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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日太尉汉之季 作者: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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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得知诸葛瞻在绵竹被邓艾击败时,姜维知道,大势已去。不久,关于成都的流言一条接一条传到了剑阁,有的说刘禅要固守成都,有的说刘禅要投奔东吴,有的说刘禅要南下建宁,倒是没有刘禅投降的说法。姜维率师南撤,至东广汉郡的郪县(今四川三台郪江镇)一带驻扎下来,观察局势。郪县在成都正东向,看来姜维当时更倾向于相信刘禅打算东撤,准备在此与刘禅会合。可是很快,他就接到了太子仆蒋显(蒋琬之子)送来的敕令,让他放弃抵抗向魏军投降。姜维这才知道,自己还在尽心竭力守卫季汉疆土之时,皇帝已经投降,国家已经亡了。消息传到军营中,愤怒的将士们拔刀砍石,军中一片哀号之声。 也许从段谷之败开始,姜维就想到过会有这么一天。季汉的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江河日下,所有的努力都被证明是徒劳。身为羁旅之人,姜维已经为季汉做得太多了,也许现在正是回家的时候。可姜维已经在忠汉伐魏的路上走得太远,无法回头。如果他复归于魏,自然不会失去高官厚禄,一如叛魏入吴、又由吴归魏的唐咨。但如果这样,姜维此前的所有功业将毫无意义——这不是简单的归降,而是对他人生的彻底否定,他自己也将活成一个悖论。 怀着如此复杂的心态,姜维走进了钟会的大营。此时,钟会已经突破了剑阁,南下至涪县。即便如此,他也赶不上邓艾的速度,眼巴巴地看着邓艾取了成都,立了头功。钟会心中正在烦闷,突见姜维来投,不由得大喜过望。他迎上去说:“怎么来得这么迟?”姜维面色不变,但眼中含泪道:“今天到这里来已经是快的了。” 钟会对姜维十分敬重,礼遇甚厚。他把姜维等人的印绶、节盖全部归还了他们,让他们统领旧部。钟会与姜维出行坐在一辆车内,回府则坐在一张席上,俨然是相见恨晚的知己。钟会还当着长史杜预的面夸赞姜维,说他有中原名士的风范,即便诸葛诞、夏侯玄也比不上他的风度。诸葛诞、夏侯玄均为正始名士、浮华之友,而他们最终都为司马氏所翦灭。钟会一句无心的比喻,为他和姜维最后的结局埋下了伏笔。 自从入蜀以来,钟会就想尽办法收买蜀地人心,他在汉中派人祭扫诸葛亮墓,又写书信与汉城护军蒋斌,询问蒋琬墓之所在,表达欲祭扫的心愿。他盛赞“巴蜀贤智文武之士多矣”,将蒋斌、诸葛瞻作为自己的同类,毫不避讳地笼络结交蜀地旧臣,其目的不言而喻。钟会暴露出的政治野心,以及他被邓艾抢去风头之后的失意被姜维敏锐地捕捉到了。于是,姜维和钟会打着各自的算盘,结成了一个政治同盟,他们共同的敌人是成都的邓艾。 接受了姜维的来降,钟会向朝廷写了一封奏表,陈述自己的功劳,其文如下: 贼姜维、张翼、廖化、董厥等逃死遁走,欲趣成都。臣辄遣司马夏侯咸、护军胡烈等,经从剑阁,出新都、大渡截其前,参军爰𩇕、将军句安等蹑其后,参军皇甫闿、将军王买等从涪南出冲其腹,臣据涪县为东西势援。维等所统步骑四五万人,擐甲厉兵,塞川填谷,数百里中首尾相继,凭恃其众,方轨而西。