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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孤臣难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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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景元四年(263)秋,名士钟会来到汉中,派人专程赴沔阳诸葛亮庙祭祀,并令军士保护好诸葛亮的墓冢,不得在周边放牧、砍柴。同时,钟会还致信给季汉护军蒋斌,询问他的父亲蒋琬墓冢何在,表示自己打算前去扫墓祭奠,语气中充满谦恭和敬意。对蒋斌、诸葛瞻等蜀中士人,钟会也不吝奉承之词,说自己与他们是意气相投的知音:“巴、蜀贤智文武之士多矣。至于足下、诸葛思远,譬诸草木,吾气类也。”若单纯抽出这两条史料,颇似一位儒生的怀古交游之旅,氛围友善和谐,令人感动。 而实际上,钟会的身后站着十余万魏国兵将,他们戈矛成林,甲光耀日,专为征服巴蜀而来。三十九岁的钟会此时也不再是洛阳城中那个清谈玄学、口占辞赋的名士公子,而是魏镇西将军、假节、都督关中诸军事。这是他第一次独立统兵走上这片从未踏足过的战场,他肩负的使命是一场灭国之战。 时间拨回魏黄初六年(225),那一年,四十五岁的汉丞相诸葛亮取得了南征的胜利,二十四岁的魏天水郡郎中姜维正在为自己渺茫的前途犯愁,二十九岁的屯田民邓艾还在汝南、颍川一带过着卑贱穷困的生活。魏太尉府传出了喜讯,钟繇“老树开花”,生下一名幼子,取名为会。 钟繇出身颍川长社(今河南长葛)望族,是“颍川四长”钟皓之孙。钟繇于董卓、李傕掌政时即在朝中任廷尉正、黄门侍郎,后助献帝东归,又劝献帝与曹操联络,成为曹操迎献帝的一大功臣,又得同郡尚书令荀彧举荐,在曹魏集团扶摇而上。官渡之战时,钟繇被曹操表领司隶校尉,持节督关中诸军。他怀柔关西马腾、韩遂等将,使之送质归附,为曹操西线的稳定起到了压舱石的作用。钟繇为曹魏政权镇抚关中十余年,招降纳叛,安抚百姓,拔擢人才。此后关中能够成为曹魏西部稳固的屏障,乃至于成为抵御诸葛亮、姜维北伐的军政中枢,都应归功于钟繇打下的基础。 曹丕称帝后,钟繇为廷尉,后又代贾诩为太尉。时华歆为司徒,王朗为司空,曹丕叹曰:“此三公者,乃一代之伟人也,后世殆难继矣。”曹魏的三公与东汉一样,多为对朝中资望重臣的嘉奖,其功能类似皇帝的高级顾问,从容议政而已。钟繇在曹魏威望很高,文、明二帝都对他尊敬有加,曹丕当太子时,专门赐钟繇一件五熟釜,并刻上铭文赞颂其功绩。曹叡考虑到钟繇年高有疾,拜起不便,特赐乘车辇入朝,由虎贲卫士抬着上殿就座。钟繇生钟会的第二年,进封定陵侯,迁太傅,位居上公,这也是有魏一朝的第一任太傅。 四年后,钟繇病逝,谥成侯,六岁的钟会成为孤儿。但他并不像同时代的那些少孤者一样飘零,除了背靠着这个显赫的家族之外,他还拥有一位优秀的家庭教师——母亲张氏。据后来钟会为母亲所作传记所载,张氏,字昌蒲,太原兹氏(今山西汾阳东南)人,出身世代二千石的官宦家庭,故而有较高的文化修养。从钟会四岁开始,张氏就为他制定了一套一步一台阶的读书学习计划:“年四岁授《孝经》,七岁诵《论语》,八岁诵《诗》,十岁诵《尚书》,十一诵《易》,十二诵《春秋左氏传》《国语》,十三诵《周礼》《礼记》,十四诵成侯《易记》,十五使入太学问四方奇文异训。”在母亲的耳提面命、躬亲指导之下,钟会博学多识,声名鹊起,年仅二十三岁就入朝担任尚书郎。高平陵政变时,钟会随天子车驾在曹爽营中,当时司马懿突然举兵,形势紧张,中书令刘放、侍郎卫瓘、夏侯和等都来问候张氏,关心钟会的安全。张氏却泰然自若,料定曹爽必败,钟会无虞,后来果如其言,人们纷纷赞扬张氏的见识。 据《世语》《汉晋春秋》载,夏侯霸奔蜀,姜维向他打听洛阳有什么“俊士”。夏侯霸不假思索地说出了“钟士季”的名字。他说,别看钟会年轻,如果将来让他参与曹魏政事,那么必定是吴、蜀两国的大患。但夏侯霸也说,钟会此人“非非常之人亦不能用也”。这一年钟会年仅二十五岁,但他的名声就已经传到了敌国。四十八岁的姜维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内心不知道是何种滋味。作为曾经曹魏的少年才子,他对这样的传闻总是分外敏感。