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主出降

汉之季  作者:成长

炎兴元年(263)十一月,寒冬再一次如期覆盖了巴蜀大地,成都城门在吱呀作响的声音中被打开,侍中张绍、驸马都尉邓良奉命带着皇帝玺绶,向雒县魏军大营而去。他们向邓艾递上由秘书令郤正所写的降书,其文如下:

限分江、汉,遇值深远,阶缘蜀土,斗绝一隅,干运犯冒,渐苒历载,遂与京畿攸隔万里。每惟黄初中,文皇帝命虎牙将军鲜于辅,宣温密之诏,申三好之恩,开示门户,大义炳然,而否德暗弱,窃贪遗绪,俯仰累纪,未率大教。天威既震,人鬼归能之数,怖骇王师,神武所次,敢不革面,顺以从命!辄敕群帅投戈释甲,官府帑藏一无所毁。百姓布野,余粮栖亩,以俟后来之惠,全元元之命。伏惟大魏布德施化,宰辅伊、周,含覆藏疾。谨遣私署侍中张绍、光禄大夫谯周、驸马都尉邓良奉赍印缓,请命告诚,敬输忠款,存亡敕赐,惟所裁之。舆榇在近,不复缕陈。

降书中充满了谦卑之辞,不再赘言。倒是其文补充了一件诸书未见之史料,即在曹魏篡汉不久的黄初年间,曹丕曾派虎牙将军鲜于辅为使者来到成都劝降。鲜于辅是幽州渔阳(今北京密云)人,他曾为大司马刘虞从事,为刘虞报仇逐走公孙瓒,于袁曹之争时率先归附曹操,为曹操器重。在群臣劝曹丕称帝的《公卿将军上尊号奏》中,鲜于辅排在第六位,高于曹氏宗亲曹洪、曹真、曹休等。鲜于辅既是魏廷重臣,又是刘备的同乡幽州人,曹丕派他去劝降可谓寓意深远。考察当时背景,鲜于辅出使应当是在刘禅刚刚即位的建兴初年,可见这是曹魏趁着季汉主少国疑之际采取的一次心理攻势。虽然那次的劝降没有起到任何效果,但没想到它的余音延绵到了四十年后,成了刘禅降表中向魏人表达款诚的开篇之语。

此次代表刘禅献降书的两人,身份也不一般。张绍是车骑将军张飞的次子,由于长兄张苞早逝,他袭了西乡侯之爵。邓良是车骑将军邓芝之子,袭父爵阳武亭侯。连送降表都用勋贵子弟,看来此时朝中堪用之臣多为此类。此二人在朝中无事功可述,此次送降表竟成为史书中他们留下的唯一事迹。想到被誉为“万人敌”的父亲,想到绵竹殉国的侄子,如今卑躬屈膝的张绍可有愧疚之意?

邓艾见降书大喜过望,一面许以重诺,遣张绍、邓良先还成都,以安抚城中人心,一面催促诸军抓紧向成都进发。同时,邓艾还不忘向洛阳上表汇报此事,表文云:

王纲失道,群英并起,龙战虎争,终归真主,此盖天命去就之道也。自古圣帝,爰逮汉、魏,受命而王者,莫不在乎中土。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以兴洪业,其不由此,未有不颠覆者也。隗嚣凭陇而亡,公孙述据蜀而灭,此皆前世覆车之鉴也。圣上明哲,宰相忠贤,将比隆黄轩,侔功往代。衔命来征,思闻嘉响,果烦来使,告以德音,此非人事,岂天启哉!昔微子归周,实为上宾,君子豹变,义存大《易》,来辞谦冲,以礼舆榇,皆前哲归命之典也。全国为上,破国次之,自非通明智达,何以见王者之义乎!

