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公

汉之季  作者:成长

在司马昭进位晋王的八天后,即景元五年(264)三月丁亥(二十七日),在成都之乱侥幸存活的刘禅举家来到了洛阳。当时魏廷下诏,要内迁季汉遗臣三万家于河东及关中,复二十年田租,所以更多的季汉臣子们要照顾家人老小,无法陪同刘禅,唯有原秘书令郤正、殿中督张通二人舍弃家眷,单身跟随刘禅,让刘禅十分感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刘禅实现了诸葛亮“还于旧都”的梦想,只是汉室已经彻底死去了。在这座陌生的都市里,刘禅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诞与寂寥。

司马昭使太常策命,封刘禅为安乐公,食邑万户,赐绢万匹,奴婢百人。据《汉晋春秋》载,司马昭在洛阳大摆筵席,款待刘禅,接下来就是妇孺皆知的“乐不思蜀”的故事:

司马文王与禅宴,为之作故蜀技,旁人皆为之感怆,而禅喜笑自若。王谓贾充曰:“人之无情,乃可至于是乎!虽使诸葛亮在,不能辅之久全,而况姜维邪?”充曰:“不如是,殿下何由并之。”他日,王问禅曰:“颇思蜀否?”禅曰:“此间乐,不思蜀。”郤正闻之,求见禅曰:“若王后问,宜泣而答曰‘先人坟墓远在陇、蜀,乃心西悲,无日不思’,因闭其目。”会王复问,对如前,王曰:“何乃似郤正语邪!”禅惊视曰:“诚如尊命。”左右皆笑。

一句“此间乐,不思蜀”,将刘禅钉在了中国古代昏君的耻辱柱上。当然也有人倾向认为,这是刘禅大智若愚,装傻自保的一种策略。面对司马昭这样连当朝皇帝都能弑杀的狠辣角色,只有将自己扮演成昏聩无能之辈,才能消除他的戒心,让自己苟活下去。

从蜀地北来的宗室、臣子们也都得到了封赏。季汉宗室都被封为三都尉(奉车都尉、驸马都尉、骑都尉),封侯者五十余人,其中,刘禅之弟、原甘陵王刘永与刘禅之侄、原安平王刘辑(刘理之子、马超外孙)皆封奉车都尉、乡侯。季汉遗臣中,尚书令樊建、侍中张绍、光禄大夫谯周、秘书令郤正、殿中督张通并封列侯,董厥、樊建二人入司马昭相国府为参军。

大量季汉遗臣被迁徙至河东郡居住,包括诸葛亮之孙诸葛京、诸葛乔之孙诸葛显、刘封之子牙门将刘林、黄金围督柳隐等。也有迁回原籍的,如孟达之子、议督军孟兴徙往扶风郡。还有一些与曹魏有渊源的汉臣,如督军裴越是季汉光禄勋裴儁之子,也是魏尚书令裴潜之侄、尚书仆射裴秀的堂兄弟,他迁回洛阳,拜议郎。

也有人没能来到洛阳。右车骑将军廖化、镇军大将军宗预都已年逾七十,作为见证季汉建立的一代人,他们目睹了季汉由衰到亡的全过程。在北上的路途中,两位老将相继病卒。

谯周因劝刘禅出降有功,被司马昭封为阳城亭侯,并被征辟入朝为官。谯周年迈,至汉中遇疾病不能前行,停滞数年。司马炎即位后,多次下诏催促谯周进京,直到西晋泰始三年(267),谯周才拖着病体抵达洛阳。司马炎拜谯周为骑都尉。谯周觉得自己没什么功劳,想要推辞自己的爵位,但没有得到批准。泰始六年(270),谯周在洛阳去世。一百多年后,他的家族将出现一个叫谯纵的人,于乱世之中在成都称王,割据巴蜀,实现了谯周生前想也不敢想的益州人“当家做主”的梦想。

谯周在蜀中门生弟子众多,其中有四人最为优秀:文立、陈寿、李密、罗宪,同窗们将他们分别比作孔子门徒中的颜回、子游、子夏、子贡。颜回是孔门中的道德楷模,文立在谯门中也以德性称著。文立,字广休,巴郡临江(今重庆忠县)人。他少游太学,精通群书,为费祎辟为益州从事,又为费祎大将军东曹掾、尚书。蜀亡后,魏分益州置梁州,文立是首任梁州别驾。司马炎即位后,开始大量征召季汉故地梁、益二州的才俊,于是让文立出任济阴太守,后征召回朝任太子中庶子,辅佐太子司马衷。文立累迁至散骑常侍、卫尉、梁益二州大中正,是季汉遗臣中入晋官位最高者。他死后,司马炎特意让人将他还葬于蜀地,为他举行丧事,修葺墓冢。