但由于钟会显赫的家世,姜维心中可能会掠过一丝嫉妒乃至怀疑——他会想到自己,若非生于边地,若有一个三公级别的父亲,他姜维亦能在二十出头扬名京洛,何至于背弃母邦投身敌国来赌自己的命运。他也会自然地认为钟会如今所谓的名望,包括夏侯霸对他的赞誉,都不过是来自其家世的庇荫,毕竟那些“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少年太多了,钟会又能比他们强过多少呢? 钟会的名字在姜维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姜维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北伐之上,没有精力去关注一名魏国贵公子的奇闻逸事,当然他也不会想到,十四年后他们两人的人生将会伴随着季汉的灭亡而纠葛在一起,并共同坠入无尽的深渊。 钟会凭借着钟氏与司马氏长年以来的通家之好,迅速得到了司马师兄弟的信任。毌丘俭之叛,钟会跟随司马师出征,典知密事。诸葛诞之叛,钟会放弃为母亲丁忧,来到司马昭身边,在平定寿春的过程中多次贡献计策,深得司马昭信赖,时人称他为“子房”(张良)。 上一位被誉为“子房”的是钟会的同郡长辈荀彧,对于曹操集团的崛起,他可谓居功至伟,后来却因为进位魏公之事与曹操反目,最终以自杀结束了生命。如今钟会成为司马昭的“子房”,这在魏晋禅代的时代背景下形成了一个微妙的隐喻。钟会有足够的才华与智谋来复制荀彧的功业,为司马昭称王图霸。可他深藏于内心的野心和欲望,又让他终究不甘于做荀彧那样的“王佐之才”,并最终引领着他以另一种方式实现对故主的“背叛”和对自己的毁灭。 知子莫若母,钟会的这些隐秘的心性,自小抚养他长大的张氏看得最透。她多次教育钟会为人处世之道,如钟会刚步入仕途时,张氏就教育他:“汝弱冠见叙,人情不能不自足,则损在其中矣,勉思其戒!”这是让钟会知足自损,不要因为仕途顺遂就滋长骄纵之气。后来钟会为司马氏兄弟谋划机要,张氏又说:“汝居心正,吾知免矣。但当修所志以辅益时化,不忝先人耳。”这是提醒他在志存高远的同时,还要做出有益社会的实绩,才不辱没先人。正始年间,玄学盛行,当时的名流士人都以追求“自然”为最高境界,如嵇康所言“越名教而任自然”。钟会亦是玄学的推崇者,也仰慕嵇康那样任性自得的生活态度。但熟读《老子》的张氏说:“常言人谁能皆体自然,但力行不倦,抑亦其次。虽接鄙贱,必以言信。”她希望钟会不要被所谓的“自然”误导了,即便崇尚个性的解放,也应勤勉做事,反省自察,以信义服人。 张氏可能已经看到了钟会身上显露出的傲气,想给他泼泼冷水,让他戒骄戒躁。但随着张氏的去世,钟会失去了世上唯一的亲人,也失去了唯一可以驾驭、规训他的人,张氏的那些苦口婆心的箴言也如一阵风般散得无影无踪。 司马师秉政之初,主要依靠的谋士是尚书傅嘏和中书令虞松,但到司马昭袭位后,傅嘏、虞松相继早逝,钟会逐渐成为司马昭身边的心腹要员。他先以中郎在大将军府管记室事,后累迁至司隶校尉,参与军政大事。“虽在外司,时政损益,当世与夺,无不综典。”钟会的权力欲很强,嫉妒心也很重。对内,他与尚书仆射裴秀争权,恃宠而骄,连司马师的妻弟、秘书监羊祜都对他忌惮三分。对外,他对“竹林隐士”嵇康由爱生恨,最终残忍地将他迫害致死。 嵇康是魏末名士中第一等风流人物。起初,钟会对嵇康十分崇敬。《世说新语》载,他曾怀揣着自己写好的《四本论》去请教嵇康,但又怕嵇康当面诘难他,于是将书丢进嵇康的院子里,拔腿就走。《魏氏春秋》载,钟会仰慕嵇康大名,专程前往他隐居的山阳县拜访,他因为是名公子,排场很大,“乘肥衣轻,宾从如云”,但嵇康是出了名的清高,对官场极端厌恶,视钟会这等玩弄权术之人为“俗人”,于是对钟会颇为冷淡,他叉开双腿坐在地上打铁,摆出了最为失礼的姿势“箕踞”,见钟会到来也不起身施礼,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回复:“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自此之后,钟会对嵇康记恨在心,并且在司马昭面前不断诋毁嵇康:“嵇康,卧龙也,不可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耳。”把嵇康塑造成司马氏的大敌。而嵇康隐匿于山林、不与司马氏合作的态度,又的确让司马昭心生不快。