思考问题，也是人生的一项必备技能。”

旻俊表示今天就先打扰到这儿，说着拉开椅子站起身来，走向门口的时候，他犹豫地叮嘱了英珠一句：“不要太晚下班。”英珠感激地伸出手臂比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表示“好的”。从书店出来后，旻俊一边往家里走，一边在脑海里回味着英珠刚才说的话——站在对自己有利的角度思考问题的技能……刚走没几步，他回头看向书店，书店就像被笼罩在一个光环里。忘了什么时候英珠曾说过，在巷子里开书店有五个理由。现在旻俊好像找到了第六个理由——从外面望向书店时，那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