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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战襄武汉之季 作者:成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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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熙十七年(254),姜维的第七次北伐伴随着一纸降书而开启了。 张嶷此时已经年过六旬,他不顾自己的疾病,恳切地请求让自己上阵,以求“肆力中原,致身敌庭”,终获朝廷批准,这让这场北伐在一开始就涂抹上了悲情的色彩。大军临行前,张嶷向刘禅辞别,动情地说:“臣幸遇明君,受恩过重,一直期待报效的那天。然而现在疾病在身,唯恐哪一天死去了,辜负了陛下的知遇之恩。如今幸得有这样的机会让我从军北伐,如果凉州平定,臣愿意留在那里为国家守卫疆土。如果没有获胜,臣就将杀身以报国。” 听完张嶷的这番豪言壮志,刘禅不觉泪如雨下。在此之前,刘禅从未展现过自己的真性情,他的存在如同一个国家符号,只有模糊的轮廓,而不见眉目与肌理。这是史料记载刘禅第一次哭泣,或许在这时,他才能深刻理解到北伐对于俘获人心、凝聚人心的巨大力量。他也通过这样一场君臣相知的场面让世人知道,在诸葛亮去世二十年后,重启大规模北伐、唤醒国人斗志的人是刘禅——他既是刘备血脉的继承者,又是诸葛亮精神的继承者。 狄道县(今甘肃临洮)属陇西郡,在两汉时长期为陇西郡治所,在洮水与陇水(东峪河)的交汇处,位置偏北。如果姜维想沿洮水河谷进军,则必须先攻克临洮县。但自从第四次北伐失了麹山二城后,曹魏在临洮以南的防御得到了强化,若再从临洮道北上势必耽误行军时间。于是姜维故技重施,仍旧沿着此前多次走过的道路进入洮水以西的区域迂回行军,在当地羌人的物资支援下,向狄道挺进。 司马师听到姜维复出陇西的消息,十分震惊。当时洛阳城内的空气正异常紧张,司马师杀夏侯玄、废皇后的举动已经引发了一些亲曹氏大臣的不满,甚至连皇宫内的小皇帝曹芳都蠢蠢欲动,在此关键时期,决不能因为外敌入寇而乱了阵脚。司马师最信赖的人唯有他的弟弟司马昭,当时司马昭正屯驻许昌,司马师遂以昭行征西将军,往长安督战。 姜维的老对手陈泰知道狄道对于曹魏的战略意义,这虽然只是一个偏远的县城,但一旦控制了这里,就控制了洮水河谷,切断了陇西郡与凉州诸郡的联系,陇西诸县将会陷入极大的恐慌,再加上羌胡从中策应,曹魏将陷入极大的被动。因此陈泰向司马昭建议赶在姜维之前抢先占领狄道。可司马昭却有些盲目自信,他判断姜维此次出陇西只是为了联结羌人,为今后的军事计划筹措粮谷,并不会冒险北上狄道。他说:如果姜维的目标是狄道,怎么会宣露于外让我们知道呢? 《晋书·文帝纪》在叙述此一事件时刻意剪裁史料,省略了司马昭料敌与姜维退兵之间的史料,给人造成司马昭成功预测姜维不战自退的假象。这可能来自晋人对司马昭的粉饰之词。综合其他史料可知,司马昭此次对姜维的行军出现了严重的误判,陈泰正确的意见反而被否决。最终,曹魏所派的援军只有讨蜀护军徐质所部。 汉军于六月到达了狄道城下。果如张嶷所料,李简率城中吏民开门迎汉军入城。这是姜维北伐以来,汉军首次从曹魏手中夺过完整的一个县城。