景元三年(262),钟会利用手中权势构陷嵇康,诬其曾助毌丘俭,并有悖逆之词,将嵇康打入死牢。于是,在洛阳东市,人们又一次看到了名士受刑的悲凉一幕,三千太学生前往刑场向司马昭请愿,都无法挽救嵇康的性命。嵇康顾视日影,索琴奏《广陵散》,从容就刑。 在弑君之后,司马昭背负了巨大的道德压力,这让他难以忍受任何挑战司马氏权威的声音。嵇康的生命恰恰成为司马昭震慑天下士人的祭品。踏着嵇康的鲜血,钟会获得了极大的成就感,其野心也在不断膨胀。就在嵇康受刑的同年冬天,钟会升任镇西将军、假节,代替征调回洛阳的司马望都督关中诸军事,来到了他的父亲曾经倾注心血的关中。 三十八岁的钟会从一名运筹帷幄的谋臣一跃而成为魏国的方镇统帅,令朝野惊愕不已。人们都以为这不过是司马昭对钟会恩宠的一种表现,殊不知,钟会肩负了一项特殊的使命。 此时,魏晋禅代已呈箭在弦上之势,军政旨令皆出自司马昭,魏国早已名存实亡。但相比于其父司马懿,司马昭毕竟功业有缺,除了平定诸葛诞之叛,他尚未为魏国取得尺寸之地。与凭借武力扫平群雄,推动汉魏禅代的曹操相比,司马昭更是弗如远甚。硬是在曹操打下的疆土之内改姓易代,司马昭毕竟底气不足。加之弑君的阴影迟迟无法消退,这让魏晋禅代进入了一个尴尬的瓶颈期。司马昭自讨平诸葛诞叛乱后,被魏廷多次进位相国、封晋公、加九锡,司马昭则多次上演辞让不受的戏码,目的是渲染自己的忠臣人设,为自己装点一些道德的鲜花。当然,司马昭恨不得立即就受封,毕竟这是由曹操当年制定的“由臣入君”的标准流程,他迫切需要一场军事上的胜利来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册封,用功业遮盖掉谋国篡位的丑陋。 就在这一年冬天,姜维发动了第十一次北伐,在侯和为邓艾击破。姜维此役损失不算大,但要害在于暴露了季汉的弱点,让司马昭看到在姜维屡次袭扰边境的掩盖之下,季汉实则“国小民疲,资力单竭”。伐蜀,成为司马昭推动魏晋禅代走出关键一步的必由之路。但朝臣们哪里能够了解到司马昭的这份心思,因而当司马昭将伐蜀之事提上议程后,朝堂上是一片反对之声。毕竟,曹魏在对蜀战线上采取的防守策略已经延续了近二十年,几乎已经成为一种习以为常的国策,此前曹真、曹爽两次伐蜀的败绩可谓覆车之戒,秦岭天险的阻隔亦让不少人知难而退。众声喧哗之下,唯有钟会看透了司马昭的心思,明确表示支持。 钟会并不仅仅是对司马昭谄媚,他将伐蜀视为自己晋升的关键阶梯。谙熟诸葛亮与司马懿人生轨迹的人,应当知道名士掌兵将意味着什么。以钟会的野心,绝不甘心一辈子在庙堂之上做一个高谈阔论的谋士,扬鞭沙场、荡平宇内是无数男儿的终极梦想,这实在令钟会心动。尽管他从未有领兵作战的经验,但他已经认定,那遥远而陌生的巴山蜀水将成为自己的福地,而如今司马昭为了篡位而生的求战之心,正可以为自己所利用。 怀着各自的私心,司马昭与钟会在伐蜀之议上一拍即合。司马昭将伐蜀大任交给钟会。钟会进驻关中之后,就为伐蜀展开了紧锣密鼓的筹备工作。半年之后,即景元四年(263)夏五月,司马昭召集众臣,正式宣布自己的伐蜀大计。司马昭说,自平定诸葛诞之乱后,他原本的打算是伐吴,但考虑到伐吴要打水战,仅打造战船和疏通水道这两项工作就要付出巨大的成本,再加上江南气候湿润,容易爆发疫疾,不如先灭蜀,再借助巴蜀的上游之势,水陆并进灭吴,“此灭虞定虢,吞韩并魏之势也”。对于蜀军战力,司马昭也做了一番估算,即蜀军总共九万人,在成都及后方守备的约四万人,对魏战线不过五万人。而且此时姜维的主力屯驻沓中,兵力分散,汉中空虚,如果大兵压境,攻城略地,蜀军根本不能抵挡,那些要塞也可以被轻松攻克,“剑阁不暇守险,关头不能自存”。以刘禅的暗弱,只要边关被击破,蜀人必定震动,亡国也就不远了。 司马昭的这番沙盘推演,无疑建立在对蜀汉政治军事情报全面的了解掌握之上,尤其是他对蜀汉兵力部署的计算,与后来蜀亡之后上交的官方数据误差很小。这些应该都源于钟会在关中半年时间内探察搜集到的珍贵情报。除了对剑阁防御体系过于轻视以外,司马昭的战略规划也基本与后来魏灭蜀的军事进展、甚至十六年后的晋灭吴之战相契合,想必这也多半来自钟会的筹谋庙算。然而,就当司马昭认为伐蜀已成竹在胸之时,他却收到了一封措辞强硬反对伐蜀的来信,写信者正是蜀军的克星——邓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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