陈寿、李密均以文学出众,两人后来也都因为作品传世而名留青史。陈寿,字承祚,巴西安汉(今四川南充)人。李密,一作李宓、李虔,犍为武阳(今四川彭山)人。他们都出生于诸葛亮主政的季汉建兴年间,李密长陈寿九岁。两人少时皆学养深厚,李密治《春秋》左传,博览五经,陈寿治《尚书》、《春秋三传》,精读《史记》《汉书》。两人仕官都在季汉末年姜维北伐之时,都曾出任宰辅大臣的僚属。李密曾任大将军府主簿(推测可能是费祎幕府),陈寿曾任卫将军府主簿(推测可能是姜维幕府)。李密任尚书郎时出使东吴,辩才为吴人所服。陈寿担任过一段时间的东观令史,东观是皇家的藏书、著书机构,陈寿在此阅读了大量史料典籍,这为他后来写史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刘禅出降,陈寿和李密都成了亡国之臣。邓艾听闻李密之名,想延请他做自己的主簿,李密拒命不从,归家侍奉祖母,开塾讲学。陈寿则因为在父丧期间使婢女服侍自己喝药,被人借题发挥,攻击他不守孝道,导致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被叙录为官。他干脆赋闲在家著书立说。因为早早归隐,两人得以免遭成都之乱的影响,但也因为地位低微,所以他们并不在内徙的季汉遗臣之列,留在了蜀地。

司马炎即位后,诏令梁、益二州举荐贤才,陈寿、李密都在推荐之列,而他们从此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李密生而丧父,母亲改嫁,他是在祖母刘氏的抚养下长大的。李密原本就想用余年奉养祖母,再加上亡国之痛,让他对仕官丧失了兴趣。西晋泰始三年(267),李密被征为太子洗马,入朝听宣,李密多次拒绝,但郡县长官一再逼迫他赴任,并威胁要以抗旨罪论处。李密无奈,写下了一篇文章,详细陈述了自己的身世经历和与祖母的感情,解释了自己为侍奉祖母而不能奉诏为官的苦衷。文章洋洋洒洒,文采斐然,尤其是文中不断提到的孝道,与司马炎“以孝治天下”的理念相合,让司马炎十分感动。司马炎赏赐了李密奴婢二人,嘉勉他的孝心。李密凭借这篇《陈情表》成就了他的孝行。他在《晋书》中被列为《孝友列传》之首。

陈寿则以著述走上了史家之路。他在益州隐居期间,广泛搜集蜀、巴、汉中等地的史料,创作了一部以记录益州先贤人物为内容的《益部耆旧传》,共十篇。这部著作可以视为陈寿著三国史的前奏,也让朝廷注意到了他的才华。散骑常侍文立将他同窗的这部著作呈给司马炎看,司马炎很是喜欢,再加上另一位同窗罗宪也曾举荐过陈寿,于是司马炎令州郡举陈寿为孝廉,征为佐著作郎,后升著作郎。

据《晋书·职官志》,著作郎始置于魏明帝太和中,隶属中书省,其前身正是两汉东观负责著史的官员。晋置著作郎一人,谓之大著作郎,专掌史任,又置佐著作郎八人。晋廷对著作郎的要求十分严格,刚到任的著作郎都必须先撰写一篇名臣传记,作为考核,合格后方能正式任职。陈寿在著作郎的任上接到的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将诸葛亮生平著述整理编纂成一部文集。西晋泰始十年(274)二月一日,已经出任平阳侯相的陈寿终于完成了这一重任,将编纂好的《诸葛氏集》共二十四篇呈送给司马炎。这部文集总字数达104112字,原书虽已亡佚,仅存零散篇章,但从保留下来的目录中可以看到,集中囊括了诸葛亮生前撰写的大量文书、论述、书信、法令、军令等,内容非常丰富。陈寿在上书中,还追述了诸葛亮的生平功业,等于是为诸葛亮作了一篇小传,这成为他后来创作《三国志》名臣列传的基础。陈寿对诸葛亮不吝赞美之词,文中特意提到诸葛亮死后,在巴蜀士民心中还存在着巨大的影响力:“至今梁、益之民,咨述亮者,言犹在耳,虽甘棠之咏召公,郑人之歌子产,无以远譬也。”

在上书中,陈寿还特意解释了一个关于诸葛亮文风的问题。当时有人批评诸葛亮的文章“文彩不艳”,认为他的话语“过于丁宁周至”。陈寿不这么认为,他说,皋陶和周公都是圣贤,但《尚书》中的《皋陶谟》“略而雅”,周公的《大诰》“烦而悉”。究其原因,是因为说话对象不同,皋陶说的话是跟舜、禹这样的帝王对谈,而周公说的话是面向普通大众,所以就不能太深奥艰涩。陈寿的意思是,诸葛亮与周公一样,经常跟下级打交道,所以言语才会朴实、琐碎一些。无独有偶,《晋书·李密传》记载,李密在祖母去世后入朝为官,司空张华问他:“孔明言教何碎?”李密答:“昔舜、禹、皋陶相与语,故得简雅;《大诰》与凡人言,宜碎。孔明与言者无己敌,言教是以碎耳。”其语与陈寿所言几乎完全一致。如果不是史官誊抄之误的话,那就是陈寿、李密两位同窗在对诸葛亮的评价上早已形成了共识。他们生于建兴,长于延熙,耳濡目染着蜀中百姓对诸葛亮的崇敬与爱戴,对诸葛亮有着十分深厚的感情。他们是诸葛亮治蜀的受益者,也是诸葛亮形象的维护者。而作为季汉遗臣,他们在赞美诸葛亮的同时,实际上也是在捍卫蜀人的尊严。