当这封信送到洛阳时,司马昭已经有了新的身份。在经过多次的辞让表演后,司马昭终于在这一年十月甲寅(二十二日)进封相国、晋公,加九锡,迈出了魏晋禅代实质性的一步,当然,这里无处不有对曹操汉魏禅代的模仿。从时间上来看,伐蜀之战的节节胜利加速了禅代的步伐,司马昭明显已经迫不及待了。蜀亡之日,也就是魏国丧钟敲响之时,这一对不共戴天的敌对政权,命运彼此纠葛,直到最后一刻。

在邓艾从雒城赶往成都的路上,刘禅又连续派来了两拨使者。一拨是太常张峻、益州别驾汝超,他们奉命前来为邓艾当向导。一拨是尚书郎李虎,他送来了季汉的士民簿。这是季汉的国家户口簿,统计了季汉全国的人口、官吏、将士人数,这也被视为国家政权的根本。把户口簿交出去,意味着将国家最核心的信息拱手与人,也意味着放弃国家的主权。这份户口簿上的内容是:

领户二十八万,男女口九十四万,带甲将士十万二千,吏四万人,米四十余万斛,金银各二千斤,锦绮彩绢各二十万匹。

季汉的最后一天终于到了。邓艾率军毫无阻碍地来到了成都城北,刘禅带着太子、诸王及群臣六十余人出城前往邓艾军门请降。成都市民们在这一天会看见他们的天子、五十八岁的刘禅是这样一副模样:他的手被捆在身后(面缚),口里衔着玉璧,低眉俯首,缓步而行,身后还有一辆车,车上拉了一副棺材(舆榇)。面缚是罪人之状,衔璧和舆榇是死亡之兆,刘禅以这种自污的方式表达投降的诚意。这些都是上古之礼,在大国吞并小国的春秋战国时代常见,作为蜀中大儒的谯周对此十分熟稔。这一系列所谓“礼仪”应当都是谯周一手导演的,作为自己向司马氏效忠的见面礼。

邓艾见状,亲手解开刘禅的束缚,收下玉璧,焚烧了棺材,以示恩泽。这一刻,季汉作为一个政权正式寿终正寝。从刘备平蜀算起整整五十年,从刘备称帝算起四十三年,从刘禅即位算起四十一年。

随即,邓艾宣布了五件事:

其一,承制拜刘禅行骠骑将军,太子刘璿为奉车都尉,诸王为驸马都尉,其余群臣皆有官职册封。

其二,以师纂领益州刺史,以牵弘等诸将分领蜀中诸郡太守。

以上的册封,邓艾原本是没有权力的。他不过是征西将军,如何能册封比自己更高的骠骑将军?邓艾所依据的典故是东汉初年大司徒邓禹故事。当时,邓禹承制拜割据陇右的军阀隗嚣为西州大将军,使之专制凉州、朔方政事。既然邓禹可以代刘秀便宜从事,那么他邓艾自然也不必等待遥远的司马昭的指使,先行册封再行表奏。客观而言,刘禅投降,蜀地人心惶惶,邓艾主导的一番册封对蜀地局势的稳定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然而邓艾与自己的南阳老乡魏延犯了同一个错误,那就是不结合实际政治环境而机械性地仿效前人故事,这就往往使得某种危险的因素被悄悄埋下。正如魏延成不了韩信一样,邓艾也没有拎清自己在司马氏集团里的位置。邓禹和刘秀那是少年从游的知己,而邓艾不过是司马昭豢养的爪牙,岂能相提并论?邓艾功劳越大,就越会受到司马昭的猜忌,此时的邓艾本应更加谦恭和谨慎,然而巨大的胜利果实让他有些忘乎所以。从他开始滥用司马昭对他的信任起,他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其三,在绵竹收拢蜀军士兵尸体,垒成高高的小丘,名曰“京观”,以彰显自己的战功。魏军战死的士卒也与蜀兵一同埋葬。

其四,明令将士进入成都后不得掳掠百姓,投降的官吏百姓各复旧业。

其五,重责祸国殃民、举国兴怨的中常侍黄皓,将他打入大牢,准备处死。不过黄皓贿赂了邓艾的左右,免于一死。

邓艾的这些举措的确有效,魏兵进城后,严守军纪,秋毫无犯,博得了蜀人的好感。如此兵不血刃地得到了成都,邓艾的骄傲之情溢于言表,他对蜀中士大夫说:“诸位幸得有我,才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如果遇上吴汉这样的将领,估计已经被灭族了。”

邓艾引用的是东汉初年光武帝刘秀征服割据巴蜀的公孙述的故事。二百二十七年前,大司马吴汉攻破成都,除了尽灭公孙氏一族,还“放兵大掠,焚述宫室”,此事让刘秀十分气愤,严词谴责。但吴汉官职照旧,任用如故,可见破城掠民之事在乱世已是习以为常,刘秀不便深究,口头责骂一顿就敷衍过去了。

