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的最后一战

汉之季  作者:成长

刘禅出降后,自汉中至成都的汉军尽皆受命献城,但当时益州还有两个区域魏军没有涉足,并保持有相当数量的军事规模,那就是巴东和南中。

巴东郡,刘备入蜀之后从巴郡分出,初名固陵郡,章武元年(221)改巴东郡,领永安、朐忍、汉丰、羊渠(后改南浦)、北井五县,是益州的最东端。其中永安(今重庆奉节)与吴境毗邻,控扼长江,沟通三峡,是季汉的东陲重镇,被法正形容为益州的“福祸之门”。夷陵之战后,刘备退保永安白帝城,崩逝于此,让这里在季汉历史上留下了悲情的一笔。而永安宫的榻前托孤,也悄然为这个国家翻开了新的一页。

诸葛亮主政之后,汉、吴复交,永安不再需要驻守重兵。于是中都护李严徙治所于巴郡江州县,留征西将军陈到督永安。在此后三十余年的历史中,除了两次增兵以应对东吴变局以外,永安地如其名,一直没有战争发生。

魏伐蜀之时,都督巴东的是右大将军阎宇。成都告急,朝廷召阎宇率兵回援。阎宇留两千人在永安,将守卫季汉东大门的重任交给了巴东太守罗宪。

罗宪,一作罗献,字令则,襄阳人。父罗蒙,避难入蜀,官至广汉太守。罗宪少年知名,师从谯周,被同门喻为子贡。他初为太子舍人、宣信校尉,曾出使东吴,但后来因为不肯阿附黄皓,被左迁至巴东太守。或许因为同为荆州人的缘故,阎宇对他十分信赖,拜他为领军,作为自己的副手。

阎宇走后,不久就传来刘禅出降、魏军入成都的消息。永安城内人心浮动,流言纷纷,长江沿岸许多城邑的官员都弃城而走。罗宪带兵巡城,当众斩杀了一名传言成都大乱的人,以儆效尤,城内方才安定了下来。几天后,罗宪接到了刘禅敕令投降的诏书,他率领所部在永安都亭为亡国的季汉哭祭三天。但他没有等到魏国的官员,却等到了吴国的大军。

早在邓艾奇袭江由时,刘禅就派使者向东吴请求救兵。汉吴唇齿相依,吴主孙休不能坐视不管,于是他一面派征西将军留平至南郡,与负责荆州军事的上大将军施绩商议援蜀的兵力部署,一面分兵两路伐魏,使大将军丁奉向寿春,将军丁封、孙异向沔中,以便趁魏蜀交战之时从中牟利。但很快,西陵督陆抗传来消息,刘禅已经出降,孙休只得召回了丁奉诸军。但他不甘心此次出师无功,便打上了永安的主意,他派建平太守盛曼率军西上,名为救援,实际上是想要趁乱攻袭罗宪。

罗宪站在白帝城头,望着眼前雄奇险峻的长江三峡,知道自己此时也处在历史的三峡之中。他和他的军队已经没有了母国,此时他所做的任何决定,都可能决定着自己未来的命运。他手中仅有两千人,没有义务为魏人守城,顺势投吴似乎也不失为一种选择。但与宿敌曹魏相比,罗宪和他的永安守军更痛恨吴人。且不说夷陵之败的创伤还在蜀人心中隐隐作痛,单是东吴这种趁火打劫的卑鄙伎俩,就足以让每一个有气节的蜀人愤怒。罗宪召集众将,高声说道:“国家亡了,吴国本来是唇齿之邻,他们不仅见死不救,反而乘人之危,我们怎么能给吴人当降虏呢!”吴军的来袭,反而让罗宪坚定了降魏的决心。

建平郡与巴东郡相邻,所以盛曼来得很快。他仍然伪装成盟友的身份,派人谎称自己来是“献合从之计”,想骗开城门。罗宪让参军杨宗怒斥:“别说城门了,城中一撮土都不会给你们!”罗宪率军趁着夜色,衔枚突袭吴军,盛曼大败而归。罗宪退守城池,修缮城郭,准备兵甲,鼓舞士卒,众人士气高涨,都愿意为他效命。

于是,三国史上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在季汉亡国之后,两千多名季汉将士还在为了国家而战,他们的敌人是昔日的盟友,而他们的盟友是昔日的敌人。

罗宪知道吴人不甘心失败,势必卷土重来,靠着他这点兵力很难守住这座孤城。他焦急地等待魏国前来接收的官员,但没想到跨过年来,成都发生了钟会之叛,蜀中百城无主,局面更加混乱,永安更没有人管了。二月,东吴对永安发动了第二次攻势,领兵者是吴丞相步骘之子、抚军将军步协,他曾随父长期在西陵驻守,对三峡一带的地理形势比较了解。但永安城面朝瞿塘峡口,长江环绕,水流湍急,城墙坚固,易守难攻。罗宪让弓箭手在城头向江中的吴军水师放箭,吴军不能抵御,只能稍退。趁此机会,罗宪忙派杨宗突围北上,向都督荆州军事的魏安东将军陈骞告急,同时他又派人将城中文武官员的印绶送往洛阳,还把自己的儿子也送去做了质子,以此向司马昭表达忠心,换取魏军的尽快来援。步协前来攻城,罗宪率军迎击,大破吴军,步协退走。