臣敕咸、闿等令分兵据势,广张罗罔,南杜走吴之道,西塞成都之路,北绝越逸之径,四面云集,首尾并进,蹊路断绝,走伏无地。臣又手书申喻,开示生路,群寇困逼,知命穷数尽,解甲投戈,面缚委质,印绶万数,资器山积。昔舜舞干戚,有苗自服;牧野之师,商旅倒戈:有征无战,帝王之盛业。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用兵之令典。陛下圣德,侔踪前代,翼辅忠明,齐轨公旦,仁育群生,义征不譓,殊俗向化,无思不服,师不逾时,兵不血刃,万里同风,九州共贯。臣辄奉宣诏命,导扬恩化,复其社稷,安其闾伍,舍其赋调,弛其征役,训之德礼以移其风,示之轨仪以易其俗,百姓欣欣,人怀逸豫,后来其苏,义无以过。 奏表中,钟会对自己突破剑阁、围剿姜维军的战绩进行了生动详细的描绘,他只字不提邓艾的偷渡阴平、迫降成都,把姜维的来降全部归功于自己的天才指挥。在依照公文惯例歌颂皇帝圣明的同时,他也不忘吹捧司马昭“翼辅忠明”,将他与辅佐成王的周公旦相媲美。这篇洋洋洒洒的文章,反倒是透露出钟会在邓艾先入成都之后焦灼不安的心情。 蜀亡的消息传到洛阳,司马昭控制的朝廷陆续发下诏书:十二月壬子(二十一日),诏令分益州汉中、梓潼、广汉、涪陵、巴、巴东、巴西七郡为梁州。癸丑(二十二日),诏令特赦益州士民,五年之内减除益州租赋的一半。乙卯(二十四日),诏令征西将军邓艾为太尉,镇西将军钟会为司徒,其诏如下: 艾曜威奋武,深入虏庭,斩将搴旗,枭其鲸鲵,使僭号之主,稽首系颈,历世逋诛,一朝而平。兵不逾时,战不终日,云彻席卷,荡定巴蜀。虽白起破强楚,韩信克劲赵,吴汉禽子阳,亚夫灭七国,计功论美,不足比勋也。其以艾为太尉,增邑二万户,封子二人亭侯,各食邑千户。 会所向摧弊,前无强敌,缄制众城,罔罗迸逸。蜀之豪帅,面缚归命,谋无遗策,举无废功。凡所降诛,动以万计,全胜独克,有征无战。拓平西夏,方隅清晏。其以会为司徒,进封县侯,增邑万户。封子二人亭侯,邑各千户。 邓艾、钟会并升“三公”,这是司马昭对他们灭蜀之功的奖赏。然而从两道诏书来看,无论钟会在奏表中如何巧言令色,司马昭对伐蜀之役前后情况可谓了如指掌,对两人在战事中所立的功劳心知肚明。从赏赐来看,司马昭的天平明显向邓艾倾斜,邓艾的太尉班位在钟会的司徒之上,邓艾的增邑超过钟会一倍。从诏书措辞来看,邓艾也赢得了更多溢美之词,他的功劳被媲美白起、韩信、吴汉、周亚夫等前朝名将,而给钟会的诏书中并没有类似的比喻。 钟会比邓艾足足小了二十八岁,像钟会这样不到四十岁就晋位“三公”,在前朝的历史上也是屈指可数的,钟会理应知足。但司马昭故意不把一碗水端平,目的就是引发钟会的嫉妒和不平,加剧钟会与邓艾之间的矛盾。纵观整个灭蜀之战的前前后后,司马昭远隔千里,遥控益州,局势始终没有脱离他的掌控。经过多年的政治锤炼,如今与皇帝位只差一步之遥的司马昭已经拥有了可以与其父亲比肩的权谋之术。邓艾、钟会、姜维纵然是当世英豪,才兼文武,但在搞政治斗争方面,绑在一起也不是司马昭的对手。 于是乎,在这一年的年末,随着季汉政权的落幕,益州形成了两个中心:邓艾占据成都,控制了刘禅和季汉臣僚;钟会屯驻涪城,接纳了姜维等季汉旧将。与此同时,汉中未被魏军攻克的城塞在接到刘禅的敕令后,也纷纷出降。蒋斌专程南下至涪县拜会钟会,钟会待以交友之礼。这样看来,原本就手握雄兵的钟会,又兼并了季汉大部分军事力量,对邓艾已形成压倒性的优势。这种权力失衡的状态极易使冲突走向白热化,许多有识之士已经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然而,邓艾却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毫无察觉。