邓艾带领的两万多名将士穿越崇山峻岭,九死一生才来到了成都。面对着这座富裕的都城,从人性贪婪的角度来看,哪个不想趁乱为自己捞上一笔?哪个不想将这座城内的财富作为自己的犒劳和奖赏?哪怕是以仁厚著称的刘备当年进入成都,也不得不按照此前的许诺,放纵将士争抢刘璋府库财物。邓艾能够约束士兵行为,军纪严明如此,足见其治军之能。从这一点来看,他倒是与同样出身寒微的吴将吕蒙有相似之处。

然而,就在邓艾入城之日,成都城内还是发生了一场血腥的惨剧。刘禅之子北地王刘谌不堪亡国之辱,自杀身亡。

据史书所见,刘禅共有子七人。除长子刘璿于延熙元年(238)立为太子,余皆封王。他们是:刘瑶,延熙元年为安定王;刘琮,延熙十五年(252)为西河王(已于蜀亡前去世);刘瓒,延熙十九年(256)为新平王;刘谌、刘恂、刘虔,景耀二年(259)分别为北地王、新兴王、上党王。六王的封国皆为遥领,地在魏境,其中并州三处、雍州两处、凉州一处。这意味着,这些“国王”们在蜀地既没有封国食邑,也没有佐相属官,完全属于闲散、圈养的状态。面对主辱国丧,他们虽为皇室,但也无力回天,只有顺应时局。在他们之中能够出现一名誓死不降、以死殉国的皇子,可谓难能可贵。无怪乎胡三省叹曰:“曾谓庸禅有子如此乎!”

据《汉晋春秋》载,在谯周于朝堂上提出投降之策时,刘谌就当面怒目而斥,并劝刘禅据城死战,与社稷共存亡,这样即便死了也能够在九泉之下无愧于先帝。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刘禅仍不为所动,坚持让张绍等送玺书去魏营。亡国之日,刘谌到刘备的昭烈庙痛哭一场,接着先杀妻儿,再自杀,左右无不为之流涕。

在万马齐喑、闻风而靡的季汉君臣之中,刘谌是一个异类。我们无法得知他在少年时代接受过什么与其他皇子不一样的教育,才导致他选择了如此悲壮而惨烈的方式去对抗亡国之辱。但可以想见,他在此前相当长的岁月里,应当深受季汉开国君臣精神的影响和感召,刘备一代君臣筚路蓝缕草创季汉政权的不易,以及诸葛亮、姜维矢志不渝复兴汉室的恒心,都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他的死,既是对祖父刘备的深情追慕,也是对父亲刘禅的无情嘲讽。

后世史家对刘谌的赞誉已经很多了。如今,在成都昭烈帝庙内,刘谌还被塑成泥像,作为“好儿孙”的典范陪祀于刘备的左侧,而本该由刘禅侍立的右侧只有一个树墩子。笔者无意苛责古人,刘谌在同侪之中已经勇敢地走出了一大步。但令笔者感到悲哀的是,饶是被众人赞颂的刘谌,他对于忠义的理解也不过是自我残害、以死明志,他似乎从未想过自己可以用智慧与勇气为季汉做最后一次抗争,让入侵者感受到蜀地男儿的血性。而自杀,不过是懦弱的选择。更何况,妻儿何辜,竟也成了他表达所谓气节的殉葬品。就这一点而言,刘谌不及魏主曹髦远甚。他与诸葛瞻一样,凸显了季汉贵戚子弟中普遍存在的脆弱与逃避,他们是季汉大厦雪崩中的一片雪花,他们值得叹息,但丝毫不值得歌颂。

入城之后,邓艾想起了自己的老对手姜维。他说:“姜维固然是一时的雄杰,但他碰上了我,所以无路可走了(“姜维自一时雄儿也,与某相值,故穷耳”)。”邓艾是这场战事的胜利者,他完全有底气表达对姜维的蔑视。但姜维并没有认输。很快,邓艾就将为自己的骄矜付出代价。

季汉虽然亡了,但杀戮还没有结束,姜维、邓艾、钟会这三位当世最杰出的英雄豪杰,将在巴蜀之地迎来自己最后的结局,而这一仗,成都城终究没能躲过命运的血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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