汉军占领了狄道后,开始分兵攻取陇西其他诸县,其中张嶷所率的军队围攻陇西郡治所襄武(今甘肃陇西)。想当年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时,汉军就从东边溯渭水而来围攻了襄武,魏陇西太守游楚闭城坚守,十余日汉军方退。如今,张嶷从西边再次围攻襄武,似是对诸葛亮北伐的一次致敬。此时的徐质姗姗来迟,抵达襄武城外。两军激战一日,张嶷抱着必死之心,身先士卒冲杀在前,不幸殒命于沙场,但汉军也斩杀了徐质,杀伤的魏军超过了汉军伤亡的一倍。 张嶷死后,越嶲民夷无不悲痛落泪,他们在当地为张嶷立庙,把张嶷当作护佑众生的神灵,每逢水灾、旱灾时都去祭祀祈福。季汉朝廷为嘉奖张嶷之功,封其长子张瑛为西乡侯,次子张护雄袭爵。成书于晋初、主要叙述益州人物事迹的《益部耆旧传》对张嶷不吝赞美之词,称他“策略足以入算,果烈足以立威,为臣有忠诚之节,处类有亮直之风……虽古之英士,何以远逾哉”。 襄武一战,魏军大败而走,姜维乘胜攻下了河关、临洮等多座城池,曹魏的陇西郡摇摇欲坠。然而就在形势十分有利于汉军的时候,姜维却选择了撤军。史书并未载其原因,笔者分析可能有二:一是时节将近冬季,陇右寒冷,而羌胡也无法供粮,汉军远离国境,有断粮之险;二是陇西郡治襄武迟迟没有攻克,这也让姜维想要一口气吃下整个陇西郡的想法未能实现。而徐质虽败,但毕竟不是魏军主力,一旦陈泰率大军亲来,汉军将陷入被动。不过此役并非无功,姜维退军时,拔狄道、河关、临洮三县居民徙入蜀地,将他们安置在成都郊外的绵竹、繁县。 人口,一直是三国纷争中最重要的资源。曹操在与孙、刘相争时,宁愿放弃大片郡县城池,也要将人口迁走。地盘丢了还可以再夺,而人口既是财富的来源,也是军事力量的重要支撑。在长期对峙之中,人口优势将愈发凸显出来。诸葛亮在第一次北伐失败时,就拔西县千余家而还。此次姜维所迁三县人口,大大超过了诸葛亮西县所得。尽管此次北伐折损了张嶷(季汉历次北伐阵亡的最高级别将领),但收获了大量人口,可以算一次大胜。最重要的是,此次北伐造成了曹魏陇西的空虚,为下一次北伐做好了铺垫。姜维蚕食陇右的计划,第一次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而这个秋天,正是诸葛丞相去世整整二十年。 曹魏方面,此役损兵折将,又被掠去了大量人口和军资,司马昭当负有重要责任。然而司马昭反将姜维的退兵当作自己的功劳,被恢复了新城乡侯的爵位,其文过饰非、颠倒黑白的功力可见一斑。 司马昭班师回洛阳,皇帝曹芳亲临城西的平乐观(今河南洛阳孟津区平乐镇)慰劳将士。此时曹芳与司马师的矛盾已经一触即发,曹芳身边的近臣知道他有除司马师之意,建议他趁着观兵之时,将司马昭斩杀,然后控制其军队以逼迫司马师让权。几人谋划一番,已经将罢黜司马师的诏书写好了。到了平乐观,司马昭进前参拜。此时曹芳身边的倡优云午等人唱道:“青头鸡,青头鸡。”这是一句暗语,“青头鸡”指的是鸭子,“鸭”通“押”,即在公文上签字画押。这是倡优们在催促曹芳尽快做决定下诏诛杀司马昭。可是这时候曹芳犹豫了。眼见司马昭率军入城,他失去了夺回皇权的最后的机会。 曹芳的谋划很快被司马师得知。这一年曹芳已经二十三岁,不再是个稚子蒙童,他的存在对司马师来说将成为越来越大的麻烦。九月,司马昭纠合了四十六名朝中重臣联名上奏郭太后,给曹芳强行安上了昏聩、淫乱、宠佞、不孝等诸多罪名,请依汉霍光故事,废曹芳帝位。