他开始犯错。邓艾误以为自己“承制”册封季汉君臣的行为得到司马昭的肯定,于是得寸进尺,致信司马昭,阐述自己构想的灭吴方略。邓艾认为,蜀亡之后,吴必胆寒,但伐蜀之役已经使将士疲惫,短期之内不宜对吴动武,可采取如下措施对吴进行威逼利诱,使其“不征而定”: 一、留陇右兵二万人、蜀兵二万人,在益州开发盐业和农业,筹备军资,打造战船。 二、厚待刘禅以招降吴人,但不要着急将刘禅迁到洛阳,以免让吴人以为把他当成了俘虏。建议让刘禅在成都住到来年秋冬,等吴国平定后再迁走。又建议封刘禅为扶风王,让他居住在郿县董卓的旧坞之中,封其诸子为公侯,在扶风郡内享受食邑。 三、开放广陵、城阳两城,迎接吴人来降。 邓艾在安置蜀汉君臣、筹备灭吴方略上如此指手画脚,乃至于将刘禅封为什么王、安置在什么地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这已经超出了他的权限,大有一种“教司马昭做事”的优越感。即便是刻意保持隐忍,司马昭也不由得勃然大怒,他没回复邓艾的上述提议,而是令监军卫瓘传话邓艾,让他在成都的大小事务都要先行奏报,不许自作主张。这是在表达对邓艾此前“承制”册封季汉君臣的不满,也是在对邓艾进行一番敲打。没想到邓艾冥顽不化,反倒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委屈,再度上书为自己辩解,说自己“承制拜假”的行为是为了安定蜀地,合情合理,如果凡事都要请示洛阳,一来一回就太耽误事情了。邓艾毫不掩饰地向司马昭讨要自己在蜀中的专命之权:“春秋之义,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专之可也。”并表示自己并非为了名利,一切都是公心,做人坦坦荡荡。 然而,邓艾的上书透露着浓浓的敦朴与迂阔之味,他极力为自己辩解,却是越描越黑。这位长期在外典兵的六旬老将,只有极短的在朝中任职的经历,他在军事上堪称天才,但在政治上却显得天真可人。他固然没有钟会那样的野心,一切都是为了国家着想,但自从进入成都之后,他完全陷入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中,以为自己接受了一个皇帝的投降后,就能够像皇帝一样指点江山、乾纲独断了。这种附着在权力之上的骄纵跋扈,恰恰是司马昭最为忌恨的。 当然,在司马昭与邓艾关系破裂之间,也少不了钟会的挑拨。据《世语》载,钟会擅长模仿别人的笔迹。因此每当邓艾给司马昭写信,信使途经剑阁,钟会都要把信拿过来进行一番改动,让书信中的言语显得更加傲慢无礼,以激怒司马昭。而司马昭给邓艾的回信,钟会也要毁掉重写,以使邓艾生疑。此事真假不好判断,但钟会本人确实具备这样的能力。钟会的父亲钟繇被誉为“楷书之祖”,他自小受家学影响,工书法。唐人张怀瓘在《书断》中将钟会的书法置于妙品之中,仅次于神品,称其书“逸致飘然,有凌云之志”。寿春之役,钟会就是模仿全辉、全仪的笔迹伪作家书,投入城中,成功策反了全怿等吴将。《世说新语》里还有一则钟会伪作书信、从外甥荀勖手中骗来宝剑的轶事。中国书法艺术源远流长,书法如此被用于政治军事斗争之中,钟会可谓开先河者。 看到时机成熟,钟会向朝廷上书,控告邓艾密谋叛乱,同时他还拉上了监军卫瓘、讨蜀护军胡烈,以及邓艾帐下的司马师纂一起联合署名。 寒冬料峭,巴蜀大地迎来了没有季汉的新一年。