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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敌入平汉之季 作者: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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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耀元年(258)春,姜维从骆谷退回汉中,他发现自己对这里已经有些陌生了。这也难怪,汉中是诸葛亮北伐的战略桥头堡,诸葛亮在沔阳复制了整套的丞相府建制,屯驻了最精锐的季汉中军,每次北伐必由这里出师,而又退还此处。但自姜维北伐以来,季汉军队的主攻方向在西线的陇西、洮水一带,阴平成为新的军事据点,汉中则着实有些被冷落了。 借着退军汉中的机会,姜维视察了汉中的防御体系。这套体系由魏延创立,经王平继承和发展,其基本原则是“实兵诸围以御外敌”,前文已述。可是姜维视察之后,却向刘禅上了一份改造汉中防御体系的建议。他认为,“实兵诸围”虽然能够实现御敌的作用,但难以在防御战中获得较大战果。他建议将诸围撤除,将分散各处的士兵和粮谷都聚拢在汉、乐两座城邑中。如果敌军来攻,就干脆放他们进入汉中盆地(“听敌入平”),固守城关,并且派游兵寻隙对敌军进行袭扰。这时候敌人关隘攻打不下来,在郊野又无法获得粮食,只能依赖漫长的秦岭谷道进行补给,自然会疲惫不堪,士气低落。待到他们退兵之时,汉军再从城中突然杀出,与游军并力追杀敌军,就可以获得大胜。这套方案,被称为“敛兵聚谷”。 “敛兵聚谷”并非姜维的肇建,至晚在兴势之战前,已经有人提出以这种类似于坚壁清野的方式对付来袭的曹爽大军,并且在当时得到多数将领的支持,而王平坚持以积极防御的方式将兵力前置在兴势山一带,这才换来后来的大捷,也让“实兵诸围”继续成为汉中战区防御的总方针。那么,姜维为何在此时提出更易汉中防御策略呢? 如姜维所言,“敛兵聚谷”确有诱敌深入、围而聚歼的目的。姜维第十次北伐兵出骆谷,却铩羽而归,没有将功补过,却被刘禅复大将军之职,难免有些心虚。此时的姜维应当是有强烈而急迫的求胜欲。然而,面对魏国从关中到陇右严密的防御战线,想要利用进攻来获得如洮西之战那样的大规模歼敌胜利已经不可能了,姜维只好打起了防守反击的主意。《孙子兵法》云:“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诱使魏国主动出击并歼敌,的确也是一个办法,但从此后五年魏军都没有南侵来看,这一招并未产生什么效果。 姜维废除“实兵诸围”方案的另一个原因,没有摆在台面上说,但当时的人都很清楚——经过频繁的北伐消耗,季汉的兵力和粮谷物资都已经捉襟见肘,如果还要像魏延时期那样将众多的士兵散布在汉中盆地外围的营垒中布防,又要持续给他们提供物资粮草的补给,以季汉的国力已经负担不起了。“敛兵聚谷”之后,就能免于运输之劳,大大节省养兵成本。 汉、乐二城是季汉建兴七年(229)诸葛亮第三次北伐后在汉中修筑的两座城邑,分别位于今陕西汉中的勉县和城固。两城处在汉中盆地的西端和东端,相距约二百里,且毗邻汉水,交通便利。诸葛亮修筑二城主要是为北伐考虑,因原汉中治所南郑位于汉中盆地腹地,与秦岭各谷道相距较远,而汉城西侧就是阳平关,可出祁山道、陈仓道,乐城则可方便通达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口。在姜维看来,诸葛亮建筑的这两座城设施完备、城墙坚固,既可以用来作为进攻的基地,也可以用来作为防御的堡垒。 姜维的建议得到了季汉朝廷的批准,“敛兵聚谷”的防御方案开始在汉中推行。于是,督汉中胡济向南退往汉寿驻防,监军王含守乐城,护军蒋斌(蒋琬次子)守汉城。汉寿并不在汉中郡,由此可见,胡济实际上失去了“督汉中”的权力,成为此次汉中防御调整的输家。这或许是对他两年之前“失誓不至”导致姜维段谷之败的一种惩戒。从同年宗预代胡济领兖州刺史来看,胡济可能在调防汉寿不久就去世了。这样,汉中防区事实上没有了军政统帅。