晋平吴之后,陈寿又获得东吴的典籍档案,于是他集合三国史料,开始撰写《三国志》。在《三国志》中,陈寿虽出于晋朝政治立场的需求,以魏为正统,将曹操、曹丕、曹叡等魏主以“本纪”的体例撰写,但在行文中,他却不遗余力地提升季汉的地位。如他将《蜀书》《吴书》与《魏书》分开撰写,而不是将蜀、吴君臣作为“载记”附着在《魏书》之后,体现出了难能可贵的实事求是的精神。又如他在写刘备、刘禅传记时,虽以“列传”为名,但用的是“本纪”的体例,即在传中勾勒出其在位时期国家大事的编年,这是用春秋笔法来确立刘备、刘禅的君主地位。在《先主传》中,陈寿书刘备的姓名而加“讳”字,书刘备去世而加“殂”字,但在《吴主传》中却没有这么用,这也充分体现了陈寿在史书中对刘备及季汉政权的抬升。在《诸葛亮传》中,陈寿特附《诸葛氏集》目录及上书表,这一行为被清人王鸣盛评为“创史家未有之例,尊亮极矣”。

陈寿与李密都无法回避一个问题,就是如何评价他们的亡国之君刘禅,而他们两人也都给出了公允不失体面的回答。张华曾问李密:“安乐公何如?”李密语出惊人:“可次齐桓(可以比得上齐桓公)。”张华连忙问他原因。李密说:“齐桓公任用名臣管仲得以称霸,任用小人竖刁而败亡。而安乐公任用诸葛亮而抗魏,任用黄皓而亡国,成败都是一样的。”滴水不漏,可谓绝妙。陈寿则在《三国志·后主传》的评语中说:“后主任贤相则为循理之君,惑阉竖则为昏暗之后,传曰‘素丝无常,唯所染之’,信矣哉!”他认为,刘禅任用贤相诸葛亮就是明君,宠溺宦官黄皓就成了昏君。他就像一条白色的丝绸,被什么样的颜料所染,就成了什么样的颜色。

李密与陈寿这对师兄弟,又一次达成了默契。的确,刘禅不过是一个平庸之人,只是不幸生在帝王之家,不幸生在一个英雄辈出的乱世之中,从而不幸成了千古以来昏君的代名词。可惜这些话,他们的故主刘禅看不到,也听不到了。西晋泰始七年(271),刘禅在洛阳去世,享年六十五岁,谥曰思公。他入洛阳之后,除了一次在司马昭接见吴国使者纪陟的宴会上陪坐外,再也没有任何事迹记载。他目睹了魏主禅让、司马炎登基的盛大场面,但他没有等到吴主北来的那一天,没能实现魏、汉、吴三主的历史性会面。

刘禅去世八年之后,即晋咸宁五年(279)十一月,司马炎经过多年蓄力,终于发起伐吴之役。伐吴大军共分六路:琅琊王司马伷出涂中、安东将军王浑出横江洞口,这两路从徐州、扬州南下长江下游,牵制吴军主力;建威将军王戎向武昌、平南将军胡奋向夏口、镇南大将军杜预向江陵,这三路从荆州、豫州南下夺取长江中游的战略要地。

而此次伐吴最重要的一支部队,是龙骧将军王濬、巴东监军唐彬率领的水师。

早在七年前,司马炎就采纳羊祜的建议,以王濬为益州刺史,都督益、梁二州诸军事,在巴蜀建造战船,训练水师。造船产生的大量木屑顺江流到了吴境,但没有引起吴主孙皓的重视。如今,这支由巴蜀的劳工、巴蜀的木材打造的浩大的舰队,载着巴蜀的将士,沿着当年费祎、宗预、樊建、李密等蜀使出访东吴的路线,顺长江东下,如入无人之境,在次年的三月壬寅(十五日)抵达吴都建业城下,吴主孙皓像当年的刘禅一样,舆榇自缚出降。

晋灭吴,实际上成了蜀灭吴,来自蜀地的士兵、水手与船工,成为三分归一统这一历史时刻的第一批见证者。

而这一年,恰是诸葛亮的一百岁冥寿。

上一章:汉军的... 下一章:参考文献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