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书店以前，英珠从未想过自己是否适合当书店老板，只是单纯地认为只要喜欢书就能当书店老板。但开业后没多久，她就发现了自己不是合格的书店老板的致命原因。因为当客人问起“什么书好”“什么书有趣”时，她时常一脸茫然，回答不上来。有一次，她还给一位看起来将近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推荐了一本毫不搭调的书。

“杰罗姆·大卫·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麦田里的守望者》：美国作家J.D.塞林格创作的长篇小说，描写了一个十六岁的中学生三天的生活，展现了这个时期青少年的愤怒、抑郁和焦虑。——编者注]，我觉得这本书非常有意思，您看过吗？”

“没有。”

男人摇了摇头。

“我看了不下五遍，其实这本书也不是说多有意思。啊……我是指字面上的‘有意思’。有的书不是看了之后会情不自禁地咯咯笑吗，或是很想知道接下来的情节。但这本书不是那种类型的‘有意思’。但是，怎么说呢，它是超越字面意义的那种……‘有意思’。这本书……它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情节，只是描写了一个孩子的内心世界，而且时间跨度也仅有几天。但我觉得这本书……真的很有意思。”

“那个孩子在想什么呢？”

客人认真的表情让英珠一下子紧张起来。

“孩子眼里的世界，关于学校、老师、朋友、父母的想法……”

“那，这本书对我来说也会有意思吗？”

客人依旧一脸认真，他的提问令英珠哑口无言。是啊，这位客人会觉得这书有意思吗？我怎么不经思考就给人介绍这本书呢？见英珠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客人向她的推荐道了谢，接着随便翻看了一下其他书籍，最后他买的是一本历史书——《欧亚见闻录》。原来这位客人喜欢历史书啊。英珠还记得那天客人最后对她说：

“抱歉，我不该问那个问题的，毕竟每个人的喜好都不一样。”

需要感到“抱歉”的哪里是找书店老板推荐书的客人，难道不该是没能满足客人需求的老板吗？身为书店的老板，她不能只是一味地将自己喜欢的书介绍给别人。从今往后，她要争取做一名合格的书店老板。所以应该怎么做呢？英珠利用工作的间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客观的眼光

用客观的眼光看待书本。如果要给客人推荐“他喜欢的书”，而不是“我喜欢的书”，那么就得保持客观的眼光。

——提问

在推荐之前先询问对方：“您最近喜欢看哪些书？”“哪本书让您感触最深？”“平时主要读什么类型的书？”“最近常思考什么问题？”“您喜欢的作家是谁？”

可即便预想好了问题，有时头脑仍会一片空白，比如遇到这种请求时，又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有没有能让人豁然开朗的书？”

民澈妈妈点了一杯冰美式，说今天没力气去文化活动中心。让人豁然开朗的书……就这个线索哪够啊？又不能机械地搬出之前准备的问题。但不管怎样，还是要提问。于是英珠开了口：

“您是觉得心烦吗？”

“好几天了，胸口一直堵堵的，像噎了一块年糕似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

英珠的问题让民澈妈妈的表情顿时僵硬，眼角微微地颤抖着。即便一口气灌了大半杯冰咖啡下肚，也没能让她的眼睛恢复神采。

“还不是因为民澈。”

是家庭问题。自从开了书店以后，英珠经常能听见客人们的心里话。以前她在书上看过，说这种情况常常发生在作家身上。人们认为作家可以理解连挚友也无法抵达的内心世界，所以都愿意向作家倾诉心事。相对来说，人们也比较愿意向书店老板敞开心扉。难道是认为当了书店老板以后，就会更加善解人意吗？

“民澈怎么了？”

英珠回想起之前见过的民澈的样子，一个瘦瘦高高的高中生，看上去是个温柔的大男孩，皮肤和妈妈一样白皙，笑容十分清澈、温顺。

“民澈他……觉得活着很无趣。”

“活着很无趣？”

“嗯。”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他像是随口说的，可我听了之后，心里就一直……难受得很。做什么都没心思。”

