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营业以前，英珠通常都会先看会儿小说。小说不仅能让她抽离自己的情绪，还能带她走进别人的情绪里，所以她很喜欢看小说。她会和小说里的人物一起伤心，一起痛苦，一起悲怆。在尽情地感受过别人的情绪之后，合上书本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仿佛可以理解全世界。

对英珠而言，阅读经常是为了寻找某样东西。但并不是每次翻开第一页时，她都清楚自己在寻找什么，往往是看了几十页之后，她才反应过来：啊，原来这就是我要找的故事啊！也有时候在翻开书本以前，她就已经明确知道自己想要找什么了。过去一年里英珠读的小说，大致可以归类为关于离开之人的故事。他们有的只是短暂离开几天，有的一走就是一辈子。离开的形式或许因人而异，但所有的离开都终将改变他们的一生。

那时候，人们总对英珠说“我无法理解你”“你为什么总想着自己”。

这些责备的声音隔三岔五地便像幻听般在耳畔响起。当以为快要忘记时，它们又会突然从记忆深处蹿出来。这种时候，英珠的内心多少有些崩溃。但她不想一直这样下去，于是开始沉迷阅读关于离开的小说，恨不得将世界上的这类小说全都搜罗起来。那些离开的人仿佛住进了英珠身体的某个地方，那里充塞着他们的各种信息，譬如他们离开的理由、离开时的心境、促使他们离开的勇气、离开后的生活、经过时间沉淀后的感情变化，以及他们的幸与不幸、喜与悲。只要英珠愿意，她可以随时来到这里，躺在他们的身侧，倾听他们的故事。他们用自己的人生慰藉着英珠。

之前，英珠的体内覆盖着“我无法理解你”“你为什么总想着自己”这些责备声。是那些离开的人给予了她勇气，现在她终于可以对自己说：

“当时你也是别无选择。”

最近英珠正在读莫妮卡·马龙的《忧伤动物》[《忧伤动物》：德国作家莫妮卡·马龙的作品，讲述一位年近百岁的老人追忆自己曾经和一位情人刻骨铭心的爱情。——编者注]。小说的主人公正是一个离开得非常彻底的女人，她离开了丈夫和女儿，因为她爱上了别的男人。她认为人生中最重要的莫过于爱情。因为女人除了离开以外别无选择，所以她并不感到愧疚。当深爱之人离她而去时，为了永远保留他们的共同回忆，女人此后的人生再也留不下任何新的记忆；为了记住这个男人，她放弃了一切可能的生活形态，数十年来一个人过着日子。如今她已年过九旬，也可能年过百岁。

在英珠眼里，一部好的小说能带领她去预期之外的地方。正如这本小说讲述的“为爱离开的女人”，英珠最初的关注点在“离开的女人”上，现在她却在思考人们能够“为爱”做什么。因为想要戴男人留下来的眼镜，女人弄坏了自己的视力，在她看来，这么做是唯一能够感受到男人的机会。

英珠在脑海中思索，一个人怎么才能如此义无反顾地深爱着另一个人？她是如何靠着回忆五十年前或者四十年前的爱情，独自度过那漫长的岁月？怎么才能做到如此无怨无悔？又如何能确信那个男人就是自己的一生挚爱呢？英珠无从知晓这些问题的答案，但她很欣赏主人公。女人选择了一种非常深刻的生活形态，实现的方式也很炽烈。

英珠抬起头，细细回味书中女人说的话——“错失爱情是人生中最大的憾事。”果真如此吗？人生最遗憾的事，真的是错失爱情吗？爱情真有那么伟大吗？虽然英珠也认为爱情本身很美好，但这并不意味着爱情就可以胜过一切。有的人即使没有爱情也能照样生活，正如有的人必须依赖爱情才能活下去一样。就英珠而言，就算没有爱情，她也能过得很好。

当英珠沉浸在这些想法中时，旻俊正用干抹布擦拭着咖啡杯。一点的闹钟响起后，他把抹布放回原位，走到门口将牌子翻到“OPEN”（营业中）那一面。听到动静后，英珠才从思绪中走了出来。看着旻俊关上门走回来，英珠很想问问他对爱情的看法，但后来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她已经料到了旻俊会怎么回答。他肯定会沉思片刻，然后说：“嗯，这个嘛……”英珠很想知道他在迟疑时都想了些什么，但旻俊并不会轻易说出自己的想法。

把门上的牌子翻过来后，旻俊回到了吧台。他拿起抹布，又开始擦拭已经擦拭过一遍的杯子。英珠看着他，心想幸好没有问出口，反正答案只有一个。英珠脑海里的答案，就是当下的答案。她明白人生就是揣着答案不断摸索、碰撞和试验的过程，然后在某一刻，我们会发现自己那个答案其实是错的，于是又开始揣着另一个答案生活，这就是我们平凡的人生。所以，我们的人生从来没有一个固定答案。

英珠冲还在擦拭着杯子的旻俊说：

“旻俊，今天也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