魏景元五年(264)正月壬戌(初一),魏廷正式下诏收捕邓艾,押解回洛阳审问,司马昭还专程派人给钟会送来手书,敕令他去解除邓艾兵权。钟会顾虑邓艾手中有兵,于是耍了个心眼儿,把收捕邓艾的任务派给了卫瓘。 卫瓘,字伯玉,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人,出身河东大族,其父卫觊是曹魏开国功臣,官至尚书。卫觊曾受曹操之命出使益州,拉拢刘璋为援,算是与益州有些渊源。但因为张鲁塞道,卫觊无法前往益州,遂留在关中,又与担任司隶校尉、镇抚关中诸将的钟繇共事过一段时间。再加上卫觊在当时亦以书法闻名,与钟繇并驾齐驱。故而钟、卫两家应当交情匪浅。卫瓘“以明识清允称”,由尚书郎仕宦,甚为傅嘏器重,至曹奂即位后已至侍中、廷尉卿。伐蜀之役,司马昭以卫瓘持节监邓艾、钟会军事,行镇西将军军司,给兵千人。这意味着,卫瓘虽然隶属于钟会,却独立于钟会、邓艾之外,是司马昭为监督二将打出的一张明牌。 钟会性情孤傲,行事专断,身边有一个时刻盯着自己的监军卫瓘,自然是老大不舒服。故而尽管钟、卫两家有旧,钟会对卫瓘仍是心生芥蒂。此次收捕邓艾,钟会故意派只有千人的卫瓘前去,正是一石二鸟之计,这样既可以借邓艾之手杀掉卫瓘,又能为邓艾增加罪名,自己坐收渔利。 卫瓘一眼就看穿了钟会的阴谋,但收捕邓艾毕竟是司马昭的诏令,自己不好违背,于是他率领所部士兵,连夜来到成都。卫瓘拿出司马昭的手令,令人转告邓艾所统诸将,申明只收捕邓艾,其余一概不予问罪,又令各营将领到他面前集合。来了的爵赏如前,不来的诛其三族。鸡鸣时分,除邓艾以外,所有将领都乖乖地来到卫瓘面前报到。太阳初升,城门刚启,卫瓘乘车直入成都殿中,邓艾父子还在睡梦之中,就被士兵拿下,打入槛车。一夜之间,灭蜀功臣就成了阶下囚。邓艾的太尉只当了八天。据《魏氏春秋》载,直到此时,邓艾依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还顾影自怜地将自己比作白起,感叹道:“白起之酷,复见于今日矣。” 邓艾被收槛,其部众也为钟会兼并。至此,蜀地的全部权力汇聚于钟会一人之手。将魏国征蜀兵力和季汉原有兵力相加,钟会名义上统领的军队已近三十万。史称钟会“独统大众,威震西土”,如此巨大的声威和权势,再加上巴蜀的山险屏障,怎么可能不让钟会产生幻想? 姜维瞅准时机,与钟会展开了一段密谈。姜维深谙心理战,故意以退为进,先夸赞钟会自淮南以来算无遗策,让钟会在骄傲中失去戒心,再用韩信、文种被鸟尽弓藏的事情提醒钟会,说他功高盖主,将有大难,建议他效法陶朱公(范蠡)辞官隐居,泛舟四野,才可以保全自身。钟会听罢大笑,说:“您说的事情离我太遥远了,我做不到。况且如今的形势,还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吧。”姜维微笑着说:“如果不归隐,那么无论做其他什么事,您的智谋和能力都是可以实现的,不用劳烦我这老头儿了。”两人于是关系愈加亲密,开始秘密谋划大计。 得到姜维的支持,钟会的信心和野心都膨胀到了极点。而成功挑动了钟会的反心,姜维也开始按部就班地部署自己的复国大计。他秘密写了一封书信,找了自己最亲信的人送进了成都皇宫中,交给心如死灰的刘禅。刘禅展开书信,黯淡的双眼突然明亮了起来,随之涌出了许多热泪。因为信上写着: 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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