郭太后本不情愿,无奈司马师咄咄逼人,只能妥协。但郭太后不同意司马师提出由彭城王曹据即位的方案。因为曹据是曹操之子,是魏明帝曹叡的叔父,是郭太后的长辈。郭太后说:如果曹据即位,我怎么办?而且明皇帝岂不是要绝嗣了?(曹叡无子,故从宗中过继曹芳为嗣子)她提议迎东海王曹霖之子高贵乡公曹髦为帝。曹霖是曹丕之子,曹髦与曹芳同辈,正好可以作为明帝之嗣。司马师同意。十月己丑(初四),曹髦于洛阳太极殿即皇帝位,改年号为正元。曹芳则被降为齐王,送往河内重门(今河南辉县高庄镇)软禁。司马师被授予假黄钺,并获得入朝不趋、奏事不名、剑履上殿的专属特权。 这是三国称帝建元以来的第一次废帝,东汉幼主不断被权臣欺凌废黜的场景又复现于曹魏,复现于见惯了古今兴废的洛阳城内。司马师的废帝行为立即引发了两位淮南边将的激烈反对,即镇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毌丘俭与扬州刺史文钦。毌丘俭是魏明帝潜邸之臣,立场上倾向曹氏,尽管他曾与司马懿并肩作战、征伐辽东,但他与司马氏的政敌夏侯玄、李丰等关系更为亲近,而文钦是曹氏乡里人,又曾受曹爽“厚养待之”。在反对司马师这件事上,两人一拍即合。魏正元二年(255)正月乙丑(十二日),毌丘俭与文钦于淮南起兵,矫郭太后诏书,讨伐司马师。为了分化瓦解司马氏阵营,他们还注重斗争策略,在讨伐檄文中只将矛头对准司马师的无道之行,宣布其大罪十一条,却称赞司马懿的辅政之功,保举司马昭代为宰辅,司马孚任中领军。与此同时,他们还传檄于各州郡长官、方镇节将,号召他们共同讨伐司马师。然而,他们的举兵没有得到多少响应,镇东将军诸葛诞、兖州刺史邓艾纷纷斩杀了毌丘俭的使者,向司马师效忠。文钦给郭淮写了一封深情款款的策反信,但信还没有送到,郭淮就已经病逝了。 就这样,毌丘俭、文钦在一开始就成了一支孤军。毌丘俭意图率六万淮南精锐疾行,直驱洛阳,但行至项城(今河南沈丘)就被阻遏去路,停滞不前。为了迅速扑灭毌丘俭、文钦,司马师不顾眼疾之痛,亲率中军前来征讨,同时征调镇南将军诸葛诞、征南大将军王昶、征东将军胡遵、荆州刺史王基、兖州刺史邓艾等诸军从三面向淮南军合围而来,毌丘俭、文钦已成困兽之态。仅仅一个月的时间,此次举兵即告失败。文钦投奔东吴,毌丘俭则在闰正月甲辰(二十一日)在逃跑途中被射杀。然而司马师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眼中本有瘤疾,术后未愈就率军出征,又在征战中遭受文钦之子文鸯袭营,惊惧之中眼珠出眶,终因剧痛,于闰正月辛亥(二十八日)病逝于许昌。他执掌魏国朝政的时间还未满四年。 司马师的意外去世,差点儿让司马氏魏晋禅代的进程戛然而止。刚即位不久的曹髦也趁机颁下诏令,令司马昭留守许昌,尚书傅嘏统帅六军还京师,试图从司马氏手中夺回军权。但司马昭采纳钟会的计策,公然违抗诏令,统帅大军返回,此举即表明他是司马师权力的继承者。曹髦无奈,进位司马昭大将军加侍中,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辅政。魏国正式进入了司马昭时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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