当汉中受到攻击的时候,无论是阴平的姜维,还是成都的董厥、张翼等都不可能迅速抵达,汉中在主将空缺的情况下,自然难以实现掎角防御、游兵袭扰、适时反攻等一系列复杂的军事行为,姜维“敛兵聚谷”的设想在实施层面上实际成了放弃险要、门户洞开、消极避战、闭关自保。 这是姜维在军事部署上的一次重大失误,许多史家都提出了批评,更有甚者将其与季汉的亡国联系在了一起。《通鉴辑览》云:“外户不守,而却屯以引敌,且欲俟其退而出搏之,真开门揖盗之见。”胡三省曰:“姜维自弃险要,以开狡焉启疆之心,书此为亡蜀张本。”笔者认为,姜维提出“敛兵聚谷”另有一层目的,即从汉中抽调兵力向西,补充姜维所统帅的中军在段谷之败后遭受的损失。证据是姜维在撤去汉中诸围戍的同时,又新建了西安、建威、武卫、石门、武城、建昌、临远七处防御工事,“皆立围守”。据任乃强考证,建威在祁山东南;武城即武城山,在天水、陇西二郡间;武卫疑似武街,在武都郡;石门在武都、天水之间;西安、建昌、临远“虽无考,顾名思义,亦当在武都、阴平、西羌地界,不在汉中”。由此可知,姜维新建的围戍几乎全部在远离汉中的阴平、武都两郡,其目的是守卫他与季汉中军的驻防地沓中,并为他日后继续从陇右北伐积蓄力量。这七处围戍的驻防兵力应当都是从汉中调来的,如此拆东墙补西墙,汉中防御力量怎么可能不被削弱呢? 姜维对季汉防御体系的变更难逃魏国谍报细作的留意。从邓艾屡次上疏劝阻伐蜀来看,邓艾应当是看透了姜维的诱敌之策,不希望魏军落入其圈套。但无论是西边的阴平,还是东边的汉中,季汉防御体系之脆弱超乎了邓艾的想象。邓艾的陇右军顺利突破了阴平所设的诸围,对姜维沓中主力形成合围之势。诸葛绪的雍州军通过建威,深入武都,也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挡。钟会所统领的十余万大军在进入汉中盆地后,立即就包围了汉、乐二城。当时两城守军只有各五千人,但城池坚固,不易攻破。汉中战场陷入了僵持。 ![]() 汉中危急的军情传到沓中,姜维纵然手握季汉最精锐的中军,此时也无心与邓艾缠斗,便舍弃沓中,率军向东。杨欣等魏将紧随其后,在强川口追上汉军,与之大战。汉军战败,赵云次子、牙门将赵广在突围中力战而亡。季汉的将门后裔因地位尊贵,大多在后方过着庸碌的日子,少见投身前线者。赵广作为季汉标准的“将二代”出现在姜维军中,很可能是代表赵家报答姜维奏请追谥赵云的恩德。而景耀年间的两次追谥活动确乎像一剂催化剂,激发了这些季汉“将二代”的热血斗志,赵广的殉国只是一个开始,这个名单将在这场国家生死存亡的战争中被拉得很长。 白水下游已经走不通,姜维只能率残部向南边的阴平县(今甘肃文县)撤去。从沓中往阴平县之间有重山阻隔,姜维率领的汉军可能是通过一条较为隐秘的山间谷道南撤,因此得以暂时甩掉了邓艾军的追击。此时,廖化已经先期抵达了阴平县,观望了一个多月了。廖化曾长期担任阴平太守,对这一片风土人情都比较熟悉。姜维与廖化会师后,稍微喘了口气,但随即传来的消息让姜维又紧张了起来。钟会只留护军荀恺、前将军李辅分统万人围汉、乐二城,自己亲统大军径直来取汉中盆地的西大门——阳安关。 阳安关,即阳平关,位于汉中盆地的最西缘,它南倚汉水,北依群山,是由汉中向西南通往蜀中(金牛道)、向西通往武都(沮道)、向北通往陈仓(陈仓道)的唯一起点。因为绝佳的军事地理优势,阳平关的得失往往与汉中的存亡密切相连。阳平关原在浕水(今称白马河)以西的走马岭上。建安二十年(215)曹操自陈仓道讨伐张鲁,张鲁之弟张卫“横山筑阳平城以拒,王师不得进”。曹操攻关受挫,甚至已经下令撤兵。没料到,一场偶然的意外改变了战局,数千只野生麋鹿横冲直闯,撞坏了张卫的防御工事,曹军撤兵的一支部队又在夜色中迷路误入敌营。张卫以为防线已被突破,只好献关投降。不久,汉中全境就落入曹操手中。三年后,刘备尽起蜀中之兵北攻汉中,动员能力达到了“男子当战,女子当运”的程度,却被夏侯渊阻遏于阳平关下。刘备采用法正反客为主之计,先占定军山,诱使夏侯渊来攻,才将其斩杀。后来曹操放弃阳平关北撤,刘备遂得汉中。 季汉建兴五年(227),诸葛亮北驻汉中,“营沔北阳平石马”,将阳平关迁至走马岭下汉水与浕水交汇处的要道口,即今陕西勉县莲水村。阳平关何时更名为阳安关,不得而知。平、安都蕴含着朴素而美好的寓意。如今,阳安关再次成为汉中的命脉之地。 姜维与廖化商议后,决定放弃阴平去救阳安关,绝不能让魏军深入益州腹地。但此时他们又接到一个坏消息:魏军中路诸葛绪所部已经抢先占领了战略要地——桥头。