民澈妈妈说，民澈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无论是学习、打游戏，还是和朋友出去玩，他都觉得没意思。不过他也没有因此拒绝做这几件事。临近考试时，他还是会学习，无聊时也会打打游戏、见见朋友，但他始终觉得生活很“没劲”。放学回到家后，他就躺到床上刷手机、睡觉。在十八岁这个年纪，民澈似乎丧失了原本该有的活力。

“这种情况该读什么书啊？”

民澈妈妈用吸管从冰块中间吸着咖啡问道。

英珠想到有几本书可以推荐给民澈，有许多主人公都像他一样丧失活力或是在自己的世界里彷徨。可是当孩子遇到这种情况时，孩子的妈妈应该读什么书呢？英珠挠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她连一本讲述母子关系的书名也想不起来，也没有读过任何关于子女教育的书。英珠顿时直冒冷汗。不是因为她没能向民澈妈妈推荐合适的书，而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让书店成了一个狭隘的空间。这只是一个迎合她的个人喜好、关心的议题和阅读习惯的空间。这样狭隘的空间能给人带来帮助吗？英珠向民澈妈妈坦白地说道：

“我想不到有什么书能让您立马豁然开朗。”

“是吗？也能理解。”

“……我刚才虽然想到一本书，但那是讲母女关系的，叫作《艾米与伊莎贝尔》[《艾米与伊莎贝尔》：美国作家伊丽莎白·斯特劳特的长篇处女作，讲述了一个青春期女儿与其单身母亲既深爱彼此，又渴望逃离彼此的纠杂关系。——编者注]。母女一起生活，不都是彼此又爱又恨的吗？父母与子女之间，哪有百分之百的理解和包容啊。看完这本书后，我就觉得即使是父母和子女，无论如何最终也是要分开的。”

民澈妈妈听后觉得内容好像还不错，说要买一本回去。英珠担心她会不喜欢，就让她借回去看，但这个提议被民澈妈妈拒绝了。英珠看着她拿着书离开的背影，开始思考书的功能。这世界上真有能让人瞬间豁然开朗的书吗？一本书能有如此大的魔力吗？

那天之后大概又过了十天，民澈妈妈特地来到书店对英珠说：

“我现在还有事，得赶紧走了。过来就是想告诉你一声，那本书很好看。读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因为想到了我和我妈，我们以前也经常吵架，但不像艾米与伊莎贝尔那样令人窒息。”

说到这儿，她思考了片刻，然后眼眶泛红地继续说道：

“结尾写得特别好，就是妈妈一直呼唤女儿的名字那里，我看到那个地方时大哭了一场。心想，以后我也会这样想念民澈吧。他总不能一直被我抱在怀里，或许是时候该放开他了。英珠老板，真的很谢谢你。下次再给我推荐别的好书吧，我先走了。”

虽然推荐这本书时英珠并无信心，但民澈妈妈还是告诉她这本书很有意思。尽管没有豁然开朗，但她回忆起了自己的母亲，并重新思考了她与儿子之间的关系。这么看来，英珠的推荐是不是也没错呢？只要是一本好的书，即便不符合读者的期待，也能享有一场愉快的阅读体验，对吧？

即便是这样，它就能称为一本好书吗？

或许吧。哪怕英珠推荐的书不合客人的喜好，但只要对方觉得“那也还不错”就够了。当然了，如果对方是个喜欢看历史书的中年男人，而你却给他推荐小说，主人公还是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叛逆高中生，那他可能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但如果有一天他突然想看小说了，又或是想了解自己的子女了，兴许会想起插在书架上的这本书吧？他翻开来阅读时，说不定会喜欢上这本书呢？就像世间万物那样，读书也讲求时机。

那么，何为好书呢？对于个人而言，只要自己认为好看，那就能称之为好书。但英珠不能只从个人的角度出发考虑。

再想一想，好书的标准是什么呢？

——讲述生活的书。但这种讲述不能只流于表面，还应该深刻和真实。

英珠想起民澈妈妈泛红的眼眶，重新修改了一遍：

——作者必须理解生活，由这样的作家写出的关于母女、关于母子、关于自己、关于世界、关于人性的书。如果作者深刻的理解能触动人心，并且这种触动能帮助读者理解生活，那就能算作一本好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