吴军两度败北于永安城下,让孙休恼羞成怒,他继续派西陵督、镇军将军陆抗,征西将军留平增兵三万,与步协、盛曼合兵一处,对永安发起第三次进攻。这一次,吴军凭借兵多,将永安团团围住,昼夜攻打。这场围城战足足打了六个月,从二月持续到七月。时值盛夏,城中不仅缺粮少药,还爆发了疫病,兵士感染大半,死伤惨重。眼看就要守不住了,有人劝罗宪弃城而走,或者向南逃往牂牁,或者向北投奔上庸。罗宪厉声道:“我既然作为一城之主,就是百姓们的依靠,如果我因为不能守住城池就抛弃他们,自己逃跑,那不是君子作为。我誓与此城共存亡!”将士们为罗宪的义烈所鼓舞,个个斗志昂扬。

魏国起初可能是想要坐观成败,袖手旁观,但看到罗宪坚守了半年,也为他的不屈精神打动。于是,魏国采取围魏救赵之策,派遣刚出任荆州刺史的胡烈率步骑二万南下攻击东吴重镇西陵(今湖北宜昌),陆抗等人担心后方有失,只好退还。永安之围终于解除。

陆抗是丞相陆逊次子,是东吴最后的名将,文武兼备,极善用兵。孙休以他出镇西陵,负责东吴长江防线西线军政,其都督区东起关羽濑(益阳),西至白帝城(永安)。然而,永安之战成为陆抗耻辱的一战,这不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道义上的失败。季汉覆亡和永安之败为吴主孙休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当月,孙休就发病崩逝,群臣拥立乌程侯孙皓即位。

汉之季
永安之战形势图

在季汉寂寂无闻的罗宪,凭此战获得了他在新政权的入场券。司马昭拜罗宪为凌江将军、巴东监军,封万年亭侯,继续镇守巴东郡。后来,东吴武陵郡四县发生民变,司马昭又以罗宪遥领武陵太守,对东吴荆州展开搅扰。突围求救的杨宗也因功被封为安蛮护军,后接替罗宪任武陵太守,驻南浦县(今重庆万州),诱使昔日季汉的盟友武陵蛮夷反吴。

晋朝建立后,罗宪进封西鄂侯,入朝,进位冠军将军,假节,被赐予鼓吹和山玄玉佩剑。司马炎大宴于洛阳华林园,专门召见了季汉遗臣子弟,并向罗宪询问他们之中有哪些人才可以叙用。罗宪举荐了常忌、杜轸、寿良、陈寿、高轨、吕雅(吕乂之子)、许国、费恭(费祎之子)、诸葛京(诸葛亮之孙)、陈裕(陈祗之子)十人,他们后来都被晋朝录用。罗宪回到永安后,为晋朝袭取了吴国的巫城(今重庆巫山),并上伐吴之策。史载,罗宪“方亮严正,待士不倦,轻财好施,不治产业”。西晋泰始六年(270),罗宪去世,其子罗袭代领其部曲。其侄罗尚,在西晋末年的乱世中出任平西将军、益州刺史,镇守巴蜀,在与李特的战事中续写襄阳罗氏家族的传奇。

与罗宪一样,主政南中的季汉旧臣霍弋也在季汉亡国之后主动向司马昭表示归附,并得到了继续镇抚本地的权力。

霍弋,字绍先,南郡枝江(今湖北枝江)人,梓潼太守霍峻之子。霍峻在刘备与刘璋相攻之时,仅率数百兵坚守葭萌城,抵抗刘璋军万人围攻,坚守长达一年,还出击斩将,创造了战争奇迹。可惜霍峻早死,未能在后来的战事中发挥作用。作为季汉的“将二代”,霍弋在刘禅为太子时就担任太子舍人,与刘禅关系密切。诸葛亮北伐,霍弋被征为记室,与诸葛乔共同参与运输物资的任务。刘禅立太子后,选择自己信赖的霍弋为太子中庶子,指导太子学习。太子刘璿喜爱骑射,游乐无度,霍弋常进言规劝。

南中自马忠担任庲降都督后,大体比较稳定。马忠之后,张松之子张表继任。张表之后,阎宇继任。霍弋被任命为参军,派往南中担任阎宇的副手,后又转护军,领永昌太守。他率兵讨伐永昌夷人叛乱,斩其豪帅,一郡安定。阎宇调往巴东后,霍弋以建宁太守统南中诸事,景耀六年(263)又进号安南将军。

霍弋在南中听闻魏军来伐的消息,连忙上表请求回成都协助御敌。但刘禅以防御策略已定为由,拒绝了他的请求。霍弋怎么也想不到,他再一次听到成都传来的消息,就是刘禅出降了。霍弋素服举丧,为亡去的季汉哭祭三日。但他并没有立即向魏国上降书。左右追问原因,霍弋说:“如今南中与成都的道路阻隔,消息不畅,我还不知道主上的安危和去向,不能现在做决定。如果主上受到魏国的礼遇,我以南中归降也不迟。万一主上受难或者受辱,我就将以死与魏军相对抗!”

数月后,霍弋得知刘禅被迁往洛阳,这才统率南中六郡的太守、将领向魏国上表请求归附。司马昭对霍弋的行为很赞赏,仍封他为南中都督,统领南中诸郡。不久,东吴交州爆发叛乱,司马昭又以霍弋遥领交州刺史,派兵东进,与东吴争夺交州。晋泰始六年(270),司马炎以南中云南、建宁、永昌、兴古四郡置宁州。从霍弋开始,霍氏家族世守宁州,逐渐成为拥有私人部曲、在南中盘根错节的大姓豪族。在云南昭通发现的东晋霍承嗣墓壁画,画面上墓主人身份高贵,其下方绘有众多夷汉部曲士卒,这是霍氏家族在南中地位与实力的真实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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