桥头在今甘肃文县东约30公里(文县玉垒乡一带),即白水(白龙江)与白水江的汇合处。据《通志》“白水急流中有石二道,就石立柱成桥,长二十余丈”可知,其名称来源于当地一座由石柱支撑的桥梁。过桥头顺白水东下就能抵达重镇白水关(今四川青川沙州镇五里垭),这条从阴平县至白水关的道路被称为“阴平正道”。从姜维此前向朝廷提议令廖化守阴平桥头来看,姜维早就意识到桥头对于连接阴平、汉中两大战区的重要战略价值。而如今,诸葛绪堵住了桥头,意味着姜维无论是赴汉中还是入蜀都已经没了去路。 姜维不愧一代名将,即便面临如此被动的局势,仍能够与对手玩心理战。姜维统帅汉军突然调转方向,从孔函谷(大致在今甘肃文县西北)进入一条向北的谷道,做出反攻魏境的态势。这大大出乎诸葛绪的意料,也许是对姜维此前多次入侵还存有心理阴影,诸葛绪生怕后方有失,于是向北退却三十里,观察姜维军的动态。姜维恰恰刚入北道三十多里,听到诸葛绪北撤,迅速扭转行军方向,直扑桥头。等到诸葛绪意识到姜维的调虎离山之计时,回军再堵桥头,已经迟了,姜维刚刚过去了一日。仅这一日之差,让姜维从魏军精心布下的包围网中脱身而出。汉军像一条泥鳅一样,在山岭谷道之间如此灵活自如地往复穿行、晃过对手,不得不佩服姜维对地形的谙熟和对兵士如臂使指般的指挥艺术。 姜维、廖化好不容易抵达白水关,方才得知,阳安关已经失陷了。 把守阳安关的是傅佥、蒋舒二将。傅佥是荆州义阳人,其父为刘备时期将领傅肜。刘备夷陵大败,傅肜断后死战,吴军将他团团围住,劝其投降,傅肜怒骂:“吴狗!何有汉将军降者!”遂战死疆场,留下一段忠义悲歌。傅佥承父之志,忠勇兼备,用他来镇守阳安关可谓适当。但对蒋舒的任用完全是姜维用人失察之过。蒋舒原为武兴(今陕西略阳)督,在任内业绩考核不达标,被他人替代,转赴汉中守备。仅因为这一点仕途不顺,蒋舒就心生怨恨。魏军兵临阳平关下,蒋舒对傅佥诈称要主动出击,不愿闭城自守。傅佥以为蒋舒有胆略,还好心劝他不要违命出战,否则“丧师负国,死无益矣”。蒋舒执意出城,径直投降魏将胡烈,并且引导胡烈反攻傅佥。傅佥无愧将门之后,力战而死。 傅氏父子相隔四十一年的壮烈殉国,昭示着忠义之魂在这个国家的生生不息。“论者嘉其父子奕世忠义”,甚至敌人也向傅佥投去满含敬意的目光,“魏人义之”。后来晋武帝司马炎特意下诏,嘉赏傅肜父子之忠,将傅佥的两个儿子由奚官(宫中奴仆)释放出来为平民。 ![]() 阳安关的失陷,标志着汉中的防御体系已经全线崩溃,虽有汉、乐、黄金诸城还在坚守,但魏军已经可以沿金牛道长驱而下。 与此同时,董厥、张翼的援军也到了汉寿。从汉中向西南入蜀,要逐次经历四座要塞,即阳安关、关城(今陕西宁强阳平关镇)、白水关、汉寿。其中白水关与汉寿均处于梓潼郡北部,距离相近,可互成掎角之势。回溯历史,此二城也恰是季汉在巴蜀基业的肇始之地。五十二年前,刘备受刘璋之邀入益州,驻兵葭萌(汉寿),后袭杀刘璋将杨怀、高沛,夺白水关,自此南下攻刘璋,可谓势如破竹。法正在给刘璋的劝降信中,将白水关(又称关头)与鱼复(永安)并称为“益州福祸之门”,威胁刘璋道,此二门悉开,成都已不可守,不如早降。如今,“福祸之门”再度打开,季汉的历史仿佛走了一个圈子,又回到了这里。 钟会在夺取阳安关后,根本没有歇息,一口气又拿下了关城,关城储备有大量粮食,让钟会军获得了珍贵的补给。更为重要的是,钟会凭借关城即可控制西汉水航道。只要从此征集船只,就可借顺流之势南下。如此一来,汉寿与白水关均已无险可守。最终,姜维、廖化、董厥、张翼四支军队再向南撤退,进入远离水道的剑阁防守。在这一年的深秋来临之时,季汉的生死存亡就全部押在了这座雄关之上。 就在前线激战正酣之时,皇帝刘禅在成都宣布了他即位以来的第十三次大赦,以此取悦民众,鼓舞斗志。同时,他也意识到了当年所谓“景星见”的祥瑞并未给季汉带来好运,景耀这个年号让他越看越气,于是他索性又改了一次年号。新年号有一个更为正能量的名字——炎兴。汉以火德,故汉朝常被称为炎汉。炎兴,寄寓着让汉室再度兴盛之意。可刘禅和他身边的史官们忘了,司马昭的长子中抚军司马炎名讳正是“炎”。若这“炎兴”二字真能够带来好运,那会应验在谁的身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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